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桑飒飒眼睛闭的更紧了,哪里还敢说话。

    ……

    其实这段日子以来,家里的人已经把需要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小孩的衣服被子做了一大堆,放在一间屋子的炕上都满了。至于补品就更不必说,朱雀山山下住着的村民,听闻镇国公的妻子有喜了,每天都有人送上来很多东西。新鲜的瓜果,才打上来的鱼,还有煮熟了的鸡蛋,多到一千个人也吃不完。

    因为这些东西都是百姓们的一片心意,所以不会拒绝。桑飒飒特意吩咐过,这种事如果拒绝了百姓们,会让他们觉着镇国公的女人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方解陪了桑飒飒很久,然后去和沐小腰她们打了招呼,去洗澡的时候遇到非要亲自出去帮桑飒飒买糕点回来的吴隐玉。因为山上现在不少糕点师傅,都是方解带回来的,吴隐玉知道哪家的好吃,所以这些日子一直是她在帮桑飒飒选零食。

    两个人险些撞在一起,方解顺势一把把吴隐玉抱了起来。

    “啊。”

    吴隐玉吓了一跳,她知道方解回来了所以才会急着往回赶,谁想到一头撞进方解怀里。她修为不俗,可根本就没有去感应什么。方解倒是感应到了,但他怎么会避开呢?

    “院子里好多人。”

    吴隐玉红着脸说道。

    “嗯,对噢。”

    方解笑了笑,抱着吴隐玉往屋子里走:“屋子里没人。”

    吴隐玉想挣扎,可被他抱的那么紧,哪里有挣扎的空间。扭动了几下之后,怕被人看到,只好任由方解抱着往里面走。

    “去哪儿?”

    她声音极小的问。

    “帮我搓搓背。”

    “啊?”

    吴隐玉吓了老大一跳,脸上立刻好像烧开了一样的热起来。方解还是第一次这般直接的抱着她,以前虽然也有亲密举动,可都很温柔。这次,方解略微显得有些粗暴。吴隐玉再次挣扎起来,方解却根本不理会她的小拳头在自己身上乱砸。

    “只是让你帮我搓背,要是你再乱动的话,我帮你搓背。”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

    吴隐玉立刻停住,看到方解脸上的笑她又醒悟过来,又一阵拳打脚踢,一直走到里屋的时候,或是因为累了,她才停下来动作,两只说勾着方解的脖子,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像是恶狠狠地盯着方解的脸,然后忽然张开嘴,在方解的肩膀上使劲咬了一口。

    “为什么又走了那么久!”

    她咬牙切齿。

    方解看着她眼神里好像很浓的怒意,却看到了那怒意背后的柔情。

    方解忽然低下头,吻在他唇瓣上。吴隐玉的身子一僵,片刻之后抱着方解的脖子有些狂野的回应起来。她的头发披散着,透着一股别样的诱惑。这个姿势在方解怀里的吴隐玉,身材曲线被勾勒的那么清晰。

    扑通一声

    她被扔进了巨大的浴桶里,水湿了衣服,而身体却在烧着。

    ……

    方解坐在书房里,桌子上摆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窗外夕阳能挤进窗子里的最后一抹金色的光照在那账册上,让上面记着的那些人名显得更加清晰起来。这是黑旗军现在所有官员的登记名册,其中好多人的名字被方解用红色的笔勾了一个圆。

    除了皇帝批阅奏折之外,似乎……只有在处决人犯的时候才会用到红色的笔墨。

    所以,那一个个的圆圈,好像透着杀气。

    独孤文秀欠着身子坐在方解对面的椅子上,脸色有些发白。方解回来之后就让他把官员名册送过来,独孤文秀就猜到了肯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听方解把平谷县的事说完之后,独孤文秀立刻垂首请罪。

    方解却只是摇了摇头,告诉独孤文秀不必自责,现在民治的事和后勤的事全压在独孤文秀一个人身上,他怎么可能事事都知晓。本来方解打算提拔起来魏西亭,可现在云南道那边的事也很繁重,魏西亭回不来。

    而一开始比独孤文秀还要早启用的张楚,正是他带着人巡检地方官吏呢。

    “第二个孙开道……”

    方解似乎有些伤感,看着那个名字说道:“我从黄阳道带兵去西北的时候,半路上收了孙开道,此人确实为黑旗军做了不少事,所以虽然他贪了不少银子,我最终只是送他去了雍州养老。张楚是我到了狼乳山之后开始用的人,一直觉得他虽然大局看不清,可为人谨慎端正,而且极有原则……”

    独孤文秀道:“是属下举荐张楚巡检地方的,属下的罪责也不可逃避。”

    “没有那样的道理。”

    方解笑了笑:“如果一个朝廷里,有官员犯了事就要牵连宰相,岂不没有道理?”

    因为心里愧疚,所以独孤文秀没理解这句话里的含义。

    “行了,不必自责。”

    方解道:“这些事是难免的,这些人也拦不住。上次孙开道的事是我处置的不好,因为我给了孙开道一个养老的结果,所以很多自以为资格老的人心思都活了。他们觉着,大不了也是如孙开道一样,找个地方做富家翁……当初我那样安排孙开道,是因为念着旧日的情分,本身确实超脱在法律之外,是我错在先,现在必须杀杀这股子风气了。”

    他将名册递给独孤文秀:“我勾了名字的人,尽快都拿回来受审。张楚抓回来之后我要亲自过问,我想看看,多少银子可以买他一次徇情枉法。”

    “另外。”

    方解站起来,走到窗口负手而立:“我已经让人准备了二百口棺材,都能用的上。我不想让人说我不念旧情,管杀不管埋……管杀,我也管埋!”

    第0902章 心疼

    方解在名册上勾了名字的这些人,虽然大部分官职都不高,但所在的位置都很重要。就好像一颗一颗的螺丝,看起来不显眼,但是掉了的话,会有一部分职能失灵。往往就是这样的人很容易被忽视,一旦忽视就会出问题。

    这些人大部分都在朱雀山大营里任职,有一部分人外出巡检四方,应该是还没有收到消息,方解这次查的这般雷厉风行,就算是有些人知情且和被查的人关系不错也不敢私自把消息泄露出去,涉及到了这个层次的人都看得出来,也都听得出来。独孤文秀故意把方解那句管杀管埋透给一些人知道,就是在告诉他们,你们放聪明些。

    不到十天

    包括在外巡检的张楚都被带了回来。

    算算日子,距离桑飒飒的预产期也就还有四五天的时间了。

    除了张楚之外,所有被骁骑校带回来的人全都被集中在朱雀山的议事大厅里。即便到了现在,其实到了现在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骁骑校把他们叫来的时候也没有动粗,很客气。

    所以他们之中甚至有一批人还以为,方解召集他们这些人来是要单独开一个什么会议。毕竟这次抓的,都是差不多同一职能范围内的人。

    “知道什么事吗?”

