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北道而聚在一起,已经整整过去半天了,却还没有议出个什么结果。从面子上来说,黑旗军这样过来他们自然脸上不好看,下面的士兵们也都瞧着呢,就这么算了威信扫地。可是,真要是抄兵器亮家伙真刀真枪的干一架,谁知道这是不是黑旗军的计策?

    刘家的人皱着眉摇头:“你们说要打,我不反对,毕竟这关乎咱们的脸面,就这么忍了军心也受影响。我只说一句……”

    他扫视了众人一眼后说道:“你们就没觉得这是方解想出来的计策?”

    他语气有些担忧地说道:“假意派人过河来追捕什么逃犯,逼着咱们动刀子杀人,他就有借口对咱们苏北道动兵了!西南五道,北徽道,南徽道,黄阳道,雍北道,平商道,现在再加上一个被方解平了的南燕,改名叫了云南道。这么大一片地方,每天要出多少人命案子?据说骁骑校可是方解的亲兵营一样,权势极大,他们会为了一个逃犯派了那么大一队人马过河来?”

    这话一说完,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赵家的人微怒道:“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忍了?一群带着刀的兵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进了苏北道,当咱们是瞎子?”

    “没人当咱们是瞎子。”

    刘家的人叹了口气道:“如果方解真有对苏北道动兵的打算,他巴不得咱们一个个的眼神格外的好呢!”

    孙家的人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其实这话不无道理,现在朝廷人马追着罗屠去了柳州,金世雄的人马刚刚过河追在朝廷人马后面也往柳州那边赶,咱们苏北道的兵力加起来有多少?凭你我手里的兵,能挡得住黑旗军?现在苏北道这个地方,没有朝廷的人马,没有金家的人马,也没有罗屠的人马,正是黑旗军动兵的好时机。”

    “为什么他追逃犯早不来晚不来,非要在那三方人马汇聚柳州苏北道兵力空虚的时候来?依我看……这还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咱们现在应该想的是,方解为什么要对苏北道动兵……那三方早晚是要分出胜负的,不管是谁赢了接下来往哪儿打?自然是西南!”

    他站起来说道:“西南那么大一片疆域,又是鱼米之乡,当初大隋强盛的时候,近四成的国库收入全都从西南来!方解好不容易在西南站稳看了脚跟,难道会轻易让人染指?我猜着,他要对苏北道动兵,目的就是把战场放在西南之外。”

    赵家的人一愣:“你的意思是,方解不想在自己家里开战,所以把咱们苏北道当战场了?到时候不管那三方人马谁赢,他就在苏北道和赢了的人决战。就算他兵败,毁了的也不是他西南的根基!”

    “十之八九,当是如此了。”

    刘家的人点了点头:“所以,我的意思是,不给他这个机会!”

    孙家的人嗯了一声:“这事不就是脸面上有些不好看吗?严密封锁消息,下面人能有几个知道的?方解手下那些骁骑校只要不在咱们的地盘上闹的太凶,就由着他们折腾去吧。”

    “对了。”

    刘家的人忽然想起一件事:“听说方解的手下是往墨笔阁那边去了,难不成是要拉拢江湖高手?江山的修为在咱们苏北道可是数一数二,能把他拉过去,苏北道的绿林中几乎就没人愿意和方解作对了。”

    “防患于未然吧。”

    孙家的人起身:“我亲自去一趟墨笔阁见见江山,毕竟咱们还需要他。”

    “也好。”

    另外两个人站起来说道:“为了防止有什么突发事,不如你我三人把兵力凑在一起,就在苏北道西边沿着洛水布防。咱们手里的兵力虽然不多,但有洛水做屏障,守应该还有些把握。”

    “回头就调集人马!”

    三个人商议了好久,却根本不知道他们全都错了路数,更不知道的是,因为他们商议出来的这个结果引来了大祸事。

    ……

    小胜山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座城。

    小胜山距离柳州一百二十里,如今这里已经是朝廷大军的驻地。杨坚率军在灭掉通古书院后休整了几个月的时间,罗屠在柳州称帝之后,朝廷人马再次进军。其实这并不是杨坚的本意,如果不是罗屠称帝的话,他的人马现在会回军向北。

    杨坚手下大将摩萨巡营回来,走进杨坚的书房:“主子,您找我来?”

    杨坚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另一员大将杨重比他早一步到了,应该是已经和杨坚谈了些什么,脸色有些肃然。

    “按照我本来的计划……”

    杨坚看了一眼地图后说道:“灭掉通古书院之后,我让士兵们休息几个月,将收复的地方也好好整理一下。然后回军向北,与扑虎汇合一口气拿下金世雄。只要先灭掉金世雄,罗屠和金世铎就没有了援兵,到时候再踏踏实实的和他们两个决战。可是,罗屠居然有胆子在柳州称帝,这就促使我改变了最初的计划。我本以为……”

    他一边踱步一边说道:“有扑虎领着人马戍守江北大营,金世雄打不过来,虽然扑虎会辛苦些,但应该还能应付。等我攻破柳州生擒了罗屠金世铎之后,再回去和他一起灭掉金世雄。谁知道……扑虎竟是不告而别。”

    杨重脸色变了变,语气有些低沉地说道:“三爷那性子,本来就一直压着吧……属下虽然没有在三爷手下做过事,但对三爷的脾性也多有耳闻。主子您更是了解,莫说现在,就是当初跟着主子您打天下的时候,三爷其实也不想在战场上厮杀,一直有些抵触。后来更是不受官爵封号,干脆在家里种田养鸟……其实,属下一直就担心,有一天三爷会来找主子,说他不想干了。”

    他长长的舒了口气:“属下只是没有想到,三爷会不来跟您说一声就不告而别。”

    “不管他了。”

    杨坚摆了摆手:“他那性子我比你们都清楚,虽然平日里都是他听我的,但一旦他有了自己的主意,谁也改变不了。就正如当年我打算封他为王的时候,他说什么也不肯听。这次他回去长安,就由着他吧……终究是我亏欠他多些,不能总让他心里不痛快。不过……”

    杨坚语气一转:“扑虎回长安对大局也有好处,韦木领兵太过死板,高开泰和王一渠攻打长安已经半年,还没能打下来不是韦木会用兵,而是因为长安城太坚固。扑虎回去之后,长安若有什么事终究不会坐视不理。现在我最担忧的,是扑虎走了之后江北大营告破,现在咱们的后路被金世雄封住了。”

    他走回地图前,指了指几个位置:“柳州这边,最低的估算金世铎和罗屠的叛军也有近五十万人,虽然多是乌合之众。金世雄手下至少有十六七万人马,西北民风彪悍,且这些兵都被金世雄当土匪养着,战力不俗。现在我手里,铁甲军还有一万三千,连番征战下来已经损失了近两千,虽然其中一大半是渡河的时候沉进了水里,可减员这么重也是我当初始料未及的。”

    “这一战,只能快不能慢。”

    杨坚道:“你们两个,一个要去柳州挑战,一个要带兵守着后路,都重要,你们自己选吧。”

    杨重想了想说道:“属下愿带兵守后路。”

    摩萨点了点头:“应该如此,杨二哥这话是考虑过的。他带兵向来谨慎,守城有余,而攻城来说我更适合一些。”

    “那好!”

