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走在西城的大街上,这里他很少来,所以百姓们都不认识他。

    此时他走在大街上看这座大城的心情,和以前在长安城已经不一样。以前在长安城的时候,他是用一种仰视的态度来看长安,觉得这里太大即便是身在其中也有一种距离长安很遥远的错觉。

    现在,他看长安的心情说的粗俗些,就像是一个富商,走在自己名下的产业里。

    说的雄武霸气些,就是……帝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些天来,长安城的局势已经逐渐稳定下来。那些该死的人已经杀的七七八八,每天菜市口都会有一批人犯处斩。就好像当年怡王杨胤造反之后,菜市口每天都会有一批人掉脑袋的场景一模一样。

    城里现在达到了一个很微妙的平衡,方解需要靠杀一批人来立威,让所有人清楚现在谁是长安城的主人。而那些活着的朝臣的想法则是,牺牲一批人来换取方解的接受。双方各取所需,死去的人只是大浪淘沙而已。

    “主公。”

    陈孝儒从方解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说道:“东疆那边有消息过来了。”

    ……

    东疆

    凤凰台

    这座大隋很有名气的边城如今已经残缺不全,城墙上都是伤痕,炮弹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城墙上,墙垛已经没有剩下几个,但矗立在城墙上的大隋烈红色战旗依然随着风飘扬着,哪怕它已经如此残破。

    这里已经坚守了很久,这里已经死去了很多人。

    即便奥普鲁帝国的军队拥有着强大的火器,可是有些时候,军人的毅力和斗志才是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关键因素。东楚被轻而易举的灭国,作为东楚的紧邻,隋人却表现出来一种让洋人敬畏的斗志。

    现在负责守这座边城的,正是黑旗军纳兰定东的人马。

    他带着十万大军离开了根基之地,离开了熟悉的家乡,万里迢迢从西南赶到了东疆。然后一刻不停的就开始了和洋人的激战,从不曾后退一步。

    纳兰定东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洋人的连营,心情有些不平静。已经半个月了,沐广陵答应的补给还没有送过来。照这样下去的话,再用不了十天大军就会断粮,这还是在黑旗军有货通天下行支援的情况下。

    洋人的舰队从长江口进入内陆,然后分别袭击了隋军的后路。因为在打探情报上稍显掉以轻心,从江都支援过来的赵家军溃败,被洋人的军队一口气击退了近百里。如此一来,局面立刻变得混乱起来。

    现在,汉人的军队前面是洋人,后面也有洋人。而洋人的前面有汉人,后面也没准有。各路汉人的军队加起来人数超过近百万,可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调度,如同一盘散沙。来的人都是想拒敌于国门之外,可谁又都不服谁。

    当初沐广陵连续派了六支人马驰援凤凰台,结果其中五支队伍根本就没有出兵。其中一支赶到凤凰台的,是由东疆各绿林道上的人马组成的联军。结果这样一支战力出众却毫无作战经验的队伍,只坚守了七天就已经死掉了超过七成的人马。

    若不是纳兰定东决定带着黑旗军过来,只怕此时凤凰台早就已经丢了。之所以凤凰台如此有名,正是因为其重要的战略地位。一旦凤凰台丢了的话,洋人的队伍就能长驱直入。可以说,东疆做险要处莫过于凤凰台和山海关两处。

    为了这件事,沐广陵大为恼火,召集人开会的时候,一怒之下斩了那五支不听将领人马的首领,结果激起了矛盾,还没和洋人交手,倒是自家人之间先打了起来。

    “大将军,沐广陵派人送信来了。”

    亲兵快步到了纳兰定东身后,递上来一封书信。

    纳兰定东将书信展开后看了看,随即冷笑:“我在带兵来之前,一直以为沐广陵是个真英雄。可是现在,他的精力已经逐渐从抵抗洋人上转移到了维持自己的地位。他请我出兵断了庐陵军的后路,然后将庐陵军一口吞了。一开始沐府的人马是站在最前面和洋人真刀真枪对着干的,现在却算计着怎么保存实力。驰援东疆的人马越来越多,沐广陵的私欲就越来越重。”

    “那咱们怎么办?”

    亲兵问。

    纳兰定东将那封书信递给亲兵:“快马加鞭给庐陵军那边送过去,告诉他,我黑旗军不会干出伤害友军的事,庐陵军可以向我背后靠拢,庐陵军的粮草补给,我黑旗军出了。”

    “可是……咱们的粮草都快不够用了。”

    亲兵急切道。

    “沐广陵以为握着粮仓就握着所有人马的命脉,那咱们就自己去把命脉拿回来。”

    纳兰定东转身:“让骑兵准备,今夜随我出征!”

    第1055章 黑旗赤眉

    沐广陵这段日子一直很烦恼,几乎没有一天心情是好的。东疆的战事虽然没有出现什么大的变故,可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如此敏感让他不得不想的更多。洋人进攻的几条线都被挡住,想要攻过来并不是特别容易的事。最主要的是凤凰台有黑旗军守着固若金汤,对于沐府来说这是最好的事。

    当初那个叫纳兰定东的人带兵去守凤凰台的时候,沐广陵心里还有些不放心。那可是整整十万大军,摆在沐府的正前方,一旦凤凰台失守的话洋人大军长驱直入,沐府首当其冲。

    不过,后来沐广陵发现将黑旗军安置在凤凰台是最合适的选择。其一,黑旗军那十万人马的战力确实很强大,非但有精锐轻骑,还有火器营。这样的一支队伍若是放在自己背后,沐广陵或许会更担心。

    其二,黑旗军是来自各方援军中实力最强的一支,不少小股势力都在往黑旗军那边靠拢,一旦靠过去的人太多,对于沐广陵在东疆的智慧地位就是一个挑战。

    说实话,沐广陵不是不想将所有精力都放在和洋人交战上。可随着东疆的局面越来越复杂,他不得不把自己的精力从战事上收回来一些。洋人固然要打,可地位也要保住。凡事都有两面性,沐广陵的心思越来越多的放在勾心斗角上并不是他一个人的缘故,若是其他人不是盯着他的位置,他也没这么多烦恼。

