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任何一点瑕疵。她杀了两个清风观的道人,却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

    走进院子,她的出现立刻引起那两个巡视道人的注意。

    “沫师姐?”

    一个道人愣了一下,然后为难地说道:“你怎么来了,观主交待过谁也不许进来的,你……你还是离开吧。”

    来的女子,正是沫凝脂。

    她笑了笑,笑颜美如桃花般动人心魄。

    “师尊让我看看,是否看守的严密。屋子里的人十分重要,可不能出什么差池。”

    一个道人连忙道:“沫师姐你放心好了,不会有事。”

    沫凝脂嗯了一声,微笑着说道:“可师尊让我来查看,我总不能这样转身就走。两位师兄,要不我隔着窗子看一眼好不好?我不靠近,只在窗外看看,也好对师尊复命。两位师兄,切莫为难我,好吗?”

    她说话的语气带着些许哀求,眼神里一种勾魂夺魄的神采在闪烁。

    那两个道人只犹豫了片刻就放弃了抵抗,同意她过去查看。沫凝脂语笑嫣然,那两个道人早就看直了眼睛。似乎有一种魔力在沫凝脂眼睛里释放出来,让他们根本无法抗拒。沫凝脂走过去,对那两个道人微笑着点头致谢。

    在她微微俯身的时候,数不清的刀锋再次骤然出现,就在那两个道人身前,他们两个连反应都没有就被切开了咽喉。

    沫凝脂冷冷笑了笑,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盘膝坐着年轻的胖道人。他的身上刺着一百二十八根金针,将他的气xue全部封死。此时的他,完全就是一个废人一样,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沫凝脂缓步走到他身前,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后开始拔出那些金针。

    胖道人缓缓睁开眼,脸色一变:“怎么是你?”

    沫凝脂语气平淡道:“只是偶然动念,觉得你不该死在这里罢了。你不过是个对身边信任不疑的白痴,你这样的人应该多活几年,不然对不起这份单纯。”

    “我单纯?”

    胖道人微怒道:“你是说我傻?”

    沫凝脂冷笑:“你不傻?如果你聪明,会被人制住关在这里?”

    “我……”

    胖道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辩驳。

    “我要走了。”

    沫凝脂将最后一根金针抽出来:“道宗肯定是毁了,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容身之处。”

    “道宗不会毁掉!”

    胖道人因为血脉骤然恢复,四肢百骸疼的他不由自主的咧了咧嘴:“师兄做错了事,但道宗还是道宗,只要有我在,我就不会让道宗倒下!师尊曾经说过,若道宗发扬光大,必然兴于我之手中。”

    “噢?”

    沫凝脂微笑道:“你觉得你能行?”

    胖道人大声道:“不信你就看着!”

    沫凝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改变了自己之前的念头:“那好,我就留下来。不过有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你说!”

    胖道人揉着肩膀说道:“你是我救命恩人,能答应的我自然不会拒绝。”

    “若道宗不倒,你回清乐山主持一气观……我要做红袍大神官!”

    她昂着下颌,眼神里都是自信和骄傲。

    “如果不出意外,皇帝是不会对外宣布道宗谋逆的。因为大隋现在还需要道宗,若是你师兄死了,说不得皇帝还会给他一个大大的封赏。”

    她看着胖道人一字一句道:“项青牛,但你应该知道,这件事之后皇帝对清乐山必然不再信任,你想怎么重振一气观?我能帮你……但我必须要做掌教之下第一人。”

    第0278章 亏了还是赚了?

    广场上。

    左祤卫的合围已经越来越紧,左武卫的士兵收缩在越来越小的地域防御。而失去了活动空间的轻骑,哪里还有那种锋利如刀的气势。开战一个时辰之后,大队的官军开始支援过来,左武卫没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皇帝杀死,时间越长对他们来说越不利。

    虞满楼分析过,这本是一个应该能够成功的计划。大军在接受检阅的时候忽然发难,皇帝身边的高手护卫再多也挡不住上万精锐士兵。他是成名已久的大将军,在大典之前曾经几次观察过广场的地形。他只带一万余士兵参加出兵大典,其他的兵力一部分留在了大营,实则等着他们发难之际,余下的人马立刻出来封锁广场四周。

    可谁想到,留在大营的人马都被许孝恭的右祤卫堵住根本出不来。

    没有了援兵,失败已成定局。

    “大将军!”

    身上带着三处箭伤的牙将彭来顺快步跑过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急切道:“大将军,不能再往前冲了,现在掉头杀出去或许还来得及。皇帝那边的人马越聚越多,咱们的兵力被压制住无法展开,分批往前冲只能是送死!”

    虞满楼点了点头,看着身边熟悉的手下鼻子一酸。

    “将军康辉还没有带兵赶来,十有八九是已经被朝廷的人马困住了。就算求援的人马没有杀出去,但我交代过,这边一动手,他立刻带兵封锁广场四周的大街,其实他迟迟没到,我就已经知道今日败了。”

    虞满楼苦笑一声:“可已经到了现在你们都看得出来,陛下早就对我起了疑心。怡亲王等着今日,陛下何尝等的不是今日?当初怡亲王让官员们举荐他赴西北领兵,算定了皇帝会反对。然后人们再提议让我领兵,皇帝十之八九会应允……当陛下将我叫到东暖阁的时候,我还曾心中狂喜,以为怡亲王的计策成了……谁又能知道,陛下用了这一招将计就计。”

    “大将军,既然您已经猜到今日会败,为什么还要举事?”

    副将毛春雷叹了口气道。

    虞满楼缓缓摇了摇头:“本来我心中还一直犹豫,到底跟不跟着怡亲王造反。即便是到了广场之前,我依然还没有下定决心。但到了这里之后,迟迟不见康辉,又看到百姓中青壮汉子竟然占了一半的时候,我反而决定动手了。”

    他看了一眼点将台那边迎风飘摆着的龙旗,语气平缓地说道:“因为到了这里,我才明白陛下对我早就不信任了。今日即便不反,他日陛下也会将你我全都屠掉。我虽然根本就不了解陛下,但却知道他既然怀疑就不会再容下咱们左武卫。所以……索性就拼了吧,反正结局都是一样的,若是拼的好了,说不定还能为弟兄们换一个好前程。”

    “我知道……”

    虞满楼揉了揉发酸的鼻子:“你们会恨我,恨我拉着你们一块走上一条不归路。我允诺给你们的好处,不过是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但是到了现在,除了拼争之外还能怎么样?”

