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打独斗,莫非十年没配合就忘了自己最强的本事是什么?王爷当初带你们入宫之前,调教了你们足足半年,与进了宫那三百八十二人一样,你们最强的是十人队的配合。”

    老瘸子语气微微带着讥讽:“莫不是你们这些年来已经自暴自弃,真就对那些进了宫的人服了气?他们的兵器甲械王爷按规制也给了你们,让我猜猜……莫不是被你们卖了,换了银子?”

    “放屁!”

    算命先生怒道:“王爷当初的交代,我们时刻不敢忘记。不然为什么我们这么多年来没离开长安城一步?王爷当年说,他要出门办事,让我们替他守着太极宫守着陛下,王爷当初恩义重,我们自然也一诺千金,应允了王爷的事就不会后悔!至于你说我们不如进了宫的那三百八十二个人,有本事让他们出来再打过试试?”

    “你以为,这十二年来,我们真的变成了屠夫菜农算命先生?”

    方解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老瘸子说道:“咱们走吧。”

    老瘸子一怔:“为什么?”

    方解认真地说道:“我没权利让他们离开长安帮我做事,师父让他们守着长安城,他们做到了。若是为了我的事离开长安,他们就算违背了对师父的诺言。我不想让他们毁了自己的承诺,也想不到自己凭什么可以让他们帮我。”

    老瘸子犹豫了一会儿道:“那好,反正人我是帮你找到了,你用不用我自然不会管。想走咱们就走。”

    他拎着酒葫芦站起来,走到方解身边准备离开。

    “等一下。”

    春姑忽然开口叫住他们,追上去问老瘸子:“瘸爷,这么多年来知道王爷安排我们守着太极宫的没几个人,而时常与我们来往的只有你一个。其实你既然带他来,我们就信了六七分。但你也知道,王爷已经不在了,我们必须谨慎些,一个不小心,我们这些人都有可能成为别人的眼中钉。皇宫里的人未必能容得下我们,其他势力自然想让我们入伙,若是我们不答应,难保不是一场血流成河。”

    “师父还在。”

    方解转过身,看着春姑一字一句地说道:“师父现在就在大草原上,一年多之前师父第二次西行,虽然再没有消息传过来,但我坚信他不会死。大草原上,大雪山上,没人能动得了他。”

    “王爷还在?”

    春姑一怔,表情有些凄苦:“我们一直以为王爷已经没了。”

    “我在,师父自然在。我不是假的,虽然有些名不副实。”

    方解笑了笑道:“放心,我坚信他一定会回到长安城。”

    “你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

    春姑问。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回答:“去江南,保护一个女子。她的父亲是大隋首富吴一道,你们应该听说过这个人。”

    春姑默默的走回去坐下,然后回头看了众人一眼:“你们什么意思?”

    算命先生笑了笑道:“这么多年什么事都是你拿主意,自然还是你说了算。你若觉得这少年真是王爷的传人,他的话咱们自然要听。以王爷传人的身份让咱们做事,这也不算违背了王爷的交代。不过……可要想好了,若是答应了,咱们十年平静的生活……就没了。”

    大家都沉默下来,气氛有些冷。

    “哪个愿过现在的日子!”

    砰地一声,屠夫一拳将案板砸碎道:“王爷让咱们守着太极宫守着皇帝,可快十二年了,咱们做了些什么?杀猪的杀猪,卖菜的卖菜,这日子过的真就安稳舒服?方解,你告诉我们,要做的事是否与王爷让我们守护皇帝的愿望相违背?又或者……你能不能带我们去找王爷?”

    方解很久没有开口,然后摇了摇头:“我会去大草原的,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春姑猛地站起来:“皇帝其实不需要咱们,对不对?”

    “或许吧。”

    方解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一身的本事,谁愿困居此处?”

    春姑回头看着他们说道:“以前你们想走的时候,是我拦着你们。因为我不想让咱们分开,也不想让你们成为别人手里的刀子,最终死无葬身之地。但是现在,方解来了,若是咱们必须要找另一个归处,或许……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有酒喝?”

    她问方解。

    “有。”

    “有rou吃?”

    “有。”

    “有银子拿?”

    “有。”

    “还有什么?”

    她问。

    方解指了指自己:“一个朋友。”

    春姑笑了笑,然后大声道:“干了!”

    力巴转身离开,一拳砸碎了厨子的火灶。再一拳砸出来一个大坑,然后从里面拎出来一个包裹。他看了看,轻轻的放在一边。再俯身,拎出第二个包裹。其他人走过去,帮他将火灶下面藏着的东西翻出来。

    十个包裹,十条长匣。

    老瘸子笑了起来,似乎有些得意:“明光铠,大陌刀……皇宫外面的给事营,重见天日咯。”

    第0218章 草原狼

    第二天一早,十四个人组成的队伍离开了长安城,出城的人一般不会接受检查,所以带着兵器装作行商的大犬他们出城门的时候没有遇到什么阻拦。一行人赶着马车离开,忠亲王留在长安城那十个人,再加上大犬,麒麟,铁奴和夜枭。

    这次方解身边只剩下了一个沉倾扇,尤其是少了大犬显得冷清了不少。回到铺子里,方解不想再出门。

    “希望这次大犬他们没有什么太强的对手。”

    方解叹了口气,心里其实还是没有什么底气。他对春姑那十个人并不太了解,所以不敢肯定以他们十四个人的实力能不能护住吴隐玉。吴隐玉在清乐山一气观,现在想想也说不上绝对的安全。那些道人们不会特别去照顾一个小姑娘,而杀手若是扮作游客上山,根本就是防不胜防。

    “瘸爷说他们十个很强。”

    沉倾扇安慰方解道。

    方解点了点头:“现在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么多,我身边的人还是太少了些。看来以后在暗地里真得多留心可以用的人,多些帮手终究是必要的。演武院里倒是有几个人合适,但最起码两年之内他们没办法帮我什么。所以要想找人手,还是在江湖中踅摸的好。京畿道是江湖客最少的地方,当然也是大修行者最多的地方。可那些大修行者,谁愿意跟着我?”

    沉倾扇扬了扬下颌:“我现在也是大修行者。”

    方解被她这句话逗的一笑,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腿上坐下来。揽着沉倾扇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闻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方解将头埋在她胸口喃喃道:“其实我现在应该知足,对吗?”

