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是事实,是他亲手做下的恶事。逼迫各部族献出适龄女子的事,一直到第二年的春天才结束,因为……”

    桑飒飒停顿了一下:“桑乱遇到了他的妻子。”

    她指了指那本笔记:“从桑乱离开悟道山再到回来这十年发生的一切,他都记在了那个本子上,但是他回到悟道山平灭铁流国之后的事,只有一件他记了下来。在最后一页……你可以自己翻看。”

    方解立刻将笔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果然有一小段模糊的字。

    “浑沌今天很不安,总是在我面前来回走动,我问它要做什么,它示意让我骑上去,然后它带着我跑出了悟道城在山下遇到了她,她是从草原另一侧来,赤着脚走了几万里的路,但她的脚却那样完美无限,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知道她就是我的妻子。我想占有她,她本应该就属于我一个人。”

    “我把她拉上浑沌的后背对她说你以后是我的人了,她没有害怕点了点头说好,但你要放其他女子都回家去,还要保证她们活着。我说好,有你就足够了。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记录下自己做过的事,因为我以后没有时间了,有她在,我哪里还有时间去做别的事呢?”

    这段之后,就再也没有别的字迹。

    方解叹道:“她就是专门来劝导桑乱的吧?”

    “或许是吧。”

    桑飒飒垂着头语气很轻地说道:“但我更愿意相信,他们是相爱的。”

    ……

    笔记到了尽头。

    “后来呢?”

    方解问。

    “后来,桑乱改变了许多。他的妻子就是上天派下来让他改正的仙女一样,洗涤了他的暴戾和邪恶。他渐渐的恢复了善良,脸上也开始有了笑容。他废除了不少严苛的法令,人们的生活终于变得安稳起来。”

    “那个时候的桑乱应该是最快活的,因为他身边有最爱的妻子,还有最好的朋友。他甚至停止了向外扩张,不然……或许在一千多年前草原的军队就会越过狼乳山向中原进攻。他的生活里全都是他的妻子,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去游玩,他将所有的事都交给了他最好的朋友处理,因为他很相信他的朋友。”

    桑飒飒说道:“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最好的朋友决定要除掉他了。在接下来的几年,桑乱一直和他的妻子在外面游玩没有返回悟道山。他的汉人朋友开始接管这个庞大的国家,然后这个国家的百姓生活的更困苦了。汉人以桑乱的名义颁布了更多的严苛律法,使更多人死去,人们对于桑乱的恨意也越来越浓。人们又怎么会知道,他们憎恨的人正在和心爱人过着平淡的日子?”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叫做佛宗的宗门开始在百姓中悄悄崛起,佛宗的人宣扬真善,指出会有一个上天指定的使者从大学上顶上走下来,杀掉恶魔桑乱,带着草原上的人从磨难中挣脱出来。”

    桑飒飒道:“后来桑乱回到悟道城的时候,其实佛宗在草原上已经拥有很大一批信徒了。他正因为发现了这件事才赶回来,责问他的汉人朋友为什么没有立刻制止这件事发生。他的汉人朋友说没关系,预言不是说那个神灵的使者会从大雪山上走下来吗,那我们就去征服大雪山,让那些愚民们看看这预言有多可笑。”

    “桑乱同意了他朋友的建议,征发了五十万大军,押着数百万百姓开始了征服大雪山,军队督促着百姓们用了十年的时间,在大雪山峭壁上建造了巍峨的宫殿。桑乱的汉人朋友说,既然预言说大雪山上有圣人出,那索性就将国都搬到大雪山上来,看看圣人会不会从都城的基座下钻出来?”

    “桑乱很得意,他更加的信任汉人,让汉人督造雪山之城。十年来,也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死在了大雪山上才建造好了一片恢弘的建筑,而在这期间,佛宗的信徒则越来越多。人们愤恨于桑乱的荒yin无道,为了一个预言居然发动数百万人在大雪山上建造都城,这也是后来佛宗之人宣扬的桑乱最不可饶恕的七宗罪之一。”

    方解摇了摇头:“大轮明王好手段……借助桑乱在大雪山上建造起来了大轮寺,然后却将罪名都推给了桑乱!”

    桑飒飒点了点头:“十年之后,大雪山上的都城建造完毕,汉人请桑乱将国都搬迁至大雪山上,汉人告诉他,那是天下至高处,虽然险峻,可只有真正的王者才配居住在那里。桑乱欣然前往,带着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却很忧伤,告诉他这样下去的话天下就会大乱。桑乱却并不在意,因为他是天下最强大的人。”

    “再后来,他妻子有了身孕。十九乱魔之一的阔克台蒙别献上了一株千年人参作为贺礼,桑乱很高兴……”

    听到这里,方解的心再次揪紧!

    “第二天,喝下了参汤之后桑乱的妻子被毒死了。桑乱大怒,下令将阔克台蒙家全都杀死。也就是在那一天,叛乱开始了。汉人让十九乱魔联合起来反抗桑乱,因为十几年桑乱都没有和自己的属下在一起,他们已经失去了对桑乱的尊敬,只剩下一些惧怕。可是当叛乱的人数达到一定数量的时候,就会将惧怕甩开。”

    “桑乱从大雪山上往下走,四周都是造反的士兵,他一路走一路杀,一个人,将十九乱魔全都杀了,至少有数千人在他下山的路上变成了尸体。疯了一样的桑乱走到哪儿杀到哪儿,没有人可以阻拦。就在他控制住了叛乱却心灰意冷之际准备抱着妻子的尸体返回悟道山的时候,汉人来了。”

    桑飒飒语气很低:“汉人穿着金色的衣服,披着红色的袈裟,每走一步,都会盛开莲花。无数的佛宗弟子跟随在汉人身后,脸色坚毅。佛宗弟子后面则是数不清的草原百姓,他们终于承受不住暴政准备反抗了。”

    “桑乱当时一定很生气。”

    方解喃喃道。

    桑飒飒点了点头:“不是生气,而是绝望……他最爱的妻子死了,最好的朋友反叛,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他绝望的?所以他选择了自杀,用死来了结自己的一生。”

    “自杀?”