    “不知道,但总不至于是什么坏事吧……”

    “那可保不准,主公一回来就把咱们这些人召集起来,谁知道是不是哪个环节出了乱子?”

    这人说话的时候,环节这两个字用的语气很重。

    “放心吧。”

    其中一个人笑了笑说道:“难道你没听说么,桑夫人就要生了,这么大喜的日子能有什么事?”

    众人随即会心的笑了起来。

    “你说得没错啊。”

    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众人被吓了一跳。他们回头去看,见方解负着手从门外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队骁骑校。看着那些骁骑校按在刀柄上的手,所有人忽然生出来一种恐惧。这些文官并不知道,那是杀了不少人的人身上带着的杀气,尤其是在这样的人又要杀人的时候,那杀气最浓。

    方解穿过人群,缓步走到正中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不同往常,他没有让这些官员落座。

    “刚才我进门之前听到有人说我家里就要添丁了,是大喜。先谢谢你们,这确实是大喜,你们都把这事当大喜来看,我很感激。”

    方解先是抱了抱拳,下面人连忙垂首应了一声。

    “其中还有一句话也说对了。”

    方解语气一转,看了看下面这些人缓缓说道:“之前有人说,过几日我的孩子就要出生,所以不会有什么事发生。这话说得没错,所以我才急着从苏北道赶回来,赶在我孩子出生之前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方解往后靠了靠,指了指外面:“带来一个人,你们其中或许有人认识。一会儿人进来之后,认识他的人自己走到我面前来,我会敬你们是条汉子。”

    站在议事大厅门口的陈孝儒招了招手,随即有四个骁骑校押着两个人从外面进来。这两个人身上带着沉重的手铐脚镣,走路的时候铁链子擦着青石板地面发出的声音显得那么刺耳。

    虽然在平谷县的时候娄县令被掌嘴五十下血rou模糊,但十几天之后,这张脸已经依稀可以辨认出来。而后面跟着的是他的小舅子冯一正,显然比他伤的要重许多,不过好在没伤在脸上。

    看到这两个人的时候,大厅里几个官员脸上不由自主的变了变。

    方解看了看众人的,微微摇头。然后将视线停留在娄县令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还没跟娄县令说声谢谢,你送我那三千两银子的通兑银票我已经从货通天下行的钱庄里取出来了,帮我即将出生的孩子打了些玩具木床。剩下的银子都要买酒,因为过阵子还要开酒席庆贺下。”

    娄县令听声音有些熟悉,神智本来有些模糊的他听到这话下意识的往上抬头看了看,于是看到了方解那张脸,他绝不会忘记的脸。好像无论在何时何地,在任何人眼里,方解都是一个容易被人记住的人。

    “是……你!”

    娄县令大怒:“你拿了我的银子,为什么还要出卖我!”

    他本来不是如此愚笨,这十几天来精神上受的折磨太大,他整日神魂颠倒的,此时见了高高坐在上面的方解,居然没有反应过来。等这话吼出来之后他才忽然醒悟了什么,脸色骤然一白,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涣散:“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你……”

    “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

    冯一正倒是个真正的白痴,他之所以能做个什长,是因为娄县令的照顾,这人做事根本就不走脑子。

    他竟是抬起用铁链锁着的两只手指向方解:“拿了我姐夫送的银子,居然还要告密!我姐夫在平谷县这么多年谁敢欺负?我劝你乖乖的把我们放了!我告诉你,朱雀山大营里有的是大人和我姐夫相好,不要说我没提醒你!小心你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闭嘴你这个白痴!”

    娄县令颤着声音骂道:“还不跪下认罪!他是……镇国公!”

    冯一正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后忽然怪叫了一声,脸色一白,竟是直挺挺的往后倒了下去,吓晕了。

    ……

    方解看了看下面的人,每一个站出来的忍不住有些失望:“为什么就不能让自己带着一点儿男人的尊严离开呢?”

    下面人全都垂着头,谁也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我以前说过,贪欲是人向前的恒动力,只有贪,才会有斗志。贪胜利,贪地位,贪天下……可是如果这个贪字后面缀一个钱字,味道真的就变了。我给你们的银子不够花?不是吧?是因为看着很多很多银子就有满足感,就踏实,就心里舒服,甚至会好像抱着女人最后抖那一下的时候一样的爽,对吗?”

    方解站起来,缓步走下来,一个一个的走过那些人面前:“我从来都不指望着有人能做到无私奉献这四个字,因为我自己都做不到。所有人都说我对老百姓好,那是因为只有这样老百姓才对我好,说白了,这也是一种自私。我给你们的银子的虽然不能让你们大富大贵,但一家人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还是足够的吧?”

    方解叹了口气:“到了这个时候,就会想要一件古董?一个珍玩?”

    他看着那些人,语气里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平淡的好像玄武湖的湖水一样。

    “其实贪是人的本性,我本来也不想用重典。虽然我没有明确的说过,但对你们也算宽容,我并不是才知道你们贪,而是因为你们虽然贪财可还在做事。之所以今天把你们都找来,是因为你们的贪已经过界了。”

    方解走到娄县令身边,看着这个面无血色的人:“因为你们贪到了不忌口的地步,所以就会有这样的人在地方上专权跋扈。有这样的人存在,百姓们就会受苦。你们猜,我会允许有人破坏我辛辛苦苦才在百姓们心目中建立起来的黑旗军的形象吗?”

    他指了指其中一个人问:“如果你是我,我是你,你允许我那样做吗?”

