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冰冷冰冷的自私,很有意思。”

    声音停顿了好长时间,然后似乎是叹了口气:“看来我真的不能让一个人活的太久,活的太久就会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看来你已经发现了什么,我是不是该立刻杀了你?”

    “随便了……”

    老僧挪动了一下身子,似乎冰冷的石阶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他已经太老,只要坐下来就懒得再动。

    “你说得没错,虽然你始终保持着神秘,可我在这山上这寺里生活了这么久,还是难免能看破一些,我以前不说,是因为以前我不敢说,怕死……我现在几乎都能数出自己还能活几天了,所以不怕。”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

    老僧抬起头,搜寻角落处:“桑乱来的那天在这大殿里毁了一些东西,所以你说话的声音显得更飘渺。我当时就在想,一定是这大殿里有些什么东西能将你的声音送出来。桑乱把他毁了的那一刻,他明白了你不是一个人,而我也明白了。就当是临死前最后的好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

    声音再次沉寂了很久。

    久到老僧几乎快睡着了的时候才重新响起来:“那场灾难之后,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不只是人,连一只老鼠甚至一只虫子都没有活下来。你已经见过那样猛烈的毁灭力量,但你看到却不能感同身受。如果不是这山足够高,山顶的温度足够低,那么我只怕也不会活下来。不过幸好,当初我选择在这里就是因为足够安全。谁也没有察觉,山体之内还会有那样的空间。”

    “是,我不是一个人,但你也没必要知道我到底是什么。如果你不能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那么这是我这么多年来努力的失败。”

    “既然你还是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

    老僧笑了笑,似乎没有什么失望。

    “不过,我还有一个更好奇的问题,不是关于你的,而是关于人的。”

    “什么?”

    声音问。

    “体质。”

    老僧坐直了身子,神色也变得肃穆起来:“人可以修行,不同体质的人修行的方式不同,境界也不同。如果说人是平等的,为什么会出现不一样的体质?如果你告诉我说,这些不一样的体质都是你弄出来,我也相信。”

    “不是我。”

    声音回答得很干脆:“是……战争的后遗症。”

    ……

    “战争的后遗症?”

    老僧对这句话不理解,他的知识范畴理解不了这话背后的含义。现在的这座山中这座寺里,老僧是和“他”最接近的人,也是知道一些超越这个世界的事情最多的人,但有些事,老僧还是不能理解。

    “没办法跟你解释。”

    声音中出现了一些不耐烦:“简单来说,就是战争中那些绝对强大的武器毁灭了世界之后,对所有东西都会有所影响,你看到的那些光,那蔓延出来的风波,其中都带着一种很特别的物质,改变了这个世界的某些东西。”

    老僧不懂,但他也不打算再问了,因为他确实听不懂这些话,一点儿都不懂。

    “那么,天地元气是什么?”

    老僧问:“你说过,以前那个世界的人没有人修行,世界上也不存在什么天地元气。那场灾难虽然毁灭了人和所有生灵,连树木都不剩下一棵,但地方还是这个地方。为什么灾难过去之后,会出现天地元气?”

    “还是因为战争。”

    声音回答道:“战争过后,这个地方就被归零了。意思就是说,这里的一切都没了,重新开始。大地和天空也受了巨大的创伤,没有人可以修复它们,只有它们自己可以修复自己。在漫长的岁月里,大地和天空开始将那些能伤害它们的东西排出去,用一种最纯净的空气来弥补伤痕。”

    “很多很多年过去之后,那些残留在大地和空气中的有毒有害的东西终于被剔除干净,这个时候,大地和天空都是焕然一新的。没有任何上一次人类社会留下的残毒,最纯洁的东西其中包含着大自然的能力。”

    “这就是天地元气。”

    “那以前的那个世界为什么没有?”

    老僧又问。

    “有。”

    声音回答得很肯定:“但耗尽了……这片大地上已经不知道有几个轮回,人类从出现到灭亡也许需要几万年也许只需要几千年。最初人类出现的时候大地是纯净的空气也是,就和现在一样。但是随着人开始变得越来越聪明,创造出越来越多对人类有好处但是破坏这片大地的东西之后,纯净的天地元气也逐渐被腐蚀然后消失。”

    “我还记得……”

    声音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上一个世界存在的时候,在人类也如现在一样没有火器出现的时候,也是有修行者的。越是古老原始的社会,修行者的能力也就越大。上一个世界人类毁灭几千年之前,被称之为神话时代。在那个时代,就有一大批修为极为强大的修行者。他们甚至拥有移山填海的巨大能力,被人称之为神。”

    “也许,他们也是和现在的人一样,是上上个世界毁灭之后残留的东西改变了人的体质,所以才会出现超越正常人的修行者。但是随着人们越来越依靠武器和工具,逐渐的让自己变得越来越懒,愿意修行的人也越来越少,到后来想修行也不行了,因为没有了天地元气。”

    “从上一个世界毁灭之前的三百年左右,就再也没有修行者出现了。”

    老僧听完之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如果你不阻止的话,那么用不了多久当火器开始普遍使用之后,这个世界上也会没有天地元气了?”

    “是。”

    声音中竟是有些疲惫,“他”各种语气转换的并不生硬,但偏偏让人觉得就是不自然,老僧忽然想到了一个词,他不知道对不对,但觉得比较合适。模仿……他觉得那个声音中的一切感情都不是那个声音自己的,而是模仿出来的。

    “明白了。”

    老僧缓缓地舒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脑子里的思绪:“你的意思是,因为发展,人开始越来越依赖工具而不是自己,以至于让人的体质变得越来越差。当这个发展到达极致之后,战争随即而来,毁灭也随即而来。然后一切被……归零,重新开始。人又开始出现,在纯净的天地中学会了修行,然后很多年之后人们再一次毁灭,如此反复。”

    “或许……是的。”

    声音的回答有些不肯定。

    “为什么你不肯定?”

    老僧问:“刚才你说的话,没有这样的不肯定。”

    “因为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变了,我改变的,而不是任由世界自由的发展。我促使了修行者的出现,也阻挡了火器的出现。所以,我不知道轮回还会不会出现。”

    “你特挺累的。”

    老僧笑了笑,然后问:“最后一个好奇……我是原本的我吗?”