    杨坚挥了挥大手:“明日一早就起兵,摩萨,我给你六千铁甲军,五万人马来打头一阵。杨重,我给你三千铁甲军,五万人马,给我守住后路。我自带剩余人马为中军,十日之内克柳州!”

    “喏!”

    两个人站起来抱拳应了一声,就在这时候,杨坚的脸色忽然一变。

    他转身看向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个身穿白衣的年轻僧人竟是已经进了院子,门外那些守卫好像全都没有看到他似的,他就那么明目张胆的缓步走了进来。摩萨和杨重两个人脸色一变,眼神里都闪出怒意,可没等他们两个出去就被杨坚摆手阻止:“让这个人进来,我倒是想看看佛宗的人怎么这么大的胆子!”

    ……

    “参见大隋皇帝陛下!”

    身穿白色僧衣的大自在深深一拜,态度恭谦。

    这个举动倒是让杨坚有些诧异,他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僧人,眼神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他能看出来这个年轻僧人有多强大的实力,也能看出来这个人眼神里没有敌意。

    经历过这么多事,杨坚的眼力早就不是一般人可以相比的。

    “你是谁?”

    杨坚问。

    “小僧从西域大草原大雪山大轮寺跋涉万里而来,只为求见大隋的皇帝陛下。小僧法号大自在,是大轮寺现在的掌教,亦是佛宗的掌教。”

    “大自在?”

    杨坚的眼神变了变:“你是大轮明王的首徒?”

    大自在微微颔首:“正是小僧,想不到小僧这微薄的名号,也能被陛下知道。”

    杨坚冷冷哼了哼:“大自在,我不管你为什么而来,有两件事需要你明白。第一,大隋从来不欢迎佛宗的人来,不管是掌教还是弟子,都不欢迎。第二,我不是大隋的皇帝,大隋的皇帝陛下现在在长安城。”

    “陛下,何必欺我?”

    大自在微笑道:“小僧从大轮寺里出来,历经万里路途,还有几场艰辛才到了这,只为觐见陛下您。长安城里那位大隋的皇帝陛下虽然尊贵,但还不足以让小僧心甘情愿行一个大礼。只有陛下您这样的开国太祖,才会让小僧心里充满了敬畏。”

    杨坚眼神一凛:“你是在逼我杀你?”

    “陛下不会杀我。”

    大自在抬起头,看着杨坚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僧带来一个对陛下很好的建议,就算陛下还是要杀我,不如听我说完?现在大隋这天下崩乱到如此地步,想必最痛心的莫过于陛下您了。小僧这建议,对您对大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杨坚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冷冷地说了一个字:“讲!”

    第0887章 万寿永昌

    如果有人知道现在面对面站在一起的两个人什么身份,只怕谁都会觉得有些荒诞。一个是本该死去多年的大隋开国皇帝,一个本该也死在杨奇进大轮寺那天的佛宗大天尊。这是两个死人在阳间的会面,却偏偏都是活人。

    大自在回头看了看,指了指远处:“这天下是您的天下,可是现在为什么会乱成这样?”

    不等杨坚说话,大自在肃然道:“因为世人缺乏敬畏之心。”

    “敬畏?”

    杨坚问:“何为敬畏?”

    大自在道:“世人皆知有不可触碰的底线,是为敬畏。”

    “恕我直言……”

    大自在淡然笑了笑:“陛下一直以来都在教导中原百姓应该骄傲,大隋的百姓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确实很骄傲,可是陛下错在于,没有告诉百姓为什么骄傲。那是因为您,您开创了这个帝国,给了百姓最好的生活,让他们不必畏惧于任何敌人。但,他们的骄傲却是肤浅的,没有灵魂。”

    大自在侃侃而谈:“大隋百姓的骄傲,是一种毫无道理的骄傲,那只是因为陛下您告诉他们,大隋的百姓比任何国家的百姓都应该高傲才对。可是,他们忘记了这骄傲来源于什么。”

    “因为有您,有大隋的百战强军所以他们才有资格骄傲。因为他们只知道骄傲而不知道为何骄傲,所以才会在战乱来临的时候而一下子崩溃,那骄傲都是假的。说句冒昧的话,陛下……如果百姓人人敬您如神,会有现在这样的局面吗?”

    他依然没有等杨坚说话,斩钉截铁道:“没有!敬畏您,便会敬畏杨家。若这敬畏存在,就不会有人造反,不会有人协从。就算有个别人野心作祟,难道会有数百万人追随?”

    杨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说话。

    大自在见他表情似乎有所动,笑了笑继续说道:“要想让百姓服从,就必须让他们心中有神。而这个神,是他们的信念他们的寄托他们的支柱。有神在心中,他们才是真的无所畏惧才是真的骄傲。”

    “谁是神?”

    杨坚问。

    大自在微微垂首道:“刚才小僧就已经说过,陛下您就是神。”

    “我是人。”

    杨坚回答。

    “陛下可知人与神的不同?”

    大自在再次指向外面说道:“陛下本该在二百年前故去,可现在依然还活着,在百姓心中这就是神。如果陛下觉得自己是人,而百姓们也觉得陛下是人,那么陛下再出现于百姓面前的时候,他们如何看待您?只怕他们不会把您当成那个开创了大隋二百年盛世的太祖皇帝,而是一个……怪物。”

    杨坚眉头挑了挑:“世人不可欺。”

    大自在摇头微笑:“世人最可欺。”

    他看着杨坚说道:“百姓皆盲从,只要给他们一个方向,他们就会朝着那边走。就好像羊群……后面的羊都跟在头羊身后。头羊不管往哪儿走,后面的羊都会不管不顾的跟着。不知道陛下有没有看到过羊群的一个奇怪现象,头羊在前面走,一直野鼠经过,吓得头羊跳了一下。野鼠飞奔而过,明明后面的羊根本就没有看到野鼠,也会学着头羊的样子跳一下,它们根本就懒得去思考,只需要跟着头羊去做就是了。”

    “不管前面有没有那个坑,头羊挑了,它们也跳,这便是盲从。世间百姓也一样啊……刚刚下过雪的大地上,第一个人走过去留下一串脚印,九成的人再从这里经过会踩着第一个人的脚印走,因为他们会觉得,踩着第一个人的脚印行走会踏实些,这也是盲从。倒是心智未开的孩童,最喜欢在没有人踩过的地方走。”

    “你想说什么?”