    方解诧异地问了一句。

    “是。”

    桑飒飒点了点头:“除了他自己想死之外,谁也无法杀了他。因为他是真正的无敌,哪怕修为大成的明王也差的太远太远。他死了之后,白狮子却驮着他们夫妻二人尸体冲了出去,白狮子是天下跑的最快的生灵,没人追的上。狮子带着尸体一直跑回悟道山,人们这才发现两具尸体之间还有一个婴儿,是他妻子死后生产的,白狮子咬断了脐带,那孩子居然没有死去……”

    “再后来……明王带着阔克台蒙家族和军队到了悟道山……”

    第0563章 蔷薇为幔白狮为床

    “后来,悟道城的百姓几乎被佛宗和阔克台蒙家族的人杀光,悟道城也毁于一旦。但是那个孩子被悟道城的百姓们保护了下来,就如桑乱一样,吃百家饭长大。生活在山野中,和仅存的一些悟道城百姓躲避着生活着。”

    桑飒飒说完这番话看了方解一眼,发现对方的眼神里也有些伤感。

    故事到了这里,似乎就可以不用继续说下去了。后面的事无需桑飒飒再讲述,哪怕这本笔记只字不提,方解也能推测出来大部分。佛宗宣称,在一千年前,这片大草原被恶魔统治,百姓苦不堪言,这个时候,勇敢的黄金家族阔克台蒙家族站了出来,带领草原人反抗恶魔的统治。

    而在这场恢弘战役其中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则是万世敬仰的大轮明王。明王带着自己的弟子,与恶魔展开了殊死的搏斗,最终将恶魔击杀,成功帮助阔克台蒙家族建立起来一个崭新的帝国,叫做蒙元。

    这些事,在佛宗的宣扬中草原上人人耳熟能详。即便是几岁的孩子,也能激动的讲述那段传奇过往。

    桑飒飒陷入沉默,方解也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方解忽然想起什么,他指了指白狮子问:“就是这一头?”

    桑飒飒微微摇头:“自然不是……它又不懂得修行,怎么可能活了上千年。它是桑乱坐骑的后代,虽然我没有见过它,但它看到我的那一刻就应该知道曾经很亲密过。所以它才会跟来。”

    方解笑了笑:“幸好不是,不然身边有一个千年老妖还真是让人担心的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把这本笔记送给我,你又是为什么要不远万里来给我讲述这个故事了吗?”

    桑飒飒看着方解,然后缓缓地将金色的纱巾从脸上取了下来。

    在这一刻,方解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张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的脸,绝美。

    再也无法用其他语言来描述,因为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方解见过许许多多的女子,倾城倾国之色也为数不少。就算现在身边的三个女人,也是让人过目难忘的绝色。更何况他还见过沫凝脂那样同样找不到任何瑕疵的女人,可他依然还是被这张容颜吸引住了目光无法挪开。

    “因为我是桑乱的后人。”

    桑飒飒理了理额前的发丝,低着头,脸上升起的红色如此的美好。世间有许多花,却没有任何一朵花被她的脸颊更娇艳。

    “是桑乱唯一的后人,而且,是千年来唯一的一个女子……桑乱的后人一直单传,我也不例外,没有兄弟姐妹。或许是因为宿命,我的父亲,祖父,都遇到了他们生命中最完美的妻子,或许是因为诅咒吧,桑乱的后人如果随随便便和一个女子结合,无法延续家族……幸运的是,桑乱的后人就如桑乱一样,总是能遇到他们的另一半。”

    “这个女子必须是完美的亲近自然的体质,才能和桑乱的后人结合。或许是因为桑乱的戾气太重,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化解戾气。”

    她快速的抬头看了方解一眼,然后又快速的低下头。

    方解诧异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

    桑飒飒声音很轻很轻地说道:“虽然桑乱是个祸星,做下了太多太多的杀孽,可他毕竟是我的先祖,我不能让桑家断代。”

    方解发现自己的脸比桑飒飒还要红还要烫,他讪讪笑了笑也低下头:“我明白了,你的祖辈都能遇到天生的亲近自然体质的女子,然后结合延续后代,可是……你是桑乱后人唯一的女子,而且,你才是天生亲近自然的体质。那……为什么是我?”

    方解问。

    “因为浑沌选择了你。”

    桑飒飒垂着头说道:“白狮浑沌选择的人,和桑乱是一样的人。当初桑乱在悟道山桑树下沉思,还很小的白狮就坐在他身边陪着,它认定了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一直以来,桑家的后人身边也都有白狮子陪伴,但我的祖辈们没有出世,一直生活在山中隐居。我母亲有身孕的时候,白狮忽然离开了,自此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后来我出生,父亲母亲才明白白狮离去的原因……因为我是个女孩。”

    “我从来没有见过它,但它对我应该不会陌生。”

    桑飒飒的头越来越低,低到看不到了她的脸:“父亲很遗憾,却也没有办法,因为连我们自己也无法确定的原因,桑家的子孙代代单传,所以父亲即便再想要一个孩子也没了机会。所以,千百年来,我是桑家传人第一个走出大山入世的。因为浑沌在草原,所以我也来了草原,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浑沌,我知道它一定会找到合适的主人……”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绝美的容颜埋在膝间。

    “你是说……”

    方解微微皱着眉,有些不确定地问:“白狮浑沌之所以选择了我,是因为我和你的先祖桑乱是一样的体质?”

    “是……”

    方解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然后问了一句让桑飒飒无比诧异的话:“那有没有可能我是你哥哥弟弟什么的啊?对了,你多大?”

    “我……”

    桑飒飒张了张嘴,然后喃喃道:“已经说过桑家时代单传……”

    ……

    风打穿了树林,将篱笆墙上的蔷薇花吹动。也吹动了桑飒飒柔顺的长发,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红着脸问方解:“你可愿意?”

    方解愣了一下,然后很牲口的摇了摇头:“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想想,这种事……真不是随随便便的。而且这地方不太好吧。”

    桑飒飒懦懦道:“先祖桑乱遇到他妻子的时候,便是以白狮为床。”

    方解惊的啊了一声,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趴在蔷薇花边的白狮子。忽然发现这场景居然很美,极雄壮的白色雄狮在极柔美的蔷薇花边,竟是那么和谐。而白狮子浑沌有些茫然的看看方解再看看桑飒飒,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角色。

    方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深深的吸了口气。

    他站起来,看着桑飒飒很认真地说道:“如果我说我不愿意连我自己都不信,我要说什么道貌岸然的话,连我自己都觉得矫情。你这样的女子,无论是谁都会心生爱慕。说句实话,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只要不傻都不会狠心拒绝你。你能鼓起勇气说出这番话,我也从心里敬佩。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比无瑕白玉还要纯洁。”

    “可是……”

    方解停顿了一下说道:“如果我现在同意然后咱们真的做出了什么,你真的不会后悔?就为了一个传说将身子交给一个陌生人,即便只是为了桑家传宗接代,这也不是一件随随便便的事。也许你已经为此准备了很久,并且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不行!”