    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已经知道答案,只是不甘心罢了。

    “不是。”

    声音回答得很快,没有给老僧多一秒的幻想时间。

    “原本的你和大轮明王是一个时期的人,当初桑乱开始征战天下的时候,手下有几个特别的人,其中一个是大轮明王,另一个是黄金家族的先祖,而原本的你,也是桑乱最初的手下之一。”

    “但他没有认出我。”

    老僧不懂。

    “我改变了你的容貌,因为原本的你……真的太丑了。虽然你拥有着一种很奇特很棒的体质,但样貌实在丑的不像话。我在分离你的体质制造出其他你的时候稍稍改变了一下,让你变得很漂亮。你的体质可以保证分离出来的每一个你都保持着你体质的特殊性,那就是才分离出来的人就具备一定的实力,而且会不断进化。”

    “真想不到……”

    老僧叹了口气。

    “想不到什么?”

    声音问。

    “你又不是人,怎么也这么在意脸?”

    声音停顿了一下,忽然笑了:“因为我将你视为我的躯体,视为我是一个人的躯体,总得弄的漂亮些。”

    第0988章 兽气

    咔!

    一声很轻但很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来,惊走了草丛里的一只野兔。然后是靴子踩着草地的声音出现,片刻之后,一个胖乎乎的人影在月色中缓缓出现,手里拎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啪嗒

    他把那东西随手丢在一边。

    那是一颗人头。

    胖子往左右看了看,深深吸了口气的同时舒展了一下身体:“这样的事还真是有些无聊……一点意思都没有。”

    跟在他身后的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变化。从入夜到现在只过了不到三个时辰,天还没有亮起来,那些潜藏在大营四周的敌军斥候已经被清理干净。他们面前的这个胖子就好像有一种特别的感知力似的,不管那些敌军斥候藏的多好,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多少个?”

    他问。

    一个身穿锦衣的骁骑校百户躬身回答:“一百六十六个。”

    胖子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些人回不去,敌军的斥候首领肯定会派人来打探,咱们走,之前我已经看过渡河过来最合适的地方在哪儿。今儿白天大家就不要回营地了,就在那附近的草丛里睡一会儿,明天晚上,会有人过来探查的,来一个杀一个就是了。”

    只一晚上,这个叫酒色财的胖子就征服了这群桀骜的手下。

    骁骑校的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要让他们对一个新来的首领服气并不是一件容易事。不过对于酒色财来说,这似乎也算不上有多难。

    “副都统,要不要派个人回去知会一声?”

    那个百户提醒到。

    酒色财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来现在的地位已经不一样了。以前吴一道派他出去做事基本上交给他全权处置,现在进了骁骑校,没有原来那么大的自由了。不过这也好,做一件事报一件事,最是爽利。

    “好。”

    酒色财点了点头:“你安排人回去向都统大人禀报。”

    百户点了点头,回身吩咐人去做事。

    “大人,您原来是做什么的?”

    那个骁骑校百户忍不住问了一句,问完了之后有些后悔,这样直接的打听似乎有些不礼貌。不过看起来酒色财并没有生气,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什么。

    “反正也不急,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酒色财一脚把那颗人头踢的远远的,然后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我自己都快忘了,我是怎么过来的。似乎有些事特别容易遗忘,有些事明明觉得遗忘了被人问起就有一瞬间回到脑子里……我给你们讲我的故事,但你们回去之后要请我喝酒。”

    “好!”

    骁骑校们整齐的答应了一声,然后围了一圈坐下来,满脸都是好奇。这个新来的副都统确实有点神秘,那么胖居然轻功那么好,而且杀人的时候手法干脆利落,比那些来自大内侍卫处的人还要让人心里发紧。

    “嘿嘿。”

    酒色财笑了笑,揪了一根毛毛草叼在嘴里:“从哪儿开始说呢……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

    大隋的历代皇帝继位,都是由老皇帝从自己的儿子当中选择最出色的人指定继承皇位。如何看这些皇子谁最出色,是一件比管理这个帝国一点都不轻松的事。每一位皇子都知道大隋皇族的传统,所以每个人从一出生就都知道自己有机会坐上龙椅。

    公平竞争

    也许有人会说,当皇子们还年幼的时候过的也许是一生当中为数不多的单纯日子。因为他们一旦到了束发的年纪就会被封王,然后就要开始疯狂的竞争。如果这样想,那就错了啊,大错特错。

    竞争,是从一出生就开始的。

    皇子成年之后的博弈是皇子和皇子背后势力的在较量,而皇子才一出生,他的娘亲就已经在为儿子以后的未来做准备了。

    这样的传统也让看起来平静的后宫,其实根本就不平静。大隋的历代皇帝都遵循着祖训,后宫上至皇后下旨妃嫔太监宫女都不准参与朝政。但这不等于生了皇子的妃子们没有竞争,只不过这竞争不在后宫明面上出现。

    谁都想为儿子准备下厚厚的底子,等到将来争的时候才会事半功倍。

    在大隋没有立太子的习惯,所以大皇子也不会有什么特权。而且作为皇帝的第一个儿子,更加的难熬,因为他不知道将来会有多少人和他竞争,自己又能击败其中几个。

    真宗皇帝生性风流,先后有七个儿子出世,还有二十几个公主。当然,这还不包括他多次巡视天下时候留下的风流债,到底真宗皇帝有多少个孩子,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

    也许在江南某处一个卖豆花的寡妇,带着的孩子就是杨家血脉。

    沁妃原本是个很温良淑德的女子,但是自从生下二皇子之后就不得不学习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当然,历代皇帝的严厉手段下后宫没人敢加害其他皇子,但是生了皇子的妃子们就好像一个即将开始领兵的大将军一样,要着手备战了。

    二皇子生的很漂亮,那双圆圆的大眼睛显得那么干净透彻。

    抱着儿子,沁妃的脸上都是慈爱。

    “主子,您吩咐奴婢办的事已经办好了。主子家里边在二皇子一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备下了一批人,随时听候主子调遣。”

    “嗯。”

    沁妃点了点头:“陛下对这样的事是不会过问的,所以也无需避讳什么。回头让家里边挑几个顺眼的先送过来看看,要是机灵就先留下。”

    “喏。”

    答话的太监垂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办事。

    “儿啊。”

    沁妃捏了捏二皇子胖嘟嘟的小脸蛋:“娘亲会为你准备足够足够多的东西,让你将来顺顺利利的登上皇位。母凭子贵,将来娘亲还要指望着你呢。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娘亲和娘亲家里的所有人,以后就都要拼尽全力的护着你,教导你……娘亲知道你也会很辛苦,可是为了帝位,辛苦一些有什么?”