    “大将军,那咱们就拼了!”

    彭来顺大声说道:“左右都是一个死,还不如痛痛快快的战死!”

    毛春雷沉默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道:“大将军,往外冲吧,不要再进攻点将台那边了。朝廷的援兵都在往那边集结,咱们没机会了。”

    “不……”

    虞满楼猛的抬起头,眼睛死死的盯着点将台那边:“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往外冲?此时长安城所有的城门只怕都已经关闭,咱们就算杀出重围也出不去。”

    “不管往哪儿冲,我永远跟着大将军!”

    彭来顺激动道:“就算是死,也要和大将军死在一起。”

    “彭来顺……你从年轻时候就跟着我,到现在已经二十几年了吧……我知道你的性子,也知道你对我的忠诚。你还记得我给你的评语吗?”

    “勇猛有余,智慧不足。”

    彭来顺下意识的回答道。

    虞满楼忽然笑了笑:“其实我知道你不是真的笨,只是你一直懒得动脑子去想。你觉得跟着我,只需顺着我手指所指的方向往前冲就行了。而我领兵事无巨细都要cao心,你们也习惯了听号令行事。其实你们都不笨,你们现在什么都明白,只是……念着咱们之间的旧情罢了。”

    “大将军……”

    彭来顺忍不住哽咽起来,毛春雷也红了眼睛。

    虞满楼将自己的甲胄整理了一下,笑着说道:“你们都知道,不管是往前冲还是往后冲,今天都是死路一条。你们唯一的活路,不是冲锋……而是投降。之前我一直不甘,明知道没有胜算依然想拼一把。现在,不能再拼了,再拼你们就一个也剩不下了。”

    他看向毛春雷认真的嘱咐道:“若是陛下下旨将左武卫士兵全部处死,你就说求陛下留下你们的命,反正都是死,与其在长安城里砍了脑袋,还不如送到西北去战死。左武卫的人马就算只剩下一半,也能让蒙元蛮子血流成河。记住,就这样说!”

    “大将军,不要!”

    反应过来的毛春雷伸手去拽虞满楼坐下战马的缰绳,却被虞满楼一脚踢开。这位曾经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单人独骑向前冲了出去。

    “罪臣虞满楼,受死来了!”

    他高声喊了一句,催马向前。

    点将台上,皇帝看着那个独骑而来的人脸色森寒。

    “此时想着以自己的命换左武卫这些士兵们的命……真当朕可欺?”

    他有些疲乏的摆了摆手:“今日广场上的左武卫之人,杀尽吧。”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从点将台上走下来,迈上御辇之前,回身又看了一眼广场上的杀戮:“走吧,去慈寿宫。”

    大将军虞满楼被左祤卫的兵擒住,他看到皇帝登车离去忍不住大喊陛下留步,可皇帝哪里会在意?那离去的背影如此决绝,难以撼动。

    ……

    “陛下……”

    跟在御辇一侧的方解一边走一边喊:“臣请陛下恩准,臣想离开一会儿!”

    苏不畏从御辇上往下看了看问道:“陛下问你,去哪儿?”

    方解大声道:“臣想去清风观!”

    苏不畏回身对皇帝低声说了,然后又探头出来道:“陛下说,若是你执意要去清风观,今日的所有功劳全都免了。”

    方解愕然,心想今天我也没什么功劳啊,他心里惦记着项青牛的生死,犹豫了一会儿大声喊了一句:“臣谢陛下恩典。”

    然后竟是掉头跑了出去。

    苏不畏一怔,回到皇帝身边后笑了笑道:“果然不出陛下您所料,他还是去了。”

    皇帝嗯了一声,似乎是有些疲惫。他靠在御辇上那宽大的座椅上,揉着自己的眉角淡淡道:“方解是个重情义的,朕明明告诉过他不要插手吴一道的事,但因为吴一道对他有恩,他还是插手了。刚才你明明告诉他,若是去找项青牛今日的功劳全都免了,他也还是要去的……”

    苏不畏垂首道:“有些不识抬举了。”

    皇帝摇了摇头:“朕是故意让你那样说的……方解的性情很好,朕很喜欢。只有重情义的人才有忠诚可言,若是无情无义之人,朕如何信得过?朕知道他一定会去,所以才让你告诉他若去就免了全部功劳。”

    苏不畏不懂,所以没有答话。

    皇帝语气平淡道:“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让他跟在朕身边,哪儿都不许去吗?”

    “奴婢不知。”

    “因为他太年轻了,从樊固到长安这才多久,他立的功劳已经不少了,大大小小算起来,朕封他个五六品的官,赏一个子爵总是不为过的。可朕若是现在就厚厚的赏赐他,他就会骄傲会得意会轻狂。年轻人少年得志,难免心浮气躁……朕知道他肯定要为项青牛求情,项青牛虽然没有参与谋逆,但知情不报亦是死罪,朕就借着饶恕项青牛的事将方解的功劳都压一压,也是为他好。”

    “他是个可造之材,朕将来是要重用的。但他现在还不能爬的太高太快,朕得留着足够大的恩惠给太子,让太子赏给他……”

    听到这句话,苏不畏的脸色猛地一变:“陛下……”

    皇帝笑了笑:“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朕身子骨也还硬朗,但不得不为太子多做考虑,他还年幼,到他从朕手里将大隋接过去的时候,朕总得给他留一些可用之人。我由着朝臣们闹,私下里为非作歹,本来是打算待太子继位之前,朕再好好的杀一遍,让太子继位之后再安抚,臣心便容易顺从。但老六不给朕这个机会,朕索性就杀干净,留给太子一个稳固的朝廷。”

    “西北的乱,在朕看来不算什么。待长安事了,朕御驾亲征,难道还打不回来那三道之地?李远山他们几个跳梁小丑,朕还真就没有放在眼里。朝廷的不安稳,才是朕担心的。朕一直等着老六动手,等了十年……要是他再忍几年就好了,那时候再杀……”

    苏不畏跪下:“陛下,您别想那么远的事,奴婢听了心里难受。”

    皇帝笑着摆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咱们回宫,是时候去见太后了。”

    ……

    方解找了几匹马,和沉倾扇他们几个一路往清风观的方向疾驰。沉倾扇在他身后问道:“刚才皇帝对你说了什么?”