    “知足使人懒惰。”

    沉倾扇微笑道:“这是你说过的话。”

    方解摇了摇头:“若是我不用牵扯进这么多事情理就好了,平平淡淡的升官发财。”

    沉倾扇的手指在方解的脸颊上轻轻拂过:“平平淡淡的升官发财这种事,就好像白日做梦一样。朝廷里那些大人们,看起来风光无限,谁背后没有烦心事?有些时候他们不得不去站队,不得不去表态,其实大部分人谁都不想去招惹,都是揣着平平淡淡升官发财的心思。”

    “这想法确实太奢侈了些。”

    方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当初的师门叫什么名字,在哪儿?”

    “南燕最大的山脉叫磨山,我的师门就在磨山上。师门叫做华池苑,皆是女子。据说开创宗门的祖师爷是商国的一位妃子,被皇帝罢黜冷宫之后,每日读书写字,后来因为读过的书太多,她竟然在这些经史典籍中揣摩里面记载的那些大修行者如何去修行,就这样,在冷宫里关了她十六年,她竟是无师自通修为很高了。”

    “十六年后,她从冷宫里逃了出来,一路上路见不平就伸手去管,救下了七个女子,她便收了这七个人为弟子。在磨山上,她们八个人自己动手建起木屋,因为所住的地方不远处有一个池子,她就将这地方称为华池。后来宗门弟子越来越多,华池苑的名号在南燕也就逐渐响亮了起来。”

    “不过,南燕之内,还有一个也皆是女子的宗门比我华池苑更强大些,而自从那个神秘男人重伤了师父和宗门内几个长老之后,华池苑想来已经不复往日辉煌了。另一个全是女子的宗门,叫飘渺宫。”

    “倒是一位奇女子。”

    方解感慨道:“卓布衣在铜墙铁壁中沉思十年,悟出画地为牢。你们宗门的那位祖师在冷宫里读书十六年,终成大修行者。不过我不是这种能沉静下来的性子,若是让我在一个地方困居十年,只怕多半会变成一个呆子傻子。”

    沉倾扇摇了摇头:“没经历过的事,谁也不能肯定。而且,我一直相信哪怕全世界的人都生活在困境中,你一定也是想办法活的最好的那个。”

    “娘子如此看重我,让我感激涕零啊。”

    方解调笑道。

    “是因为你足够无耻足够不要脸啊。”

    沉倾扇认真的解释道。

    方解撇了撇嘴,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你说,如果散金候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若是去求瘸爷,他会不会出手相助?你们两个九品高手,从长安城里救出来他也不知道有几分把握。只要他不死就好,至于货通天下行……十有八九是保不住的。”

    “方解,你不觉得皇帝是一个很偏执的人?”

    沉倾扇问。

    “觉得。”

    方解点了点头:“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他是个偏执到可怕的人,尤其是到了后来,知道他为了这次征伐西北做的那些事,更觉得他可怕。大隋历任皇帝都要开疆拓土的责任,就是他的执念所在。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幸好皇帝不是一个为了心中欲望就胡作非为的人,为了这场战争他准备了十几年,而这场战争谁知道要打上多少年?”

    “你不看好大隋能胜?”

    沉倾扇皱眉问道。

    “胜?”

    方解缓缓摇了摇头:“若我是个地地道道的隋人,若我没有在樊固那三年,或许我会如百姓那样笃定的认为大隋必胜,但正因为我了解一些蒙元人的事,了解一些佛宗的事,所以对这场战争我总觉得不会那么轻易打赢,即便是赢,或许……也是一场惨胜。”

    沉倾扇默然,心想着做皇帝开疆拓土青史留名,真的如此重要?

    ……

    西北草原。

    大将军李远山亲率近两万骑兵追击满都旗残兵,满都旗的人马节节败退一路退到了土木堡。这是满都旗的第二大城池,仅次于治城。然而这里其实真的不大,因为蒙元人从没有修建大城的习惯。土木堡紧挨着克沁旗,再以西不足二十里,就是克沁旗旗主克沁勒朗亲自带领的近六万铁骑的营地。

    或许现在克沁勒朗已经在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出兵帮助满都拉图。他实在没想到隋人的攻势竟然这么猛,好战的满都拉图又败的这般轻易简单。满都旗算是完了,旗主满都拉图,他的儿子满都特勒都死了。在王庭的那位长子,此时孤单就好像一只脱了群的大雁。

    草原上的争斗本来就恨残酷,一个已经被灭掉的家族虽然是蒙元人的耻辱,但并没有谁愿意去帮助满都旗重新站起来。

    满都勇说不定是和王庭大军一同赶回来的,但当他回来的时候家族的草场已经成了敌人的疆土。

    王庭派来的援军在距离克沁旗人马大概三十里处扎营,这次领兵来的是蒙哥大汉的弟弟特勤阔克台蒙烈,率领王庭二十万大军先期赶到。他们离开王庭的时候第二批援军已经在聚集,大概比他们不会晚上一个月到达草原最东边。

    隋军涤荡满都旗,大部分领土都被他们占据。七十万隋军向西狂进一千七百里后开始构建防御线,在陛下的旨意下来之前,征西大军的首要任务是守住刚刚拿下的这近两千里草场。

    对于大隋来说,这可不仅仅是一个数字。

    大隋奇缺战马,而蒙元是世界上战马最多的国家。有了这两千里草场,大隋就能建立起自己的马场,培养自己的骑兵。只要能守住满都旗,十年之后,大隋将拥有一支强大的骑兵队伍。到时候在和蒙元的实力对比上,大隋将占据优势。

    大隋和蒙元之前之所以谁也不愿轻易开战,是因为两国的君主都没有把握打赢战争。隋人的步兵不可能深入草原万里作战,而蒙元人的骑兵也不可能攻克大隋密密麻麻的那么多大城。

    但现在,天平似乎开始倾斜。

    只要大隋守住战果,那么当大隋的骑兵强大起来之后,隋人就有实力进一步向西征伐。

    土木堡是一座在土山上修建起来的城池,并不大,这里往日住着不到四千牧民,还有千余人的骑兵。当满都狼的溃兵进驻这里之后,本就不大的城池显得更加拥挤。大约八千人挤在这个土城里,粮食和武器是他们最先开始担忧的问题。

    因为土木堡的西侧就是克沁旗的领地,所以隋军只是包围了土木堡的南东北三面。隋军可不愿意轻易将一支人马放在蒙元人的夹缝里,这里的地形并不适合四面合围。

    满都狼站在土城的西侧,看着远处隐隐可见的克沁旗大军营地微微皱眉。克沁勒朗那个老狐狸不肯再将人马往前提,他是担心被隋人偷袭想保存实力。可若是再没有援兵来,这个小小的土木堡肯定守不住多久。

    他杀满都拉图是为了他爹报仇,是想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但他没有想到,王庭的援兵竟然也在四五十里外按兵不动。阔克台蒙烈那个卑鄙的家伙,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忽然西面疾驰而来一队人马。看样子人不多,大概七八十骑。等到了近处,才看清打的竟然是满都旗的旗帜。

    那七八十骑人马到了土木堡外面,为首的人高声喊道:“我是满都勇,守城的满都旗勇士们,打开城门,迎接你们新的旗主进城!”