    杨坚问。

    大自在微笑着说道:“小僧以为,现在中原百姓最缺的便是一只头羊。有一只头羊在,他们就会觉得跟上去就是最好的事,不必自己去探路。”

    “你觉得我是头羊?”

    杨坚冷冷地问。

    “不……”

    大自在摇了摇头,极认真地说道:“陛下还是没懂小僧的意思,陛下怎么会是头羊呢?陛下自始至终都是牧羊的那个人啊。但是,如果一个羊群里没有头羊的话,牧羊的人也会很头疼吧。”

    他指了指自己:“我愿做陛下鞭子下驱使的那只头羊。”

    ……

    杨坚的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大自在的话给了他一些触动。自从南下平叛以来,杨坚的心里确实有些遗憾甚至是愤怒。他开创这个帝国的时候,不管他带着人马进攻到什么地方,百姓都会夹道欢迎。会捧着热乎乎的馒头煮熟的鸡蛋劳军,会送上在地下埋藏了多年本是为嫁女而准备的老酒,会挥舞着旗帜高呼热泪盈眶。

    可是这次南下,所过之处所见所闻让杨坚心里很恼火。按照道理,王师平叛百姓们难道不应该欢迎吗?难道不应该主动劳军吗?难道不应该甘心奉献吗?

    可是,杨坚看到的确实躲避甚至厌恶。

    朝廷人马经过,百姓们如避瘟神一样的远远躲开,就好像靠近一点都会被传染上不治之症,那种感觉让杨坚无法接受。这是他开创的帝国,这帝国的百姓无论绵延多少代,都是他的子民。

    朝廷代表着的是这个帝国的权威,代表着正统。可是那些百姓居然宁愿去帮叛军也不帮朝廷,这都是叛逆!

    杨坚看了大自在一眼,脑海里回荡的都是大自在刚才说的话。

    这是因为什么?

    因为百姓们心中没有敬畏!

    没有把他这个大隋的开国皇帝当成一个神来敬畏!

    如果真的如大自在所说的那样,百姓们坚信他就是一个左右世间万物的神,那么他面对的一切还是现在这样吗?李远山敢造反吗?如果李远山不敢造反,大隋有这场灾祸吗?金世雄在西北举旗一挥,从者二十万。金世铎在江南起兵,百姓们趋之若鹜。甚至就连那个不入流的罗屠在柳州称帝,居然都有人去甘心情愿的做臣子!

    这些事,如果百姓心中有敬畏,就都不会发生!

    “你做头羊?”

    杨坚虽然对大自在的话颇有认同,但他却知道佛宗的人是什么心思:“就好像,当初大轮明王给草原上那个阔克台蒙家族做头羊那样?你以为我会听你的蛊惑?阔克台蒙家族被大轮明王左右了上千年,如提线木偶一样,难道那就是你所说的百姓心中的神?只怕,即便到了现在蒙元在灭佛,大部分牧民心中依然觉得那神应该是大轮明王而不是阔克台蒙哥吧!”

    “哈哈。”

    大自在竟是仰天大笑:“陛下,您怎么能说出如此没道理的话?”

    “没道理?”

    杨坚眼神一冷:“你来告诉我,哪里没有道理!”

    大自在站直了身子肃然道:“蒙元为何灭佛?是因为大轮明王而不是因为佛宗。大轮明王活的太久了,久到已经自然而然的以为他自己就是神。所以,蒙元的情况是大轮明王才是牧羊的那个人,而阔克台蒙家族是头羊……但大隋会这样吗?”

    大自在摇了摇头:“断然不会!其一,陛下当初是谁协助您开创了大隋的?是万星辰,万星辰如果当年也如大轮明王那样,只怕现在大隋也有一个不叫佛宗的佛宗,万剑堂就是大隋的佛宗。左右大隋这片天下的是万剑堂,而不是朝廷。可是万星辰没有大轮明王那样的心思,且他已经死了。这是大隋和蒙元的第一个不同之处,也是陛下您和蒙元大汗的不同之处。”

    “其二……”

    大自在指了指自己:“我也不是大轮明王!陛下担心的是我会如大轮明王那样控制朝纲?如果陛下那样觉得,或是少了些千古一帝的雄才大略。我不懂得如何逃避轮回,我只有一世可活。但我不想这一世输给了大轮明王,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志气,陛下应该也明白。”

    杨坚冷笑了一声道:“你从西域草原大雪山大轮寺里万里迢迢来中原见我,和我说这些话,不觉得荒谬?”

    “不!”

    大自在摇了摇头:“一点也不。”

    他看着杨坚认真地说道:“如果陛下觉得荒谬,是因为陛下还没有开始往我说的那边思考。且不论大轮明王如何,只说蒙元为何强大?正是因为有佛宗这样无可匹敌的宗门支持,有数以亿计的信徒支持,陛下认为不是?”

    杨坚没说话,因为他知道大自在说得没错。蒙元的强大,正在于政教合一。牧民就是信徒,信徒就是百姓。

    “我为什么要信你?”

    杨坚问:“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如今佛宗已经被阔克台蒙家族几乎剿灭,你不过是一个在西域无法自保而不得不来我这里求援的人,你梦想着我能帮你达成心愿,恢复佛宗的地位。”

    “我可以让百姓相信,陛下您就是神。”

    大自在道:“我自西域草原来,入大隋西北停留了四个月,在大隋西南停留了两个月,陛下可知道,这半年光景,有多少隋人信奉我的一言一行?我只不过是给佛宗改了个名字而已,讲的还是佛法精义,百姓们便信我,陛下猜……半年而已,我在西北有多少信徒?在西南又有多少信徒?”

    “信你者为愚民。”

    杨坚说道。

    “陛下……若全天下都是以您为神的渔民,那将是何等美妙的一件事?”