    那人吓得颤抖了一下,哪里敢回答。

    “就不要跟我说你们是初犯了。”

    方解走回到椅子前坐下,扫了他们一眼;“我手里染了太多太多的血,可我从来都不想染上自己人的血。敌人的血会让我斗志昂扬,而自己的血,只会让我痛心……我说这么多,不是为了教育你们改过自新,你们没那个机会了,我只是想让你们死的都明白些。”

    有人吓得颤抖着跌倒下去,有的人则扑通一声跪下来。

    “主公……不求恕罪,只求饶过死罪!属下不敢辩驳,但求主公给属下一个幡然悔悟的机会。属下心中有才学,还能为您做事!还能为黑旗军做事!”

    有人伏倒在地哀求。

    方解摇了摇头:“你们能在黑旗军里做官,本来就是因为你们有才学。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你们忍一忍,忍到将来我带着你们走到最高的地方,那个时候你们再贪,或许能贪的更多更多。可你们太急了,真的太急了。”

    “告诉我,你为什么贪?”

    方解指了指其中一个人,那人眼里都是泪水,却不敢说话。

    “不敢说?”

    方解揉了揉太阳xue,似乎有些头疼:“我帮你说……你们之所以现在急着贪,天性是一部分缘故,还有一部分缘故是因为你们不相信我能走到最后,你们在为自己找出路。如果黑旗军败了,我方解死了,你们手里有银子,最不济也可以过的很舒服。”

    方解顿了一下:“如果我是你们,或许我也会这样想吧……不过可惜,我是我,你们是你们。”

    “陈孝儒……”

    方解摆了摆手吩咐道:“他们既然没话说,就全都带下去吧。该怎么审问怎么审问,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为了你们这些人,独孤请求辞官被我拒绝了,降了他两级,你们要是觉得自己冤枉,想想他是不是冤枉。”

    他似乎懒得再说什么,神情有些疲惫:“回头送他们上路的时候,每人多加一碗酒,当是我请你们喝的喜酒。我孩子就要出生了……见血的事,我得在他出生之前做完然后高高兴兴的等他出生。我记得咱们中原百姓一直有个习俗,为了祈福,婴儿出生的时候会在额头点一点朱砂红……借你们的血一用,谢谢了。”

    陈孝儒招呼了一声,大队的骁骑校涌进来,把所有人都架了出去,那些人大部分都吓傻了,竟是没几个人哀求嚎叫。

    “通告黄阳道,北徽道,南徽道,雍北道,平商道,云南道,苏北道……凡我黑旗军治下,骁骑校将严查此类案子。”

    他转头看向独孤文秀:“你是文人,还是你来主持……”

    说完这句话他起身离开。

    陈孝儒看了方解的背影一眼,对独孤文秀抱了抱拳:“大人,主公信你,是因为你清廉公正。”

    独孤文秀愣了一下,然后苦苦一笑:“主公用我,原因刚才已经说了……我是文人,所以没杀气啊……主公他……心疼。”

    第0903章 天不在看

    张楚在黑旗军中算是名副其实的老人了,从方解还没有定下黑旗军这个番号的时候他就已经跟随在方解身后,只比孙开道稍稍的晚一些。他是当初方解到了西北狼乳山接管那支隋军的时候,选择留在方解身边的。

    这些年风风雨雨,也为黑旗军做了不少事。

    不过此人做事虽然谨慎,但可控小局而看不过来大局。吴一道对他的评价是,此人可文可武,是个人才。但眼界太小,能力有限。吴一道的评语很中肯……让张楚治理一道之地,勉为其难。若给他一郡之地,没人能比他做的更好。给张楚十万人马,他无力控制最终兵败身死是下场。给他一万人马,治军将井井有条小胜尚可也不会有大败。

    但方解这个人最重情义,张楚跟他的时间久了,难免对多照顾些。为了不让张楚觉得自己委屈了,思前想后,方解把他安排在一个极重要的位置,虽然官位不是很高,但以他的能力纵然做不到面面俱到,可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可谁知道,偏偏是在这样的位置上,他还是让方解失望了。

    一桌酒席

    一壶酒

    张楚坐在那,看着面前满满的一杯酒有些发呆。

    方解也不说话,只是一杯一杯的喝酒。

    “主公……”

    张楚抬起头看了方解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长叹一声,然后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方解端起酒壶为他满了一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这几天一直在想,给你找一个什么样的借口开脱。我仔仔细细的把你在跟着我之后立下的功劳全都想了一遍,然后折去你的罪过,看看如何处置。”

    “主公,这错了。”

    张楚放下酒杯,有些发苦地说道:“主公为黑旗军定下的规矩,是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我以前是做了一些事,但主公已经赏过了,而且赏的很丰厚。现在有了过错,已经没道理再去拿以前的功劳折换……功劳就是功劳,过错就是过错。”

    方解看着他:“我向来知道,黑旗军中原则最强的人便是你,可你明知道如此,为什么还要去触犯律法?”

    “因为主公你。”

    张楚再次把杯子里的酒喝尽,然后笑了笑:“既然已经到了现在,属下也没有什么需要忌讳的了。其实属下有一肚子话一直想说,可这些话很多都没有办法说出口……毫无疑问,主公是最好的主公,普天之下那么多英雄豪杰都算起来,也没人能比主公待部下更好,这一点,若是有人怀疑,属下愿意以命相搏。”

    “论奖赏,黑旗军最高。论福祉,黑旗军最。论饷银,黑旗军最高。”

    张楚道:“可是……主公啊。”

    他站起来,情绪有些激动:“您知道您什么地方最让人觉得不安不稳吗?”

    “什么?”

    方解问。

    “正是您太过在意情分啊。”

    张楚大声道:“主公不够一个枭雄,弟兄们跟着您,因为您有情义这没错,可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大家都希望跟着主公能得来一个好前程,一个好归宿。封侯拜将,光耀门楣。可主公你的许多决定,都让手下人失望啊……”

    “说吧。”

    方解道。

    “其一,主公做事太过念旧情,比如如今长公主在大营里,这是多好一面旗子?若是主公举着这面旗子出兵,名正言顺!可是主公呢,只是把这个公主养在大营里,好吃好喝,根本就不用她!”

    “其二,主公到现在已经坐拥一方天下,可名号呢?很早之前就有人劝过主公,先晋位称王,这样一来,赏赐下面人也名副其实。可主公一直到了长公主来之后,才接受了一个国公之位。国公爵位是不低了,但怎么封赏部下?黑旗军四出征战,将领们军功赫赫,可主公手下的将领们有个将军的名称,有品级吗?没有!”