    “为什么?”

    桑飒飒问:“你很为难?”

    方解看了树林外面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却似乎看到了沐小腰她们有些焦急担忧的脸。然后他想起了沐小腰不久之前说过的话,还有说那句话的时候她脸上可爱的红晕。

    “我想给你生个孩子,我已经不年轻了,比她们都要大些。”

    这话在方解的耳边响起,很清晰。

    方解笑了笑,天空般晴朗。

    “你要为你们桑家负责,所以你不远万里来找我。对于我来说谈不上感动,只有意外还有惊喜,要说不高兴你也不信的是吧?可我也要为我的女人负责,为我自己负责,为我的后代负责。”

    “什么?”

    桑飒飒显然没懂方解的意思。

    “走进这个树林之前,你也看到了,我身后的三个女人都是我的女人。即便我特别想现在就把你扑倒,可我还是要忍住回去跟她们商议,这不是我矫情,而是必须要做的事。我想和我做,是两件不同的事,这也是我说的我要对我的女人负责。不管你承认也好还是不承认也好,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你也是我的女人,我需要为你负责。”

    “我不是。”

    桑飒飒摇了摇头:“我只是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那我就更不乐意了。”

    方解笑了笑道:“你在我眼里可以用圣女般冰清玉洁来形容,虽然这只是你我的第一次见面。说句粗俗些的话,把自己心目中的圣女睡了确实是件让人骄傲自豪的事。可我为什么要服从你的必须要做的事,就因为你很美?”

    桑飒飒显然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方解认真地问:“我想了想,这些都不是你拒绝我的理由。刚才你问我多大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对我已经动心,不是吗?我可以告诉你,我比你还要小些。如果你认为这是一个交易,你可以说说你的条件。”

    方解叹了口气道:“你真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这话有些侮辱别人你知道吗?”

    “对不起……”

    桑飒飒看了方解一眼后再次低下头:“你应该能体会,我父亲在看到我是个女孩儿时候的那种绝望,连浑沌都离开了他,难道这种悲哀不能让你有一些怜悯同情?我只是想安抚一个老人的心,也不想让桑家就此绝后。”

    “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道理。”

    方解整理了一下衣服,指了指四周说道:“这里不错,我其实挺喜欢这个调调,但是我今天不乐意。”

    “那明天?”

    桑飒飒追问。

    “你很急?”

    方解问:“为什么急?”

    桑飒飒沉默了片刻后,看着方解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你不久就将死去,在你死之前我必须把这件事做完。”

    方解的心里微微一紧,然后摇了摇头:“蒙元的大国师啊……虽然你是一个走出大山后创建了一个宗门的奇才,但你是不是蒙骗人已经成了习惯以至于真以为自己有能力看破未来?你说我不久将死去,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会死?”

    “因为明王没死,他现在比罗耀更急于找到你。”

    桑飒飒的回答很认真。

    方解怔了下,然后依然保持着微笑:“你有件事可能没弄明白,不管是明王也好罗耀也好,和我的关系都不是注定了的。刚才我有句话本来不想说,可我现在觉得必须跟你说清楚。你说希望延续桑家的血脉,所以才找到了我……这件事从头至尾你错的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不是你没找对人,而是你没弄明白事情的根本。”

    方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认真道:“你就算有了我的骨rou,也不是你桑家的孩子,而是我方家的,明白了吗?”

    第0564章 没有用的东西

    方解歉然的对桑飒飒笑了笑:“其实我说出刚才那些话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比较吃惊,现在就开始有点后悔了,所以我要立刻离开。多看你一刻我的克制就会越来越弱,所以就这样吧,我先回去了。大国师你好,大国师再见。”

    桑飒飒似乎很难理解:“你们男人不是很喜欢做这些事?”

    方解点了点头:“喜欢啊,估计没多少人不喜欢。尤其是和你这样的女子,便是梦境中只怕也难遇到。”

    桑飒飒皱着眉,然后站起来看着方解很认真地说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方解怔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有可能面对被一个绝色女子强迫发生关系的场面,前世开玩笑的时候朋友间不会少了这样的话题,比如神啊求求你了保佑我出门被美女强暴了吧之类的玩笑话。可玩笑归玩笑,谁也没把玩笑当真过。而今天,方解看到桑飒飒很严肃的说你打不过我的时候,他不由得愣住。

    这算什么?

    看桑飒飒那一脸认真严肃的模样,看她抿着的嘴角就知道她真不是在开玩笑。也许下一秒方解再说一句不答应,她真会出手先把方解放翻然后再……

    方解晃了晃脑袋,然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是不是以为那是一件很容易很快的事?”

    方解索性在石凳上坐下来,无赖的笑了笑:“那我先要给你普及一下知识啊……没错,我确实打不过你,你出手能将我制住,可是制住我有用吗?你知道怎么继续吗?衣服还没脱完,我的人感知到天地元气的变化就会冲过来。这么短的时间,你以为只需要一个动作然后就咻的一下子搞定?”

    他收起笑容很严肃地说道:“不是一个动作,是需要很多动作的。而且需要的是全身都要配合,比如手啊,嘴啊,腰啊,还要啪啪啪啊……”

    “住口……”

    桑飒飒红着脸说道:“不要再说下去了。”

    方解坐在石凳上,耸了耸肩膀:“我只是想跟你解释一下这不是你强你就行的事,当然你可以不信。如果你真成功了的话我回去也容易和她们几个好交代些,我就说自己是被强迫的,她们虽然未必信但最起码我不违心,对吧?”

    “你更像个无赖!”

    桑飒飒忽然生气道。

    方解再次站起来往树林外面走:“这世道真让人看不透,我好不容易君子一回你说我是无赖,拒绝和你这样的女人同床怎么就成了无赖了,跟谁讲道理去……我知道你是以一种很严肃的态度来找我说这件事,可这确实不是一件能严肃起来的事。你根本就一无所知,所以你应该回去翻看些书籍,比如金瓶……哦,忘了,这边没有。”

    “回去吧。”

    方解低下头将石凳扶好,然后顺便将篱笆墙上有些散乱的花枝梳理了一下,他一边很自然的做着这些事一边说道:“我实在没有想到和蒙元大国师的第一次见面,居然谈的是这样让人心里痒痒的大好事,而我偏偏还傻乎乎的拒绝了……”

    “你为什么要把凳子扶好,把花枝理顺?”