    大自在笑了笑:“更何况,似乎只有佛宗能让您从一个不死之人,变成一个不死之神?大轮明王死之后,已经有太多人知道他能逃避轮回,活了千年。可是没有几个人知道大轮明王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他们会猜测,是佛宗有这样的秘法。”

    “如果……”

    大自在缓缓道:“陛下重新登基称帝,难道不需要一个再活过来从人到神的理由?这个理由,佛宗可以拿得出来。我可以告诉世人,是我用佛宗秘法重新复活了您来收拾大隋这个乱摊子,这样一来,百姓们虽然惊惧可容易接受些,不是吗?”

    他看着杨坚一字一句地说道:“最主要的是,陛下您现在的修为之高普天之下怕没人可以相比了……您随时可以杀我。我只想佛宗不灭,而您,也想大隋万寿永昌。”

    第0888章 排在大轮明王前面

    消息从江南那边传回来的时候,方解的脸色忍不住变了变。大自在竟然有胆子去找杨坚,这件事到现在已经超出了黑旗军的控制。而这件事的后果,似乎正朝着更加不好的方向发展。因为杨坚修为惊人,再加上他麾下还有不少高手在,所以骁骑校的人没能靠的太近,只是查到大自在进了小胜山。

    吴一道已经回来,估摸着再有两天就能到朱雀山。

    方解的眉头皱的很深,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之后终于想到了什么,他看了一眼项青牛:“我似乎明白大自在为什么要来找你我了。”

    项青牛把骁骑校整理出来的消息看了看,脸色也很凝重:“好像我也能猜到一些……”

    他把手里的消息放下,看着方解说道:“大自在找你我一战,明显压制了自己的修为,我能感觉的出来他比在大轮寺里与我一战的时候还要弱些,我本以为那是他重伤初愈之后还没有恢复到最强,现在看来只怕他是故意如此了。”

    方解点了点头:“与你我一战之后,他从安县跑去了青峰城,找了一个僻静所在蜕了一层人皮。而后一路向东渡过了洛水,过河的时候杀了一个摆渡的老汉。然后在苏北道墨笔阁杀了江山,又蜕了一次人皮。之后进淮南道,在淮南道找不到大修行者,他竟是和一个九品的武者打了一次,同样的两败俱伤然后再蜕皮……”

    项青牛道:“脱胎换骨?”

    方解摇了摇头:“他为什么这样做的目的还猜不到,可以肯定的是他每一次蜕皮只怕对修为都大有裨益。他来黄阳道找你我,目的不简单的是要杀了你我,而是压制修为到与你我相差无几的地步,他故意让自己重伤,当然,如果能杀了你我的话,他也不会留手。墨笔阁的一壁江山死了,淮南道那个九品武者死了。你我没死不是他仁慈,而是他不好杀。”

    项青牛嗯了一声:“大自在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增进修为的法子,靠这种恶心的方式一次次的脱胎。我在想……他最后去了小胜山找杨坚,这一次次的脱胎会不会就是为了见杨坚做的准备?”

    方解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不无可能,他一定知道杨坚现在的修为很强,他没有把握在杨坚面前立于不败,所以用这样的法子一次次增进修为。如果杨坚对他动手的话,他最起码可以抽身而退。”

    “我在想……”

    项青牛看了方解一眼:“大自在跑去找杨坚做什么?当初大隋不准有佛宗是杨坚定下的规矩,他是佛宗的大天尊,居然冒险去见杨坚?”

    方解微微叹息了一声:“终究逃不过野心二字。”

    他想了想说道:“当初大轮明王跟着桑乱打江山的时候,天下大乱,后来大轮明王算计了桑乱,扶植起来阔克台蒙家族代替桑乱成为大草原的领袖。自此之后大草原政教合一,佛宗的地位便稳固下来。”

    “大自在是个有大野心的人,不然他又怎么敢算计大轮明王?这次他去见杨坚,只怕是想学大轮明王吧。”

    “以他的修为,就算留在大草原上,阔克台蒙家族虽然已经占了上风,可想在短时间内灭掉佛宗也不可能。到了最后蒙哥都没能攻破大轮寺,由此可见咱们之前推测的蒙哥身边有了大高手逼走了大自在不太正确……”

    项青牛想了想说道:“应该是大自在觉着,现在佛宗想在大草原东山再起已经没有机会了。蒙元阔克台蒙家族灭佛那般坚决,佛宗再想重新回到原来那种高度已经不可能了。而现在的中原乱世,与大轮明王辅佐桑乱的时候何其相似?”

    方解点了点头:“大自在要做第二个大轮明王。”

    “可杨坚会是桑乱吗?”

    项青牛道:“杨坚对佛宗的厌恶众所周知,这个时候若是接纳了大自在的话,岂不是自己扇了自己耳光?”

    方解有些发苦的笑了笑:“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定事一成不变?天佑皇帝杨易对蒙元人的厌恶不亚于对佛宗的厌恶,可最后还不是和蒙元联手做掉了李远山?李远山戍卫西北那么多年,还不是引蒙元人入关屠戮百姓?当初杨坚不许佛宗东入,是因为他知道佛宗若是一旦在大隋内成了气候,他想控制都难了。阔克台蒙家族那么活生生的例子摆着,他自然看的清楚。”

    “现在不一样了……”

    方解道:“杨坚当初打天下那么顺利,是因为有通古书院在后面撑着,还有万星辰的万剑堂撑着,有这两个势力做后盾,别说是杨坚,换作别人也一样能得了这天下。现在呢,杨坚倒是有一身的修为了,可他有谁支持?他当初起兵立隋的时候,前朝大郑已经糜烂到了一定地步,百姓们也向着杨坚,但是现在,百姓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支持谁。”

    “大自在在西北收了多少信徒我不知道,但是在西南黄阳道咱们眼皮子地下尚且能传宗立教,西北的局面更难说了。不得不说,佛宗蛊惑人心的手段真无人可及。杨坚现在不只是需要佛宗从大草原套过来的大批高手,还需要有人帮他把民心顺过去。大自在这个时候去找杨坚,十之八九离不开这事,大自在看的很透!”

    “咱们怎么办?”

    项青牛问。

    “打苏北道。”

    方解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前阵子散金候带人进入苏北道之后,苏北道里那几家人随即在洛水东岸一线布置重兵,怕的是我借机攻打苏北。既然他们怕我打,那我就去打。大自在若是和杨坚联手,罗屠必败无疑。杨坚取胜之后下一步就会针对咱们西南,西南诸道才安稳下来,我容不得别人破坏。所以,战场要摆在西南之外,苏北道在我和杨坚之间,这是最好的选择。”

    项青牛摇了摇头:“军武上的事我不懂,但江湖上的事我还懂,如果杨坚真的收留了大自在的话,那么我这道尊还能号召起来一批人!”