    “其三,以之前说的两点如果得出推论是什么?是主公没有争霸天下的心!”

    张楚哀叹道:“这第三点,才是最让人心里不踏实的啊。大家跟着主公是因为主公好,也是为了自己好,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可是大家看不到主公的野心雄心,也就看不明朗自己的前程。”

    “所以……”

    他话到了这,不由自主的顿了一下。

    “所以,你们开始为自己找后路了。”

    方解轻轻叹了一声,喝了一口酒:“你们觉着我的心思没在天下之争,而是想做大隋的一个大将军罢了。不然不会对长公主那般的尊敬,不然不会不晋位称王。我若是只想着做大隋的一个大将军,那么手下这些人自然前程都到不了一个大将军。日后若是我助大隋恢复了天下,那么功劳如此之大,手下人却得不到该得到一切,心里不甘。”

    “不止!”

    张楚道:“还因为主公的旗帜不明,所以人们忐忑不安。主公若真是为了大隋在平叛,那么将来这样大的功劳,大隋不管是谁继承皇位,怎么可能不忌惮手握重兵的主公?到时候必然想办法从主公手里收回兵权,必然要打压主公部将。就如同太宗年间的大将军李啸一样,就算太宗再重视再相信他,可为了国家,也迫于其他人的压力,自然要下手。一旦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这些人,何去何从?”

    ……

    方解沉默了很久。

    张楚看了看方解的脸色,歉然地说道:“其实这样说,无非还是在为自己的过错找借口而已。错还是在属下等人身上,只是因为对主公的不信任。属下其实深知这是自己的过错,如独孤文秀,如崔中振,如夏侯百川,甚至如散金候吴一道,他们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是因为他们坚信主公将来必有大成大就。”

    “他们都是心志坚定之人。”

    张楚道:“主公难道没有察觉?”

    方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黑旗军中这样的事,属下等人不是第一个犯的。比如……孙开道。”

    张楚道:“主公,我们这些人有什么共同之处?”

    不等方解回答,张楚自己说道:“我们的共同之处都在于,能力有限,而只是因为跟着主公的日子久了所以被安置在颇为要紧的位置上。我们不是散金候,不是独孤文秀,不是崔中振,因为他们是主公麾下最得力的人,将来必然也一样地位在我们之上。而我们呢,将来甚至还不如现在……”

    “现在主公正在打天下的时候,部下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职责,都显得重要。将来不管是主公去坐了天下,还是为大隋在平天下,战事结束之后,四海清平,我们这些人在那个时候应该还不如现在把?”

    他苦笑道:“我们这样的人,将来最好的归处,就是主公赏一个可有可无的官位,一个不高不低的爵位,靠着那份俸禄过活……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提前为自己存下来一些银子?不管主公将来是做皇帝还是辅佐皇帝,我们都不会前程似锦,索性就去冒险,为自己将来存一大笔银子养老。”

    方解点了点头:“你们这样想,是我想的不够多。”

    张楚忽然有些愤怒:“主公!”

    他大声道:“主公要有一颗枭雄之心!要有一种这天下就是我的气势!我说了这些其实主公根本无需去听,无需歉然,甚至没有必要见属下,直接按照黑旗军的军律把我们拉出去砍了就是!主公何须因为一个死罪之人的无稽辩解之词而内疚?主公若真是心怀天下,现在就应该把属下退出去,乱刀斩之!”

    方解摇了摇头:“有些事是我考虑不周,多谢你提醒。你说无需听你的辩解,这错了……我要听你们的心里话,是因为我要防范在有这样的事发生。我可以对敌人扬起无数次刀子,却不愿意对自己人扬起一次。”

    他站起来,缓缓的踱步:“我听你说这些,也不是还在考虑怎么给你减刑。我用了几天的时间都没有想到,那是因为我心里其实已经下了杀你之决心。若非如此,怎么可能找不到一个理由?”

    “军法……”

    方解看向张楚:“就是军法,以前我错过一次,以后不会再错一次。当初我该杀孙开道却没杀,这助涨了你们的贪欲。现在我若是不杀你,军法就形同虚设。而我这个首领,也没有人再尊敬。”

    “是!”

    张楚重重的点了点头。

    “若只出现一个孙开道,我可以把出现这事的责任推给贪欲二字。可出了你,出了这么多人,我怎么还能欺骗自己这是因为贪欲?还不是因为自己做的不够好?”

    方解缓缓道:“所以,我要从你身上找到我的缺点。然后应对以后发生的事,到了现在,我哪里还有往后退的路?”

    张楚一怔,忽然笑了起来:“若我早见过主公这样的眼神,未必会有今日这死罪啊……主公,你刚才那眼神之中,有天下之权舍我其谁的气势。”

    “我今日之罪,早晚是难逃劫数的。”

    张楚道:“人在做,天在看,就算主公不查,我早早晚晚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其实这段日子,每每想到我收了银子保了贪官污吏,便夜不能寐。属下不是没有想过找主公坦诚一切,可缺的便是勇气啊。”

    “你错了……”

    方解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人在做,天未必在看。人在做,最终还是别人在看。什么是天?”

    方解眼神里闪过一丝别有深意的光彩:“百姓们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来维持公平,所以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天上,以为神灵可以公正无私。其实他们自己何尝不知道,天本无情无义?天才不会去管人间之事,再大的冤屈再大的不公也不会去管。人在做,天在看。不过是百姓们的一种幻想而已,一种寄托……换句话说……”

    方解道:“谁让百姓看到了公正公平,谁能替他们做主……谁,就是天!”

    第0904章 同一天

    只要方解在大营,每天早晨都会例行去长公主杨沁颜住的院子转一圈,问问需要些什么,有什么想做的事。而每天的对话都很苍白无力,基本上也只是那几句话而已。长公主似乎已经从最初的满怀希望变成了没有希望,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口发呆。

    今天

    她看到方解的第一句话,却和往日有些不同。

    “大营里杀人了?”

    她问。

    “是。”

    方解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屋子里已经快要枯死的盆栽,找了些水浇了浇。这盆栽很好养活,只要偶尔浇水就能保证它活着。可是现在它活的有些无精打采,也不知道这屋子的主人已经多久没有在意过它了。

    “和我有关吗?”