    他最担忧的黑旗军被按死在凤凰台不能动,而黑旗军的粮草补给又攥在他手里。另外能威胁到沐广陵地位的,就是从江都赶来支援的赵家军。前几日洋人抄了赵家军的后路,沐广陵不是没有收到消息,他犹豫着要不要派兵支援的时候洋人已经胜了,赵家军一溃百里,估计着短时间内难以恢复过来。

    当然,他犹豫的时间稍稍长了些,三天。

    “主公。”

    沐广陵手下有几个地位很重的将领,其中之一就是在蓬莱岛战死的晏历。其次,便是现在跟他说话的这个人。此人大概五十岁左右年纪,已经跟了沐广陵多年,领兵有方,且颇有智谋。

    此人名叫沐自欢,论辈分是沐广陵的堂兄。

    “现在黑旗军的事倒是不用太担心,属下估摸着黑旗军最多也就还有半个月的粮草,到时候只要咱们再按住几天不发,他们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只要让他们吃一个大败仗,兵力减少一半,对咱们就没有什么威胁。然后再把粮草发过去,随便寻一个人杀了顶罪也能让纳兰定东闭嘴。”

    “至于江都赵家那边,更不必担心了。洋人粘在赵家军屁股后面追,赵家军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去管旁的事。这两支人马不担心的话,倒是有一支乱七八糟的人拼凑起来的人马不得不值得重视起来。”

    沐广陵想了想问:“赤眉?”

    沐自欢点了点头:“没错,这支赤眉军最近风头很劲,也不知道是谁领兵,颇有大将之才。这个人最初只带着几百个人和洋人交战,打了就走,不拘泥于小节,战术极为灵活。只短短半年时间,就已经发展到了万余人。虽然多是些江湖客绿林盗之类,但战力确实不容小觑。”

    沐广陵道:“那些江湖客和绿林盗本就彪悍,只是缺少一个能服众的人指挥。这个赤眉军的首领叫什么,可查到了?”

    “没有。”

    沐自欢摇了摇头:“此人极为神秘,即便是和部下将领见面也以黑巾遮面。不过据说高高瘦瘦,因为他将自己的眉毛染成了红色,所以被人称为赤眉将军。以至于,这支队伍就叫做赤眉军。”

    “回头你派个人去一趟,若是赤眉军愿意归顺我沐府,我不介意给他一个真真假假的将军位子。”

    沐广陵道。

    沐自欢点了点头:“属下记得了,回头就安排人去一趟。不过赤眉军作战不拘一格,今儿在木县,明儿就没准杀到陶管,来去无踪,想找到他们得费写功夫。”

    “不过万把人的绿林草寇而已。”

    沐广陵道:“我府中这样的人也不少,只不过战事初期死伤惨重。这赤眉军若是愿意归顺就归顺,不愿意的话就找个机会让他们和洋人去死拼一场,他们也算死得其所。我有心抗敌,但现在军令不明,令出多门,于战事来说毫无益处。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待日后将洋人打出去,我再好好补偿他们的亲眷后人就是了。”

    “主公何须为此心忧?”

    沐自欢道:“这些人桀骜不驯,留着也早晚都是祸根。等到洋人被击退之后,这些人已经抱成了团,一股一股的实力,大大小小遍布东疆。到时候再想清理可就难了,不如趁着现在让他们和洋人去死拼,也算成全了他们。”

    “对了。”

    沐广陵道:“黑旗军那边,你回头派个人去见纳兰定东,就说粮草在半路上被赤眉军给劫了。”

    沐自欢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主公这一石二鸟之计,妙极!”

    他才说完,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主公,大事不好!”

    ……

    沐广陵听刚急匆匆进来的亲兵说完,脸色猛地一变:“你再说一遍!”

    那亲兵被沐广陵狰狞的表情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垂着头回答:“就在十天之前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支人马,突然出现在茂然仓,打着的是咱们沐府的旗号,骗开了城门,结果至少一万骑兵冲了进去,只一个时辰便将城中咱们的守军缴械,然后从茂然仓里一口气运走了小半数的粮草,足足运了三天三夜。”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沐广陵怒问:“茂然城的丁海是白痴吗!被人打进了城里劫走了粮食,居然不知道对方是谁!”

    “其实已经不必去猜了。”

    沐自欢在旁边叹了口气:“主公也是一时心急,怎么就忘了,如今在东疆各支人马中,除了黑旗军谁还有一万人的骑兵?”

    “纳兰定东?”

    沐广陵眼神一变:“从凤凰台到茂然城至少要走七天,就算骑兵速度快也不会少于三天。如果是纳兰定东的人马,要穿过我布置在他们身后的周傲所部,周傲手里有三万人马,怎么那么轻易让纳兰定东带着一万轻骑穿过去?”

    “确实有些疑问。”

    沐自欢道:“如果黑旗军闯营,周傲必然向主公禀报,而且会派人迅速赶往茂然城送信,可是周傲第一没有向主公禀报,第二没有向茂然城送信,莫非……莫非纳兰定东竟然敢偷袭周傲所部?且……且没有放走一个人?”

    “不可能!”

    沐广陵怒道:“周傲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将才,就算被人突袭,也断然不会把三万人的队伍全都送给黑旗军,一万轻骑夜袭,难道一个人都没逃出来?我倒是宁愿相信,周傲得了沐广陵什么好处,装作不知情!”

    “报!”

    正说着,外面又有一个亲兵快步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主公,茂然城守将丁海派人送来消息,说……说周傲将军所部不知道被什么人击溃,一夜之间消失了。黑旗军从茂然城走了之后,丁海将军亲自去了周傲将军所部驻地,质问周傲将军为什么没有提前示警。结果发现周傲将军的大营已经毁了,营地一片狼藉,一个活人都没看到。”

    听到这番话,沐广陵的身子不由自主的摇晃了一下:“这……这怎么可能?!那可是足足三万人马,便是被人突袭也不可能一个都没活下来。速速派人去查,我要知道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对……”

    沐自欢倒是还能保持清醒,他仔细地想了想之后忽然心里一亮:“主公,不如迅速派人去北辽人的驻地看看,是不是北辽人的寒骑兵出来了!就算是黑旗军的轻骑战力强大,可要在一夜之间将周傲所部尽数生擒活着杀了,我是断然不信的。属下怀疑,是北辽人的寒骑和黑旗军联手做了这件事,要知道那个纳兰定东,可是北辽人!”