    ……

    小胜山

    杨坚仔仔细细地看着面前这个似乎只有二十岁的年轻僧人,有些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选择留下这个人。但他知道绝不是大自在说的那些话打动了他,而是因为他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人帮忙。

    扑虎在江北和金世雄对峙的时候,从扑虎杀不了金世雄就能推测出来,金世雄的修为必然不俗。而罗屠现在的修为有多强杨坚不好推测,他灭通古书院的时候,历青枫说的那些话还是有些可信的。

    历青枫说罗屠吸了不少人的修为内劲,现在已经有与杨坚一战的实力。如果真的如此,再加上金世铎金世雄两兄弟,再加上那些瞎了眼投靠过去的江湖势力,杨坚自己面对这些人确实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这次平定叛乱,杨坚一直觉得有些累。

    二百年前,他率军争雄天下的时候也不曾这样累过。那个时候,江湖上的事不需要他cao心,有天下第一的万星辰在,有雄霸江湖的万剑堂在,敌人势力中的江湖力量根本不值一提。再加上有通古书院从后面撑腰,杨坚甚至没有cao心过后勤补给的事。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兵有兵,仗怎么打怎么舒服。

    那些敌人势力中想要杀他的江湖豪客,根本就不可能动的了他。万星辰那一柄剑足够震慑人心,谁也不敢说能在万星辰剑下绝对生还。

    万剑堂当年发一个武林帖,有半数以上的江湖宗门站在他这边。剩下的半数也不敢和他作对,最多是观望而已。

    可是现在,他凡事都靠自己,真的有些累了。

    如果他身边有一个宗门支持,再有一个万星辰,这仗打起来还不难。灭通古书院这样的事,根本不需要他亲力亲为。

    “陛下在想什么?”

    大自在站在一侧,态度谦卑。

    “你在想什么?”

    杨坚反问。

    “我在想……”

    大自在笑了笑说道:“陛下自出长安以来,一直以铁甲将军的面目示人。到现在整个天下知道陛下真实身份的人也屈指可数,陛下自己不能说,那些人更不会说,所以这身份无法起到作用。”

    “陛下不说,是因为陛下知道百姓们不会相信大隋太祖皇帝复活这样的事。敌人不说,是因为他们担心说出来会影响大局。我来了,到了该说的时候了。”

    “这件事不难,只需分两步。”

    大自在微笑道:“陛下可以让人回长安,自宫里面出来一道昭告天下的旨意,就说佛宗归顺大隋,佛宗所有弟子都将为大隋平叛出力。这件事一宣扬出来,会如风一样席卷整个天下。陛下应该知道百姓们传播这种事的速度有多快,甚至比风还要猛烈。”

    “第二,隔一阵子,长安城里再出来一道旨意,佛宗以密法复活了大隋开国皇帝,亲自领兵平叛。这消息一出来,我现在都能想象得出天下会震动成什么样子。不管那些人信还是不信,哪怕是将信将疑,太祖皇帝这四个字已经足够震慑住很多人了。本来犹豫着要不要跟着造反的人,只怕听到这四个字立刻就会打消了起兵的念头,而是继续观望。”

    “对陛下现在来说,让大部分人不敢胡乱动心思,只是观望……这就足够了。”

    “你要什么?”

    杨坚问。

    “你的心思其实我很清楚,你要做第二个大轮明王。”

    大自在微笑着说道:“不,陛下看轻我了。大轮明王算什么?大轮明王只不过辅佐桑乱征服了草原而已。我要辅佐陛下争霸天下,不是中原这天下,也不是草原那片天下,而是整个天下!”

    大自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野望:“到时候,人们再提佛宗,我的名字会在大轮明王前面。”

    第0889章 你行吗

    从方解动念到队伍集结完毕,只用了不到三天的时间。命令下去之后,各职门就开始有条不紊的运转起来,从后勤开始调运粮草,到骁骑校安排人为大军绘制出最好的行军路线,这些事进行的速度之快之稳妥让人惊讶。

    方解已经把黑旗军建造成一支能够做出快速反应的军队,而这需要庞大的后勤队伍。在当世的任何一支军队中,都没有人可以与黑旗军相提并论。

    商议之后的第三天,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方解这次没有带上沉倾扇她们,毕竟这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征战而已。如果大自在真的投奔了杨坚且杨坚收留了他,那么那两个人的第一目标是在柳州称帝的罗屠,而不是黑旗军,也无暇顾及苏北道,所以方解这次征战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以黑旗军的军力,征服一个没有重兵镇守的地方确实算不得难事。

    方解看了一眼整装待发的队伍,摆了摆手示意出发。他和项青牛登上马车,白狮子浑沌跟在后面挤了进去。

    “看起来这次出征比南下的时候带的人马要少?”

    项青牛好奇的问了一句。

    “五万人马。”

    方解笑了笑回答道:“打苏北道不会比灭南燕艰难,这次带着的五万都是新兵,只是想让他们去感受一下战场的气氛。没有见过血,终究算不得真正的士兵。飞豹军副统领李泰在信阳城,手下有数万人马。再加上之前已经过去的麒麟和纳兰定东,人马已经足够多了。或许,根本就用不到那么多兵力。”

    项青牛晃了晃脑袋:“我可是要开始睡觉了,最不喜欢在马车上摇摇晃晃的赶路。反正军武上的事我也不懂,索性不如踏踏实实睡一路,正好用来恢复。”

    “怎么样?”

    方解问他。

    项青牛道:“还好,跟大自在一战虽然拼尽了全力,但好歹没有被他破了我的道心,不然想恢复都难。”

    他说话的时候手掌抚摸了一下自己肥嘟嘟的小肚子,丹田气海里,那两条黑白鱼也在酣睡。这是两条很奇怪的鱼,万星辰门下四个弟子,大弟子萧一九开创了清乐山一气观,他没有这黑白鱼。二弟子杨奇继承了万星辰的一剑破万法,也没有这黑白鱼。至于三弟子罗蔚然,就更没用这个东西。

    或许,这才是当初万星辰说,将来道宗的命运都在项青牛身上的缘故。这道心,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感悟的。

    方解看了一眼他抚摸小腹的动作,忍不住赞了一句:“这个时候的女人是最幸福的。”

    项青牛一开始没懂,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爷是名副其实的男人!”