    方解笑道:“皇帝是个吝啬鬼,估摸着想借项青牛的事把给我的赏赐都免了。”

    “你答应了?”

    沐小腰忍不住问道。

    方解哈哈大笑:“功劳换了赏赐,也就不值钱了!你们想想,皇帝不给我赏赐,才会惦记着……若是给了我赏赐,他也就觉得不欠我什么。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觉着欠我的呢。还能救项青牛,何乐而不为?”

    沉倾扇一怔,然后笑骂了一句:“你脑子里怎么那么多的转轴,比谁想的都多!”

    方解笑道:“不想怎么行?皇帝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就明白他的意思了。其实他也不想杀项青牛,所以才会答应我来。到时候拿我去堵那些朝臣们的嘴巴,就说我是用自己的功劳换了项青牛的命。皇帝要是去做买卖,肯定比吴一道一点儿也不差啊。”

    “那你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

    大犬问道。

    方解大笑:“赚了,自然是大大的赚了!”

    第0279章 一直到死

    清风观。

    方解沿着山路拾阶而上,看着道观四周的景色忍不住感慨了一声:“这样清净悠远的地方,怎么就孕育出那么多的狼子野心?若是住在这里,便是俗世的抠脚大汉都要被洗涤了心灵才对。”

    说完这句话后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问自己若是住在这里就真的能被洗涤心灵?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在方解来之前,大内侍卫处的人已经先到了。知道怡亲王兵败,萧真人被擒,清风观里的道人们几乎没有什么抵抗,想逃的被杀之后,其余人已经跪地投降。清风观不同于一气观,这里本就没有什么大修行者,当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和武装到牙齿的军队开到,他们除了投降也没有别的出路。

    方解他们走进山门的时候,看见胖道人项青牛正在气喘吁吁的将清风观的观主捆上。当兵败的消息传到清风观,观主便欲逃走,恰是被项青牛和沫凝脂看到,憋了一肚子火的项青牛立刻冲上去,恶战一场,总算将观主擒住。胖子这些天来显然是憋屈坏了,捆绳子的时候勒的格外用力,绳子几乎都陷进观主的rou里。

    沫凝脂下手却比他还要狠也要理智的多,对于这样的高手一般的绳子自然没有什么作用。项青牛将观主打伤之后,她立刻飘过去将观主的四肢尽数折断,为了防止他还有余力,将之前封在项青牛气xue上的金针,一根不剩的插在观主身上。

    方解看到项青牛极解恨的在捆绳子,诧异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现在已经是阶下囚了,还打算过来捞你。”

    项青牛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方解愣了一下后猛的跳过来,就好像看见久违的亲人似的,一把将方解抱在怀里。

    “小方方啊……我这阵子可是吃尽了苦头啊。”

    方解被他勒的有些喘不上来气,推开之后白了他一眼道:“我来之前还在想,十有八九你是已经被人弄死了,半路上我还买了蜡烛纸钱,心说没能送你最后一程多烧些纸钱给你也好。还打算糊一个女纸人烧了,因为我知道你已经处男了半辈子。若不是心疼钱,棺材我都想买一口来……到这一看才吓了一跳,你看起来比诈尸还要活蹦乱跳啊。”

    “呸呸呸!”

    项青牛啐了几口道:“师尊说过我是福禄寿俱全的命,这辈子最起码活一百五十岁无疾而终,子孙满堂!”

    方解嗯了一声道:“祸害一般都长命。”

    项青牛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一边坐下来叹道:“方解啊……你说我逃过一劫,还能逃过第二劫吗?师兄谋乱的事,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有所察觉了。那次怡亲王上山来,我偷听他们两个人说话也猜到了一些。第二天我便去找师兄理论,他便下手擒了我,封住我的气脉……虽然我没和他一起作乱,但知情不报,想必陛下也不会饶了我吧?”

    他可怜兮兮的看着方解,那张胖脸上确实少了往日的神采。

    “你要是真傻逼,就把刚才的话对皇帝再说一遍。”

    方解压低声音道:“这种事还要我教你?”

    项青牛抬起头:“你的意思是,让我说谎?我可是出了名的诚实可靠,史上人品最好的道人……”

    “呸。”

    方解啐了他一口:“你能再恶心点吗?”

    项青牛摇了摇头:“我这不是心里不踏实吗,你看看那边那群官老爷们,一个个瞪着眼珠子虎视眈眈看着我,就好像下一刻就要把我大卸八块似的。”

    “放心吧,你死不了。”

    方解笑了笑,挨着项青牛坐下来的时候,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沫凝脂,方解脸色微微一变,几乎是下意识的警惕起来。

    “她居然也在?”

    方解忍不住问道。

    项青牛看向沫凝脂道:“是他救了我,我被师兄困住,念在同门兄弟的情分上,他没杀我我已经感谢老天爷八辈祖宗。不过若不是她放我出来,难保不会被小人杀了。”

    方解叹道:“那你还不以身相许?”

    项青牛低声道:“我真有这打算!”

    “滚你的蛋!”

    方解骂了一句,看向沫凝脂说道:“很高兴你没有站错队。”

    沫凝脂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我以为你会说,很遗憾你没有陪着他们一块去死。”

    方解笑道:“我知道你一直想杀了我,但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这样的漂亮妞儿,还是活着的好。”

    沫凝脂忽然嫣然一笑:“放心,我会好好地活着。”

    方解分明感觉到了一丝寒意,他耸了耸肩膀道:“由衷的希望你快乐。”

    说完这句话,他起身准备下山。

    沫凝脂的脸色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机。

    方解这句话没有骂人,但稍微阴狠了些。沫凝脂这几年哪里有过什么快乐,对方解的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方解这一句由衷的祝你快乐,分明是在告诉她,你得不到快乐。

    “不知道杀了你会不会使我快乐。”

    沫凝脂看着方解的背影说道。

    方解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女人的快乐,你还真是不懂。”

    他伸出手,一边挽着沉倾扇,一边挽着沐小腰,翩然而去。

    ……

    慈寿宫外面已经被给事营围住,所有人不得出入。宫里面的太监和宫女都已经被擒住,跪在院子里等着处置。之前去东宫的那个老宫女也被押在这里,打断了四肢,卸掉了下巴,想自杀都自杀不了。

    秦六七是重犯,已经押往大内侍卫处的密牢。接下来,他或许会渡过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