    ……

    一转眼

    二皇子已经十五岁了,已经生的一表人才。现在的他已经有六个竞争对手,在这十五年当中,又有五个皇子出生。当然,老四那边二皇子从来就没放在心上过。老四的母亲出身很低,还有一点胡人血统,娘家也不过是个从五品没实权的京官罢了,日子过的尚且不那么如意,哪里有什么本事为老四准备夺嫡的实力。

    老四已经十岁,但那家伙似乎从小也就认了命,在其他皇子面前总是显得很谦卑,绝对不会让人觉得他有威胁,而事实上,他确实没有威胁。他父亲娘家人比他还要低调,明知道根本就没能力争什么,索性就一开始就表现出不争的姿态,让人放心,日子过的也能踏实些。

    毫无疑问,如果老四母亲娘家人表现出一丁点的非分之想来,其他皇子背后的实力,瞬间就能将那家人碾压成齑粉。

    “这些都是新来的?”

    二皇子扫了一眼面前站着的十几个小孩子,最大的和他差不多年纪,最小的也就六七岁,而最小的那个和其他人相比显得那么瘦弱,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他有些不理解,舅舅是怎么选的人。这样的人,留下有什么用。

    “你叫什么名字?”

    二皇子指了指最瘦小的那个孩子问道。

    “没有名字。”

    那孩子摇了摇头:“没有人给我取过,我是被猿猴养大的。”

    “哈哈。”

    二皇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原来还是个畜生……”

    他笑够了,脸色忽然一寒:“你知道到我身边做事意味着什么吗?也许有人告诉你,跟我做事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也许他忘了告诉你,在你前途不可限量之前没准就死了。你看看他们……”

    二皇子回身指了指身后站着的十几个护卫:“这些人是从三批一百二十几个人中选出来的,十个里面挑一个,你们这一批一共才送过来十几个人,你凭什么以为自己是能活下来的那个?”

    孩子脸色变了变,然后问:“不能被选上的人,就要死?”

    “没错。”

    二皇子走回到椅子旁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规矩也简单,现在你们十几个人自己选对手就是了,杀到最后剩下的那个,就留在我身边做事。只要你能活下来,你过的就是上等人的日子,我才不管你是不是畜生。”

    孩子咬了咬嘴唇,忽然一侧身将袖口里藏着的一柄匕首刺进那个个头最大的孩子小腹里,手腕用力一扭。那最大的孩子立刻疼的叫出来,脸上的五官都拧在一起。最小的孩子冷冷的笑了笑,手不停的扭动,直到那个大孩子缓缓倒下来。

    “一个了。”

    他转身看向其他人,就如同一头小小的野兽。

    “混账东西!”

    二皇子猛地一拍桌子怒骂道:“你们这一群废物,是怎么让他带着匕首进来的?!如果他要刺杀我,你们都得死!”

    二皇子的那些手下吓得也都脸上发白,有人过去一把将那个孩子提过来丢在二皇子面前,啪啪啪的抽了几个耳光。

    “你匕首是怎么带进来的!”

    有人怒问。

    “啐。”

    孩子将嘴里的血啐掉,居然还得意的笑了笑:“殿下你也说了,我是个畜生。在面对危险的时候,畜生的反应总是比人要快。狗隐藏起牙齿的时候谁都愿意摸摸它的脑袋,当它露出牙齿的时候挨咬的人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弄死他!”

    二皇子被这孩子的话吓了一跳,隐隐觉得自己留下这个孩子一定会出什么问题。

    “等等。”

    不知道什么时候,沁妃出现在二皇子身后。她缓步走到二皇子身边,溺爱的揉了揉二皇子的头发:“你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留下他。”

    “不过,有个条件。”

    沁妃指了指剩下的孩子:“你能把他们都杀了,我就留下你。”

    那孩子挣扎着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一块被送进来的同伴。然后忽然跑过去,奔跑的姿势很奇怪,真的好想一头野兽。

    夕阳下

    那个瘦小的少年握着一柄匕首,匕首在滴血。

    “你以后就留在二皇子身边做事吧,我给你取个名字,就叫兽气。你这一身的野兽气息,有用。”

    沁妃转身离开。

    孩子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面无表情。

    第0989章 找到那个人

    兽气是个受气包

    因为在选拔那天他做出的冷血事刺激到了二皇子,所以二皇子每次见到他都要折磨他一番,似乎二皇子是以此来显示自己对这样一身兽气的家伙一点儿都不畏惧。而兽气总是忍着,从不反抗,也不会选择。

    其实虐待他的人何尝不是一样,只不过他是一个人干掉了其他竞争者,而其他人,是捉对厮杀后慢慢决出最后那一个人的。

    区别只在于,杀人的数量。

    所以在不经意间,兽气对那些人的表现只是眼神里那淡淡的不屑。

    皇子们的亲卫都要接受非人的训练,如果说选拔已经足够残酷,那么训练比之于选拔一点儿也不轻松。那些训练他们的人,似乎都有一颗石头做成的心,根本不会顾及他们的生死。

    从进入二皇子亲卫的选拔开始,优胜劣汰这四个字就刻进了每一个人心里。

    兽气是所有人中最孤独的一个,他也曾试图去和其中某一个人亲近,得到的都是一句冷冰冰的滚。每一个人在得知他是被野兽养大的之后,都用看畜生的眼神看着他。而且都用一种自以为可以看破他内心的眼神,意思是……我知道你是个畜生。