    桑飒飒忽然问。

    方解想了想道:“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是顺手而已。我要回去了,我的人还在等我。”

    他往树林外面走去,白狮子浑沌看了桑飒飒一眼,从蔷薇花丛下起来走过去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转头追向方解。看得出来,白狮子脸上带着些歉疚。桑飒飒看着方解离开的背影,然后又看了看方解扶好的石凳理顺的花枝,忽然笑了笑。

    她将方解放在石桌上并没有带走的桑乱笔记拿起来,朝着树林外走去。

    方解感觉到身后桑飒飒在跟着,他回头好奇道:“还有事?”

    桑飒飒摇头:“没有,只是跟着你。”

    方解道“作为蒙元大国师,黄教的掌教,你不是应该有许多事要做的吗?你有数不清的弟子要教导,还要帮助阔克台蒙哥和大轮寺交手。”

    “那些都不重要。”

    桑飒飒道:“大轮寺和黄金家族都是我的仇人,我帮哪一方其实都只是为了自己。而为桑家延续后代是更重要的事,这也是我为什么入世的缘故。既然找到合适的人,那么黄教,王庭,大轮寺,这些东西就都可以抛开。”

    “另外……”

    桑飒飒看着方解用一种让方解有些抓狂的语气说道:“你刚才说得没错,我确实什么都不懂,所以我打算跟着你,因为你身边有几个女子,我可以去问她们,如果她们不告诉我,那我就自己看。”

    理直气壮

    ……

    大营里已经准备妥当,所有的物资都已经集结起来。新招募的兵勇抽调出来一部分,由老兵带着组成了护粮兵,粮草辎重绝不能出一点差池,要知道只要过了狼乳山峡谷进入大隋西北,就有可能面对一大群饿疯了随时不顾性命的扑上来抢粮食的叛军残兵和朝廷人马。

    金世雄那几万人可是举步维艰,甚至已经有不少人脱下官衣跑去当土匪了。穿着那件官衣他们没办法去抢去偷去劫掠,脱了那身衣服他们心里好过点,动手从老百姓家里抢东西的时候自己心里的那关也许容易过些。

    所以打算回西北,第一件事就是保护好自己的粮食。要想去黄阳道,就要穿过大半个西北,万一粮草有什么闪失的话,整个计划都会被打破。

    方解从自己军帐里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坐在草谷堆最高处双手支着下颌发呆的桑飒飒,在军营里她又带上了那个大帽子,遮挡上了金色纱巾恢复了神秘,可这个动作还是暴露了她的真实年纪。

    方解摇头笑了笑,然后大步往议事大帐那边走了过去。

    将领们已经在等着他了,经过几天的准备现在已经随时可以开拔。方解撩开帘子走进大帐,所有将领立刻站直了身子整整齐齐的行了军礼。

    “大将军!”

    方解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走到桌案后面坐下来摆了摆手道:“坐下说话。”

    众将在胡凳上坐下来,等着方解的布置。

    “这几日我一直在和军师商议,咱们回中原初期最好还是沿用大隋朝廷给的黑旗军番号,有好处。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再改旗易帜,不过军师建议,是时候给你们每个人具体差事和职位的时候了。既然你们跟着我,我就不能让你们名不正言不顺。”

    方解看了孙开道一眼,孙开道随即走出来道:“大将军的意思是,咱们现在的兵力是六万九千八百人,新兵两万一千,分做两个军,一名飞狼军,由陆封侯率领。一名飞熊军,由诸葛无垠率领。剩下人马,大将军的三千亲兵由麒麟率领,聂小菊为副将。除此之外,分作五军,除去辎重营护粮兵五千人马之外,每军一万人。第一军为飞狮军,由夏侯百川为将,郎成栋为副将。第二军为飞虎军,由陈定南为将,苏蛮子为副将。第三军为飞鹰军,由陈搬山为将,燕狂为副将。第四军为飞豹军,刘旭日为将,李泰为副将。辎重营护粮兵,商国恨为将。”

    众将立刻站起来抱拳:“谢大将军!”

    “嗯。”

    方解伸手往下压了压:“日后升迁,自然以军功为准。回归中原之后,必然还要招募兵勇,到时候你们或许还有调动。毕竟咱们都是骑兵,野战占优势,攻城拔寨靠的还是步卒。我在来草原之前,已经委托故人往黄阳道先行一步,带着我前些年的继续暗中招兵,等咱们回去之后,或许已经颇具规模。”

    “另外,各军分开之后要严守军律,沿途所过之处若是有人sao扰百姓,触犯军律,必当严惩。陈孝儒的骁骑营便是监督各军的执法营,你们回去之后告诫士兵,若是因为触犯军律受罚,谁也救不了他们。”

    “喏!”

    众人再次抱拳。

    方解停顿了一下问:“你们可做好准备了?”

    所有人整齐回答:“只等大将军号令!”

    “那好!”

    方解站起来道:“回师中原!”

    ……

    京畿道

    距离长安城大约七百里的一个偏僻小村中。

    夕阳西斜,阳光将从田里劳作回来的百姓们的影子拉出去很长。一个身形瘦小脸色白净的少年扛着锄头走在回家的路上,看他年纪大概十六七岁,只是下颌上依然还很光洁,一根胡子都没有。村民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善意的开几句玩笑,他笑着回应,看起来很开朗,可没人注意到他眼神里总是有一种伤感担忧。

    “木兄弟!”

    一个村民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笑着问:“你这人一点也不像是庄户人家出身,白白净净的像是大户人家的人,前阵子问过你定亲了没有你没回答,我家婆娘可是接了村东老李家的媒礼了,要把老李家的姑娘说给你。”

    “别别别!”

    被称为木兄弟的少年连忙摆手:“此事重大,还是待家兄回来再说吧。”

    “你们家这两兄弟,就好像不是一个娘生的。哥哥粗粗大大,弟弟这般秀气!”

    村民哈哈大笑:“不过既然你父母都不在了,长兄为父,等你大哥回来再说也对。今晚上我家婆娘煮了猪蹄,要不要来喝一杯?”