    沐广陵这才想到,脸色青的有些发黑:“我倒是忘了,方解之所以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领兵十万来东疆,正是看中了他北辽人的身份。立刻派人去北辽人的驻地看看,如果他们的骑兵不在,我倒是要去问问完颜勇做了些什么!”

    “只怕已经晚了。”

    沐自欢叹道:“北辽族的寒骑兵来去如风,从他们的驻地出发赶到茂然城,再避开沿途各支人马,最多也就是六七天的时间而已。现在已经过去十天,只怕北辽人的寒骑兵已经回来了。”

    “沿途那么多人马,为什么没有人向我禀告!”

    沐广陵啪的拍了一下桌子,怒火冲天。

    “主公啊,沿途虽然有不少人马,可没有咱们沐府的兵。庐陵军倒是正拦在那条路上,可是庐陵军未见得就会向咱们报信,属下甚至还以,纳兰定东一定和庐陵军达成了什么协议,比如……抢去的粮食分给庐陵军一些。”

    沐广陵智谋过人,只不过是被气糊涂了。听沐自欢分析完,他心里更堵的难受。

    “报!”

    还没等他的气稍稍平息一些,外面又有人大步如飞的跑过来:“主公,昨夜里赤眉军从咱们的防区穿了过去,直奔昌平城方向。”

    “昌平城?”

    沐广陵大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留在昌平城的位置上:“这伙子强盗民夫,只怕是已经得到了黑旗军手中有粮食的消息,直奔着凤凰台去了。过了昌平城再走三百里就是凤凰台,庐陵军现在就在昌平城!”

    “既然已经知道赤眉军在哪儿了,那就好说。”

    沐自欢阴测测的冷笑道:“要去昌平城,必然要走十里峡,刘居安的队伍就在十里峡东边,主公可下令让刘居安带兵堵住十里峡,属下亲自带兵过去,将赤眉军两头堵死在十里峡内,既然留着是祸根,不如早早除去。”

    沐广陵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去吧,手脚干净些,不要让人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第1056章 抢彼此的主角

    长安城

    方解看到骁骑校加急从东疆送过来的消息之后,眼神里的怒意就不可抑制的蔓延了出来。

    “我本以为沐广陵还算得上真英雄,现在看来倒真是高看了他。现在洋人还没被击退他就开始排除异己,连给其他抗贼队伍断粮这么卑劣龌龊的法子都干的出来。如果不是咱们有货通天下行撑着,只怕守凤凰台的队伍就要断炊了。”

    “东疆局面太乱,沐广陵或是在想,先把内部的事稳定下来么,再对外就能集中精力了。”

    独孤文秀在旁边说道:“可是,他却忘了,洋人哪里会给他时间治内?他忙着给其他抗贼队伍施压,洋人自是乐见其成。真要是出了什么大乱子,属下担心纳兰将军那边压力会更大。以属下之见,不如派人千里加急赶去东疆,让纳兰定东带兵退回山海关之内。洋人要想入关必走山海关,在关内狙击也不失为良策。”

    吴一道沉思了一会儿说道:“独孤之言确实有道理,沐广陵现在一门心思想把指挥权攥住,让所有人都听他的号令这本身没有什么错,战场上,令出多门本就是大忌。可他的手段太卑劣了些,不如调纳兰的人马回山海关里边布防。”

    方解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过了好一会儿后才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让骁骑校用最快的法子给纳兰送消息,让他即刻带兵从凤凰台撤出来,退回到山海关里边布防。不过,洋人的水师很强,有可能已经从长江入海口进来。咱们的水师现在都用在西边挡住蒙元人,一时之间也调不过去。让纳兰小心些,不要被洋人抄了后路。”

    “最可恨的是杨顺会!”

    陈孝儒怒道:“手里攥着近十万精锐,偏偏忘了自己是个汉人甘心情愿的给洋人做奴才!如果牟平城那十万精锐拦一拦的话,东疆的战事也不至于如此混乱。”

    吴一道摇了摇头:“杨顺会已经指望不上了,这个人留着反而是祸端。我看,不如除了他。我想他部下军中也有不少人看不惯他所作所为,如果他死了,会有一大批义士站出来抗击洋人。要不,我安排人去一趟牟平城?”

    “骁骑校在那边有人,不过杨顺会的修为也不俗。”

    方解道:“与其让他控制着十万大军毫无作为,确实不如让那队伍散了。不过骁骑校那边人手有些不足,侯爷可以调派高手去东疆。”

    “我看……酒色财可以去。”

    吴一道试探着说了一句。

    方解点了点头:“嗯,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侯爷从货通天下行里选一些人手,陈孝儒,你从骁骑校里再选一些人,让酒色财带着去东疆。这次如果立了功劳,骁骑校副都统的位子就给他坐稳了。”

    “喏。”

    陈孝儒垂首应了一声。

    “另外……”

    吴一道站起来说道:“主公进长安城已经快两个月了,从各地赶来的江湖宗门门主已经到了二百多个,这几日来的尤其多,每日都有十几二十个赶来。估摸着再过十天,就能有大大小小五百个宗门的门主到来。其中道宗各道观的观主,占了其中半数。主公若是能抽个空子,可以去见见这些人。”

    方解嗯了一声:“倒是确实该见见,江湖上的人多豪侠多仗义,这次能召集这么多人来倒也是一件盛事。回头把道宗的事捋顺了,江湖上也能太平些。”

    陈孝儒道:“其实属下觉着,大部分江湖宗门都有依靠朝廷之心,现在天下还没有稳定下来,主公若是愿意接纳他们,他们自然心满意足。主公若是不接纳他们,没准他们就去投了别人。谁都想在乱世中捞一些功名,就看朝廷给不给一个认同。”

    方解点头:“回头侯爷和陈孝儒你们先去见见,等过几日我先办个宴席,招待一下他们。陈孝儒,你尤其要多注意些,江湖宗门来的多了,城中治安难免会差。骁骑校和各衙门的人要多维持,绝不能扰了百姓的安宁。”

    “喏!”