    兽气也就不再做努力,孤独就孤独吧,无所谓。

    兽气在进入亲卫训练几个月之后,发现了一件事。原来二皇子不只有他们这一支亲卫,还有其他的暗中势力在培训。他们这一支一支的队伍互相没有任何联系,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当然,每一个皇子身后都有这样的亲卫是人所共知的事。大隋的皇帝陛下绝不会插手这些,不闻不问。大家都知道这样势力的存在,但肯定不知道在哪儿,有多少人。沁妃的家族势力不算很庞大,在世家中的影响力勉强跻身中流,和崔家,虞家这样的大家族相比自然不能相提并论,但为二皇子倾尽一族之力做准备还是不可小觑的。

    而且,当崔家,虞家这样的大家族所嫁入皇宫的妃子没有产下皇子之后,这些大家族也会做出选择,将赌注压在某一个皇子身上。比起大皇子来,二皇子似乎还要略胜一筹,所以就连掌控着天子六军之一的虞家也开始在二皇子身上做文章。

    兽气发现,有几次二皇子来检视他们训练的时候身边都带着一个年轻人,比起二皇子来说年纪还要小上一些,英气逼人,看气质就知道是豪门出身。后来他知道,那个人叫虞满楼,是虞家最被看好的年轻人之一。

    但是这些和兽气无关,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首先,要活着。

    他们的训练是安排在长安城外几十里的一个废弃的砖窑里,后面就是一座孤山。山不是很高,也不险峻,但却是每一个在这里受训的孩子的噩梦。天还没有亮的时候他们就会被哨子的声音叫醒,然后被要求在最短的时间集合。如果有人睡的太死没有听到哨子的声音,那么……他就会一直睡死过去。

    兽气眼睁睁的看着曾经也试图对自己表达出善意的一个孩子,因为头天的训练太累以至于在哨子响起的时候没有醒来,被训练他们的教习直接拎出去用鞭子抽到死。兽气出门的时候曾经想过把他叫醒,可是站在门口的教习那冰冷的眼神让兽气预感到了危险,他知道只要自己叫醒那个孩子,自己会被一同打死。

    其实,那哨子的声音比起蝉鸣声也大不了什么。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兽气在睡觉的时候也耳朵时刻保持着清醒。说起来这有些玄虚,但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只要你经历那样的地狱,或许真的并不难。

    食物就在山顶。

    足够一个人吃的很饱。

    是的,一共三十几个人的队伍,山顶上的食物只够一个人吃饱。谁最先爬上山顶……也不一定能享受到食物,因为后面到来的人回来和你争夺。这种争夺不是你打我一拳我给你一脚那么简单,为了一顿食物可以拼命是教习一直在灌输给他们的东西。

    兽气是个聪明人,他的聪明在于每一次他都不是第一个到达山顶,但他总是能吃到一点食物。他不贪,不会想把所有食物据为己有,也不会主动去攻击最先到达山顶的人。他会等着,等到机会到来的时候从人缝里抢出来那么一点,够他吃上几口,但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有一次,他第二个上山看到修为最强的那个人已经在大口吞咽的时候,甚至没有靠前,只是远远的跪下来说分给我一点吧,我只要一点点。那个人狂妄的大笑,如施舍流浪狗一样丢过来一点食物,兽气连连道谢后悄悄的躲在一边,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被其他人围殴分尸。

    队伍当然不是每天都在死人,兽气分析过,死人的事,总是在一种诡异的气氛出现的时候发生。

    那或许就是压力到达一定地步,不得不宣泄的时候。

    队伍始终保持在三十几个人,有人死去有人补进来。

    教习说过,如果他们能活到二皇子封王的那一天,那么他们就成功了。可是,在兽气看来那个cao蛋的真宗皇帝似乎是有意在折磨这些人,本该在二皇子十四岁那年封王却一直拖到了二皇子十九岁。

    那一年,兽气十二岁。

    是的,他才进来的那年不是六七岁,他只是……太瘦小。

    ……

    二皇子坐在他那间特别奢华的书房里,屁股下面那张椅子的价值就能让一户中等人家两年吃喝无忧。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套茶具,这套茶具的价值也许能让一家中等规模的青楼老鸨很乐意拿十个姑娘打包来换。

    二十一的二皇子,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戾气外露的孩子。

    他变得很成熟内敛,是朝廷里诸多重臣公认的最有希望坐上龙椅的皇子。比起性格粗暴简单的大皇子来说,二皇子的性格更让人觉得稳重。最近这一两年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赌注压在二皇子身上,所以看起来他比以往也要更自信。

    就连那个可怜的四皇子,从出生就已经退出了争夺皇位这场战争的可怜人,似乎也做出了选择,最近和二皇子走的很紧。二皇子当然不会排挤他推开他,有一个皇子愿意过来做帮手,对于造势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而事实上,被排挤在竞争行列之外的还有一个人。

    老七

    他太小了,等到他成长起来的时候,早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当然,皇子们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的父亲那么能活,居然熬了那么多年才死。

    “我不是没有想到过,你是最后坚持下来的那个人。”

    二皇子看了一眼跪在下面的兽气,似乎对兽气很欣赏。这和兽气记忆中的那个二皇子绝不是同一个人,但他感觉的到,现在的二皇子远比曾经那个暴戾的家伙更可怕。一个皇子暴戾,是因为他幼稚,还不懂得怎么使用自己的实力。当他平和下来,说明他已经真的成熟了。

    “谢二皇子赏识。”

    兽气垂着头回答。

    “你们这些人能活下来都不容易,将来都将是我最好的帮手。昨日你们为我付出的一切,明日我都将一一回报。但,首先在今日你们要做好自己的本分。”

    二皇子温和的笑了笑:“兽气,想不到你竟是已经这么壮实了。”

    他比划了一下:“当初见你的时候,你瘦小的好像一只老鼠,现在壮实的好像一头猎豹,这样很好,说明这几年的训练还是很有成效。我知道你们一直在等着自己的第一件差事,我最先选择了你不是没有道理,是因为你的适应能力是所有人中最强的。”

    “殿下尽管吩咐。”

    兽气依然垂着头说话。

    二皇子似乎对他的恭顺很满意,点了点头道:“最近我四弟似乎是变了性子,以往最沉默寡言的一个人,现在在我面前倒是越来越健谈了。我知道他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希望,是想选择站队。接纳他,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其他人安排过来的,如果是,对于一个亲弟弟来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所以只能预防。”

    “那桌子上是关于我四弟的资料,回头你带回去背熟之后烧了。找个机会进我四弟的府里做事,查清楚他接近我到底是什么目的,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别人。”

    “不用那些资料。”

    兽气摇了摇头:“每一位皇子的习惯性格还有经历我都记在脑子里。”

    二皇子问:“我的呢?”