    杨沁颜问。

    “殿下为什么这么问?”

    方解反问。

    杨沁颜看了方解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何必还要装作不知道?没错,当初我离开皇宫来投奔你,其实不是投奔你而是罗蔚然。罗蔚然失败了,因为这件事你手下的骁骑校里被清理了多少人我不知道,想必不在少数。我刚到黑旗军中的时候是张楚负责照顾我的,现在他也快死了吧。”

    “女人总是会这样胡思乱想吗?”

    方解在杨沁颜对面坐下来:“张楚是因为枉法贪墨,和长公主没有一点关系。至于因为罗蔚然而清理了多少人,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很精确的数字……六百三十六人,不过,没几个死了的。”

    杨沁颜显然愣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的看了方解一眼:“你居然没有杀光?”

    “有些人该杀,必须杀。有些人不该杀,为什么要杀?”

    这话让杨沁颜更加吃惊,她好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方解:“如果这件事是发生在任何人的队伍里,只怕都不能容忍吧?”

    “我可以忍。”

    方解道:“因为我坚信我没有杀的那些人,不会害我。”

    “这是妇人之仁。”

    杨沁颜语气有些失望地说道。

    “说的好像你不是个妇人似的。”

    方解摇了摇头:“我知道殿下心里有些不甘,你本以为到了黑旗军之后,可以借助黑旗军的力量帮你们杨家把天下夺回来。出于这个目的,如果罗蔚然杀了我当然也是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你甚至会觉得有些快意吧?”

    “到了现在,黑旗军也没有按照你的意愿去做什么,而最让你不能忍受的……是我居然连你这位长公主殿下的身份都不去利用,这让你觉得很失败很失望,对吗?”

    “是。”

    杨沁颜没有否认:“我是长公主,是现在杨家可能唯一还活着的人了……我这样的身份,你不该利用吗?我本以为你会尽快把皇帝已经被逼死的事宣扬出去,然后打出为君报仇的旗号,这不是名正言顺吗?”

    “是。”

    这次轮到方解说是。

    “如果殿下不提起这件事,或许我会一直沉默下去。因为这和我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如果说有,也只是我答应了一个朋友照顾他的亲人而已。殿下以为自己是至关重要的那个人,而我却把殿下你安置在大营里根本就没有利用你的意思……挫败感?是这样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杨沁颜听出方解话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味道,立刻问了一句。

    方解摇了摇头:“有些事不让你知道,是因为还没有到你该知道的那天,而且,有些事也不应该从我的嘴里说出来。我不是一个合适的人,最起码对你来说我不是。而殿下以为自己拥有的东西,未必是真的拥有。”

    “你说清楚!”

    杨沁颜看着方解说话,声音有些尖锐起来。

    “我现在只能告诉你……”

    方解起身:“你绝不是杨家现在的唯一血脉,你还有亲人在。”

    “是谁!”

    杨沁颜猛的站了起来。

    “是一个和你做出的选择完全不同的人,她不会为了什么大隋的江山社稷而烦恼,因为从很早很早之前她就已经不在把自己当做杨家人了。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并不孤单。”

    方解起身,似乎失去了谈性:“我能依稀猜到一些殿下的心思……殿下觉得我应该利用你的身份才对,而你也在等着我利用。只要我把皇帝已死的消息放出去,因为是出自你的消息,所以很多人都会相信。到时候,长公主的旗号一亮出来,会有很多人来投奔,每逢乱世,从不缺自以为聪明准备站队的人。而只要有些人,你就能利用他们,你觉得你靠自己的智慧可以找到帮手,然后除掉我……”

    “女人往往都觉得自己比男人要聪明的多……”

    方解走出房间,没回头:“其实,这样想的女人,多半有些傻。”

    杨沁颜看着方解离去的背影,忽然有一种极浓烈的失落感。她不确定这失落感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方解对她的不利用还是某些别的事。但是,她忽然很想扑进一个人怀里放声大哭。

    这个时候,她不自觉的想了想,自己能扑在谁的怀里哭……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

    江南

    小胜山西五十里

    站在高坡上的金世雄举着千里眼往前看了看,远处平原上的厮杀已经到了白热化。他麾下的人马正在疯狂的进攻,而朝廷的人马则结阵防御,步步为营。看得出来,指挥朝廷人马的那个将领是个极有本事的,不管他如何变化,那人始终没有上当。

    “大将军,这样打下去,就是这五十里的距离只怕没有一个月也拿不下来!”

    他部下一个将领叹道:“朝廷的人马只是稳稳的防守,绝不主动出战。他们吃亏了就主动退一些,等到咱们攻势缓下来,他们又顶回来一些。这样拉锯一样的争夺,已经足足二十天,咱们连十里路都没有向前移动。”

    金世雄眉头皱了皱,手下人说的事他何尝不知道,正因为朝廷人马这样稳妥的防守,即便他露出一个又一个破绽也不反扑,所以他才会烦恼。

    “柳州那边应该也到了最紧要的时候了。”

    金世雄放下千里眼,摆了摆手吩咐:“再上去两军人马,从两翼夹击。天黑之前,尽量把敌阵撕开。如果天黑之后还不能拿下来,就只能守兵了。朝廷人马之中的铁甲军似乎对夜晚没有任何不适,而咱们的人在黑夜里却是瞎子……”

    “大将军的意思是,那个铁甲将军就是故意派兵拖住咱们,他想尽快把胜屠那边的事解决?”

    “嗯。”

    金世雄点了点头,指了指小胜山那边:“虽然千里眼看不到小胜山那边什么情况,就连咱们的斥候都没有办法悄悄摸过去探查。但我可以肯定,现在的小胜山一定是空的,只怕铁甲将军已经带着所有人马去围攻柳州了。”

    “大将军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手下人问。

    “离着太远,千里眼也看不到小胜山的情况。但你们观察过没有,已经至少十天小胜山那边没有飘起来炊烟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必须加紧进攻了。”

    金世雄缓步从高坡上走下去,翻身上了战马:“都跟着我去前面瞧瞧,这么久了,也没有想出来一个破了铁甲军的法子……”

    “附近没有适合埋伏的地形,且敌军根本就不出来打。”

    一个部下叹气道:“铁甲军防御无敌,战力无双,要想打赢他们确实难,可只要地形合适也不是没有办法打赢。这阵子属下一直在试图把铁甲军诱骗出来,在峡谷那边决战,只要他们进了峡谷,移动速度又慢,一把火就能烧死大半人。”

    金世雄点了点头,刚要走下高坡的时候忽然眼神一凛:“竟然还有这样的高手,我本以为那人手下只有一个扑虎难缠,今天这人似乎更让人心里不安。”

    他的话音才落下,之前他们站立的高坡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一个身穿白色僧衣,看起来也就是才二十岁左右的僧人。已经到了这么近,金世雄才刚刚察觉出来,所以他对这个年轻僧人颇为忌惮。

    “佛宗的人?”