    陈孝儒大声答应,然后问道:“主公,这些江湖客都安置在驿站,长安城里驿站有一百零八处,太过分散,不如都安排去演武院里居住。对于一般的江湖客来说,演武院这三个字还是有分量的,他们不敢造次。”

    方解嗯了一声:“规模着那位九先生也快到江北道了,明儿一早我就出发,带着酒色财去见见他。待我回来之后,再招待那些江湖朋友。”

    ……

    江北道

    方解让酒色财发消息的地方极为巧妙,避开了黑旗军布防的地方。方解担心的是这个九先生修为太高,来的时候要是从秦河到灵门关一带走一圈,会对黑旗军的将领不利。虽然萧一九现在就在灵门关,但终究不可兼顾。

    约定的地方,叫塟贤台

    就在长江北岸。

    之所以这个地方叫这样一个名字,是因为在几年前这里有一位真正的大贤死于此处,虽然后来他的尸首被仇人夺走鞭尸,但随着这件事传开,这里的名气还是越来越大,成为不少人慕名来拜祭的地方。

    他叫万星辰。

    塟贤台是黑旗军后来整理过的,在这里建造了一个坟冢,规模并不是很大。毕竟这里只是一座空坟,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黑旗军过去之后,这里并没有荒废下来,凡是路过的江湖客,都要为坟填一捧土。

    九先生走到这座坟前,不知道为什么神色很凝重。

    “早该想到了……如此低劣的计谋,居然得逞。”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然后蹲下来,将坟边的几棵野草拔掉。然后从旁边捧了几捧新土,在坟头上拍实。

    不知道什么时候,坟的另一侧也有人在填土。

    九先生没有抬头,对面那人也没有抬头。

    “其实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最大的那个对手,甚至没有想过要跟你见面。”

    九先生一边拍打着坟头滚落下来的散土一边说道:“有些时候人生就是这样不顺心,一个我不认为是对手的人却偏偏成了对手。其实我看到这座孤坟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会是这样,但我没有走。我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被人骗了,想来想去,发现不是我低估了你,而是高估了自己。”

    对面那人笑了笑,声音很轻,就好像怕惊扰了坟中安睡的灵魂。是的,这坟里没有尸骨,但如果人有灵魂的话,一定在这里。

    “你有没有想过,你把我算计来,但是死的可能使你?”

    九先生问。

    对面那人站起来,拍打了几下手掌上的尘土:“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是个话唠?”

    ……

    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如此平静。

    方解从腰畔上解下来烟斗,点燃抽了一口。他坐在坟的这边,九先生就坐在坟的另一边。两个人好像不是对手,不是仇敌,当然也不是朋友,就好像是路人,彼此只在对方的人生中出现一次,然后便交叉而过。

    “烟斗是老人的象征。”

    九先生说。

    方解吐出一口烟气,看着烟气在天空中逐渐消散:“也许,我比你想象中要老一些。”

    九先生嗯了一声,虽然他根本就不可能理解的出来方解话里的含义。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不解之事,太多的未知之事。就好像我曾经停留过很久的那个地方,明明属于这个世界我却不懂。如果我懂了的话,可能会离着很远就已经把你干掉了。”

    九先生想到这忍不住笑了笑:“那一定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方解轻轻笑着,看着天空中缭绕的烟气:“每个人都看过听过很多离奇古怪的故事,每一个故事中经历过不平凡事的人才是主人公。要么在险境中得福气,要么在危难中知因果,最终都能有一番大作为。其实,每个人都是一本书,都是这本书里的主人公。比如你,一定经历过很多常人根本想都想不到的事,按照故事的规律,你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故事的主角。”

    “你呢?”

    九先生笑问:“是不是你经常会有这样的想法,从小就有?你觉得自己就一定会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甚至错觉这个世界都在围绕着自己发展。如果离开了自己,世界指不定变成一幅什么鬼样子。”

    “对啊。”

    方解点头:“不过我想,不只是你我,也许每一个人在孩子的时候都有过这样的幻想,等到成长之后,随着生活被琐事牵绊,也就没了时间再去幻想。而在长大之后还持续这种幻想的人,多半有奇遇。”

    九先生嗯了一声:“诚如你所说,如果把每个人的人生都看成一本书,自然而然每个人都是主人公。你这样说我忽然明白过来,我的世界原来不必别人大多少,都只是一本书罢了。不过,我这本书或许更厚重一些,很厚很厚。”

    他问:“你呢?”

    方解笑了起来,格外灿烂:“我和别人也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

    九先生问。

    方解转过头,看向九先生:“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看成一本书的主人公,你是这样,他是这样,天下人都是这样,可我不是这样。在我看来我是主角,不是一本书的主角,而是每一本里我都是主角。”

    九先生眉头皱了皱:“野心真大。”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座空坟,里面葬着一个那么那么有分量的灵魂。

    而就在这沉睡的灵魂身边,两个看起来年纪都不是很大的男人都站了起来。面对面站着,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相似。

    “我觉得,我应该能杀了你。”

    九先生认真地说道:“那样的话,你的那些书就都是我的了。”

    方解嗯了一声:“我等你来取。”

    第1057章 死亡就在一尺之外

    “我忽然想到,如果我意外输给了你,那我岂不是很冤枉?”

    九先生看着方解说道。

    方解却笑了起来:“谢谢你这样想,你已经输了一大半。”

    “在努力成为别人那本书主角的路上,总是会死人。”

    方解将朝露刀提起来,指向九先生:“而你此时却忽然变了主意,我知道你是想说服我和你联手了,然后可能会透露给我一些秘密,让我觉得在你的帮助下我能取得更大的成功,对不对?但我不想给你机会说什么,一旦你把我说动了心可怎么办?我要的天下是我一个人的天下,不需要分享。”

    噗

    朝露刀上一股火焰升腾起来,顺着刀锋蔓延了出去,刀子上吞吐着的火焰足有三米左右长,火焰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九先生愣住,似乎没有想到方解会在这么说。

    “我知道你已经开创了自己的界,可你没有经历过黑暗。”

    九先生张开双臂。

    方解刚要向前劈刀,天忽然黑了。

    黑的很快,很彻底。只在一瞬间天就完全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暗。更为可怕的是,方解能感觉到朝露刀刀锋上的火焰,却一点也看不到。这不是很奇怪吗?火是照亮黑暗的东西,哪怕只有星星点点的火,也能照亮星星点点的地方。方解的金火无所不焚,只天下至纯之火。可是在这黑暗中,火却无法散发出光明。

    连火都失去了光明的黑暗,是一种怎么样的黑暗?