    兽气顿了一下,然后点头:“也记住了。”

    “哈哈。”

    二皇子大声笑了起来:“你很诚实,在我面前就要这样诚实。去吧,如果你做的好我会提拔你。记住,老四府里不止你一个是我安排进去的人,我需要从更多的人嘴里知道他的事,你和另一个人都是单独向我汇报,你们之间不认识彼此,所以如果你们两个人谁做事懈怠我也都知道。”

    二皇子摆了摆手:“在他死还是你死之间做选择,我想你不会做错。”

    “属下告退!”

    兽气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

    四皇子杨易的王府

    进门的时候兽气深深的吸了口气,觉得身上舒服了许多。哪怕是从一个牢笼换到了另一个牢笼里,这种感觉也让人觉得很轻松。最起码,远离了那些人,那些看起来越发的亲密实则随时可能对彼此下杀手的同伴。

    他发现四皇子杨易是个很随和的人,看起来有些憨厚甚至有些傻。不过他知道这都是四皇子伪装出来的,因为在他进府的第一天四皇子看他的第一眼的时候,那种眼神放佛直接穿透了他的伪装进到他心里。

    那眼神,似乎是在告诉兽气。

    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也知道你是谁派来的。

    兽气不知道这感觉是对还是错,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小心再小心。这个四皇子,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长期在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掉的环境中生存,兽气知道越是看起来简单还带着一点阴柔的男人,越不好惹。

    接下来

    兽气在心里告诉自己,第一件事不是探查四皇子靠近二皇子的缘故,而是找出那个二皇子安插的另一个人。

    第0990章 没有气

    四皇子府里的气氛,让兽气有些痴迷。

    这和他曾经生存的环境简直就是两个世界,一个充满了血性冷酷而这里却显得那么平和温暖。府里的人全都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那脸上时刻带出的笑意总是让人心里觉得发暖。

    厨房的老刘是个年仅五十的汉子,头发已经掉了大半。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因为整日都在热火朝天的地方被烤掉的,不过管事老陈总是取笑说他的头发都是笨掉的。这样的玩笑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可恶,反而会让人发自真心的觉着想笑。

    老刘很喜欢兽气,总是告诉他不要急着来吃饭,最后一个来。然后两个人就会每人端着一碗铺满了rou的米饭,蹲在厨房后门外狼吞虎咽。兽气吃饭习惯了狼吞虎咽,但是他知道,现在的这种狼吞虎咽和原来的绝对不是一回事。

    有时候,老刘还会偷一点酒,两个人你抿一口我抿一口的喝完。

    他们自己有钱买酒,但是自己买的酒和偷主人的酒味道终究不一样,反正他们两个都是这样觉得的。

    “你这小子的肚皮是什么做的?”

    这是老刘经常问兽气的一句话。

    因为他实在想不明白,兽气是怎么将那么多东西都塞进肚子里的。

    “小时候饿的,现在看见吃的就守不住。”

    兽气回答。

    “出息!”

    老刘瞥他一眼:“以后记住咯,现在好歹你也是王府的人了,出去在大街上走一圈那身份都高人一等。虽然咱们家王爷……可好歹那也是名副其实的王爷!你这样的吃相若是被外人看了去,笑话的是咱们王府没规矩。”

    “知道了知道了,今儿这红烧rou有点咸,下次少放点盐。”

    “呸,你懂个屁,红烧rou根本就不放盐。”

    “当我没说,那块肥的给我。”

    “不给。”

    “我拿两块瘦的换行不行?”

    “三块。”

    “好吧好吧……老东西……”

    “小兔崽子!”

    “哈哈哈。”

    这样的对话,兽气恨不得把每一句都记下来,不,是刻在心里。然后把心里那些每每想起来都会心里发疼的事都挤出去,以后心里满满的只剩下现在的开心,再也不用想起那些冷冰冰的事。

    这王府里的一切他都喜欢,以至于他甚至生出一种宁愿死在这个王府里也不出去的错觉。是的,只是错觉,这么多年历尽辛苦的活下来,他怎么可能真的愿意不明不白的死。活着,是他远比普通人要付出无数倍的努力换来的。

    他的命,比别人都值钱。

    兽气在进王府的最初一个月里,什么都没做。一个月之后,他开始试图接近杨易。要想找到秘密,自己去发现是最笨的法子。而获取杨易的信任,让杨易自己说出来这才是最好的法子。

    没有什么比做到杨易的亲信,更能接近秘密。

    但是

    他发现杨易无法靠近,这个人看起来随和但身上竟是找不到一点破绽。虽然他不懂修行,想要靠近他不是一件难事。但那种靠近和这种靠近是两码事,身体上的靠近没有任何意义。

    渐渐的,他发现杨易没有秘密。

    换句话说,杨易的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一个特别亲信的人,府里所有人都不曾走进过他的书房。哪怕是府里有一个人曾经被杨易吩咐过去做过什么事,兽气也能闻着味道把这个人找出来,然后查出些什么。

    但是没有,府里一个这样的人也没有。

    所以兽气知道,自己也不可能成功。然后他试图接近杨易的妻子,从那位温婉贤淑的王妃身上找突破。可他后来又发现,这位王妃对自己男人的事从不过问。她的聪慧让她很清楚自己男人的性格,她永远也不会去触碰自己男人藏在心里的秘密。

    杨易

    不信任任何人的杨易。

    兽气有些无奈,已经半年都没有查到一点有用的事,就算他可以假装忘记二皇子,但是那双冰冷的眸子始终都在他身后,让他坐立不安。终于,在他进入四皇子府中一年之后,迟迟等不到有用消息的二皇子恼火了,派人将他和府里另一个人同时叫回去。

    兽气心里很不安。

    他没有查到四皇子杨易的秘密,也没有找到那另一个人是谁。在一家酒楼的雅间里,他见到了那另一个人,然后在这一刻兽气觉得自己真可笑,比世界上任何笑话都可笑。那个人扫过来的眼神似乎是在告诉他,你就是一个白痴啊。

    另一个人,是老刘。

    ……

    “以后自己小心点吧。”

    回去的路上,老刘看了兽气一眼后温和的笑了笑:“你放心,如果说你和我都是办事不利的人要除掉一个来以儆效尤的话,那么死的那个肯定是我而不是你。所以你不用担心这次,你需要担心的是下一次。”

    “为什么?”