    “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

    方解瞄了一眼项青牛的胸脯:“胸这么大能是男人?”

    项青牛恨不得咬方解一口,往后靠了靠:“不许歧视胖子!”

    方解摇头:“我以前看过一本小说是写江湖的,里面有个人叫北侠,估摸着比你还要胖很多很多,他用自己的肚子练了一门功夫叫棉花肚,别人一拳打过来,他不躲不闪,挺着肚子迎上去,结果对手的拳头就会被他肚子上的肥rou包住,想抽都抽不回来。然后他就能自由自在的虐对手了……你底子不错,要不要试试?”

    项青牛白了他一眼:“你要是有一天不拿我的肚子开玩笑会死吗?”

    “会很闷。”

    方解往后靠了靠,舒舒服服的靠在车厢上:“长路漫漫,不闲聊打屁还能干点什么?”

    “你就没想过,怎么弄死那个妖孽?”

    方解知道他说的是大自在,他摇了摇头:“大自在的rou身很奇怪,挨了你一道剑意,挨了你那么多脚,也挨了我几拳,虽然看起来身上伤的很重,可蜕皮之后便完好如初。想杀他,除非一击必杀。”

    项青牛叹了口气:“佛宗怎么那么多变态!”

    “因为有个大轮明王这样的变态,所以下面是一窝子的变态。”

    “你就不能变态一回?”

    “我还不够变态吗?”

    “对哦,你也是个变态。”

    “难道你不是吗?肚子里养两条鱼!”

    “对哦,我也是个变态……”

    ……

    如果是轻装简行,快马加鞭的话从朱雀山大营到信阳城也就是二十天的路程。但大队人马出行,速度就快不起来。骑兵从整装到出发,除去休息和吃饭的时间,一天可以赶路一百五十里。但这次方解带着的多是步兵,所以形成更慢。

    到了信阳城的时候方解才发现,春天竟是这么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过了年之后只去了一趟东疆,一件事就耗去了一个春天。

    信阳城

    麒麟,聂小菊,纳兰定东和李泰四个人在城外迎接了方解进城,方解也没耽搁,直接进了信阳城守备衙门。

    陈孝儒也在这里等着,一边走一边跟方解汇报:“对岸的兵力布置已经打探的差不多了,苏北道刘家,孙家,赵家势力最大,这些人马是他们三家拼凑起来,大概兵力在五万人左右。从者皆是些小家族,倒是不必太在意。”

    “孙家的兵力布置在流岚渡,赵家的兵力在流岚渡的右侧大野城,刘家的兵力在流岚渡的左侧鱼骨岭。其中孙家兵力最多,所以另外两家让他做了元帅,叫孙英典。刘家的刘汉,赵家的赵强可为副帅。”

    “流岚渡大概有两万兵马,虽然孙英典是主帅,但真正指挥人马的是他手下一个幕僚,自号西山先生。这个人手无缚鸡之力,但对兵法战阵极有研究,是孙英典帐下第一谋士,孙英典对其格外的信任。流岚渡的兵力布置,全都出自西山先生之手。”

    “兵力配置如何?”

    方解一边走一边问。

    陈孝儒道:“斥候在江边瞭望,对岸的戒备很严密。大营距离岸边不足二里,敌军很快就能赶到岸边防御。从远处看,敌军大部分为轻装步兵,长矛手和弓箭手占大多数,没见着重甲步兵。”

    “洛水太宽。”

    李泰微微垂着头说道:“最窄的地方也要超过一里,且水流快,河道深,造浮桥有些困难。”

    方解点了点头:“郑秋的水师已经开拔,这会在上游还有别的事要做,估摸着再过三五天也就到了,渡河造浮桥需要大量的劳力,这个季节正农忙,让百姓们踏踏实实的收拾田里的庄稼,渡河就交给水师。”

    陈孝儒道:“郑秋将军到了朱雀山之后一直没有战事,这次水师的人应该也憋着劲立功呢。”

    方解笑了笑:“段争去了大理,朱雀山大营的水师郑秋管的井井有条。但我也看得出来他求战心切,总想着证明自己。这次恰好给他一次练兵的机会,等水师到了就开战。”

    “对了,散金候也在赶过来。”

    陈孝儒道:“本来散金候是要返回朱雀山的,听闻主公率军往信阳城这边来了,散金候随即改了行程,最迟明日也差不多到了。”

    方解点了点头:“这次散金候追出去几千里也乏了,本该回去好好休息,可战事在即,他也没时间休息了。”

    方解一边说一边登上信阳城的城墙,信阳城距离洛水没有多远,站在城墙上,洛水风光一览无遗。方解接过陈孝儒递上来的千里眼往对岸看,发现对岸的兵力布置极有章法。为了阻止黑旗军进攻,东岸浅水的地方打了很多木桩,蜈蚣快船都无法靠岸。距离岸边百米左右,正在兴建木城,能看到数不清的士兵正在加紧建造。

    “这西山先生是何许人也?”

    方解忍不住问了一句。

    “属下还没打探出来。”

    陈孝儒道:“只听闻他是苏北道渠县人,身上没有功名,大概三十几岁年纪。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连孙英典军中之人也都称呼其为西山先生,很少有人知道他真名是什么。不过有个故事很多人都知道,据说以前西山先生是个只知道读书的死性人,家里父母年迈还要辛苦干活养活他,他只管读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问家事。”

    “在渠县,谁都知道那老两口有个不懂事的儿子。因为他总去渠县西山上读书,所以百姓们都戏谑取笑他为西山先生。后来有一年他父母染病,家里没有钱诊治以至于双双故去,西山先生跟邻居借钱埋葬父母却没人理会他,因为家里穷,他父母所以吝啬手脚也有些不干净,在街坊邻居中名声不太好……”

    陈孝儒道:“后来,西山先生在自己脖子上插了草标自卖自身,结果渠县的人都知道他什么习性,买了他一干不来农活儿二不会做家务,所以没人理他。后来是个路过的商人给了他几两银子,他才买了薄棺埋葬了父母。”

    “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进了孙英典的府里。江南乱起来之后,苏北道出了不少趁乱打劫的土匪,侵略州县,扰乱地方,孙英典派他带兵剿灭,连战连捷。一个月,杀贼寇两万余人。孙英典只给了他三千人马,这份战绩已经足够辉煌了。”

    “最让人唏嘘的是……渠县被贼兵攻破,逃出来的人去求援,西山先生按兵不动……直到渠县被贼兵洗劫一空,百姓损失半数以上。西山先生才带兵半路袭击,全灭了那一伙儿土匪。”

    听到这方解脸色显然变了变,忍不住摇头微微叹息了一声。

    陈孝儒跟着方解的日子久了,知道方解一开始的时候听自己提起这个人,起了爱才之心,毕竟黑旗军中现在缺的就是会打仗的将才。这个西山先生肯定是有些本事的,带三千兵马平了苏北道的贼乱,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此人有真才实学。

    可是,这人性子似乎太偏激了些。

    “后来有人指责他见死不救,西山先生说,当日我有难时谁来救过我?现在凭什么要我来救他们?”