    小太监木三在慈寿宫外面已经转了好几圈,等给事营的人将慈寿宫围住之后他才松了口气。远远地看到陛下的御辇往这边来,木三连忙闪身藏起来。他可不想让皇帝让苏公公看到他,这个时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感兴趣,更好。

    木三看到给事营将慈寿宫围了的时候,就知道大局已定。而看到皇帝的御辇从远处转过来的时候,他真想留下来看看,看看太后是如何面对帝王一怒的。可他没这个胆子,只能迅速的悄悄退走。

    御辇在慈寿宫外面就停下来,皇帝在苏不畏的搀扶下从上面缓步走下。守在外面的给事营精锐整齐的以军礼向皇帝致敬,皇帝微微颔首,然后走进慈寿宫。顺着甬道一直往里面走,皇帝一眼也没有去看那些跪倒在地上的太监和宫女。

    苏不畏跟在皇帝身后,总觉得皇帝的步伐有些沉重。

    走到门口,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苏不畏也不要跟着了。苏不畏立刻止住脚步,退到台阶下面。

    皇帝走进去,看到穿着礼服的太后端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他几乎没有压制住心里的怒火。这个老女人,自己对她难道不够好?居然已经穿上了迎接她亲生儿子登基的礼服,可恶到了极致!

    但皇帝终究还是没有发怒,他走过去,躬着身子叫了一声:“见过母亲。”

    太后的脸色很不好,大病初愈一般的苍白。她缓缓睁开眼,扫了皇帝一眼冷冷的哼了一声:“到了现在,何必再惺惺作态?”

    皇帝直起身子,走到太后对面坐了下来。他看了看太后旁边桌子上的茶杯,显然那茶已经凉透了。

    皇帝微微皱眉,对外面大声喊了一句:“今日是谁伺候太后用茶的?茶凉了竟然没人换,该死!”

    站在台阶下面的苏不畏立刻回身,扫了几眼随意指了指两个宫女:“杖毙!”

    马上就有几个如狼似虎的飞鱼袍上来,拖拽着那两个宫女拉了下去。那两个宫女一路哀嚎,声音凄厉的让人不寒而栗。

    皇帝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笑了笑说道:“母亲,你看……即便到了现在,因为您的茶凉了,朕一怒之下还是杖毙了伺候您的宫女。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出去,臣子们都会赞美朕是至孝之人。”

    太后抬起头用已经浑浊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皇帝,满脸都是怒意。

    “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她歇斯底里的怒吼。

    “因为您是太后。”

    皇帝微笑东岸:“是朕的母亲,哪怕……不是生母。朕自登基以来便推崇孝道,怎么能不以身作则?不管你做错了什么,您都是太后。”

    太后直视着皇帝说道:“让我跟我的儿子一块死!”

    “您不会死,最起码最近不会死。”

    皇帝温和地说道:“您会好好地活着,如果有一点身体不适,太医们依然会尽心尽力的为您诊断,自然也不会有人在暗中下毒。按照您的身体来说,最起码还能活上三五年。如果您心里的恨实在浓,可以使劲的活着,看能不能比朕还活的久。没人会杀您,所有人会一如既往的尊敬您。”

    皇帝道:“朕甚至会昭告天下,是太后您察觉了老六的野心,向朕揭发,大义灭亲。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您将得到大隋天下所有百姓的赞美。他们都会说,您是最公平的母亲,当然也是最狠心的母亲。”

    太后狠狠地盯着皇帝,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皇帝此时已经被大卸八块。

    皇帝一点也不在意太后眼神里的怒意,他语气平缓的继续说道:“朕早就知道,当初您就不想让朕继位,但先帝临终前指着朕传位的时候,诸多朝臣都在场,您就是不想承认也不行。所以您这些年一直活的很不快乐,看到朕就会很不快乐,对不对?”

    皇帝笑道:“所以朕每天一早一晚都会来给您请安,让您每天都能看到朕……两次。”

    太后咬着嘴唇怒道:“你这样的心肠,早晚不得好死!”

    皇帝似乎越发的开心起来,他站起来,走到太后身前,指着太后额头上的皱纹微笑道:“每天朕来,都会仔细看一看您脸上的皱纹是不是又深了些。如果是,朕会开心一整天。朕还知道,您派人在暗中打算给乾儿下毒,给皇后下毒……朕登基的第一年,您试图拉拢吴陪胜,让他在朕喜欢吃的粳米粥里下毒,但吴陪胜对朕的忠诚岂是您可以收买的?”

    “天佑三年,您派人从江南买来无色无味的剧毒,又打算对朕下手。可您又怎么会知道,您收买的为宫廷采购东西的人,也是朕的人?”

    “天佑五年,您开始在慈寿宫里悄悄埋下写了朕和皇后名字的布偶,每天挖出来用银针刺几十次,可这种事,白痴都知道绝不会有用。所以朕也懒得理会,甚至还想做个大的布偶送给您扎着玩。”

    “天佑八年,朕有了太子……您开始将毒手伸向您的孙儿。可惜,这宫里任何人的一举一动,怎么可能瞒得住朕?”

    皇帝笑了笑:“您做了这么多恶事,朕依然对您敬重。朕以前甚至幻想过,早晚您的心会被朕暖透了。后来朕才知道,那比暖一块巨石还要艰辛些。”

    “活着吧……”

    他伸出手,为太后正了正头顶的金冠:“朕会好好伺候您,一直到死。”

    第0280章 西北西南

    皇帝从慈寿宫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天空中已经偏西的太阳后深深的吸了口气,他伸开双臂,使劲舒展了一下身体。苏不畏明显的感觉到,皇帝的步伐已经没有了走进慈寿宫之前的那种沉重。

    或许是皇帝将这些年想说的话一股脑都说完,也出了这么多年憋在心中的恶气。对于太后,让她活着比让她死去更痛苦。这个女人耗尽心机,一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做到皇帝的位子上。

    皇帝曾经很不理解,因为无论是谁继承了皇位,她都是名副其实的太后,没必要非得让亲生儿子坐上去。

    但是现在,皇帝懂了。

    因为他一直忽略了母子之间那种血浓于水的感情,哪个做母亲的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出人头地?就算她是太后,可坐在皇位上的,是她曾经的与她争宠之人的儿子,是先帝另一位妻子的儿子,这让她怎么能高兴的起来?