    “你觉得你可以杀我,觉得我忽然想改变主意是气势上已经弱了下来。错了啊……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我之所以敢来之所以和你说那样的话不是因为我没有把握,恰恰是因为我有把握啊。”

    九先生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却不知来自何处。

    黑暗

    让人心里恐慌的黑暗。

    方解能听到火焰燃烧的声音,却看不到火焰。

    下一秒,方解让火焰围绕着自己的身体燃烧起来。即便看不到,但方解知道火焰就在那儿。也许九先生的这种黑暗是真的让火焰失去了光彩,也许只是蒙蔽了方解的感官。可不管是火焰失去光彩还是方解被封闭了眼睛,火焰终究是没有消失。

    金火在方解身边形成了一个中空的火球,方解就站在火球里面。

    噗

    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在火焰上,方解随即闻到了一点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那不是内劲,或许是什么暗器之类。

    “确实有些手段。”

    黑暗中,九先生的声音再次传来:“这火焰倒是真有些门道,若是换做一般的火在我的黑暗中早已经熄灭,不得不说,你之所以成功确实有些道理。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进入黑暗,你将无法再见光明。”

    方解辨别不出声音在哪儿,但他却没有恐慌。黑暗让他失去了视力看不到敌人的存在,却不会击垮他的斗志。他慢慢的把眼睛闭上,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感觉上。金火缓缓地在他身体外面流动着,就好像他蔓延出来的感觉,只要有东西接触到火焰,方解就能察觉到。

    “眼。”

    九先生的话语似乎就在很近处,又似乎在极远的地方。

    “这只是第一层而已,接下来,你会逐渐感受到自己失去一切感知的能力,甚至就连痛楚都感觉不到。那会是一种很奇妙很舒服的死法,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耳。”

    第二个字出现,然后方解就听不到了火焰燃烧的声音。

    “鼻。”

    第三个字出现,然后方解就闻不到了火焰燃烧的味道。

    “身。”

    第四个字出现,然后方解就感觉不到了自己的身体。

    连续四个字,似乎如咒语一样的灵验。随着这四个字出口,方解就失去了很多很多。他有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他的鼻子还在,却什么都闻不到。他的耳朵也在,什么都听不到。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存在,那是一种你想动一动左手,可发现左手不见了。你想抬一抬右脚却发现右脚也没了的感觉。

    方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毫无知觉,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因为,他必须让自己心里踏实下来。

    ……

    在很久很久以前,大内侍卫处里曾经做过这样的一个惩罚。一个无论怎么用刑都没有招供的犯人,坚强有毅力,不管刑罚有多可怕残酷,他始终能咬着牙一个字也不出口。后来,当时的一个千户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将这个犯人关进了永远也见不到光的地方,黑暗到令人窒息。

    然后就不再理会他。

    第一天,这个犯人只是冷笑。第二天,他开始沉默。第三天,他开始怒骂。第四天,他变得昏昏沉沉。第五天,他变得模糊起来。第六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儿坏掉了。第七天……他开始疯狂的大吼大叫来证明自己存在着。第八天,他开始自残用疼痛提醒自己还活着。

    十几天之后,在这间有水有食物的黑暗房间里,他奄奄一息。

    嘴里只喃喃的不断的重复着一句话……我活着我活着我活着……

    方解现在所处的环境,比那个犯人还要恶劣的多得多。最起码那个犯人还能知道自己就在那,他能摸到自己的身躯能闻到囚牢里的味道,可是方解此时什么都感觉不到。当一个人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会有多可怕?

    方解深呼吸,却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

    这个时候,换做一般人一定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别人怎么了,怀疑那火焰是不是还在,怀疑要杀自己的人是不是就在自己不远处面对面站着狞笑着看着自己。意志薄弱的人,或许立刻就会疯狂的挥舞手臂狂奔起来。

    但方解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闭着眼睛。

    一层淡青色的气流悄然的从他手心里缓缓的流淌出来,然后围绕着他的身躯形成了一个圆。在那层金火的里面,淡青色的气流又形成了一个保护层。当然,方解还是感觉不到。到了这个时候,方解的心变得越来越安静,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他连自己的界都感觉不到了。

    存在,但感觉不到。

    “咦……你心志倒是不错。我曾经这样杀过一个修为比你要高不少的人,只不过片刻他就变得疯癫起来。看来有些时候修为真的不是衡量一个强大与否的绝对标准,你确实很强。可是,这也仅仅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会有让你以往从不曾体会过的恐惧。如果说之前我给你的只是让你无知无觉,这只是让你失去反抗。当你不能反抗,才是真正的开始。”

    声音持续的传来:“你知道我当初是怎么杀掉那个人的吗?”

    九先生似乎是笑了笑,有些得意:“就好像今天一模一样,我在他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将他带入了黑暗之中。然后封闭了他的眼耳鼻身,因为他的心志远不如你坚定,所以我还成功的干扰了他的意。刚才我也要那样做的,但我不能侵入你的心神,所以……我只能侵入你的身躯。”

    “也许你理解什么叫做侵入,我简单解释一下我的能力。我可以让人陷入黑暗不能自拔,然后,我还能掌握一种很特别的能力……腐蚀。那天,我也是这样和他聊着天,告诉他,你的腿已经烂掉了,你的胳膊已经烂掉了,你的手臂已经烂掉了,你的脸,你的鼻子,你的耳朵,甚至你的眼皮都已经烂掉了。”

    九先生的笑声很刺耳,因为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当然,我现在还没有对你这样做,如果做了,我会告诉你的。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你自己完全察觉不到。你能想象到,你的身体逐渐腐烂而你自己却好不知情的感觉吗?”