    “算了……多谢了。”

    少年连忙道谢:“算计着日子,家兄今日就该回来了,我还得回家做好饭菜等着。”

    “你家兄长也是,一走几个月,田里的事全靠你一个人。”

    正说着,对面路上有个身材雄壮的人走了过来,背着一个包裹,风尘仆仆。

    “你大哥回来了!”

    村民上前打了个招呼,随即离去。

    少年连忙迎过去,压低声音问:“指挥使,有什么消息?”

    被称为指挥使的男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不太好,陛下给你的密旨……怕是用不上了!”

    第0565章 去哪儿讲道理?

    木三进了院子之后赶紧将院门关上,随手把锄头丢在一边。看起来很雄壮的男人正是罗蔚然,曾经在长安城里呼风唤雨甚至在整个京畿道乃至于整个大隋都算得上一号大人物的前大内侍卫处指挥使。

    他和木三在这个偏僻小村已经住了很久,两个人买了一座宅子几亩田,对外说兄长是在外面做驿丞所以经常不在家,而弟弟木三则cao持那几亩地,有憨厚的庄户人家帮着,倒是也不至于一点粮食都打不下来。村里没人怀疑他们的身份,虽然大家一直拿木三不生胡须开玩笑,却没人想过他会不会是个太监。

    离开长安城的时候,他们本来打算要去投奔方解。可事与愿违,方解先奔西南再奔西北,木三和罗蔚然商议了一下之后,还是决定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再打探情况。

    反正对外说罗蔚然做的是驿丞,几个月不回来也不会有人怀疑。

    “指挥使,到底怎么回事?”

    木三快步跟着罗蔚然进了屋子,回身把房门关严。

    罗蔚然抓起桌子上的茶壶一口气灌了半壶凉茶,他擦了擦嘴角道:“外面世道已经大乱了,京畿道官府控制着消息,百姓们还不知道。罗耀在西南反了,百万大军已经攻入江南。江南六卫大将军居然避而不战,朝廷连下了十几道旨意,那六卫大将军却根本就不领命,估计着,江南现在说不定有一小半都被罗耀吞了吧。”

    “西北高开泰和王一渠造反,将陛下的西征大军堵在了河西道回不来。虽然平了李逆,可西北依然乱的一塌糊涂。不仅如此,苏南道总督秦升,淮北道总督叶平都已经宣布不再受朝廷节制,对外宣扬现在戍卫京城的大将军许孝恭和刘恩静是逆贼,已经软禁了太子殿下……也就只剩下京畿道还在歌舞升平了,其他地方,唉!”

    罗蔚然叹了口气,坐下来道:“当初陛下给你密旨,说让你等待时机给几位重臣颁发旨意,现在看来,没有这个机会了。陛下千算万算,算不到高开泰和水师居然会反,虽然水师将军段争带着一部分水师杀了出去,可根本和陛下的人马联络不上,陛下想回来控制大局却根本回不来。”

    “可是……可是……”

    木三急的原地打转,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憋了好一会儿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的一跺脚:“唉……我要辜负陛下的重托了!”

    “拿出来吧。”

    罗蔚然忽然说道。

    “什么?”

    木三下意识的问。

    “陛下给你的密旨,到了这会那旨意也没什么意义了,不如咱们先看看,也能为以后怎么走提供些帮助。”

    罗蔚然伸了伸手。

    木三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将缝在贴身衣服里面的布包拆开,取出一份明黄绸白绢布底的圣旨,小心翼翼的展开后递给罗蔚然:“这旨意我一直没看过,也不知道陛下当初安排的是什么。本以为我这个小人物将来会成为一根擎天柱,现在想想,我还真是高估了自己。”

    罗蔚然也跟着叹息一声,接过来那份密旨看了看。

    这旨意大致的意思是,皇帝准备在西北动手,除掉一批和叛贼有关联的大臣,然后木三持这份旨意,将皇帝遣离京城的几个人叫回京城辅佐太子。在这之前,皇帝会派人回京城除去裴衍等人,旨意上的人在得知消息之后立刻赶回长安。

    可是谁想到,皇帝根本回不来!

    罗蔚然看完之后不由得苦笑道:“看看这几个名字……老尚书怀秋功,原礼部尚书独孤静,老纳言苏平之子苏重礼……据说怀老前阵子已经病故,死前朝着长安城方向颤巍巍叩了三个头,大叫一声老臣不甘后气绝。独孤静被罢黜之后没多久就死在了老家旧宅里,据说是心怀不平,可分明是被人害死的。苏重礼现在人在江南,苏家大宅都被几百甲士封的死死的,进出都不自由!方解可为太子少师……方解在哪儿都不知道!”

    木三一边听一边下意识的抖了抖装圣旨的布包,里面没有别的东西了。布包外面有一行字迹,写的是交怀秋功亲拆几个字。他没有在意,随手把布包放在一边。罗蔚然却皱了皱眉,看着那布包喃喃道:“不对……”

    木三问:“什么不对?”

    罗蔚然将布包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将布包撕开,却见里面边缘处还有一行小字,若是不撕开的话断然不会看见。

    “陛下用了一个拆字,这很不对劲。”

    罗蔚然自语了一句,然后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行很小的自己:“当谨记太子亲政之后罗蔚然方解吴一道此三人不可留,当除之,怀老助太子亲政,朕不胜感念。”

    看到这行字,罗蔚然和木三的脸色都不由自主的变了。

    “若是……若是我肯定不会去想这个拆字有什么不妥,只是将此密旨交给怀老也就罢了。若是离京的时候我没有与您一同走,也断然不会发现这里的秘密……”

    木三觉得自己后背发凉,下意识的看了罗蔚然一眼。

    “可是……”

    木三看着旨意上关于方解的那句话,不由得皱眉:“陛下明明很看重您,看重散金候,也看重小方大人,怎么会有这样一句交待?”