    如果不是太后背后那么多的手段,皇帝甚至不会怪她什么。

    但这个女人,已经走火入魔,如怡亲王一样。

    走出慈寿宫的时候,皇帝没有登上御辇。他摆了摆手吩咐仪仗散去,回身对苏不畏说道:“朕想走走,你自己跟着就是了。”

    苏不畏垂首应了,吩咐所有人不要随行。

    “慈寿宫里的人,全都杀了吧,也不要去审问了……你亲自把关挑一批新人补充进来,至于什么样的人选,你应该心里有数。”

    皇帝一边走一边淡淡的吩咐道。

    苏不畏点头道:“奴婢知道……稍后奴婢就让人将慈寿宫里的下人们处死。”

    皇帝嗯了一声道:“慈寿宫里不能有一点儿丑闻传出去,参与老六谋逆的罪犯都必须严加审问,唯独慈寿宫里的不需要去审。尤其是那几个太后亲信的宫女,立刻处死。还有,从今儿开始,你亲自去刑部盯着,所有重犯审讯你都要旁听。所有案宗,宫里必须有一份存档。”

    “喏。”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慈寿宫不能牵扯进去,道宗也不行……萧一九辜负了朕,他该死。他的四个弟子,还有清乐山的二代弟子大部分都该死,能不留的就不要留了。但道宗不能因此倒下,回头你挑一部分亲信塞进一气观里,清乐山必须控制在朕手里。项青牛那个性子虽然不至于走萧一九的老路,但也不能一点提防都没有。”

    “朕给老七面子,毕竟项青牛是他的师弟。”

    苏不畏道:“若是忠亲王在长安,必然感念陛下的恩德。”

    “老七若是在长安,萧一九没那个胆子跟着老六谋逆。”

    皇帝哼了一声道:“他们竟然以为,朕的皇位没有老七辅佐就不稳当,这世间最白痴的想法莫过于此。老七离开长安城后,老六就开始不安分。最初朕只是以为,他也想做老七那样的人,成为朕的左膀右臂。后来才渐渐发现,他的心要更大。”

    皇帝走了一段后继续说道:“一会儿让人把老六带来,朕有些话问问他。方解从清风观回来后,也让他进宫来。见完了他们,朕要亲自去演武院拜会老院长。若没有老六谋逆,别人怎么可能知道老院长还活着。当年太祖能平定中原,老院长功不可没。之后创建演武院,一直就是大隋的定海神针……世间之人皆知周半川是演武院的院长,皆知朕对他敬重有加,谁又知道,他只是朕和老院长之间的传话人罢了。”

    这些事,苏不畏在今天之前,也毫不知情。

    “陛下……奴婢有件事……想问,又不敢问。”

    苏不畏犹豫了一下说道。

    “你想问老院长是谁?”

    皇帝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笑道:“不怪你好奇,但凡是修行之人只怕都会好奇。朕问你……中原江湖二百年来,谁属当之无愧的修为第一?”

    苏不畏听到这句话,脸色猛地一变:“万剑堂大堂主……万星辰!”

    “不错。”

    皇帝笑了起来,大步往前走出去:“谁又想得到,万星辰居然就是演武院的第一任院长。谁又能想到,他竟然活了这么久。朕知道天下武学九品之分就是他说出来的,但是那个时候他太狡猾,最高只定在九品,以至于江湖上乱了好些年,九品大修行者之间的差距太大……朕想着,既然老院长已经出世,那么索性就宣扬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大隋从来不缺绝世高手。”

    苏不畏愣了一下后说道:“奴婢忽然有个想法。”

    “说。”

    “是不是以老院长的名义,发起一次武林大会,号召江湖中人为国效力?出类拔萃者,可以得到老院长亲自点评。世间最高为九品早就该改一改了……江湖中人,不求大富大贵,不求锦衣玉食,但求一个名声。以老院长的威望,必然能让整个江湖沸腾起来,便是那些隐居不出的大修行者,也会慕名而来。能得到老院长一句点评,江湖中人必然欣喜若狂。”

    “在从其中选拔能为国效力之人……对西北的战事,也有帮助。蒙元人入关,必然随军带着大批的修行者。佛宗有这样的号召力,佛宗下令,蒙元的修行者便不敢拒绝。但咱们大隋没有这样的宗门,没有这样的号召力。哪怕……哪怕是陛下您下旨征召,那些隐居的江湖客也很难出来。再加上经此一事,清乐山元气大伤……”

    苏不畏小心翼翼地说道:“但现在既然老院长已经站出来了,以他对江湖的影响力,还是能帮陛下做很多事的。”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为难的摇了摇头:“只是不知,老院长是否愿意。他隐居在演武院这么多年,就是不想再牵扯江湖事。若不是这次老六谋逆,他也不会站出来……让他再入江湖,难。”

    走到太极宫门口的时候,皇帝沉吟了片刻吩咐道:“试试吧,朕亲自去问老院长。但这件事朝廷得派个得力的人去做,长安城里的事了之后再想也不迟。”

    苏不畏想领下这个差事,最终却还是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皇帝是绝对不会让他去主持这件事的。

    “不急,调集大军征伐西北,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西北的兵力本来就空虚,再从各地急调也不是顷刻之间就能做好的。西北现在以严防为主,等朕将兵力调动布置好之后再商议亲征的事。朕打算过几天派人去西南见罗耀……”

    说到军务,皇帝的眉头再次皱紧。

    “朕想过招募民勇,但不是时候啊……一旦招募民勇的事展开,百姓们必然猜测西北战事是否吃紧。大隋立国以来从没有用过民勇,对外战争只用十六卫大军。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开这个先例。”

    苏不畏叹了口气,心说做皇帝,太累了。

    ……

    从清风观回来的路上,沉倾扇问方解接下来去哪儿,还有什么事没有做。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该吃饭了。”

    沉倾扇他们一怔,笑了笑道:“那就吃饭去。”

    “想吃什么?”

    沐小腰问。

    方解仔细想了想,将长安城里有名的酒楼统统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这一年多来,他应酬也不少,长安城东城这边的酒楼,基本上也都吃过。那些山珍海味在他脑海里逐一浮现,他却没有找到一样自己迫切想吃的。

    “热汤面吧。”

    他笑了笑,发现在肚子饿坏了的时候,还是那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最吸引人。

    “好。”

    沐小腰点了点头:“许久没吃了。”

    “麒麟什么时候回来?”