    金世雄回头看向高坡上的僧人。

    “是啊。”

    年轻僧人温和地说道:“我叫大自在,奉了大隋皇帝陛下的旨意,过来杀你。”

    “大隋皇帝陛下?”

    金世雄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大隋的皇帝陛下在长安城里,你进得去长安?”

    “以前是进不去的。”

    僧人缓缓道:“万星辰活着的时候,我进不去也不敢进。可是现在的长安城凡夫俗子进不去,我是肯定能进去的。不过……我不是从长安来,而是从小胜山来。”

    金世雄脸色一变:“那人忍不住了?”

    “是没必要在藏着了。”

    大自在微笑着说道:“到了这会儿,那个身份拿出来很好用呢。而且,佛宗立教千年,总是会有些了不得的手段,所以对外面宣布的时候,应该也不会有多少人质疑。毕竟……也不是没有人知道陛下的身份。”

    “哈哈。”

    金世雄忍不住冷笑起来:“杨家人……果然比任何人都现实。就连以前杨家人最厌恶的佛宗也可以联手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有。”

    大自在忽然语气一转,极认真地说道:“杀大将军你,做不出来。”

    金世雄一怔:“为什么?你不是说要来杀我的吗?”

    “没错。”

    大自在道:“杀你没错,但那是第二个选择。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还是觉得谈话比厮杀解决问题更好些,你应该知道,佛宗弟子是慈悲为怀的。”

    “啐。”

    金世雄啐了一口:“你自己不恶心?”

    大自在道:“最早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自己确实也觉得恶心呢……可是,说的多了之后谎话都变成了真话,所以连我自己都骗了。不过,我今天来确实带着一颗慈悲心,想和大将军你谈谈什么是智者什么是白痴。”

    他从高坡上缓步下来:“大将军你猜,如果佛宗和大隋的皇帝陛下联手,胜屠和你弟弟有几分胜算?”

    金世雄沉默,没有回答。

    “一分都没有。”

    大自在道:“大将军自己也明白的,对吗?所以大将军为什么不想一想,走一条别的路?”

    “什么路?”

    金世雄问。

    “顺从……”

    大自在的声音有些发飘,但每个字都那么清晰:“如果胜屠败了,金世铎作为他的开国功臣必死无疑。大将军你念及亲情来救,令人敬佩。可如果胜屠死了,金世铎也死了,难道大将军你也要陪葬?”

    “只要你现在点点头告诉我,你愿意重回朝廷,做陛下的人,那么我怎么会杀你?”

    “这话真无聊啊……”

    金世雄舒展了一下身体,看着大自在说道:“为什么你不试试杀我呢?”

    大自在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好吧……如果我现在动手,说不定你和你弟弟的祭日在同一天。”

    第0905章 你永远不会懂

    足有数百支羽箭朝着自高坡上走下来的大自在射了过去,金世雄身边的亲卫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士兵,虽然明知道对付的是一个大修行者,明知道靠羽箭想要伤了那人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但是在这种时候,亲兵需要做的就是拼尽全力的保护主将。

    大自在依然缓步行走,那些羽箭在距离他身前一米左右的地方纷纷弹开,就好像大自在身体周围有一圈看不见的罩子,坚不可摧。等到大自在距离更近的时候,金世雄的上百个亲卫把连弩端了起来,弩箭立刻如飞蝗一样扑了过去。

    大隋的制式连弩极其犀利,虽然射程短,但射速极快,几乎是片刻之间,上千支弩箭暴雨一样砸向大自在。

    大自在随手一挥,不少弩箭倒飞回来,刺死了至少几十个亲兵。

    眼看着硬弓强弩都拦不住那个僧人,金世雄的亲兵校尉回头看了金世雄一眼,见金世雄没有任何表示,他咬着嘴唇低吼了一声,抽出横刀迎着大自在冲了过去。他往前一冲,那些亲兵也抽刀往前顶。

    此时金世雄在大军之外,他的人马大部分在前线列阵厮杀。而他则选了一个高坡观战,身边只带着几百个亲兵和手下将领。

    亲兵校尉猛冲到大自在身前,一刀朝着大自在兜头砍了过去。

    他本身也是个有七品修行的武者,这一刀威力自然不可小觑。可惜的是,他面对的是立教千年的佛宗之中修为仅次于大轮明王的人,他七品的修为在这个人眼里看来不过是个婴儿挥舞的拳头罢了。

    大自在看似极缓慢的伸出左手,却刚好将那柄半空中的横刀用两根手指夹住。亲兵校尉一惊,下意识的想要抽刀回来,连续发力好几次都没有任何作用。那刀好像嵌进了石头里一样纹丝不动,即便他咬了牙也毫无办法。

    片刻之后,他猛然惊醒过来,想要松手后退可哪里还来得及。大自在的右手抬起来,食指轻缓温柔的在亲兵校尉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一瞬间,那亲兵校尉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然后黑眼球迅速的变大,眼睛里几乎都看不到白眼球了。

    下一秒,大自在松开手对那亲兵校尉微笑着指了指金世雄,那亲兵校尉随即怒吼了一声,擎着横刀转身往金世雄那边杀了过去。他手下的亲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上前来阻挡,被他一刀斩成了两截。

    金世雄眼神一变,脸上露出一股厌恶的神情:“佛宗的手段果然还是这样恶心。”

    大自在一边走一边笑道:“就好像你们隋人的心思有多干净似的,总是说这个恶心那个恶心,难道你自己不恶心?”