    罗蔚然脑海里出现那位皇帝陛下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陛下的心思,其实谁也没有看懂过。他以为一直控制着一切,也以为一直能分辨忠jian,前几年我就在担忧,陛下连我师尊演武院老院长都不信任,他到底还能信任谁?须知若没有老院长,杨家人那是那么容易坐稳长安城……”

    木三越想越后怕,心说幸好这东西自己不知情,不然罗蔚然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自己。

    罗蔚然心思却全然没在这上面,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是了……陛下之所以这样安排,并不是因为我们有什么过错。他是担心,太子年幼,我回去之后掌管宫廷宿卫,而散金候手里攥着皇族私产,方解年纪轻轻就是太子少师,我们三个即便没有反叛的心思,可必然权柄过重,皇帝怕的是太子亲政之后我们三人影响朝局,所以才会让怀秋功暗中帮助太子在亲政之后除掉我们三个。”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陛下啊……你到底信过谁?”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脸色一变,单手捏了个剑诀,身形一闪已经从窗口掠了出去。

    ……

    院子外面的村道上停着几辆马车,车夫坐在一边闲谈似乎是在等人。马车上没有绘着标志,不似世家名门的东西。也没有插旗子,所以又不像是商行镖局的东西。从院子里出来,罗蔚然戒备地看着不远处的马车,脸色有些凝重。

    他出来后,第一辆马车里下来一个憨态可掬笑容和善的胖子,小跑着过来给他行了个礼,然后笑着说道:“指挥使,许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这胖子穿了一件看起来很光鲜的新衣,只是因为太胖衣服勒的有些紧,所以他呼吸都略显急促。

    “酒色财?”

    罗蔚然看了他一眼,脸色随即缓和:“你怎么来这了?”

    “来接您。”

    酒色财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马车:“侯爷就在车上等您,因为不方便露面所以没有亲自来请,侯爷让我跟您道个歉。如果指挥使方便的话,收拾收拾东西,咱们是不是可以上路了?”

    “上路?”

    罗蔚然问:“去哪儿?”

    “这个我也不知道,您自己问侯爷就是了。不过应该是往南,侯爷这几年将产业一直在往南转移,京城里的铺子其实就剩下壳。这地方料来指挥使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派人帮你收拾下东西?”

    罗蔚然疑惑地看了看马车那边,然后回头对跟出来的木三道:“带上东西,咱们要搬家了。”

    木三愣住,然后下意识地说道:“这院子可是花了不少银子买下来的,还有那几亩良田,用不了多久粮食就要打下来,现在走岂不可惜?”

    这话说完他自己就后悔了,讪讪的笑了笑回去收拾衣服。酒色财摆了摆手示意几个下人去帮忙,他陪着罗蔚然走回车队指了指第二辆马车:“侯爷就在车上等您。”

    罗蔚然点了点头,撩开帘子进去就闻到了一阵酒香菜香。马车里放着一个矮桌,桌子上摆着几盘热菜,竟像是才炒出来的还冒着热气。一盘藕丝银耳炒牛柳,一份红烧狮子头,一支水晶肘子,一盘腊八蒜炒肝尖,中间是一小盆七宝汤。

    看到这几样东西,罗蔚然忍不住叹息:“品客居的炒牛柳,德胜楼的狮子头,望客楼的水晶肘子,西山楼的腊八蒜肝尖和七宝汤……有阵子没闻到这味道了,莫非侯爷出行把这几个楼子的主厨都掳来了?虽然都是常见小菜,可一般的酒楼做不好。而且这几个菜绝不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里,我还勉强分辨的出来。”

    坐在马车里面身穿宝蓝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为罗蔚然倒上一杯酒,笑了笑道:“为什么不呢,你知道我这个人吃东西有些挑剔,想了想一路上吃不到喜欢吃的东西就有些烦恼,索性把那四家楼子的主厨都请来,带着半路上随时能吃到想吃的菜。”

    “那四家楼子的老板居然肯放人……”

    罗蔚然夹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格外的享受:“舒服……”

    吴一道抿了一口酒后微笑道:“自然不肯放人,所以我先把那四个楼子买下来了。”

    罗蔚然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无奈道:“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不讲道理。”

    吴一道若貌似是自言自语道:“因为你以前伺候着的是天下间最不讲道理的人,所以觉得其他人都很讲道理。”

    罗蔚然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打算去哪儿讲道理?”

    他问

    “不……是去不讲道理。”

    吴一道笑了笑,意味深长。

    第0566章 望乡

    车队在离开京畿道的时候,罗蔚然看了看守在官道上的朝廷官军忍不住叹了口气。现在京畿道的人想要出去还容易些,塞些银子就能放行,想要进来的,除非是朝廷派出去联络的人或是传递军情的信差,不然谁也进不来。整个京畿道外面相通的官道全都被封死,对外说是捉拿混入京畿道的蒙元jian细,实则是为了防止外面已经崩乱的消息在京畿道蔓延。

    如今皇帝不在朝中,太子年幼,一旦京畿道跟着乱起来,局面只怕难以控制。

    “就这么出来了?”

    罗蔚然有些怅然道:“也不知道带着多少财富的散金候离开京畿道,竟然就这么轻易简单。”

    吴一道笑了笑道:“我又不是什么朝廷通缉的要犯,没有画像海捕我为什么出不来?现在朝廷里没几个人还有闲工夫想着我,第一要忙着调派人马接应皇帝,第二忙着蒙蔽百姓封锁消息,第三忙着做好皇帝驾崩太子立刻继位的准备,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想旁的事。”

    “太子继位……”

    罗蔚然道:“这个皇位,其实不继也罢了。前阵子我出去转了一圈,听说已经有四个总督对外宣布不再接受朝廷节制,不再承认朝廷法令。用的是怀疑太子已经被许孝恭等人绑架的理由,倒还说得过去。”

    “九个。”

    吴一道更正了罗蔚然说的数字:“昨天我刚刚得到的消息,江南有六个,东南两个,东北一个,这还不算西北三道,西南四道。大隋二十八道江山,不受朝廷政令的已经超过大半……东北诸道倒是还安稳,不过也快了,别忘了东北还有一位王爷一直不怎么甘心,皇帝若是在西北出什么意外,驾崩的消息一旦传出来,东北也不会安生。”

    “另外,江南六卫大将军推举庞霸为首领,宣布成立护国军,已经发檄文,说什么要护国讨逆,辅佐太子,连皇帝直接都省略过去了。只不过他们要讨伐的逆贼不是西南罗耀不是西北高开泰王一渠,而是长安城许孝恭和刘恩静。”

    罗蔚然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眼神里有些伤感“我以前从来都没想到过,自己居然会看到这样强大的帝国分崩离析的这天。我以为大隋会继续昌盛下去,再一个一百年,二百年,三百年,甚至千年。”

    “我也没想过。”

    吴一道淡然道:“但有些时候该想什么就要想什么,也许你会觉得我怎么改变的这么快,为什么一点都没觉得艰难,那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在做着如何逃避被皇帝杀死的准备。从我把货通天下行真的做到货通天下的那天起,我就知道皇帝早晚要杀我。而正因为我有货通天下行,所以很多事,我都比别人知道的早一些,真正说起来,比你这个大内侍卫处的指挥使或许知道的还要早些。”

    罗蔚然点了点头,对这点他不否认。

    他从来没有小看过商人的能力,更何况是吴一道这样的商人。

    “我只是没有想到,你最后会选择他。”

    罗蔚然道:“无论如何,将身家压在他身上看起来都不算很明智。这世间乱了,将有数不清的豪杰并起,树大根深之辈比比皆是,你怎么偏偏就选择了一个根基那么浅薄的家伙?而你又怎么会知道,他一定会走上这条路?”