    方解问大犬。

    大犬笑了笑道:“他跟着陈孝儒他们几个去守护朝廷几位勋贵的宅子,估摸着也该撤回来了。燕狂难得遇到一个跟他能拼力气的,苦求了半天麒麟才跟去。”

    “演武院的学生们没有参与到这件事里来,虽然被调进了太极宫,却根本没派上用场……”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界学生,只怕没多少人能够顺利结业了。”

    沉倾扇她们都知道方解的意思,毕竟这界演武院的学生中,有不少是那些参与谋逆官员的子女。皇帝将他们调入太极宫,名义上是协助平叛,其实何尝不是监禁。和怡亲王走的很亲近的那些朝臣,他们的子女只怕前程也要跟着毁了。

    他们边走边聊,走进东二十三条快到铺子的时候,忽然都愣了一下。

    铺子门前不远处的热汤面摊位,没了。

    而卖热汤面的老王和他的妻子,两个人就站在铺子门口,好像是故意在等着方解他们似的。方解等人下马,走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这老一对老夫妻和以前大不相同。看起来总是一副很老实模样的老王,和他唯唯诺诺土里土气的妻子,今天站的都很直,身上的那种小户人家的气质,荡然无存。

    “见过小方大人。”

    老王和他的妻子同时抱拳。

    方解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

    他笑了笑:“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老王歉然的笑了笑:“小方大人,不要怪我们两个。大内侍卫处里安排下来的任务,我们自然不能拒绝。而且之前,我们也不知道小方大人你的为人。”

    方解笑着摇头:“这是要走了?”

    老王点头:“该走了……对小方大人你来说,我们走是好事。”

    方解明白他的意思,既然大内侍卫处安排在他铺子门口监视的人要撤走了,证明皇帝对他是真的信任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确实是一件好事。

    但方解却依然摇头:“不好……再难吃到你们做的热汤面小笼包。”

    “最后做一次?”

    他试探着问。

    老王犹豫了一下,他妻子伸手拉了他的衣袖:“成,小方大人想吃,那我们就再做一次。不过摊子都没了,要借你的厨房用。”

    “我去买酒!”

    大犬嘿嘿笑了笑,转身就跑了出去。

    他们都笑了起来,格外的舒畅。

    “小方大人,你会有个非常了不起的前程。”

    老王由衷地说道。

    ……

    铺子里。

    方解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食物,看着杯子里的美酒,刚要说些什么,忽然见门口有辆马车停下来,小太监木三从马车上下来,笑呵呵的走进门俯身施礼道:“小方大人,陛下等着您进宫呢,现在能走吗?”

    方解叹了口气,端起一碗热汤面往外走:“走吧,端碗面路上吃。”

    木三和他上了车,将车窗帘子放下来后压低声音说道:“奴婢来之前听几位大人提起,似乎是有意举荐您去西北……”

    方解怔住,心里顿时一紧。

    木三继续说道:“陛下还没应允,但就连许孝恭大将军都说您能行,估摸着陛下没准让您提前出演武院了,您要做好准备。另外……还有件事,让本来心情不错的陛下发怒了。”

    “什么事?”

    “也不知道具体什么事,只是隐隐听陛下提到了驻军西南的大将军罗耀。好像是罗耀派了部将来京,来干什么的,奴婢就不知道了。本来陛下是打算派人去西南传旨的,但人选还没定好,罗耀的人反而先到了。”

    方解脸色顿时一变,心说这个节骨眼上,罗耀来添什么乱?

    第0281章 意外之喜

    马车在大街上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时候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微响声。捧着一碗热汤面的方解吃的酣畅淋漓,在木三面前似乎一点儿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方解知道木三这种谨小慎微的人,自己在他面前表现越是自然,木三反而觉得这是很亲近的表现。

    “陛下回东暖阁,都召见谁了?”

    方解一边吃一边问。

    “陛下回来之后,最先来东暖阁的是左祤卫大将军杨顺会和右祤卫大将军许孝恭,然后就是驻守长安的各卫大将军,在东暖阁里议事半个多时辰。奴婢身份卑微,不得近前,倒是没听来什么。诸卫大将军走了之后,陛下见了礼部尚书怀秋功和几位大学士,刑部的独孤学,还有黄门侍郎裴衍和散金候吴一道。”

    “最后见的是演武院周院长和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本来陛下已经下旨,让人将杨胤押进太极宫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陛下又反悔了。下旨将怡亲王交给大理寺和刑部审问,还派了苏公公陪审。”

    方解听到木三说的人名中有独孤学,忍不住笑了笑。这位独孤大人被皇帝调离刑部,任命为山东道总督。本来是飞黄腾达的大好事,只是他运气差,才离京还没走出京畿道,就有了李远山和袁崇武他们谋反的事,这位本来已经开始准备做封疆大吏的独孤大人,只好又回到长安城。幸好刑部的差事还没有被别人顶了,不然他可能要算作有史以来最倒霉的一道总督。

    皇帝见的这些人,方解都能猜到。

    先见军方的人,陛下肯定是让他们稳住军心然后稳定长安局势。再见怀秋功他们,是吩咐布置怡亲王谋逆后面审案之类的事。见周院长和罗蔚然,肯定和萧一九以及那些协同造反的江湖客有关。

    方解此时还不知道,有一位足以震惊整个大隋乃至于全天下的老人重新出世。

    想到这里方解忍不住想,皇帝见这些人都是都有目的,见自己干嘛?对于这场叛乱来说,自己在这个巨大的局中其实无足轻重。以他现在的地位,根本不可能左右任何一件大事。真要论起身份来,他最光鲜的也不过是一个右侍勋的虚爵,一点意义都没有。虽然他如今在长安城里名气很大,比许多朝廷大员都要大,可方解有自知之明,现在的长安城里,还没有属于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

    他本以为这次立些不大不小的功劳,皇帝会赏个一官半职。脱开演武院学生三年之内不入仕的枷锁,谁想到皇帝是个天生的好商人。竟然拿项青牛的事要免他的功劳,看来要想改变自己在长安城里的现状,还需要时间。

    沿路上他吃掉了一大碗热汤面,问了许多问题。

    木三地位有限,听来的消息并不多。马车经过广场的时候,方解拉开车窗帘子往外看,发现偌大的一个广场已经拉起来帷幔整个挡了起来,军队在大街上来回巡视,不准任何人进入这个区域。若不是方解乘坐的马车上宫廷标志,说不得也会被拦下。

    方解知道那帷幔后面,广场上是还没完全清理干净的尸体。那是大隋最精锐的战兵之一,左武卫一万一千名士兵的尸体。皇帝在最后没见虞满楼,甚至没给那些人求饶的机会。他转身而走的时候,那些造反的士兵结局就已经注定。

    方解不认为皇帝的手段残忍,若是连谋逆这样的重罪都能特赦,那皇帝的威严何在?他不知道最后时刻,虞满楼还心存幻想,打算用去西北杀敌的方式换左武卫那些士兵暂时活命。如果方解知道,只怕会无奈的笑笑。这位以多智儒将著称的大将军,在最后时刻已经变成了一个白痴。

    国法皇威,怎么可能容许那些士兵活下来?