    兽气问。

    问过之后他自己就明白了过来……因为老刘比他老。原因就是这么简单,他正年轻,还能为二皇子做很多年的事,但是老刘已经五十岁了,肯定活的不会比他长,就算活的比他长也不会比他有用。所以如果非得死一个,那么肯定是老刘而不是他。

    “也许……谁都不用死,殿下只是很失望……”

    兽气说了一句,但连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

    “你何必骗自己。”

    老刘还是那样的笑着,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结果:“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二皇子让你我两个人在那种场合见了面,就说明其中有一个肯定是要被除掉的。你要留意以后新进王府的人,再安排进来的人可不像我这样了。”

    “你为什么会进王府?你不像是受过训练的。”

    兽气说。

    “很简单,我儿子和你是一样的人。”

    老人还在笑,但笑容已经僵硬:“我的儿子才十岁的时候就被带走了,也不知道被带去了哪儿。后来有一天有个人来找我,让我进四皇子府里做事。他告诉我如果做的好,就会把我儿子带回来,如果做不好这辈子就别想再见到我儿子了。呵呵……其实我何尝不知道,也许我儿子早就死了。”

    “你儿子叫什么?”

    兽气下意识的问。

    “叫善生。”

    老刘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兽气的胳膊:“你是不是见过他,你是不是认识他?”

    “不。”

    兽气摇了摇头:“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老刘的手颓然的滑落下来,看得出来,他很失望。不过他很快就又笑了笑:“没见过也好,你见过的同伴说不得死了大部分吧,你没见过他,说明他没准还活着。”

    兽气觉得自己心里发酸,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出现了那个在山顶上用不屑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少年,自己曾经跪倒在那个少年面前乞求一点食物,然后那个少年如施舍流浪狗一样施舍给了他一些,再然后……

    兽气使劲晃了晃脑袋,逼着自己不再去想。

    老刘死了。

    在这个冬天的一个晚上死在他住的屋子里,仵作验尸之后得出的结论是被炭气熏死的。他的屋子里点了一个火盆,门窗关的很严密。不管怎么看老刘的死都是一个意外,但兽气知道那绝不是意外。

    而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过来,老刘和他都错了。

    四皇子杨易的府里,绝对不止他们两个是二皇子安排过来的人。

    他们还曾经可笑的幻想着,新进府的那个肯定就是二皇子的人,提防他就是了。谁想到,在这府里,二皇子竟然安排了三个人?甚至……更多。

    接下来的日子,兽气迷恋的那种温暖不见了。他开始时时刻刻的提防着另一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人却肯定知道他是谁。老刘的死就是那个人造成的,手法极干净,没有一点破绽。

    而在这接下来的几年里,四皇子和二皇子越来越亲近。二皇子也似乎遗忘了兽气的存在,再也没有召唤过他。可越是这样,兽气的每一天都过的提心吊胆。他知道,以前那种优胜劣汰的日子似乎又要回来了。

    他很害怕。

    ……

    时间过的很快,兽气在王府里已经生活了多久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让他有些放心的是,二皇子又召见过他一次,告诉他不必担心什么,他的作用在以后而不是现在。还有就是,二皇子有意无意的透露给他,当初和他一块训练的那批人,只有他一个人被委以重任,其他人还都在等待着。

    兽气不知道那个以后是什么时间,但他明白了为什么二皇子这几年都没有找过他,二皇子是想让他藏的更深,在用到他的时候才会更有效。

    可惜

    世事无常

    谁能想到,偏偏是这个看起来最没有机会成为皇帝的四皇子,最终坐上了龙椅。这个消息传回王府的时候,连兽气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后来他听说,本来四皇子是要带兵出去阻拦另一位皇子回京的,结果在半路上四皇子忽然变了主意,带兵杀回长安城。七皇子带着二百家奴守住一道城门,迎接四皇子进京。

    据说老皇帝临死之前指了指四皇子说:“他,最合适。”

    然后,杨易继承了皇位。

    兽气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二皇子这个梦寐终于没有了,他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但是就在他收拾衣服行礼准备和所有王府的人一块进宫的时候,一队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将他的屋子围了。然后兽气想到了自己刚刚进王府的那天四皇子杨易看自己的眼神,他冷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如坠冰窟。

    四皇子,从一开始就知道。

    在大内侍卫处的密牢里,日子过的就如同在那废弃的砖窑里一模一样。那些大内侍卫处的人用的手段,和训练他们的教习用的手段也一模一样。在那段日子里,兽气开始变得发胖,因为每次都是他吃的很饱。以前他也吃的很多但从来不会发胖,后来他自己想了想,也许在密牢里那段日子,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反而胖了起来。

    不知道是哪一天,密牢的铁门被人推开。

    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出现在门口,看了一眼密牢里的人后指了指兽气:“这个人我要带走。”

    “你这名字真难听。”

    带走兽气的人摇了摇头:“兽气,兽字不必说了,这个气字更不吉利。我要做大事,所以得讨个好彩头。以后你就叫酒色财吧,有酒,有色,最主要是有财,没有气。”

    第0991章 刀客

    夏侯百川已经在连续几天都在秦河河边观察敌军的布防了,一开始看对岸高军布防也不过如此,中规中矩罢了。第二天想到了什么再去看,发现这布防果然有些门道。第三天再去,竟是发现郑紫域的布防没有一丝破绽。

    到了第四天的时候,方解亲自到了河边。

    “属下有罪。”

    见到方解来了,夏侯百川单膝跪下行礼:“主公严令渡河需从速,属下却数日不战,辜负了主公的重托。”

    “理由。”

    方解走到河边,一个骁骑校立刻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方解身后,方解甩开披风在椅子上坐下来,等着夏侯百川的回答。

    “没有破绽。”

    夏侯百川将自己这几日的观察说了一遍,躬着身子站在一旁不敢再说什么。进兵之前,方解已经吩咐过渡河之战要快,现在这季节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来,一旦雨大水涨,再想渡河绝对比现在要难的多。

    “没有破绽?”