    听到他这翻喊话,满都狼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将军,请打开城门,真的是少旗主回来了。”

    一个千夫长兴奋的大声喊道。

    满都狼眼神一凛,对阿古达木点了点头,阿古达木明白他的意思,带着亲兵从土城城墙上下去。

    “欢迎您回来,我的旗主!”

    满都狼在城墙上高喊。

    城门吱呀一声拉开,满都勇带着七八十骑亲兵涌进了城门。满都勇看着那些围拢过来的牧民和士兵,心酸的甚至想要哭泣。他刚要张嘴说些什么,一支狼牙箭就从他的嘴里穿了过去,带血的箭镞从脑后钻出来,上面还有一些白色的脑浆。

    一瞬间,数百支狼牙箭倾泻而下,那七八十骑亲兵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射翻在地。

    这突变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他们看向站在城墙上的满都狼,眼神中有惊惧,有愤怒。满都狼大声笑了起来,扫视着下面的人群大声问道:“现在,有人反对我继承满都旗的旗主吗?如果有,你们可以站出来说话。”

    阿古达木带着数百名亲兵持弓箭站在哪里,原本愤怒的人们开始退缩。满都勇已经死了,他们还能做什么?帮满都勇报仇?他们没有这个勇气。牧民们不敢,士兵们也不敢。森严的等级让他们对满都家族的人充满了畏惧,现在……满都家族就只剩下一个满都狼了。

    “孩子们,把他埋了吧。接下来咱们该想想,怎么打退隋人才对。”

    满都狼笑了笑,表情平淡的就好像刚刚杀了的是一群羊似的。

    第0219章 两个要证明自己的人

    演武院的大门打开的时候,守门的士兵一如往常的看到了那个和和气气的小方大人。他们对这个如今在长安城里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印象都极好,因为小方大人身上没有一点盛气凌人的气势,也没有一点虚伪的客套。他总是会笑着打招呼,笑容中没有一点做作。

    有些富家子弟为了表现出自己的礼仪气度,也会和他们点头示意。但士兵们看得出来,那些人的眼神里其实根本就没有他们。小方大人不同,他是真的没把自己当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而是站在和士兵们一样的高度在打招呼。

    “您吃过了吗?听说食堂填了新菜式。”

    士兵们也微笑着与方解说话,那感觉更像是住在一条街上的邻居。

    方解笑着点头道:“吃过了,外面的东西便宜些也实惠些。演武院食堂里的饭菜非但贵死还不好吃,在食堂吃一顿饭够在外面吃三天的。据说食堂的钱都进周院长的腰包,而周院长从来不去食堂吃饭。”

    “哈哈。”

    士兵们因为小方大人的直爽笑了起来。

    方解笑着走进大门,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回头看了看,原来是有阵子没见过的张狂。后者左手里抱着一个油纸包,右手不停的捏着包子往嘴巴里塞。所以叫方解名字时候的声音有些含糊,看起来他吃的极香甜。

    “二哥,你这段日子去哪儿了?”

    方解笑问。

    边军出身的学生们都习惯称莫洗刀为大哥,称张狂为二哥。

    “我能去哪儿……也没银子去青楼消遣,更没银子去红袖招看舞听曲儿。”

    张狂揶揄道:“比不得小方大人啊。”

    方解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道:“嘴巴越发的臭了。”

    张狂哈哈大笑:“休课之后本打算就在院子里过这半个月算了,后来想想没钱也有没钱的玩法,索性约上莫大哥,我们两个就出了长安城打算把四周风景不错的地方都转转。外面天高地阔,走了这些天倒是心情格外的舒畅。我本来是打算约上你一同去,莫大哥说你必然有许多事要做,不如我们清闲,索性就没找你。”

    方解嗯了一声,揉了揉眉角道:“也没什么事做,我最近每天第一个回院子里来,整日不是读书就是和谢扶摇切磋,你们若是找上我,我肯定跟着去了。”

    张狂嗯了一声道:“不过还别说,以往没出去走的时候,没觉得走走看看能有什么意思,可真走出去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只看看风景,看看人情,也是极享受的一件事。我和莫大哥自休课那天就出去了,一路走路一路看,竟然有些不想回来。”

    “莫大哥呢?”

    风景问。

    “大哥还没回来,我一早等着城门开了就进城了。他说再去城外的镇子转转,其实还不是看上了卖茶那老汉的闺女?嘿嘿,我可是头一次看见莫大哥对女人有兴趣。”

    方解仔细想了想,没记得城外卖茶的那个汉子带闺女出来过。

    “对了……”

    张狂一边走一边问:“除夕夜皇宫陛下大宴群臣,有什么新鲜事没有?我本来以为那十个人的名单里会有莫大哥的,谁想到竟是没有。按照修为,莫大哥在演武院数百学生中排进前十必然不是难事。后来想想……这名单又不是按本事排的……”

    说完这句话他连忙改口:“我可不是说你啊,就是替莫大哥觉得不公。”

    “莫大哥性子太直,万一在陛下面前闹起来岂不坏了事。”

    方解解释道:“墨万物倒是和我提起过,本来是安排了莫大哥的,但被周院长否了。就是担心他在宴席上说话太直性子太硬,这也是为莫大哥好。”

    张狂道:“这么说倒也不错,莫大哥那性子确实太硬了些……对了,我还听说最近怡亲王和你走的很近啊,是不是想拉拢你?方解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但作为兄长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了歪了路……怡亲王那个人不是什么善类,你最好还是别和他靠的太近。万一出什么事,毁了的是你的前程。”