    方解毫不怀疑,接下来整个长安城都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陛下肯定要借机将那些和怡亲王有扯不清关系的朝臣全都拿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抄家,有多少人被灭门。从多年前皇帝下旨屠掉江都丘氏的例子来看,皇帝有这个魄力。

    方解看不到帷幔里的场面,但他知道广场上此时全都是士兵,在处理那些残缺不全的尸首,死亡的士兵全加上总共要超过两万人,这些尸体将被运出长安埋葬。若是皇帝下旨株连,那么死在这里的一万多名左武卫士兵,背后将牵扯出一万多个家庭随之遭殃。如果开始杀人,那么或许被屠的人数将会超过五万,甚至更多。

    造反……

    方解在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成功也好,失败也好。历来造反的人,都是踩着累累白骨向前的。

    前世那么多例子,方解依然记忆犹新。哪一个朝代,试图更迭权利的人不是拿人命铺自己要走的路?不管是抢权利的人赢了还是守权利的人赢了,对弈之后便是血雨腥风,杀戮随之而来。

    这场动乱虽然被皇帝荡平,可皇帝真的是个胜利者吗?

    大隋的根基,只怕已经被这动荡触及到了吧。

    方解甩了甩头,将纷扰的思绪甩开。

    这些事和现在的他距离还有些遥远,他能做的就是自己活着,然后让所有对他好的人也都活着,好好地活着。方解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善人好人,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底线。前世也好现在也罢,不止一个人说过要想成就大事必须六亲不认,做一个真正的枭雄不会被情义羁绊……

    但方解从来不这样认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抛弃所有感情。

    相反,他要守护这些感情。也许他很冲动,很幼稚,但这是他的底线。他愿意为了对自己好的人去拼争,原因就是那么简单,因为他们对自己好。

    ……

    方解等到天黑,肚子又饿了的时候皇帝才让苏不畏将他叫进去。进门的时候方解不由自主的愣了一下,他发现皇帝的头发竟然差不多全都白了。之前在广场上的时候,因为皇帝带着皇冠,所以没人发现这些新增的白发。

    灯火下,皇帝的白发显得那么醒目。

    方解行礼,心里依然难以平静。皇帝虽然看起来心情不错,一举粉碎了怡亲王的阴谋,稳定了朝局稳定了长安也稳定了他的皇位。可内乱,从来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就拿那一万一千名在广场上被屠掉的左武卫士兵来说,那都是大隋最精锐的士兵,皇帝怎么可能不心疼,不心伤?

    将来要斩首的,都是大隋的子民。大部分人都是无辜的,一个参与谋逆的大臣,背后就是一个很大的家族,死几百人上千人,他们有多少人知情?那些士兵的家眷,他们一直以为自己的儿子在为国效力,却被牵扯进去丧了性命。即便控制些杀人,朝臣也要十去二三,这对大隋来说是动摇了根基的大事。

    而这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损失,真正对朝廷对大隋影响巨大的……是那些世家。被牵扯进来的官员,谁不是名门出身?若是真追究起来,那么最少有一大半的世家会被牵扯进去。这些世家才是支撑着朝廷的根源,皇帝就算心再狠,难道还能派兵逐个屠了?那大隋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这些,都是皇帝的头发越来越白的缘故。

    皇帝怎么可能高兴?

    看起来他是赢了,但事实上,无论谁造反再被平灭,对于皇帝来说他都是输家。因为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损失的都是他的。

    “你这是什么反应?”

    皇帝见方解愣住嘴角挑了挑问道,但那浅浅的笑容里满满的都是疲乏。

    他随意指了指面前的胡凳说道:“坐下说话吧。”

    方解道:“臣还是站着说话吧,一会儿跪下谢恩也容易些。”

    皇帝被他这句话逗的笑了笑,是真的那种笑。站在皇帝身边的苏不畏看了方解一眼,很诧异这个少年怎么敢这么说话。绝大部分人在皇帝面前都是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出。可方解身上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痞气,还有那种惹人开心的小聪明,似乎真的让陛下很喜欢。

    “你怎么知道朕会赏你?”

    皇帝笑了笑问。

    方解表情很认真地说道:“因为陛下是明君。”

    皇帝忍不住大笑起来,指了指方解道:“你的意思是,朕若是不赏你,就是昏君?”

    方解连忙垂首道:“怎么可能,臣坚信陛下会赏臣。”

    “无赖!”

    皇帝瞥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后抬起头说道:“朕本来是不打算赏你的,因为什么你自己也清楚。接连抗旨不尊,若是换作别人朕已经杀了十次八次了。因为怜惜你的才气,这才破例留着你的小命为国效力。”

    方解撩袍行大礼:“谢主隆恩!”

    皇帝怔了一下,忍不住问道:“朕还没赏你。”

    方解道:“陛下不杀臣,臣觉着,就已经是极大的赏赐了。”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油嘴滑舌怕是还有些口是心非……但朕知道你是忠心的。功劳过错放在一边,既然有忠心,朕自然会赏。”

    皇帝看了一眼苏不畏,苏不畏连忙上前说道:“陛下旨意:天佑十二年演武院入试头名右侍勋方解,年少有为,忠心为国,屡立奇功。大隋取才不拘一格,有功当赏,特加封方解为一等子爵,赏游骑将军衔!”

    一等子爵……游骑将军?

    方解愣了一下,实在没想到会得到这些。游骑将军虽然只是虚衔,但可是实打实的正五品。有多少人拼争一辈子,也爬不到正五品的位子上。一等子爵,虽然没有自己的食邑,但每年朝廷发的俸禄可就是一大笔银子。而最重要的事,子爵可不是右侍勋那样不值钱的虚爵,代表着方解彻底脱离了普通百姓,是大隋的贵族了。

    这完全出乎了方解的预料,所以他有些头晕。

    “当然……”

    皇帝笑了笑道:“不是白赏给你的……既然你已经有了官职,自然也不能如往常那样整日留在演武院里。有差事,朕会吩咐你做,没差事,你就继续在演武院做你的学生。”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臣有些发傻,请陛下容臣缓口气。”

    片刻之后方解咧了咧嘴,然后抬起头认真地问:“陛下……这次是不是让臣去西北?”