    方解往重复了一遍,然后要过来千里眼往对岸看了看。

    “这样的战争,没有一丝一毫可以取巧。对方布置的没有破绽,就只能正面进攻。敌守我攻,且没有战船支援,一旦开战必然惨烈,属下担心死伤会太大……”

    “你还需要多久?”

    方解问。

    “两天。”

    夏侯百川抬起头道:“请主公再给属下两天时间,若是两天之内再想不到渡河之策,属下愿意军法从事。”

    “好,我再给你三天。”

    方解站起来,将千里眼随手抛给亲卫:“数十万大军在你背后看着,多一日多消耗的粮草辎重就有多少你带兵多年也心知肚明。就算是从黎阴仓运粮食过来,十斤粮食到军中也就剩下七八斤。要是从江南西南运粮食过来,十斤粮食也就剩下半数。我知道你身为先锋将军担子重,但既然你能挑起来,就要走稳。”

    “喏!”

    夏侯百川重重的点了点头:“属下三天之内,必想出破敌之策!”

    方解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回到大营之后,方解进大帐就把披风闪到一边,脸色有些不好看。正巧独孤文秀进来找他请示,见到方解的脸色有异随即明白肯定是先锋军那边的事。

    “主公,夏侯将军有什么难处?”

    独孤文秀问。

    “他担心伤亡太大,迟迟不敢开战。”

    方解叹了口气:“可郑紫域要的就是他这样迟迟不敢开战!我刚从秦河河道边上回来,河道最起码比前几天已经宽了几米,不出意外的话是上游已经在下雨了。如果再耽搁一些日子,郑紫域甚至不必在岸边布防了。”

    独孤文秀道:“其实夏侯也是为了主公着想……秦河河道超过一里,这个距离,火炮的威力最多将岸边的敌人逼退。但敌人的弩车和抛石车,可以轻易的拦截走到河道一半的队伍,兵半渡而击之,郑紫域占了地利……除非能让郑紫域的弩车和抛石车在先锋军渡河的时候不能施展,不然伤亡确实不会太小。”

    “让郑紫域的弩车不能施展?”

    方解眼神忽然一亮:“来人,去把酒色财叫来。”

    ……

    项青牛叼着一块熟rou走进方解的帐篷,看了一眼坐在桌案后面看书的方解将手里拎着的半只烧鸡丢过去,方解伸手接住,然后狠狠的白了项青牛一眼。

    “这是要干嘛?你让另一个胖子从我手里把那些江湖客都借了去,是不是要找对岸郑紫域的晦气?我听闻郑紫域足智多谋,只怕也早就放着咱们趁夜过河偷袭,我手里的人手要是折损太多,你拿什么还给我?”

    “鸡屁股也堵不住你的嘴?”

    方解坐直了身子,撕下来一根鸡翅膀:“上游已经涨水了,如果再过几日不能渡河,到时候大雨下来的话想过去就难了。”

    “要不要道爷我去对岸踩两脚?”

    项青牛把手上的油腻在那身道尊衣服上蹭了蹭,丝毫也不在意。

    “如果你过去一个人就能把郑紫域数万大军都踩死,我倒是乐意。高开泰在京畿道已经有几年了,长安城里那么多大人物,哪个手下没几个高手?王一渠死了还是杨坚顺手弄死的,高开泰一直活的好好的,身边能没几个像样的修行者?”

    “有怕什么,那就打呗。”

    项青牛一边剔牙一边说道。

    “其实这算是不成文的规矩,战场上的事尽量战场上解决。自古以来,大修行者都很少介入到战争中。当然,也不是不可以。当初罗耀就是一个人走进庞霸的大营,将庞霸军中的将领几乎屠了一个遍,一点都不按照规则来。”

    “你也去屠一遍?”

    项青牛笑着说道。

    “我总觉得,高开泰就是在等我去。”

    “为什么?”

    项青牛问道:“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的对手了。现在这个江湖,还能有人威胁到你的真没几个。老牛鼻子可以,但他在西边草原上安安心心踏踏实实的做圣人呢。张易阳可以,但他在武当山装模作样的闭关修炼呢。还有谁可以?我想破了头皮也想不到。除非……”

    他看了方解一眼:“除非,是高开泰军中也有几个大自在……”

    方解微微皱眉,项青牛说的未必没有可能。郑紫域的排兵布阵就是一副死守的模样,守的一方将自己能用上的全都用上,摆出最好的阵势等着。进攻的一方就会头疼,士兵伤亡太大谁都承受不住。这个时候,往往需要修行者来解决问题。

    郑紫域不可能想不到黑旗军中有不少江湖客,他难道真的没提防?

    “来人!”

    方解立刻吩咐了一声:“让陈孝儒带人去追酒色财,把人全都带回来!”

    门外的骁骑校听语气就知道方解真的有些着急,连忙派人去知会陈孝儒。

    “怎么,你还真觉得郑紫域军中会有几个大自在?”

    项青牛看着方解,有些不以为然:“江湖说大就大,说小也没多大一点。江湖上成名的高手屈指可数,现在死了的绝对比活着的多。高开泰军中要真是有那样能威胁到你的高手,我估摸着他早就派过来刺杀你了,而不是等着……”

    “高开泰为什么敢只带几个亲卫就来我军中谈判?”

    方解忽然问了一句。

    项青牛一怔:“你的意思是……那天他身边带着的就是高手?”