    方解还是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说。

    九先生似乎是诧异了一下,话语停顿下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他像是在失望:“如果你说话,你就会发现自己听不到自己说话的声音,进而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说过话,因为你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嘴唇动了舌头动了。如果你说话,你就会变得恐惧。只要你恐惧,死亡就要来了。”

    方解还是没有说话。

    “我要开始了。”

    九先生等不到方解说话,轻轻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你有自信,你觉得你的界可以挡住我,可你真的错了。就好像你的金火可以燃烧一切一样,我的腐蚀之力也可以。而且,你的金火显然还没有修炼到最高的层次,不能燃烧别人的界。但我的腐蚀可以,我现在告诉你……你的界,我破了。”

    ……

    方解无法分辨九先生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因为他确实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知道自己施展出了金火,知道自己布置了界,可是,他觉得自己对金火和界都失去了掌控。不管是界还是金火,都和他有着密切的联系。现在连这种联系都没有了,所以九先生说的话可能都是真的。

    “你的金火已经熄灭。”

    九先生的话语声音似乎离着很近了。

    “你的界已经被我腐蚀了一个小洞,别急,只要界破开一点点,我就能把腐蚀的力量送进去。不过,为了证明我比你强大我才是主角,我要把你的界全部破开。”

    方解在心里默默的计算着时间,如果九先生说的是真的,他还可以封住人的意念,那才是最可怕的一件事。幸好,方解的头脑还很清晰。大约过了三分钟,九先生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我破开了你的界,似乎并不是很艰难。”

    说话的声音更近了,好像就在方解身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你的模样确实很漂亮,怪不得身边有那么多绝色美人陪着。看看你的脸,只要是女人就不会抗拒吧?”

    方解的脑子里开始有些混乱,敌人距离自己已经那么近了。

    “那么,咱们就从你的脸开始腐蚀。你不会感觉到疼痛,不过为了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在我毁了你之后,我会留着你的双眼然后给你一面镜子,让你知道自己有多丑陋恶心。”

    声音就来自身前一点,近在咫尺!

    方解甚至错觉,已经有呼吸喷在自己脸上。

    他的心开始躁动起来,头脑也变得有些混乱。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抬起手臂挥舞朝露刀。

    敌人就在面前一尺之远!

    一尺之远!

    只要挥刀,只要挥刀,只要挥刀就能杀了他!

    方解的心跳动的越来越快,他觉得下一秒自己就控制不住自己了。而对面的笑声越来越得意,似乎是在告诉方解,你就要死了,可你无能为力,你连自己挥动手臂都做不到,你现在就是个废物。有本事你来砍我啊,我就在你面前呢。

    砍死他!

    砍死他!

    这个声音在方解的脑海里沸腾起来,无法阻挡。

    第1058章 给我破!

    九先生在等着,等着。

    只要方解动,破绽就会出现。只要方解动,他就胜利了一大半。

    可惜,明明给人的感觉下一秒方解就要挥舞手臂劈出那一刀,可他就是没有动。九先生甚至都在以为自己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但在这一步的地方硬生生停了下来。方解还是站在那,闭着眼,一动不动。

    火焰还是好好的,界也还是好好的。

    九先生所说的那一切,都没有发生。

    如果方解的心智哪怕松懈了那么一分,他动了,他破坏了自己的界,破坏了自己的火焰,那么九先生已经轻而易举的攻进来。

    方解就那么站在那里,就好像一尊石像。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方解的嘴角上渐渐勾起一抹微笑。他算计着时间,知道之前那一切都不过是九先生描绘出来的场景罢了。如果九先生说的是真的,那么此时他已经无法再思考。

    “你究竟经历过什么?”

    九先生的话语里透着好奇。

    “这个世界上能扛得住恐惧的人不多,我不相信你心中没有恐惧,只能说你的心智远比别人要强大。既然没有办法轻松的解决掉你,我只好费些力气了。或许现在你会怀疑之前我说的话都是假的,我要告诉你的是,那些……都是真的。”

    九先生说完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面前就是那一圈金色火焰形成的围墙,方解处于黑暗之中,但他没有。他的世界还是一片光明,他可以清晰的感觉到火焰上的威胁,那种无所不焚的能力让人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九先生犹豫了片刻,然后缓缓的抬起手。他伸出食指,隔着大概三尺远的距离朝着火焰指了一下。有一股灰色的气流从他的手指尖迸发出来,笔直的一条线一样朝着火焰延伸了过去。

    灰气前进的速度很慢,试探着火焰的反应。当灰气和火焰接触的那一瞬,充满了侵略性的火焰开始反噬。灰气在一瞬间被逼退了一截,九先生微微皱眉,手指上迸发出来的灰气随即更加凝实了些。

    慢慢的,慢慢的,灰气和火焰僵持住。

    就好像两头猛兽咬在一起,都想把对方吞噬掉。火焰想将灰气烧尽,灰气想将火焰腐蚀。随着两股力量接触的越来越重,附近的空气都变得扭曲起来。

    啪的一声。

    火焰和灰气接触的地方炸开来一团,崩散的火焰和灰气往四周飞了出去。九先生闪身避开几点火星,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飞出去的火星落在一块石头上,石头随即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声,竟是很快就被烧出来一个孔洞。灰气落在另一块石头上,石头开始变得如烂泥一样,也被融出来一个孔洞。

    毫无疑问,这是世间极可怕的两种力量。

    方解看不到这一切,也感觉不到这一切。

    九先生却从中感觉到了方解力量的强大。

    “我听闻你修行至今也没有几年的时间,有现在的成就令人赞叹。我比你修行的时间要长很久,虽然初时跟着一个不成器的师父耽误了我许久,但好歹有人为我启蒙。你却不同,若我是你,未必比你现在更强。所以……万万不能留你。”

    九先生变指为掌往前一推,灰色的气流顿时变得强盛起来。如果之前的灰气只是一条涓涓细流,那么现在就是一条奔流大河。灰气汹涌的扑过去,狠狠的和方解的火焰撞在一起。因为方解感知不到自己火焰的存在,也不知道火焰此时承受的压力,所以没有及时以火之力补充,一时之间,灰气将火焰压制了下去。

    但是,灰气想要把火焰吞噬也很难。九先生将灰气凝集与一处不停的冲击,就如同水龙朝着一处猛喷一样,没多久,灰气就将火焰组成的圆冲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九先生往前踏了一步,一条手臂从那个灰气占领的圆洞里伸进去,一瞬间,他整条胳膊都变成了灰色。