    皇帝摇了摇头:“倒是有人举荐你去西北,但被朕否了。他们说你了解西北,对朝廷动兵有帮助。朕知道他们说得没错,若是选个先锋你确实颇为适合。但你资历不够,威望不足。且领兵非同儿戏光有忠心可不够,你还没有那个能耐。而且……”

    皇帝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有个别的差事交给你做,你大概要离京一段日子了。朕给你半年的时间,早一天回来都不行。”

    第0282章 新程

    木三双手捧着一个托盘跟在方解身后,他竟是比方解笑的还要开心些。托盘里一身簇新的子爵冠服,还有正五品游骑将军的令牌。这是皇帝的赏赐,来的有些突然,算得上给了方解一个惊喜。

    原本以为会一无所获,谁想到竟是满载而归。

    大隋的实爵,从高到低依次为亲王,郡王,国公,郡公,郡候,县侯,乡侯,县伯,乡伯,县子,乡子,乡男。自郡候以上皆有自己的食邑,所属百姓无需再向朝廷缴纳税赋。封王者有属于自己的封地,可以拥有自己的私兵,但人数不许超过朝廷的限制,否则视为谋逆大罪。

    除了亲王郡王之外每一个爵位,又分作三等。

    比如国公,最高者为一等国公,最低者为三等国公。方解被皇帝封为子爵,并不是县子,而是一等乡子。本来大隋开国之初,大意上的六等实爵皆有自己的食邑百姓,但到了太宗年间这法令就被废掉。原因无他,每年都会有不少功臣被封为实爵,也就是说每年都有一部分百姓将不再向朝廷缴纳税赋。

    一开始大隋的开国功臣再多,也是数的过来的那些人。可是到了后来,这些功臣的子孙也皆有爵位。短短二十年之后,有实爵的人竟是开国之初的十倍还要多。太宗皇帝登基之后不久就废除了太祖立下的这个规矩,重新定为县侯以上者方有自己的封地食邑。到了真宗年间,又改为郡候以上者才能封地食邑。

    方解的一等乡子虽然算不得什么很高的爵位,但只要是实爵,就代表着他已经脱离了寒门。

    “奴婢给小方大人贺喜。”

    木三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哎呦瞧奴婢这张破嘴,以后要尊称您为方爵爷才对。”

    方解笑着摇了摇头:“今儿可没红包给你,嘴巴再甜也没用。”

    他脑子里想着的都是刚才皇帝说的那些话,如果说皇帝的赏赐让他倍感意外,那么在听到皇帝交待的差事之后,他就不觉得有什么意外了。为了这件差事,皇帝必须给方解一个看起来还算像样体面的身份。

    仅仅是一个演武院入试头名,可不怎么拿得出手。

    他一路上和木三也没有多少交谈,看出来方解心事重重,木三索性也不再说话,但他却庆幸得意自己的好眼光。当初若是在方解被囚监牢的时候躲得远远的,只怕现在再想和这位炙手可热的小方大人拉关系就难了。

    锦上添花,永远也不如雪中送炭。

    方解回到铺子的时候天色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从马车上下来,方解还是塞给了木三一张面额不小的银票。木三这次没拒绝,干脆利落的收了。方解隔三差五的塞银票给木三,只是不想和他有什么感情上的牵扯。他们两个的关系,还是仅仅放在利益这一层上好些。和太监们扯感情,都是扯淡。

    沉倾扇等人见方解回来,纷纷站起来。方解揉了揉发皱的眉头,对众人笑了笑:“你们猜皇帝送了什么礼物给我?”

    沐小腰看了看他的表情,忍不住叹道:“不管皇帝送了你什么礼物,都没有他让你送他的礼物重。”

    方解略微带着苦涩的笑了笑:“就你聪明。”

    沉倾扇微笑道:“都写在你脸上了,说说吧,皇帝又让你干什么不好干成的事儿?”

    方解靠在椅子上,使劲舒展了一下身体。沐小腰走到他身后,抬起手为他揉捏着肩膀。方解对她温柔的笑了笑:“也算不得什么不好干的事儿,说起来最起码比和怡亲王玩捉迷藏要轻松些。而且恰好是我感兴趣的地方,本来就想去。这次皇帝让我去还能花着公款一路吃喝玩乐的去,好像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那你还皱眉?”

    沉倾扇问。

    方解道:“关键在于,那地方我确实是想去,可还不是时候啊。比我自己预想的,最起码早了好几年。”

    “哪儿?”

    “大隋西南……雍州。”

    听到这句话,沐小腰等人的脸色全都变了。她下意识的看向大犬,却发现方解和沉倾扇竟然都在看着她。沐小腰手上的动作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方解一直盯着她,这一闪即逝的惊惧没有逃过方解的眼睛。

    “怎么了?”

    方解问。

    沐小腰摇了摇头:“只是惊讶,咱们当初就是从西南一路逃过来的,虽然没有去过雍州,可想想曾经走过的那些地方,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为什么要去雍州?皇帝让你去见罗耀?”

    方解嗯了一声道:“也不知道罗耀是不是吃错了药,居然大着胆子上书想请陛下赐婚。想让陛下将已经成年的长公主许配给他的儿子罗文……这个罗文在长安城里干了什么好事,难道他这个做爹的不知道?这个时期,偏偏派人来给求陛下赐婚……罗耀也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那你去干吗?”

    大犬忍不住问道。

    方解道:“陛下说,因为长公主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即便要到西南去,也要派人先去看看西南的环境啊气候啊风土人情之类的,如实禀报之后再跟长公主商议,如果长公主不愿意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现在朝廷里的重臣都有的忙,皇帝就想起我这个闲人了。于是封了我一个一等乡子的爵位,还有一个正五品游骑将军的虚职。”

    沉倾扇沉默了一会儿问:“皇帝不想把长公主嫁给罗耀的儿子?”

    方解点了点头:“自然是不想啊……如果想,何必这样安排?”

    ……

    方解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虽然不知道罗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肯定没什么好心是必然的。西北兵败,长安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