    方解嗯了一声道:“怡亲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拉拢我做什么,只是私下里见过一次,送了些礼物给我。”

    “我还是觉得那个人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张狂语气很严肃地说道:“你难道没听院子里的学生们私下里议论?都在说怡亲王想重新进朝廷掌权,还想去西北主持对蒙元的战事,所以最近经常和朝廷里的大人们见面,谁知到他到底安的什么心思?方解,虽然你现在身份今非昔比,但和他们那些大人物玩不起,别陷进去。”

    “放心吧二哥。”

    方解笑了笑道:“你也不想想,怡亲王拉拢我干嘛?我一个两年内都走不出演武院的穷学生,他不过是要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而已。我没什么地方值得他看重,我有自知之明。”

    “话不是这么说。”

    张狂道:“万一怡亲王真的存着想去西北领兵的念头,他自然要拉拢你啊。你是樊固边军出身,没几个人比你更了解狼乳山那边的蒙元人。”

    方解嗯了一声道:“我自己把握,不会陷进去就是了。”

    张狂笑了笑说道:“那就好,我也是担心你,咱们边军出来的都是好兄弟,尤其是你年纪最轻成就又最高,我和莫大哥都怕你迷失在朝廷那些大人物的花言巧语里。”

    方解点了点头,心里微微一动。

    ……

    西北。

    李孝宗枯坐在帐篷里,有些无所事事。这段日子大将军李远山不知道为什么故意疏远了他,几乎不再让他领兵,即便领兵也只是带着斥候打探下敌情,或是跟随辎重营照顾清点分发下来的补给。

    这让李孝宗的感觉很不好,他总有一种自己的人生即将到尽头的错觉。心里越乱,夜里睡的就越是不好。尤其是最近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夜夜都会梦到樊固的那些手下。被吴培胜活活折磨死的那几十个部下,每天都在他的梦里凄厉的哀嚎。他甚至有一天夜里梦到这些人就围成一圈站在自己床边,不说话,只是那么冷了的看着自己。

    他想睁开眼却根本就做不到,在那些围在床边的鬼魂扑上来的那一刻他才惊醒,身上已经大汗淋漓。

    他甚至在那些鬼魂中看到了吴培胜,这更让他胆颤心惊。吴培胜为什么会死,知道这其中内幕的没几个人,他就是其中一个,而且吴培胜就是被他亲手杀的。正因为如此,李远山对他格外的器重。但是现在,李远山开始排挤他的时候到了,李孝宗不安的缘由就在于此。

    卸磨杀驴。

    这词虽然不好听,但李孝宗的感觉就是这个。

    就在他愁眉苦脸的时候,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后撩开帘子走了进来。他抬起头看了看,见是新分给他的亲兵队正,这个人据说是家族花银子塞进征西队伍里来的,是个没考上演武院的世家子弟。

    连演武院都没能进,李孝宗对这个人也没什么好感。他在演武院的时候虽然排不进三甲,可好歹排进前五没有问题。而一个连演武院都考不进的人给他做亲兵队正,他自然不喜。

    “坐吧。”

    李孝宗随意的摆了摆手,态度冷淡。

    “将军身边,属下只能站着。”

    那人扶着腰畔的横刀肃然道:“因为我是您的亲兵队正,如果我习惯了在您身边坐下,就会变得反应迟钝起来。”

    这话让李孝宗感觉到意外,他本以为这个家伙不过是家族里花了银子塞进大军中混资历的,十有八九是个纨绔混子罢了。没想到他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让李孝宗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

    “你姓崔?”

    李孝宗问。

    “是,属下姓崔,名略商。河东道人。”

    “河东道崔家,倒也是名门望族。”

    李孝宗点了点头又问:“我听说去年时候你去了长安城参加演武院的考试?能被选为生员都是各城的顶尖才俊,给我做个亲兵队正,心里不觉得亏了?”

    这新分来的队正,竟然是黯然离开长安的崔略商。

    他看了李孝宗一眼,然后语气肃然的回答:“属下之所以能被选为生员,不是因为属下有什么过人的才能,只是因为属下的姑姑去年进封为妃。而属下是在考试之中被直接除名的,五年之内都不得入仕。属下家里花了大笔银子,才让属下进了西征军。”

    李孝宗又微微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叫崔略商的年轻人如此诚实。就连被演武院除名的事都说了出来,这样耻辱的经历一般人谁也不愿提及。

    “你这样将自己的事如实说出,不留一丝隐瞒,不怕我说出去?”

    崔略商站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您的亲兵队正,从今天开始我的命就绑在您的身前。如果对您我还有所隐瞒,不能真诚相对,我怕自己在战场上活不了多久。我不想死,所以请将军不要怀疑我来的目的。我只是一个想重新证明自己的人,而这个机会,在您手里握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胄,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如果将军信任我,是我的荣幸。如果将军不信任我,战场上我也不会战死在您之后。”

    李孝宗眼前一亮,对面前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

    “崔略商。”

    他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我这里并不太好,想立功证明自己,你似乎来错了地方。”

    崔略商道:“我能不能立功证明自己,是将军的事。属下既然来了,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护您的安全。能不能上战场,在于将军而不是属下。我除了信任将军你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好。”

    李孝宗这几日来的阴郁竟然被这年轻人的坦诚吹散,他心里变得畅快起来:“等着吧,我是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0220章 战局中的局

    左领军卫大将军裴欢的人马一直负责督押后队,算上从各地调来的队伍,如今他麾下的兵力超过十万,虽然比起冲在最前面的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和右领军卫大将军于正东来说差的还远,自然更比不得担任中军的左骁卫大将军金世雄。但裴欢还是很欢喜,凡是领兵之人谁不愿意自己麾下的兵力多些?