    金世雄道:“总要比你们用这种手段的人要干净。”

    “自欺欺人而已。”

    大自在一拂手,四五个亲兵的脑壳随即爆开,血雾升腾起来,在阳光下居然反射出几条诡异的彩虹。

    “我只是找到一些有意思的修为,瞧着是有些不太光明,而你们隋人呢?一个个道貌岸然,却心肠比蛇蝎还要歹毒,最是虚伪。不说别人,只说你金世雄……”

    大自在语气有些鄙夷地说道:“当初在隋国西北的时候,李远山勾结阔克台蒙家族的人坑了几十万隋军,你仗着修为不俗从战场里逃出来,那一战中,你救了旭郡王杨开……说起来,之所以救他,你不过是想找个比你地位高的人顶罪吧?只要旭郡王杨开活着,你们隋国的皇帝怪罪下来的话,也轮不到你第一个死。”

    “后来,杨开和你在狼乳山上收拢残兵作战,你明知道李孝宗有傻旭郡王杨开的心思,却根本不管,而且也没有提醒过杨开。为什么?因为那个时候你已经不需要杨开了。隋国的西北已经乱的一塌糊涂,你看准了天下即将大乱,所以你需要把那支人马从杨开手里抢回来,只要杨开死了,你岂不是名正言顺的接管?”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你盼着李孝宗杀杨开,说不定还是你怂恿的。可谁知道大隋皇帝居然真的御驾亲征了,然后把你招了回去。李孝宗杀了杨开,却白白便宜了那个叫方解的少年……当时你心里什么感觉?”

    金世雄的脸色变幻不停,冷冷哼了一声:“你编造出来这些事,无非是恶毒的离间之计罢了。”

    大自在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你就要死了,我还离间你和你的部下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他们看清楚些,他们敬畏的大将军也不过是个阴险小人罢了。所以,金世雄……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恶心?”

    那个亲兵校尉接连斩了十几个亲兵,眼看着冲到金世雄面前,然后一刀通向金世雄小腹。金世雄抬手去抓那横刀,眼睛却始终看着大自在。他知道自己这个部下的修为如何,所以根本没有在意。他在意的,是大自在会趁机偷袭。

    他的手指捏在横刀上,那横刀随即不能再动分毫。

    亲兵校尉弃刀,一拳砸向金世雄的心口。金世雄探出手攥着亲兵校尉的拳头,手掌一扭,咔嚓一声,那亲兵校尉的胳膊随即断裂。

    就在这时候,大自在双手合什,身前随即出现一朵璀璨晶莹的七瓣莲花。

    金世雄随手一推要把亲兵校尉推开,全神贯注的盯着那白莲花。可谁知道,就在这时候,那亲兵校尉忽然用那条已经断裂到绝对不可能再抬起来的胳膊戳在金世雄的腰畔,金世雄的注意力都在那朵白莲花上,哪里会想到自己的亲兵校尉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用那条断臂?

    噗!

    一股血从金世雄的腰畔飞溅起来,金世雄的脸色顿时一白。

    他一拳将那亲兵校尉击飞了出去,那人在半空中爆开,碎成了一片rou泥。血雨纷纷落下,很快就被大地吸收。

    金世雄低头看着腰上的血洞,脸色白的吓人。

    “原来……是这样……”

    他撕下来衣服勒住伤口,看向大自在:“你果然卑鄙。”

    大自在笑着摇头:“是你自己蠢。”

    ……

    金世雄本以为大自在是用了什么佛宗的妖邪之术,控制了亲兵校尉的心神,失去了自我的亲兵校尉这才回来,对昔日的同袍扬起刀子且连杀数十人。因为这亲兵校尉是金世雄的得力亲信,金世雄对他再了解不过,所以没人为亲兵校尉对他是什么威胁。

    他一直觉着,大自在要找的机会,是他拦住那亲兵校尉的一瞬间寻找他的破绽,同时袭击。

    可没有想到的是,大自在虽然还没有对他出手,但攻势已经到了。

    大自在根本就不是控制了那亲兵校尉的心神,佛宗虽然有让人产生幻想的法子,可这法子其实对大修行者没有任何作用。大自在在那亲兵校尉额头上点了一下,不是什么怪异阴险的功法,而是直接往那亲兵校尉体内注入了一股内劲。

    金世雄和所有人都以为那亲兵校尉是被大自在控制了心神,其实,那亲兵校尉在被大自在点在额头上那一下之后就已经死了,是大自在以内劲控制着他的身体罢了。金世雄不查,所以中了算计。

    这一下,金世雄伤的极重。

    大自在并没有趁机过来,而是看笑话一样看着金世雄:“你这人最大的失败之处就是太谨慎小心了……据我所知,当初方解夺走狼乳山那支队伍的时候,你完全有能力杀了他,可你却没有,那是因为你担心方解背后是隋国皇帝的人支持,一旦你杀了他,你担心隋国皇帝派人杀你……”

    “今天。”

    大自在笑道:“你不敢用修为之力将这个亲兵震飞,而是让他近身过来,是因为你担心你一出手,我就趁机攻你。你想让这亲兵离你近一些,我再出手的话你也有时间反应。临敌而战,你这样思前想后怎么能行?”

    金世雄脸色极难看,伤口里,大自在那股阴柔诡异的内劲左冲右突,似乎想要钻进他的气海里。他调用了大量的内劲压制,这才勉强将大自在的内劲围住。可是这种情况下,如果大自在攻过来的话,他哪里还能抵挡?

    “现在,你是否愿意考虑一下我之前的提议?”

    大自在温和地问道:“刚才我说什么来着?你我合作?”

    他顿了一下:“不过现在不行了,机会已经过去了。你现在要是愿意做我的仆从,我可以保证你不死。”

    金世雄噗的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那股妖邪的内劲显然让他很难受。

    “你说我白痴,你才是白痴!”

    金世雄笑着骂道:“老子要是愿意,在西北的时候就做了蒙元的大将军了!老子虽然心里不干净,但还知道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我流着汉人的血,吃着汉人的粮,穿着汉人的衣,要是给你们这些蛮夷之人做狗……老子怕的是下辈子依然还是狗!”

    “好可惜……”

    大自在眼神里闪过一缕失望。

    “我见过很多你这样的隋人,明明有机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却因为白痴和愚昧而放弃。人要想做点什么,手下不应该是活着吗?就算你恨我,难道不应该假意投靠然后伺机杀我?可你们这样的人,明明都不是什么好人,明明都不干净,为什么?为什么在临死的时候突然变了?!”