    陈孝儒道:“不过,这一战之后,苏北道倒是人人皆知西山先生之名了。”

    ……

    书房里

    方解将杜定北叫进来,看了他一眼后问:“敌兵的布置你可看清楚了?”

    才十六七岁的少年杜定北点了点头:“看清楚了!”

    方解问:“若我让你来打这第一战,你需要多少人马?”

    杜定北显然愣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伸出一根手指:“至少需要一万兵力,不过要看水师的攻势如何,水师若是一开始压制的狠,八千兵力应该够了。”

    “八千?”

    方解忍不住笑了笑:“我从来没有过和手下人在军武上开玩笑的习惯,平日里闲谈开些玩笑没什么,但只要是军武,就容不得一句玩笑话。既然我问你,自然是要用你。”

    “可是……属下还不到十七岁……以前也没有领兵经验。”

    杜定北抬头看着方解说道,脸色有些发红。

    “给你一万五千人,水师会尽力配合你。对岸有个叫西山先生的人自以为用兵不俗,你去把他给我打败。然后告诉所有人,击败苏北道赫赫有名的西山先生的,是我黑旗军中一个十六岁的小将,他叫杜定北,你行吗?”

    这一席话,让杜定北心中热血沸腾:“属下行!”

    杜定北攥了攥拳头:“一定行!”

    第0890章 碎骨人

    散金候吴一道到了信阳城的时候,是方解率军到达的第二天下午,天色已经稍稍有些发暗,看得出来他这一路赶的颇辛苦,美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前后两个月的时间,竟是从安县一路追到了淮南道小胜山,数千里路程,虽然最后也没能追的上大自在,但这一趟并不是一无所获,最起码,知道了大自在的目的是什么。

    吴一道进城的时候打听了一下,得知方解在城墙上观察对岸敌情随即直接上了城。

    杜定北站在方解身边,身上虽然穿着黑旗军的制式甲胄,但因为还寸功未立所以甲胄看不出来官职。这次方解大胆启用杜定北来打这一仗,命令一下去立刻惊呆了不少人。如今信阳城黑旗军中成名的将领不再少数,就拿飞豹军副统领李泰来说,跟着方解大大小小的打了几十仗,也还没有捞到过一次单独指挥作战的机会。

    不过大家也都知道,打苏北道这一战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难度,就算对方阵营里有个神秘的西山先生又能怎么样,孙英典不过才有两万多人马,而且多半装备很差。

    所以大家也推测的出来,方解这是在利用这次机会检测新人。若是能因为一场不算太重要的战事,发现一个真正的将才的话,那么这收获绝对比打赢这一仗还要大。

    吴一道走在半路上的时候情况基本上都已经了解清楚了,得知方解要启用在东疆带回来的杜定北,连他都有些吃惊。他见过那个少年郎,虽然看得出来这少年确实有些才学,但天下有才学的人多如牛毛,未见得随便一个人就能领兵。

    在沙子堆上摆弄阵法和真真正正的领兵作战完全是两回事。沙滩上布阵按的是套路来,而真正临战,瞬息万变,这样一个没经验的人指挥会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

    方解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看,见是吴一道来了随即笑了笑:“散金候这趟辛苦,辗转数千里,也没来得及休息就又赶来信阳。”

    吴一道俯身施礼道:“属下办事不利,最终也没能把那人擒住。”

    “哪有那般容易。”

    方解摇了摇头道:“大自在修为绝高,而且有备而来,他那样的人若是想隐匿行迹,谁也不会轻易寻到。你一路追过去找到下落,这已经殊为不易。便是我自己去,只怕也不能比你做的更好。”

    吴一道也没客套,走到方解身边看了杜定北一眼:“主公打算用他?”

    杜定北知道散金候在黑旗军中什么地位,连忙行礼。吴一道摆了摆手,然后抱拳道:“主公爱才之心属下明白,这一战也不会出什么差池属下也明白,但毕竟事关万千士兵的生死,主公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方解看了杜定北一眼道:“你先去准备,我和散金候要商议些。”

    杜定北心里不服,可也知道散金候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若是他和方解易地而处,他绝不敢让一个从没有领过兵的少年指挥战斗。

    “属下告退。”

    杜定北谦卑的行礼,然后退了下去。

    “主公,这少年虽然有才学,可纸上谈兵者没经过几次苦痛熬砺终究还是差了些,主公想用他,不如让他这次先观战?”

    吴一道是黑旗军里屈指可数的几个会直言自己想法的人,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对方解的不敬,反而是对方解的尊敬。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

    方解笑了笑:“不过,我已经派人将这件事宣扬出去了。现在对岸的守军都知道这次我派了一个第一次领兵的十六岁少年郎指挥渡河之战,战帖都已经派人送过去了,难道我还有机会反悔?”

    “主公……这是何意?”

    吴一道实在没明白方解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这样羞辱对方的主将,对方必然恼火,以至于这一战必将更加的惨烈。本来孙,刘,赵三家联手抵抗黑旗军,三方为了保存实力肯定一开始都不会尽全力,但方解这样下了战帖,孙家的人只怕必然恼羞成怒,这一战的难度就会加大不少。

    “孙家捧了一个不孝子西山先生出来,我就捧一个孝子杜定北出来。”

    他看着吴一道笑道:“是不是有点意思?”

    ……

    吴一道听方解把打算说了一遍这才释然,方解这样的策略确实他没有想到,这本不是个什么妙到天下无双的计策,说起来甚至有些老套,保不准敌营之人也早有防范,可偏偏加上杜定北之后,这件事开始变得妙了起来。

    “主公这心思,当真是能把对岸那些人气死。”

    吴一道忍不住笑了笑:“既然是如此,那杜定北这事还宣扬的不够。回头让人把这事散出去,号召百姓们临岸观战,且看看是咱们黑旗军中的小子定北厉害,还是那个苏北道的不孝子西山厉害。”

    方解指了指对岸说道:“苏北道这地方最大的好处,是可以做缓冲。大自在投靠了杨坚之后,杨坚与罗屠那一战胜负其实已经颇为明显了。我现在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料来也是大自在早就算计好了的。”

    “什么事?”