    右骁卫和右领军卫的人马数量现在已经超过十五万,而中军兵力则有三十万。旭郡王杨开坐镇中军,就在土木堡正东扎营。而右骁卫和右领军卫的人马已经拉开战线开始布防。裴欢知道用不了多久,自己的人马也会调上去。

    满都旗和克沁旗之间有长达数百里的结合部,目前来看蒙元王庭的援兵能从任何一个地方杀过来反击。而事实上,若是蒙元人愿意现在随时随地就能让隋军的前线变得狼狈起来。可不知道为什么,蒙元王庭的人马一直按兵不动。

    现在占领下来的满都旗对于大隋来说就是一块飞地,若不是满都旗在草原的最边缘还是一个凸伸出来的边角,蒙元人的军队甚至可以从三面发动进攻。要想守住这样一条狭长的草场,殊为不易。幸好有狼乳山封住了这块凸出来的草原大部分边界,否者隋军很快就会被来去如风的蒙元轻骑搞的狼狈不堪。

    但即便如此,以七十万人的兵力想要守住这两千里的草场也不是感觉上那么简单。这里是一马平川的草原,无险可守。除非发动数百万民夫铸建长墙,将满都旗彻底从大草原撕出来。然后常年派驻大量军队防守,但这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事。

    靠坐在椅子上品酒的裴欢似乎心情不错,坐在他对面的是他最信任的幕僚石勒。这个石勒是个科举屡次不中的江南秀才,胸中有才学,奈何偏偏时运不济。多年前便跟随裴欢,渐渐成为裴欢的左膀右臂。

    “大将军好像有什么开心事?”

    石勒剥着花生问道。

    裴欢笑了笑道:“哪里有什么开心事,无非是想趁着还不用带兵到最前线去多享受一下。估摸着用不了多久,旭郡王就会调我左领军卫往右翼开拔,凭着李远山和于正东那三十万人,在数百里长的战线上想彻底封住蒙元人的反攻,太难了些。”

    “现在仗打成这样,只怕王爷在长安城里会气的暴跳如雷吧。”

    之前怡亲王杨胤让他们酌情打仗,先小胜后败一场,架空了旭郡王杨开,再想办法让陛下问罪。到时候怡亲王自然会有办法到西北来主持军务,这一场仗打完,怡亲王就能明名正言顺的回到朝廷里掌权。

    皇帝都拦不住。

    “战事如何,谁能预料?”

    石勒道:“满都拉图战死,满都旗的人马一溃千里,难道咱们还能慢悠悠的走不趁势进兵?如果那样的话,只怕不是旭郡王被皇帝问罪,倒是几位大将军要首当其冲了。王爷虽然远在长安,但应该能体会我们几个的难处。放着眼前的一场大胜不要,那就显得太做作虚假了些。”

    “是啊。”

    裴欢道:“随军的那些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第一时间就会把战况发回长安。陛下若是知道了,雷霆之怒谁能承受?所以啊……逼着旭郡王回去的事只能再找机会了。反正怡亲王嘱托的又不是我,而是李远山,他如何做,我只需看着就是。”

    “大将军……”

    石勒沉吟了一会儿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有没有想过……怡亲王是真的只想回朝廷掌权吗?”

    这话问出来之后,裴欢的脸色忍不住一变。

    “不然还能如何?”

    他反问。

    石勒见他没有什么太过激的反应,想了想之后说道:“大将军,怡亲王和陇右李家的人走的极亲近,这是咱们现在知道的事。李远山就是怡亲王放在外面的一条会咬人的狗,且现在李远山兵多将广,对怡亲王来说就是最大的助力。我知道大将军您只是为了还些人情,才会帮着怡亲王准备来西北主持军务……可……万一怡亲王的心思没这么简单,大将军要为自己考虑考虑。”

    裴欢怔了片刻,摆了摆手道:“怡亲王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耐!李远山就算对怡亲王再忠心,一个右骁卫能干嘛?就算现在他拥兵十五万,真有异心的话,走不出西北就会被陛下调集的大军灭掉。我觉得怡亲王和李远山都没有那个忤逆的心思,真要是有……我也不会答应。”

    “可以玩玩权谋,可以改改朝局,但谁要是敢触碰到那层底线……谁必然死无葬身之地。要说有这个心思的,难道在西南拥兵数十万的罗耀没这个心思?罗耀经营西南二十年,尚且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不敬,怡亲王凭什么?李远山凭什么?连罗耀都明白,大隋江山根深蒂固,陛下的龙椅牢固如山,要想反,那是找死!”

    石勒点了点头道:“大将军能想到这些,属下也就放心了。只是心里不踏实所以问问您的意思,我总觉着,事情不像是这么简单的。虽然说怡亲王若是回朝廷掌权,咱们能得到的好处就更多些,可万一这是一个大坑……跳进去便是万劫不复。大将军还需多思量考虑,最好,和怡亲王稍微拉开一些距离。”

    裴欢问:“你担心怡亲王来西北统兵的目的不纯?”

    石勒叹了口气道:“若是坐拥七十万大军,身上还流着纯正的皇族血统……只怕谁都不会不动心吧?”

    裴欢的脸色变幻了一下,哪里还有之前的好心情:“我省得了,待大军向右翼进发之后,我会派兵盯着李远山的右骁卫!”

    ……

    中军大营。

    旭郡王杨开看着面前铺开的舆图,眉头皱的很深。大军顺利拿下满都旗出乎了他的预料,他本以为会再多些挫折。怡亲王的手段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可现在他坐在这个位子上只能被动的接着。

    当初陛下将自己的兄弟们都隔离在军队和朝廷之外的时候,只怕没想过除了他自己之外,皇族的人已经没人能震慑住这些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但杨开也知道陛下当初的决定没有错,若不是有这一场大战这些事也不会表现的那么明显。当初为了争权夺利,看似闲散的王爷们,其实谁都在动着自己的小心思。陛下将他们全都抛到朝廷外面,谁的心思都没了意义。

    杨开是个例外,他是真的不想淌进这池子水里。

    但陛下让他主持西北军务,他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论人脉实力,他无法和在长安城里那个怡亲王相比。那个人若是想,朝廷里有的是站在他那边说话的人。而真正打算远离朝权做个安逸之人的杨开,谁会帮他?

    这些年,他虽然和朝廷里那些大人们没少聚在一起吃喝游玩,但他没给过那些人一丝一毫的好处。怡亲王不同,他从来就没有真的老实过。但他是个好戏子,演的戏瞒住了不少人。

    就连太后,都站在他那边。

    每每想到这个,杨开就烦躁的想骂街。

    他的视线盯在舆图上,可心思全然没在上面。

    站在他对面的兵部尚书谋良弼神情也很复杂,看了一眼杨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和杨开一样,都是被陛下临时启用就授以重权,那些总督大将军根本就没把他和杨开放在眼里。所以,本来和杨开也没有一点交情的谋良弼,反而坚定的和杨开站在了一起。因为他们两个人都知道,来到西北,他们两个人其实就被绑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听见谋良弼长长叹气,杨开抬起头问:“有什么烦心事?”