    大自在的平静终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戾:“你们装什么!你们明明都和我一样,明明心里都不干净!你们的龌龊手段一点也不少,你们也是一脑子的阴谋诡计!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要死的时候,就变成这样!”

    金世雄嘴角流着血,表情显然极痛苦。可是这个时候,仿似他才是胜利的那个人,眼神里都是得意:“因为你不懂也永远不会懂,什么叫民族不屈。我jian诈阴狠这没错,但你永远也理解不了什么是汉人!有一些汉人或许会成为外敌的走狗,但那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狗……有些人,就算你打断了他的腿,他也是站着的!”

    大自在面目狰狞起来,猛的一跃,手掌心出现一团黑光,朝着金世雄笼罩了过去。

    “那我就要你做一条狗!”

    第0906章 假皇帝 真皇帝

    小胜山

    杨坚站在那,看着两个手下亲兵为他擦拭着那身铁甲。

    这是杨坚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脱下这身铁甲,即便是他最得力的几个手下也没人看到过这场面。所以众人都有些诧异,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的举动这样怪。

    “弄水来,我要沐浴。”

    他看着那身岩石一样颜色的铁甲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吩咐了一声。手下人全都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跑出去准备热水。

    就在万军之前,他居然吩咐人准备水要洗澡。

    大军已经在平原上列阵完毕,只等着他一声令下就要总攻柳州城。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等待着那进击的鼓声敲响,所有人都等待着他身穿那身铁甲出现在队伍最前面,伸出手指向柳州城的方向。

    可是,他居然要洗澡!

    六个壮硕的铁甲军士兵抬着一个巨大的木盆过来,放在杨坚面前。

    杨坚就在万军之前,缓缓地将身上的衣服脱掉。太阳照在他身上,肌rou如悬崖上的岩石一样棱角分明。那是一种极其壮美的力量,一种让人为之目眩的雄性风采。因为得到了万星辰的一般修为,再加上吸了那么多后代的血液,此时的杨坚已经是站在人间修为最高峰的几人之一。

    赤身裸体的杨坚迈步进了那巨大的木桶,腿上的肌rou动起来如此的令人震撼。

    看起来,他似乎不是在洗澡,而是在做一种很挚诚的朝拜。他似乎是希望水洗去自己身上的泥垢,也洗去过往。大部分男人洗澡都是敷衍了事,洗澡的速度很快。可他这次洗澡却很漫长,洗的格外仔细认真。

    就在所有人都关注着这边的时候,大军后面忽然响起了一阵乐声。那是很多人在合奏的声音,悠扬而庄严。

    大军之中不少将领都忍不住愣了一下,因为他们逐渐听出来那乐声是什么。士兵们只是觉得这乐声很庄重很好听,却不知道出处。而不少朝廷将领也是愣了一下之后才听出来的,一开始还不敢确认。

    等到那奏乐的队伍过来的时候,他们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那是

    宫廷乐师在新皇登基的时候所奏响的乐曲。

    随着乐声由远而近,一群身穿黄色僧衣披着红色袈裟的僧人吹奏着各种乐器而来,他们甚至抬着沉重的编钟,而行走的时候步伐稳的让人不敢相信。即便是在行进的过程中,编钟都没有任何摇晃。而一边走一边敲打着的僧人,手上的动作也不会因为行走而慢上半分。

    至少三百名这样的僧人穿过了队伍走到前面,这样一支奇怪的乐师队伍让所有人目瞪口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佛宗的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有人下意识的想要呵斥,在话即将出口的那一瞬间却有咽了回去。因为他们忽然醒悟,如果不是杨坚允许,这些僧人怎么可能出现?

    在三百人的乐师队伍后面,是二十八个身穿红色僧衣的僧人,年纪看起来都已经不小了。他们的穿着和前面的僧人有些不同,红色僧衣的款式也不一样。这二十八个人身上穿着的红色僧衣极合体,不似前面那些僧人的僧袍那般宽大。

    在红色的僧衣上,袖口和衣领上还有金色的线织成的符号,很奇怪,除了佛宗之人外只怕谁也看不懂。

    这二十八个僧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堆满了花瓣。他们在前面行走,然后洒落花瓣,后面的路随即被花瓣铺满。空气中似乎都是花的芬芳,让人心旷神怡。

    在这二十八个人后面,则是身穿白色僧衣的大自在。

    他最后一个走过来,脚步缓慢从容,每一步落下,都有莲花绽放。白色的莲花在粉红色的花瓣路上绽放,看起来如花王一样骄傲。这是一种很玄很神奇的画面,看到这一幕的人全都有一种自己到了神界的错觉。

    大自在的手里也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明黄色的锦缎,也不知道那锦缎下面盖着的是什么东西,显得格外神秘。

    在乐声响起的时候,杨坚从木盆里站了起来。任由阳光洒在他身上,任由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三百名僧人乐师分开两侧,奏响着吉祥庄严的曲目。

    二十八个红袍僧人走到杨坚身前,也分成两排,一边十四个人。两排人中间留下了一个大约一米宽的小路,剩下的花瓣全都铺在这条小路上。杨坚转身,抬腿从木盆里走了出来。这时,最靠近木盆的红袍僧人跪下来,然后趴伏在地上。杨坚踩着他的后背出来,其他的红袍僧人也纷纷伏倒。

    二十八个红袍僧人,用自己的身体铺了一条路。

    赤身裸体的杨坚踩着僧人的后背往前走,僧人路的尽头,就是捧着托盘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大自在。

    ……

    杨坚在乐声中走过僧人用自己的身躯铺成的路,然后站在大自在面前。他本来身材就极雄壮,比大自在要高上不少。而此时站在最后一个僧人的后背上,看起来大自在也就才到他胸口处似的。

    杨坚站住之后,大自在端着托盘缓缓的跪了下来。

    然后他把托盘上的明黄色锦缎掀开,里面是一整套簇新的衣服。这衣服有些非同寻常,明黄色,绣金龙。旁边是一双同样明黄色黑底的靴子,还有一顶镶嵌着一颗鸡蛋大小宝石的皇冠。

    大自在跪在地上,先是为杨坚找出内衣,然后站起来为杨坚穿上。杨坚张开双臂,脸色却格外的平静。

    将所有衣服都穿好之后,大自在再次跪下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