    吴一道笑了笑:“从他在长安城买下那个破落院子改建成工坊开始,我就知道他早晚会走上这条路。也许在建造那个工坊的时候他只是出于一种担忧,但毫无疑问他准备的并不晚,而且比任何人都要准备的多一些。”

    “这和那个裁缝工坊有什么关系?”

    罗蔚然问。

    “关系太大了啊。”

    吴一道从身后取出一个长长的木盒递给罗蔚然,大约一米多长。罗蔚然伸手接了过来,打开看了看眼神里露出一些诧异:“这是什么东西?”

    吴一道从袖口里摸出一支短铳放在桌子上道:“他在怡亲王府里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就动了心。但是后来他就被皇帝派往江南,所以他将一件这个东西送给了我女儿隐玉,让隐玉带回京城。而之前他托我让东楚的商人从大海另一边请来了几个会造这个东西的工匠,招募了许多学徒。长安城里那个工坊表面上只是个做成衣的,其实是在钻研怎么改良这个东西。”

    “他那么大张旗鼓的让红袖招在出征仪式上穿上漂亮衣服展示,并不是他觉得做成衣能赚很多钱,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这一招玩的很漂亮,连皇帝都没有怀疑。这段日子以来,工坊里一直在赶造长铳,比短铳的威力还要大些,射程也远些,只是产量有限,需要的东西也都是我的货通天下行从东楚商人手里买来的,所以并没有多少,只能装备几百人而已。不过……我已经将工坊搬去了黄阳道,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生产。”

    罗蔚然吃了一惊,看着手里的长铳喃喃道:“他那么早就开始准备造反?”

    “不。”

    吴一道淡淡道:“我刚才说了,最早准备这个东西的时候,他未必是为了造反,只是一种对未来的担忧,所以才会准备。他也不确定会怎么用上,但他知道必然会用上。那个家伙……可是走到哪儿都时刻为以后做准备的异类啊,他在雍州托人制造了两幅眼镜,一副给了裴衍一副献给了皇帝。”

    “然后他就把会打造眼镜的工匠派人送到了长安城工坊里,然后开始制造千里眼……而献给皇帝和裴衍的那两副眼镜,也只是他的障眼法罢了。你知道这样一副眼镜在长安城卖多少钱?三百两银子一副还不许讲价!皇帝和裴衍都以为他只是贪财,先献上两副眼镜只是给皇帝和裴衍通气,其实还是为了掩盖他让工坊制造千里眼的目的。”

    罗蔚然怔了很久,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他真还真是个异类……”

    “不止如此啊。”

    吴一道笑道:“他从一开始就对外宣称出去,他和息大娘商议好了,成衣的生意赚的钱是红袖招和他平分,这样一来银钱账目走的都是红袖招那边,而红袖招又悄悄将银子都转往了京畿道之外,若不是我去找息大娘,连我都瞒过了。”

    罗蔚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说道:“他不是异类,他是个变态!”

    吴一道点了点头:“对啊……所以我才会选择他,我喜欢这样能往后看很远的变态。更何况,我还有个女儿……你应该知道,我拿隐玉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她看上了那个傻小子,我难道还能去帮助别人最后和那傻小子在战场上不死不休?”

    罗蔚然愣了一下后哈哈大笑道:“是啊,说来说去,这才是重点。”

    ……

    西北

    河西道

    又是一天的厮杀,洛水西岸的尸体铺了厚厚的一层,从距离河道一百五十步外开始尸体变得密集起来,等到了河边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大地的颜色。血水从尸体下面缓缓流过,最终汇入大河,河水靠边大约有两米宽的水都是红色的,许久都没有恢复本来的色彩。

    烈红色的战旗丢在地上,上面布满了羽箭射穿的孔洞。

    几只乌鸦从远处的树上飞下来,啄食着死人的眼睛。

    距离岸边几百米外,今天最后一次冲锋退下去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往回走。他们似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每个人看起来都面无表情,连劫后余生的庆幸都没有。因为他们都知道,死,或许是只早一天晚一天的事罢了。

    叛军水师封锁了河道,站在大船上的弓箭手可以轻易的覆盖河岸,而他们只能迎着箭雨往前冲,然后不出意外的倒在地上。一开始搭建的浮桥早就已经被水师的大船撞碎,想要过河越来越不现实。仅有一次,有大约千余人的熟悉水性的勇士泅水到了对岸,试图抢夺一些蜈蚣快船回来却被叛军发现,没有支援的情况下,这千余人的队伍坚持了两个时辰,一直到天亮才倒下最后一个人。

    他们出发之前皇帝颤巍巍的走到他们面前,亲口许诺不会抛弃他们。可是,他们在东岸孤军奋战的时候,西岸的同袍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却无力救援。西岸的士兵们在流泪,东岸的士兵们在流血。

    他们之所以没有投降,是因为他们觉得皇帝既然说了不会抛弃他们就绝不会食言,以为那是皇帝,一言九鼎的皇帝。

    在朝阳金色的光芒中,他们依然挥舞着刀发出着呐喊。厮杀中不时回头看看,希望同伴已经出现在身后。

    可是没有。

    泅水过去的队伍战至最后一人也没能带援兵,因为援兵都被叛军水师挡在了西岸。一整夜,西岸的将士们没有放弃救援,死去了太多太多的人却依然没能闯过那么宽那么宽的大河。尸体在东岸铺了一层,在西岸也铺了一层。

    当东岸最后一个士兵回望着西岸倒下去的时候,西岸的士兵们全都跪了下来,血和泪一块流淌。

    那一天,皇帝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一幕,默然无语。

    又是一天的进攻在太阳西斜的时候终于结束,士兵们拖着两条腿回到了营地里。叛军的策略是不主动进攻,但绝不会让他们渡河过去。就这样日复一日的厮杀,人们已经在死亡中变得麻木。

    一个将领在石头上坐下来,有些艰难的将铁盔摘下来丢在一边。血染湿了长发,顺着发丝不住的滴落。

    “将军,包扎一下吧。”

    亲兵过来,撕下自己的衣衫,却没有伤药。

    “您下次不要再请战了……毕竟您是个女子。”

    亲兵嗓音有些发颤,然后帮将军将甲胄解开,里面衣服已经被血泡透,伤口在肩膀上,一支羽箭还插在那里。亲兵用刀子将她的衣服割开,本应该白嫩的肌肤上却只有血污。

    “会回去的。”

    她低下头,拔出匕首塞进嘴里咬住。当羽箭从肩膀里拔出来的那一刻,牙齿和匕首摩擦发出的声音让人心里跟着疼。

    “真的还能回去?”