    谋良弼摇了摇头道:“就没有一件顺心的,所以倒也算不上烦心了……我在想的是,接下来那些人要玩什么样的手段,才能在王爷和我的脖子上套上枷锁,关进囚车里押送回长安城受审。”

    “你想太过阴郁了些,或许没这么糟糕。”

    杨开走到椅子旁边坐下,看着杯子里的热气有些失神道:“如今战事已经到了现在这种情况,就算他还想来西北,又能得到什么大功劳?”

    他嘴里说的他,自然指的是怡亲王杨胤。

    谋良弼叹道:“就怕人家本来就不是奔着什么功劳来的!”

    杨开脸色一变,连忙摆手道:“可不能随意说这些话,我……不相信他会有那么野的心思。”

    “或许吧。”

    谋良弼道:“王爷应该知道,我在天牢中关了十几年。当初为何锒铛入狱?还不是因为皇家的那些事?不管王爷怎么想,反正我已经写了密折派人加急送往长安城。陛下信也好,不信也好,终究我算是尽了人臣之事。”

    “还有,王爷……李远山,不得不防!”

    他看着杨开肃然道:“王爷没有害人之心,可人家未见得就没有杀人之意。”

    “李家没这个本事,李远山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刀子罢了。”

    杨开摇了摇头:“我不信他有那个胆子陷害我,他应该明白,皇家的事……他沾上边,十有八九没什么好下场。”

    “但愿吧。”

    谋良弼神色凝重道:“我倒是盼着他们来个痛快的,省得这般煎熬。有些事,往往下面人看的都极清楚了,偏偏陛下看不清。或许是陛下不愿信……又或许是,长安城里远比咱们这里平静安稳,刀子亮在西北,忠心放在长安?”

    ……

    右骁卫。

    大将军李远山看着手里那份从京城来的密信,仔仔细细看完之后投进火盆烧了。怡亲王确实生气了,没想到西北居然能打出这样一个大胜仗来。现在满都旗已经全境被隋军拿下,怡亲王再来西北还能有什么事比这件事功劳更大?

    所以怡亲王在信里狠狠地骂了李远山,这让李远山的脸色极为难看。

    “真把我当成你府里的奴才?”

    他冷哼了一声,看着火盆里烧得很旺的炭火说道:“古密,咱们自己家里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那件事谁也不能知道,若是传出去就是功亏一篑!等这件事办好了,看他杨胤还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他若想成事,还不得客客气气的和我说话?”

    叫古密的幕僚垂首道:“大将军放心,这件事本来就没几个人知道。守在那里的两千精锐是大将军这些年暗中训练出来的兵马,对大将军忠心耿耿。西北这么大,除非知道底细的人否者根本找不到。”

    “嗯。”

    李远山嗯了一声道:“你给杨胤回一封信,就说我过阵子会放开一条口子让蒙元人杀回来,让王爷放心就是了。还有……多找几个人,联名检举谋良弼贪墨军资,就说他和杨开勾结,至于证据,你找人准备就是了。一个假账本,足够让他们解释不清的。信里告诉王爷,让他随时准备来西北,我和诸位大将军恭候大驾!”

    第0221章 突如其来

    转眼演武院的十五天休课就宣告结束,没有再发生命案让知道这件事的人都长出了一口气。从第一起命案发生到最后一起,前后死了七个人,按照推论,当时还看见过方恨水的只剩下马丽莲和散骑常侍宗磊的儿子宗旭之。只要再杀了这两个人,他即便明目张胆的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也没人认得他。

    大内侍卫处在这两个人身边都布置了人,随时守着。但这十五天最容易下手的时候方恨水去却没动手,大内侍卫处的人在庆幸之余也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家伙到底要做什么?如果他杀人灭口是为了自己能尽快肆无忌惮的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么为什么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却忽然停住?

    罗蔚然最近这段日子都在忙着出兵大典的事,命案的事交给了副指挥使孟无敌。皇帝陛下定下了二月初第二批人马开赴西北,但这次领兵的人还迟迟没有定下来。不过从陛下这几日频繁召见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不难看出,领兵出征的事十有八九会落在他头上。

    方解知道这个消息,是小太监木三想办法告诉他的。木三跟着苏不畏在御书房伺候着皇帝饮食起居,虽然干的只是端茶送水铺床叠被之类的小事,但御书房里的事他总是能比别人知道的多一些也早一些。

    正月十六一大早,方解就坐着马车回到了演武院。铺子交给沉倾扇打理,她现在越来越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板娘。方解喜欢沉倾扇这种变化,以前的沉倾扇时而妖媚时而冷傲,疯子一样让人不能揣摩。

    也不知道是因为晋入九品之后她变得越发沉稳下来,还是和方解相处之后才有了这转变。

    最近这两天张狂出现在方解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多,总是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但方解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张狂有意无意的总是会将话题引到怡亲王杨胤身上。方解不能确定张狂的目的是什么,可张狂的变化还是让他起了警觉。

    方解见过一次罗蔚然,知道二月初的出兵大典。到时候陛下会亲自送大军出城,满朝文武和勋贵都要随行。红袖招和另外几家歌舞行已经得到了官府的通知,那天她们要在太极宫外面的广场上演舞,为大军送行。

    方解等的就是这一天。

    而吴一道那边却没有什么消息,方解特意留心,吴一道这段日子似乎一直闭门不出,除了进宫向皇帝复命,在太极宫东暖阁里留了一个时辰之外,几乎再没和任何人接触过。当然,他进宫的消息也是木三想办法传出来的,他和方解之间越好了一个特殊的方式,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

    那方式,稍微有些恶心。

    木三会把消息写在纸条上,借机藏在换香司的马车里。方解要想瞒住别人靠近换香司的马车也不是什么难事,而换香司名字好听,其实是倒马桶的。每天一大早,换香司的太监们会收集各宫的马桶,倒进马车的大木桶里,然后拉到长安城外的特定的地方倒掉。这些马车每天一早都会从东二十三条大街上经过,方解早就观察好了的。

    吴一道那边很平静,方恨水那边也很平静,过了年之后好像不该平静的都平静下来,但方解却知道这或许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安宁。尤其是吴一道,皇帝似乎还没有露出来要让吴一道将货通天下行交出来的意思,但那些大人们肯定已经坐不住了。吴一道闭门不见客,这就是一种态度。

    等那些大人们的耐心耗尽,只怕暴风雨就会如期而至。

    吴一道如何抵挡住那么多大人物的联手一击,方解不知道。不管皇帝会不会将货通天下行强行收归朝廷,那些大人物都绝不会放过吴一道。因为吴一道将他们也暴露了出来,而且吴一道似乎已经不受他们控制了。

    似乎只有吴一道死了,他们的秘密才会随之烟消云散。

    可吴一道会认命?