    灰气大盛,不断的将那个圆洞扩大。

    足足十分钟,灰气才将火焰驱赶开一个能容人通过的口子。九先生从外面迈步走了进来,然后,他看到了一层淡淡的青色的薄雾。

    ……

    外面那一层火焰被灰气逼开,九先生走进了方解的第一层防御中。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则是方解的界。这个世界上总是有许多很奇怪的事,有的人修为已经到了极高的境界,却开不出自己的界。比如萧一九比如张易阳,萧一九的无限大周天,张易阳的三清阵法一旦用出来,也有接近于界的能力,但那终究不是界。

    方解的修为远不如这两个人,可他却开出了自己的界。

    那个只有十六七岁的七先生,也开出了自己的界。

    项青牛道心开悟,有黑白鱼陪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黑白鱼就是他的界。但黑白鱼的作用不只是防御和控制,还能透彻人心,能明人心智。比如当年的陈哼陈哈兄弟,就是被项青牛的道心开了心窍。

    方解的界,到现在位置还仅仅局限于防御。有人曾经说过,界其实就是在大世界中开创一个小世界,一个属于施术者自己的世界。在这个小世界中施术者就是主宰,可以在自己的世界中随心所欲。

    可是,方解现在还没有到那个高度。

    不只是他,便是当初的罗耀在金刚界中,也断然没有达到随心所欲的境界。创界只是最初的一个开始,也可以这样理解,界出现之后最初的能力就是防御。当界不断的成熟起来,界的其他能力才能被逐渐开发出来。

    相对于修行者的境界之分,曾经有大修行者将界也分出来几个层次。第一层境界,就叫做创界。在这个时候,界能带给施术者极大的安全感。当面对危险,界可以挡开施术者自身不能抵挡的攻势。

    第二层境界,叫做明界。到了这个境界之后,界的作用逐渐被开发出来。除了最基本的用于防御之外,界很多能力都是在这个境界中悟出来的。比如罗耀的金刚界可以压缩,从大到小,从小到大。当界压缩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甚至不需要施术者出手,界就可以把对手挤扁压碎。

    到了第二层境界,施术者也就拥有了更多的自由。方解现在处于创界时期,他必须身处界中才能控制自己的界。而罗耀在明界时期,所以罗耀即便是在自己的界外,也能控制金刚界。

    第三层境界,叫做升界。第四层境界,叫做掌界。

    之所以第三层境界和第四层境界没有解释,是因为当初那个大修行者自己也只是在明界境界中。关于第三层和第四层,也仅仅是他的推测。不过,他认为修行者的界到了第三层升界的地步,就开始变得超乎寻常的强大。在这个境界中,施术者不但可以轻易的在界中界外进出,还能在界中创造出界的威力强大的杀招。这个地步,界具备了一定的反应力。也就是说,施术者可以设定自己的界了,一旦将界运用出来,施术者甚至可以抽身事外,完全不用去干预,界就可以根据被困之人的反应而做出反应。

    也就是说,到了升界的地步,就相当于变成了两个大修行者。

    再加上界本身的防御力,这样的优势在交手中占据着绝对主动。打个比方,如果萧一九和张易阳交手,论修为境界来说萧一九稍稍低于张易阳,在交手的时候处于下风。但如果萧一九开出了界并且到了升界的地步,就相当于界在对付张易阳,而萧一九则在袖手旁观。如果萧一九在出手的话……结果可想而知。

    第四层境界,掌界。

    那个大修行者形容这个境界就只有那四个字……随心所欲。

    此时,方解在自己的界中肯定有绝对的主动。但是,他还无法发挥界的能力。更何况,九先生的黑暗之界比他的青界要强一些,所以九先生的黑暗之界能把方解的青界包进去。从这种情况来看,九先生的界,已经濒临升界的边缘。

    ……

    九先生看着面前这一层淡淡的青色薄雾,皱着眉头沉思。当初他杀月影堂上一任九先生的时候没有面对这样的场面,那次他是偷袭,而且上一任九先生没有开出自己的界,只是修为境界远比九先生要高。

    九先生第一次面对破界,所以心中难免有些激动。

    “很精纯的东西。”

    九先生感知着方解的青界,能感觉到那是多么纯净的天地元气。相比于他抽取了天地元气中最黑暗的能力创造了黑暗之界,方解的青界似乎更接近于原始的没有任何变化的界。

    “竟然是原界。”

    九先生喃喃了一句。

    凡是能开出自己界的人,都是将天地元气中的一部分能力发挥到了极致。比如七先生那不成形的界,抽取的是天地元气中的丝的力量。九先生的界,抽取的是天地元气中黑暗的力量。罗耀的金刚界,抽取的是天地元气中火的力量。

    而方解的青界,却是原界。

    所谓的原界,指的是方解的界不是抽取了天地元气中其中一种力量,而是一种最最纯净的天地元气。换句话说,方解的界中有很多很多力量。这些方解并不知道,如果他知道的话或许就能明白,为什么他的界进境那么缓慢。如果是单修一种能力的界,方解那么早就开出了界,现在也许早就进入了升界时期。

    九先生伸出手,手掌心贴在方解的青界外面。

    一接触那界,九先生的手心里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传来。就好像那是一种无法言表的补品,哪怕只是接触一下只是闻一下,也能让人迅速的恢复。

    所以,九先生的眼神中闪现出贪婪和失望。

    贪婪,是因为他很想很想要方解的青界。失望,是因为他知道界能破但不能占有。

    九先生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将双手都贴在方解的青界外面。

    “给我破!”