    亲兵一边包扎一边说道:“没人相信还能回去吧……将军你听,对岸又有人开始唱歌了。”

    她啐掉嘴里带血的吐沫,听着对岸叛军士兵们唱的歌谣。

    那是河北诸道百姓们传唱最广的一首歌,名字叫望乡。

    “听说昨天又有两个演武院出身的将军战死了。”

    亲兵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忽然拿起匕首,在自己的左臂上刻下一个马字:“若是死了被人收尸的时候,最起码让人知道我是谁。”

    血流下来,烫伤了她的心。

    第0567章 洛水尸山马丽莲 朱雀望月吴隐玉

    自从大隋立国之后,洛水一带就没有经历过这样惨烈的战事。皇帝亲征的时候,有水师开路再加上李远山刻意引大军西进,所以渡河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上一次血染洛水的战争,还要追溯到一百多年前大隋开国皇帝太祖杨坚率军平定西北的时候。那一战,杨家将在洛水河畔一战全灭郑国西北军十六万,据记载溃败的郑军尸体洒了几十里,而杨家军一鼓作气杀到了晋阳城。

    这一次,追随在杨家人身边的士兵们没有了一百多年前的士气如虹。

    王一渠是大隋水师大将军,这个人领兵二十几年,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带领水师作战。二十多年前他带水师攻入商国一战成名,也奠定了他大隋水军第一人的地位。正因为如此,想要突破他率军布防的洛水河道,难如登天。

    皇帝不是没想过分兵渡河,将战线拉开分散王一渠水军的兵力。可皇帝身边的军队兵力还不如王一渠和高开泰的兵力多,实力占优的一方防守,而实力较弱的一方进攻,注定了每一战都格外的惨烈。

    夕阳的光辉变成了红色,不再耀眼。

    河道上抛了锚停在河中心的大船上,曾经的大隋水师士兵们看着西岸那些士兵们来搬运尸体,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说实话,他们不愿意这样自相残杀。可是造反的大旗已经举了起来,早就没了回头路。

    隋军士兵们面无表情的搬运着同袍的尸体,远处另一批人在挖坑。这两个月来,几乎每天都要重复着这样的事。所以士兵们已经变得麻木,对满地的尸体甚至连恐惧都没有了。

    亲兵为马丽莲将伤口包扎好后去打水,马丽莲目光有些茫然的看着士兵们机械的走过去,将尸体抬回来丢进大坑里。不远处的几十个巨大的坟包里,埋着数万具尸体。自从被阻挡在河岸这边,每天都会有不少人死去。

    马丽莲知道战争的主旋律永远都不是生而是死,可她还是觉得有些迷茫。

    就在两年前,皇帝御驾亲征的队伍渡过洛水向西的时候,她还在水师士兵们的脸上看到了温暖的笑容,步兵和水师士兵们分别的时候甚至还给了对方结实的拥抱。他们彼此说着祝福的话,挥手道别。

    两年后,再次见面。

    已经是刀枪相向,不死不休。

    这一切来的那么突然,突然到让她不能适应。

    伤口很疼,可马丽莲却完全没有在意。落日的光辉洒在她脸上,然后又逐渐退去。她就这么呆呆的坐着,看着一个大坑逐渐被尸体填平然后又覆盖上了泥土成为坟包。当天色黑下来之后,亲兵端着一碗稀粥送过来。马丽莲看了看后缓缓摇头:“我不饿,你喝了吧。”

    亲兵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的将那碗粥放在她身边后转身而去。

    夜色来临,风中的血腥味依然那么浓烈。

    马丽莲将视线转向远处那个巨大的御辇,能依稀看到那些锦衣校依然身子挺得笔直的站在那里。御辇上灯火很明亮,却看不到里面的人。不时有人进出,看起来都是行色匆匆。马丽莲这才想起来,好像已经有近一个月不曾见到皇帝了。上次看到皇帝,还是那一千勇士血染东岸的那天。

    难道皇帝的病更重了吗?

    马丽莲微微皱眉,却找不到答案。

    应该是这样吧……如果不是病重,皇帝不应该将近一个月连御辇都不下。每天都看到御医进去出来好几次,或许是因为叛军的封锁太严密,皇帝心情越来越差所以身体也越来越差了。

    她看了看那碗粥,虽然肚子里饿的发疼却没有胃口。

    已经一个多月了,每人每天只有两碗数的出来米粒的稀粥。她现在是正五品将军,每天可以喝三碗。

    这样下去,只怕再用不了半个月就会彻底断粮。等到那时候,封锁着河道的叛军根本不需要来砍杀,只需走过来看着他们饿死。只隔着一条河啊,河东岸的叛军做饭的炊烟每天都能飘过来,让人幻想着整碗的白米饭,幻想着炖到一碰就散的猪rou。

    “不要浪费。”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对面有人坐了下来,马丽莲抬头看了看连忙起身就要行礼,对面的人摆了摆手语气温和道:“坐下吧,把粥喝了。”

    他抽了抽鼻子然后笑道:“对岸今晚上吃的是猪rou炖白菜,真香,闻着可以下饭。”

    马丽莲苦笑了一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侯大人,陛下是不是……”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了出来:“是不是身子不适?”

    坐在她对面的是个身穿锦衣的中年男人,即便在这样困苦的环境下,他依然保持着衣着整齐干净,衣服很平整,脚上的靴子也没有沾上一点污泥。他的头发梳理的很顺直,束在脑后。胡子刮的很干净,一丝不苟。

    他叫侯文极。

    本来皇帝是留下他协助金世雄平叛,可到了这会,金世雄那边的事已经不重要了。皇帝改变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