    方解身边只有一个沉倾扇,所以他越发觉得自己的实力单薄。这个时候要想找到合适的帮手,又岂是想找就能找到的?然而方解似乎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自己该跟谁去要人。

    演武院第一天,教授们几乎没有授课,而是让学生们收收心,只是在校场上让学生们练习了射艺和玩乐性质的比试。没有人会主动挑战方解,他自己射空了一个箭壶的羽箭之后就离开了校场,去藏书楼找书看。方解对上次谢扶摇看的那本《万剑堂剑录方解》很感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当年江湖上那样一个庞然大物怎么会说衰败就衰败了。

    毫无疑问,万星辰是那时候武林最顶尖的存在。自他之后,再没一个人能被江湖上所有宗门心甘情愿的推为盟主。但这个人留下来的传说又太少了些,连最后的下场都不为人知。有人说他是前朝官府派的杀手杀了,但这一点得不到认同。以万星辰的修为,除非他不想活了,不然谁杀得了他?人们更愿意相信,万星辰是老死的。

    而万剑堂那么辉煌,为什么留下来的东西反而是别人整理出来的?

    比如这本《万剑堂剑录》,是某位不知姓名的江湖客所写。这个人似乎曾经和万剑堂的弟子有过交手,且不止一次。他将自己记下来的剑法整理,但毫无疑问这些东西也不过是万剑堂剑法的皮毛。

    方解对剑法没有太大的兴趣,不如他对万剑堂和万星辰的兴趣大。

    当然,他也希望自己能从万剑堂的剑法中悟出些什么。毕竟现在他会的太少,只有老瘸子的一式刀傍身。他这段日子以来不是和谢扶摇切磋就是在藏书楼看书,就是想自己揣摩出一路适合自己的刀法。

    毕竟,他现在有了朝露。

    ……

    藏书楼里看书的人并不多,那些世家子弟家学渊源,而且家中还有重金礼品来的修行者指点,除非是闲得无聊的时候才会来藏书楼看看。而军伍出身的学生,让他们沉下来性子看书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走进藏书楼的时候,方解很自然的将一包花生米放在门口的桌子上。那个已经老到头发胡子都白了脸上满是皱纹的教授会微笑着对他点头示意,这个老人家似乎也不能称之为教授,更像是一个杂工。

    他每日就是打扫藏书楼,然后将学生借阅出去的书籍记下来。

    看样子,没有八十岁也有七十五。但他的牙齿却很好,方解前几次来的时候发现他都在吃花生,所以方解再来,就会顺手从食堂买一包送给他。每次看到这个老人方解就想起自己前世的爷爷,也是这样老态龙钟可偏偏不服老。夏天傍晚的时候,他爷爷总是喜欢坐在门口,喝半瓶啤酒吃几颗花生米。

    之所以只是吃几颗,是因为他爷爷已经没有几颗牙齿了。要想消灭掉送进嘴里的花生豆,不是一件容易事。

    方解对那老人笑了笑,然后直接走到一侧靠窗的地方,就盘膝在底板上坐下,从书架上抽出自己看了一半的万剑堂剑录。

    方解发现这本书里记下来的剑法都是大开大合走的刚猛凌厉的路子,若是稍加改变演化出刀法并不是难事。但这些剑法都不是完整的,断断续续。当初写这本书的那个江湖客,似乎也记得不是很清楚。

    方解看了一会儿,闭上眼在脑海里幻想了一下这些剑法用出来是什么样子。然后将脑海里那演武的小人手里的剑换做直刀,再将那些剑法施展出来。这样冥思一段时间后,方解总是能找到一招半式适合朝露的刀法。

    藏书楼里很安静,没几个人在看书。方解也似乎是没注意到,离他大概五米远的另一个书架旁边,马丽莲也坐在那里翻看着书册。她不时抬头看方解一眼,方解看不见她,她好像也不怎么失望。

    而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太宗年间大将军李啸所著的兵书。

    大隋惯用的制式横刀是纯粹的直刀,没有一点弧度。这和方解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腰刀不同,与前世东瀛人的刀有几分相似。但方解知道东瀛人的刀,也是学着唐直刀的样子改进的。这个世界中大隋的直刀和长剑的最大区别就在于,长剑是两侧开刃,而直刀是一侧,且直刀要更加沉重厚实。很多人都觉着,剑只是一件装饰品罢了,要杀人,还是刀来的更霸气爽快些。

    朝露刀打造是以制式横刀为样子,比制式横刀稍微长了一些。已经到达了刀长的极限,若是再长一些,无论是挎在腰畔还是绑在背后,想要抽出来都会变得很费力。朝露刀没有刀鞘,或许从一开始那个打造这柄宝刀的人就想到了这一点。这么长的刀身,拔刀或是入鞘都不会灵活。

    又或许,那个打造朝露的人也不希望刀鞘遮挡住朝露的锋芒。

    方解一直看到日头西沉,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把前些时候来藏书楼半路上捡来的一片枯叶夹在自己刚才看到的书页处,这个小动作让那个看管藏书楼的老人颇感兴趣。

    “为什么干脆不折个书角?”

    他颤巍巍的走到方解身边问。

    方解笑了笑道:“我这个人有强迫症,折了书角我会睡不着觉。”

    这自然只是玩笑话,但老人却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爱书的人才能从书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年轻人,你找到了吗?”