    方解道:“大自在故意在西南露了踪迹,找上我和项青牛,其一是因为他修炼什么功法必须要找修为不俗的人交手,只有他重伤之后才能蜕皮。其二,若是有机会杀了我和项青牛,他自然也不会放弃。其三,十之八九是为了其他佛宗之人打掩护,他这一出现,把咱们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其他佛宗的人才能安全的过去……一举三得,这个人心智不可小觑。”

    “有了大自在和佛宗的高手相助,杨坚拿下柳州不算太难了。苏北道这个地方将来就是战场,我必须保证西南不会受到破坏。只要西南稳固,哪怕是输一两次,我还有根基之地。”

    “主公思虑的是。”

    吴一道想了想说道:“我把廖生留在淮南道那边了,如果小胜山和柳州城决出胜负的话,消息能第一时间传回来。如果有大批佛宗之人进小胜山的话,骁骑校的人也能及时传递消息回来。”

    方解点了点头:“廖生做这事正是擅长,回头再派些人支援就是了。”

    “侯爷。”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你有没有听闻过大自在那种变态的修为方式?如蛇蜕皮一样蜕去人皮……只怕每一次蜕皮他的修为都会有所增进,这法子实在太过于匪夷所思,我闻所未闻。”

    吴一道想了想说道:“这法子属下也没听说过,但属下这些日子一直在查,依稀记得有古籍上记载了脱胎换骨的法子,似乎和这有些相似,但也仅仅是有些许地方相似。”

    吴一道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前朝大郑的时候有人写了一本江湖异志,都是些怪诞到不能再怪诞的故事。有人说那些事都是那笔者杜撰出来的,也有人说江湖之大无奇不有,那些事都是真的。”

    “江湖异志?”

    方解倒是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一本书。

    吴一道从袖口里取出一本书递给方解:“现在这本书已经很难再找到了,这是属下在淮南道的时候偶然在一个路边书摊上看到所以买了。正因为看到了这本书,所以才忽然想起来以前看过,有个故事里的人和大自在这功法颇有些地方相似。”

    他翻到一页递给方解:“碎骨人。”

    方解接过来看了看,发现这江湖异志倒更像是小说。

    吴一道说道:“这书很多年前属下看过,有些还记得。这碎骨人说的是西域有一个怪人,出生的时候体弱多病,有一次不小心掉下悬崖,连他自己都以为必死无疑,结果全身的骨头几乎都摔断了他竟是没死,非但没死反而因祸得福。他的骨头竟是很快时间内自动复原,也没有找郎中接骨,居然恢复的没有一处不好的。”

    “这次摔伤之后,他发现自己身体变得强壮起来,原本那些欺负他的人,他可以随随便便击败。因为以前多受人欺负,所以他身体强壮之后就开始报复,在当地打伤了不少人,结果引起公愤被人追杀,那些人围殴他一个,打的他遍体鳞伤,人们以为他必死,结果他居然再次好了起来,而且变得更加强壮,回去之后,一夜之间杀死了一个村落的人。”

    “他发现自己体质竟然这样特殊,竟然跑去跳崖,结果是他又恢复了,而且变得力大无比。后来他从军,还成了西域一个有名的大将军。”

    吴一道笑了笑:“不过这只是故事,料来当不得真。”

    方解随意翻看了一下,也不觉得这书里的怪诞之人都是真的,有几个倒像是确有其人,不过大部分都写的荒诞离奇。

    “如果大自在是这样的体质,只怕他早就杀了大轮明王。”

    吴一道想了想说道:“他没事自己跳崖,摔一次强一分,如此反复,大轮明王只怕早就不是他对手了。”

    “若是……”

    方解忽然皱了皱眉:“他自己一开始也不知道自己是这种体质呢?在大轮寺里假死之后脱离了大轮明王的控制,才发现自己竟是比以往变得强了……”

    吴一道愣了一下,忽然生出一股寒意:“如果真的是如此的话,那么被他自己发现了这种体质的特殊,只怕他会迫不及待的去把自己弄伤了……就好像……他现在正在做的这样。”

    吴一道越想越心惊,心里都变得不平静起来:“他离开大轮寺,不断的找人拼斗,然后一次次的蜕皮,和这碎骨人何其相似。等到他的修为强大到了一定地步,他就会找这世间绝顶的大修行者来决战,比如……罗屠。比如……杨坚?”

    方解心里一震,喃喃自语道:“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我也明白他为什么敢去见杨坚,而不怕杨坚杀他了……因为,到最后他正是要与杨坚那样的人决战……”

    第0891章 我要光耀门楣

    水师的战船比预计的晚到了三天,军律如此严格的黑旗军很少出现这种情况,虽然已经到了夏天,可这阵子雨水并不勤,河道上也少风浪,预计时间已经颇为宽裕但水师还是迟到,这让人有些不解。

    更不解的是,方解居然一句话都没有责备水师将军郑秋。

    黑旗军中的主要将领们都了解方解,平日里方解和这些部下说笑闲谈根本就不分什么尊卑,和士兵们蹲在一起捧着碗吃饭这种事方解也不是干过一回。但只要是设计军务,方解对部下的要求极严格,这次一反常态倒是让人有些不明白。

    而且郑秋到了之后就被方解叫进了书房里,足足在里面停留了半个多时辰才出来,也不知道交谈了些什么。

    虽然很多人都发现了这件事的非同寻常,但杜定北的心思却根本没有在这上面,此时他的除了紧张就是兴奋,无与伦比的兴奋。中原这片天下,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出现过他这样的例子了。

    一百多年前,大隋太宗皇帝继位之后,提拔了一个寒门出身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李啸,这个人当时也不过十几岁年纪。那个时候,满朝文武也都不理解太宗皇帝为什么会这样选择。李啸出身寒门不说,履历上也没有什么光鲜的地方。

    当时大隋初立,年青一代的才俊比比皆是。太宗皇帝偏偏选了一个没有什么出彩之处的人提拔起来,在当时可是掀起了轩然大波。那时候虽然太祖杨坚杀了不少功臣,但毕竟还有不少开国将军活着,而这些人的后代因为有父辈的教导已经成长起来,雨后春笋一样的冒出头来。

    十几岁的李啸被太宗皇帝委以重任训练新军,这在当时都是功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