    他猛的一声高呼,随即双手掌心里灰气如怒龙一样喷薄出来!那灰气犹如涨水的大河,磅礴雄浑,不停的冲击在青界上!灰气中,似乎隐隐有一种鬼哭狼嚎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传出来,就好像这灰气来自地狱。

    第1059章 我是黑暗的主人

    九先生的眉头越皱越深,方解的界看起来比一个雏形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曾经考验过七先生的界,对于那种界的雏形九先生其实并不怎么在意。如果他想,可以轻易的击败七先生。而方解的界更加完善,所以对于方解杀了老七九先生也并不惊讶。

    但是,在九先生看来,方解的界也不过是比老七强那么一些而已。

    破开火焰对于九先生来说算不上太艰难,毕竟方解被封闭了感知,不能为火焰提供支援,围绕在方解身边的火焰就只有那么多,他的腐蚀之力却能源源不断的去压制。

    九先生的自信其实正是来自于这种腐蚀之力,这种能力的侵略性之强令人震撼。

    直到现在,方解依然还是闭着眼。

    九先生看了一眼依然在自己灰气下支撑着的青界,然后看向处于青界之中的方解。或许正是因为青界的存在,所以他不能控制方解的意。黑暗之界,可以控制入界者的眼耳鼻身意,如果入界者的修为弱些,甚至不需要九先生出手对手就会被自己逼死。而毫无疑问的是,这黑暗之界最强的手段就是控制人的意念。

    当一个人的思想都被别人控制,那么就剩下一具躯壳。而在黑暗之界中,躯壳都感觉不到。

    “我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九先生从鼻子里挤出来一声冷哼。

    方解的顽强激发出了他的傲气,这么多年来他虽然生活在黑暗之中,可他是黑暗中的王者,自从他执掌月影堂以来,还不曾有人能如此抵抗他。尤其是在上一任月影堂九先生被他杀了之后,他就成了这个黑暗帝国的皇帝。

    人心有多黑暗?

    或许不知道别人,但看看九先生的黑暗之界就知道他的心有多黑暗了。灰气越发的浓烈起来,他的两只手就好像两个大烟囱,那喷薄而出的灰色气体看起来越发的恶心。还夹杂着一股火烧尸体才有的那种焦臭。似乎下一秒,他的手掌心里就会有尸油流出来。

    “反抗是没有意义的,我不知道你的自信从何而来,你居然不带一个帮手自己来了,我可以把这理解为愚蠢吗?”

    九先生一边持续发力一边说道:“这是我最不能理解的一种处事方式,你现在的地位已经在整个中原屈指可数,你手下有那么多可用之人你为什么不用?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我知道若换作是我绝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手下人追随你是为了换取一个美好的明天锦绣的前程,这是他们要交换得来的东西,而他们交换所付出的就是自己的生命。运气好的人会得到他们想要的,运气差的人自然会死。”

    “你是觉得你的手下人或许会被我杀死,所以你自己来了?如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我只能说你能取得现在的成就还真是老天无眼。追随在你身边的人就是用来牺牲的,如果连这一点你都没有明白你又怎么能成为一个合格的领袖?只要你能保持低位,追随的你人永远不会短缺。”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手上的力度也越来越大。

    “既然你愚蠢,那么你就失去了争霸这个天下的资格。我在到这里之前就已经仔细的探查过,你确实一个人都没有带来,难道你就是想求死?还是你自信到以为你的修为已经可以放眼天下都没有对手?”

    可无论他怎么说话,怎么嘲笑,方解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这是在九先生的黑暗之界中,他可以让方解听到他说的话。这本身就是配合他黑暗之界的一种战术,在意志上击垮敌人。

    但方解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睡着了。

    “你能听到我说话,也能给我回答。”

    九先生似乎越来越激动:“凭什么你这样的人可以取得那么大的成就?而我却要在黑暗中沉淀那么多年才能重新接触光明?”

    咔嚓一声!

    随着他手心上的力度越发的加大,青界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就好像青石板裂开的声音一样,这声音对于九先生来说无异于天籁,而对于方解来说,或许无异于噩梦。可是,方解听得到吗?

    他是一个失去了感觉的人,他只能听到九先生想让他听到的话,他知道自己的青界已经被九先生的灰气腐蚀出了裂纹吗?

    如果他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毫无反应?

    ……

    裂开的声音,显得那么清脆。

    九先生听到这声音之后嘴角上开始露出笑意,破开一个人的界,毫无疑问能给人带来无以复加的喜悦。这是一种绝对的成就,若不是他从黑暗中悟到了这中力量,这是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的事。

    这力量,来自于他对黑暗的理解。

    在九先生初修行的那几年,他的天赋其实并不明显。因为他的师父修为一般,教给他的东西有很大的局限性,且并不是针对他的天赋所教授。按照他师父教给他的修行方式,虽然他没有用几年就超越了他的师父,可这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直到,他无意中发现了那个地宫。

    他从来没有跟人提起过,在进入地宫的最初一段日子他是怎么过来的。

    那天,他不能向上,于是开始向下探索,他跌落掉进了那个地宫里。那个地宫是黑暗的,无与伦比的黑暗。他本以为有那个井口在他最起码可以守住一点光明,可是那井太深了,深到他抬起头网上看,能看到的只是那么一点点光亮,就好像萤火虫的光一样弱小。

    能让井口的看起来只有萤火虫那么大,他掉进去多深?

    接下来,九先生做出了他那天最错误的一个选择,当然,在后来他修为有成之后,他觉得那是他人生最正确的一次选择。

    因为恐惧,他慌乱中居然放弃了那一点光明,打算向黑暗深处寻找。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寻找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去探索。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走出去大概几十步之后回头去看,再也看不到了那井口的微光。

    那一刻,他几乎崩溃。

    那是多么大的一片黑暗?

    好像就死整个世界,就是整个世界。

    接下来,他在黑暗中渡过了不知道几天。就是在这几天,他体会到了恐惧的极点是什么感觉,体会到了绝望的极点是什么感觉。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开始出现各种恐怖的幻想,这些环境最终演变成幻视,他什么都看不到,所以脑海里的那些东西不可抑制的冒了出来。

    其中最让他无法忘记的,就是他想到了自己在这黑暗中悄无声息死去的画面。他看到了自己的尸体上那缩成一道一道褶子的皮肤,干瘪的肚皮,牙齿显得那么长。他看到了自己的尸体腐烂,发臭,看到了自己一点一点的变成腐烂味刺鼻的烂rou。

    他甚至,还闻到了那种味道。

    他知道这是错觉,可是就是无法控制的去想。那个时候大脑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当幻想开始就无法停止下来。他每天要无数次的触摸自己的全身,以确定自己是身上没有少什么东西。

    他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