    方解笑着摇头:“没找到,但我不急。”

    老人嗯了一声,转身回去,突兀的结束了对话让方解有些不适应,但老人如小孩,越老越是如此,所以方解也不在意。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藏书楼的时候,他忽然皱了皱眉。紧跟着,小腹里一股熟悉而又许久不见的剧痛突然冒了出来。那种绞痛根本不是人可以承受,方解的身子一歪,他伸手扶着书架却还是没有阻止自己倒下去的势头。

    咣当一声,他的头狠狠的撞在地板上。

    疼痛如山崩海啸一样到来,毫无防备的方解被迅速击倒。一瞬间,他的院服就被汗水打湿。他的四肢不由自主的蜷缩在一起,身子缩成了一团。他全身的肌rou开始绷紧变硬,硬的如同岩石。

    他依稀听见马丽莲的惊呼,依稀看到有人朝自己跑过来。

    但是很快,他就失去了意识。

    第0222章 一日死生

    这次小腹中的疼痛感觉比以往几次都要强烈的多,强烈到方解没有丝毫抵抗的余力。以前他曾经想过,如果在与人搏斗的时候这种疼痛忽然到来,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答案只能是必死无疑。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方解都没有在体会过这种疼痛。他以为也就不会再来了,还庆幸过。

    然而这次疼痛之猛烈,让他在昏迷过去之前如坠地狱。

    方解还清晰的记得当初来长安城之前,在半路上的时候他问过沐小腰,修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沐小腰的回答是疼,每一次实力的提升都会带来一次身体上的煎熬。但是实力到了一定地步之后,这种疼痛也就变得微乎其微。但经常疼一次那是修行者的特殊待遇,方解很不解自己这样毫无修行之力的废柴怎么也会经历疼痛?

    而且,远比修行者经历的那种内劲淬炼身体的疼痛要剧烈的多。

    方解是个有足够毅力的人,他经历这几次疼痛都没有哀嚎出来已经殊为不易。若是换作别人,只怕反应要强烈的多。

    手扶着书架倒下去的时候,方解甚至还想到幸好此时不是和敌人面对面,不然这次真的死定了。而在扑倒的时候,他几乎用仅存的可以死控制的力量,让自己朝着马丽莲的方向倒下去,他早就注意到了她在那里,也知道她肯定会帮自己。

    一个人冷静到这个地步,或许已经变得可怕。

    方解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于是他知道沉倾扇在自己身边。他缓缓的睁开眼,却发现这里不是自己的铺子,而是在演武院的宿舍。而坐在一边握着他的手的女子,确确实实是沉倾扇。

    他试图坐起来却没成功,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身体的虚弱超乎了方解的想象,这次剧痛带来的后果远超前几次。没有经历过这种强烈之极的痛楚,就无法理解方解此时的感受。他甚至错觉整个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他向手指发出动一下的指令,手指却没有丝毫反应。

    这种感觉就是,方解觉得脑袋是自己,剩下的其他部位全都不是自己的了。

    腿在那里,却不能动。

    手在那里,也不能动。

    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证明,就是视觉听觉和嗅觉还在。

    甚至,没有感觉。他闻到了沉倾扇身体上淡淡香味,却感受不到沉倾扇握着自己的手。所以从一睁开眼,方解就知道自己这次不好了,他的心忍不住往下一沉。

    然后让他稍微踏实一点点的事就是,他还能说话。

    屋子里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女人,另一个是女教授丘余。他先是看了沉倾扇一眼,然后求助地看向丘余。而丘余脸上凝重的表情,让他心里那种不好的感觉越发的清晰强烈。然后,一种汹涌澎湃的悲伤涌进方解心里,让他几乎难以把持。

    经历了这么多,拼争了这么久。

    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下场?

    他不敢去想以后自己只能躺在床上的生活,那会是生不如死吧。

    见他醒来,丘余走到床边坐下来。伸出手捏着他的脉门,过了一会儿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现在应该是个死人才对。”

    这句话,让方解的心沉到了谷底。

    “为……什么?”

    他听到了自己沙哑的声音,声音中透着恐惧和不安。

    “你没有脉搏。”

    丘余语气有些沉重:“从马丽莲背着你来找我的时候开始,我就发现你没有了脉搏。按照常理,你早就应该死了才对。我刚才听过,你也没有心跳。你也别问我为什么会是这样,因为我也没找到合理的解释。不只是我,只怕天下间没有人遇到过这样奇怪的事。”

    “但你也不用难过。”

    丘余理了理额前垂下来的发丝,眼神中又一丝疲惫:“因为你还没死,只要没死,就有希望。”

    方解看向沉倾扇,发现她的眼神里也有悲哀。

    他想哭,想要咆哮呐喊。可是终究只是苦苦的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他不想说话,不想再听到任何事。没有人可以体会他此时的伤感,这种真的变成了废人的感觉是如此的强烈。强烈到他甚至在问自己,为什么你还不死?

    “我会想到办法的。”

    丘余起身。

    她看着方解认真地说道:“连我都没有放弃,你自己凭什么放弃?”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了出去。

    沉倾扇握着方解的手,眼神中的意味很复杂。心疼,悲伤,痛苦。她伏下来身子,脸颊贴着方解的手背:“丘教授说得没错,她都不曾放弃想要救你,你凭什么自己放弃?这里是演武院,一定有办法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丘教授托那个叫马丽莲的学生跑来铺子找我,让我来演武院守着你。她或许是担心有人趁着你暂时没有自保的能力伤害你,防人之心还是要有的。我本来就要跟着你的,你偏偏不许,我现在还不是来了?”

    她让自己笑了笑,然后语气轻柔地说道:“其实也好,可以偷懒躺几天。”

    方解喃喃的问了一句:“只是暂时的?”

    “肯定是的。”

    沉倾扇点了点头,用她的脸颊摩挲着方解的手背:“放心吧……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以前你在樊固那三年,是小腰和大犬他们守着你。我守着的是一个假的你,但我依然守的很用心。现在他们都不在,终于是我守着你了。这间屋子就是你和我的世界,如果谁想走进来伤害你,我就杀了他……无论是谁。”

    方解的眼角湿润起来,有一滴眼泪滑落。

    夜色中,教授丘余快步走进藏书楼。

    她告诉自己,一定可以找到办法,一定可以。

    藏书楼里有浩瀚的书籍,她手里是一盏油灯。

    这夜晚,或许三个人都将无眠。

    ……

    当太阳从东方缓缓爬过长安高大的城墙,沉倾扇打了水帮方解洗了脸净了手。一夜没睡的方解假装从熟睡中醒来,已经冷静下来的他没忘了给沉倾扇一个干净的微笑。沉倾扇也笑了笑,显得那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