    方解点了点头:“是我疏忽了,我从一开始就没认为高开泰身边有这样的高手,所以对那几个亲卫也没在意。”

    “不可能。”

    项青牛摇头:“即便是你不在意,那样的高手只要站在你面前,你自然而然就能感觉出来。那几个亲卫距离你那么近你都没有察觉什么,要么他们就是有什么特别的法子隐藏了修为,要么他们就根本不值一提。”

    “特别的法子?”

    方解仔细了想,记忆中江湖上好像没有什么宗门擅长这样的修行方式。

    “我倒是忽然想到了一个……”

    项青牛下意识的看了方解一眼,脸色变的有些不好看。

    ……

    酒色财的身子有些站不稳,如果不是陈孝儒扶了他一把的话,他说不定刚才就已经倒了下去。他的前胸上至少有四道伤口,每一道伤口都很深。如果不是他的轻功足够好,也许他早就死了。

    他没死,但是他带去秦河北边的一百多个江湖客,只有四个人和他一起活着回来,那四个人也是身上带着重伤。如果不是陈孝儒带人接应的及时,或许他们一个都回不来。

    “属下……办事不利,请主公责罚。”

    酒色财挣扎着想要拜下去,可身上的上一动就钻心的疼,血顺着他的衣服还在不断的往下淌着,很快就把脚下站着的地方染红了一大片。方解立刻起身,让人扶着酒色财找地方躺下,他撕开酒色财的衣服,只一眼就看出他胸口上都是刀伤。

    方解亲自为酒色财清理了伤口,然后用了药,又让军医拿来针线缝伤口。

    “我责罚你什么?”

    方解一边缝着伤口一边摇了摇头:“是我想到的太晚以至于来不及叫你们回来,过错不在你们而在于我。更何况,我实在想不出理由对一个身上伤口都在前胸的人做出责罚。”

    酒色财微微怔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属下到的时候,酒色财一个人拖在后面挡住追兵,所以才有那四个人生还回来……”

    陈孝儒在旁边说了一句。

    方解点了点头,认真的处理着酒色财的伤口:“这件事本就是我安排的欠考虑,你们出发之后我才忽然醒悟,再派人想把你们叫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你这些伤,我都记在心里。”

    酒色财忽然有些害怕。

    他最怕的那种气氛又出现了。

    他最怕的不是在废弃砖窑里的那种血腥冷酷的气氛,而是初进入四皇子王府和老刘蹲在后门吃饭的那种温暖。他半生大部分时间体会的都是冰冷的感觉,那种温暖太少太少。所以他怕,怕这种感觉一旦出现就会很快消失。

    “你挨一刀,我就郑紫域身上刮一百刀,你挨了四刀,我就把郑紫域凌迟。”

    方解将酒色财的伤口处理好,起身洗了手:“陈孝儒,带人送酒色财回去休养,到他完全康复这段日子找几个心思细的人护理,不要找女人来,这家伙靠不住。”

    酒色财没忍住笑了出来,掩饰住眼角的一丝温润。

    “那些刀客很不一般。”

    他说:“属下也算是个老江湖,见过不少用刀的名家。但是没有一个人像那些人那样用刀,他们用刀简单到了极致,也可怕到了极致。属下能活着回来是因为以前遇到过太多次差一点就死的情况已经练出了反应,这四刀属下连避都避不开……”

    “我知道了。”

    方解拍了拍酒色财的肩膀:“回去养伤,那些刀客我来对付。”

    他看向项青牛,项青牛点了点头,脸色凝重。

    第0992章 必须赢

    秦河

    高军大营

    镇守秦河北岸的高军大将郑紫域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手下的几个将领也都垂着头。在帅案的对面站着几个大白天也是一身黑衣裹身的男人,脸上也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几个男人一模一样的装束,身后都同样背着一口刀。

    刀的形状和大隋军队的制式横刀不同,和重甲步兵用的陌刀也不同。这是一种厚背直头刀身很宽的刀子,有一米长,单手刀,看起来分量很沉重。

    “你们昨夜里不该出手那么重。”

    郑紫域语气有些阴沉地说道:“我请你们来不是为了对付那几些不怎么上的了台面的江湖客,而是对付方解和那个道尊项青牛的。昨夜里你们一场好杀,把实力差不多已经暴露,再想杀方解和项青牛岂会容易?”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黑衣人眼睛微微眯起来,眼神里的寒芒却更加明显。

    “不要用这个态度和我们说话。”

    黑衣人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高开泰请我们来,不是来听你号令行事的。我们有自己做事的风格,还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如果你觉得我们做的不够好,那你可以不用我们。既然你们自己做不到还要求到我们,就不要那么多话。”

    郑紫域的脸色本就已经很难看,被这人的话气的几乎炸了肺。可是他确实拿这些人没有办法,因为这些刀客的实力在那儿摆着,惹恼了他们,他们真能把这一屋子的人杀一个干干净净。这些人行事从来没有什么约束,想怎么就怎么。虽然一直隐匿于江湖中,但每一次出现都会掀起一番风浪。

    也不知道高开泰是怎么把这些刀客请来的,又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你们不是来白帮忙的,既然收了报酬就要把事做好。”

    郑紫域深深的吸了口气,平复一下心情。大帐里的那些部下全都不敢说话,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些黑衣刀客有多可怕。若是换作别人这样和郑紫域说话,这些部将都不答应。不过这也正是郑紫域生气的地方,他的愤怒更多的来自于自己部下的畏缩。

    “这不需要你管。”

    黑衣刀客的首领漫不经心的扫了屋子里的人一眼:“你们做不到所以我们才来,既然你们做不到我们做得到,那你们凭什么想对我们指手画脚?该怎么做我们心里有分寸,如果你再插手,我们反过来帮你的敌人把你们都干掉也不是不可以。”

    郑紫域心里发堵,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们回去歇着吧。”

    他有些无力的摆了摆手:“昨夜里也累了,如果方解和项青牛不自己上门,还要劳烦你们去秦河南边做事,还是回去多准备一些的好,毕竟那两个人的修为之高普天之下也没有几个人能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