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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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鸥的脸色变得越发的难看起来,他挣扎着站起来,却止不住身子的颤抖:“你应该知道谋杀一位边军五品将军是什么后果,哪怕你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也难逃律法的制裁!你别以为你是钦差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会受到惩罚的!” 方解忍不住笑了笑起来:“我最喜欢反派说这种大义凛然的话,总觉得很带感。如果换做是正派的人说这样的话怎么都显得矫情了,听着恶心不顺耳。” “再说几句?” 方解微笑着说道:“再说几句或许我一开心就饶了你也说不定呢。” “不要欺人太甚!” 陆鸥颤抖着怒吼道。 “是啊……欺人太甚这种事不都应该是坏人才干的吗?好人应该具有博大的胸怀,用一颗正直温暖的心来包容这个世界上的罪恶。哪怕坏人杀了很多人,做了很多坏事,只要肯放下屠刀一心向善,一般情况下好人都会以一种令人敬仰的方式来原谅坏人……呸……这是多恶心的桥段啊。” 方解摇了摇头:“如果我真是一个好人,说不定也会这样做吧……可惜,我不是。我从小到大就一直想当坏人,无恶不作的那种。我一开始以为这会很难,后来发现原来比做好人容易多了。”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这一路上我不断用轻视你来逼你离开,拖延着行程固然是有别的原因,但自然也有让你忍无可忍的目的。你应该知道,在红袖招的时候若不是叶近南来的及时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可是一个人的运气不可能一辈子都特别好,对不?” 陆鸥的恐惧越来越浓烈,当他绝望到了极点的时候终于忍受不住方解带给他的压力,他咆哮了一声,用完好的右拳轰向方解的面门。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他愤怒的咆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砰地一声,方解的右拳和陆鸥的右拳撞在一起。紧跟着,陆鸥的右臂就被震的向后荡了出去,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只一下,陆鸥的胳膊就软软的垂了下来再也抬不起来。他的臂骨也不知道断裂成了多少截。 他状态最好的时候也不是方解的对手,更何况现在这种情况。 “别动手了……” 方解一脚踏在他胸口上,将陆鸥踏翻在地。 “你越还手对你越没有好处,我这个人心其实不算太硬……你也不用求我,回答我几个问题,如果你答的好,我没准心情就会变得非常好。你知道好人做好事和坏人做坏事的时候最大的共同点是什么?是他们都很开心。让我开心一点吧,对你有好处。” 方解抬头看了看天色,语气温和地说道:“我时间不多,天黑之前还得赶回罗城。所以希望你珍惜机会,等到我必须回去的时候若是你一个字有用的都没说,我只好随便挖个坑把你埋了。” “你……你想知道什么?” 陆鸥颤抖着问道。 …… 方解看了看四周,然后拎着陆鸥的腰带将他提起来,转身掠进了路边的林子里,找了个隐秘的地方将他随手丢在一边。 方解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看着陆鸥问道:“都已经算了解对方,所以就不要再磨叽什么了……也没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考虑是不是饶了你。” “我怎么知道你真的会不杀我?” 陆鸥问道。 方解道:“实话对你说了也没有关系,我这次去雍州是奉了陛下的秘旨暗查左前卫大将军罗耀是否有谋逆之心。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以罗耀在雍州的地位要想查他必然不是一件容易事。所以我需要帮手,尤其是罗耀身边的人最好。” “你可以怀疑我说的话,这是你的自由,但不幸的是你的选择只有两个,一,信我,然后帮我,事成之后朝廷自然不会亏待你,你虽然被我废了一只手,但这并不妨碍你为陛下立功然后升官发财。当然这样做有一定的危险性,因为如果被罗耀知道你就必死无疑。” “第二,你不信我……那你现在就得死。” 方解耸了耸肩膀道:“我没兴趣和你耗费时间,你应该考虑清楚,虽然罗耀对你不错,但你现在已经是半个废人,就算留在左前卫难道还能有什么太光明的前途?若是帮我就不一样,陛下对有功尽忠之人向来不吝啬赏赐。我不过是在怡亲王谋逆的案子里立了些许功劳罢了,但陛下赏了一等子爵五品将军……你从亲兵做到五品将军用了多少年?上过多少次战场?杀了多少人?经历了多少次九死一生?” 方解看着陆鸥说道:“如果我不是带着诚意在和你谈,只是想杀你的话,你早就已经死了。而我之所以先杀你那五个随从,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和我有过交谈。只要你认真仔细的回答我的问题,我会派人将你送回长安,罗耀的手就算伸的再长,也绝没能力在帝都里为非作歹。” “我还会制造出你已经死了的假象,随便杀个人凑上六具尸体,然后砸烂了面貌砸烂了手,想分辨出是不是你也不是容易事。” 方解道:“我已经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信不信我你自己拿主意。” “我……” 陆鸥的脸色变幻不停,似乎内心中正在剧烈地挣扎着。罗耀在左前卫拥有绝对的权威,甚至在整个西南都拥有绝对的权威。让西南的人尤其是左前卫的人背叛罗耀,这并不是一件容易事。罗耀的影子就在左前卫的人每一个人的心里,根深蒂固。 “我还是不信你会放过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打算的,套出我的话,然后立刻杀掉我对不对?” 陆鸥颤抖着问方解。 方解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好吧,我现在倒是省得再去找一个身材与你差不多的人杀了。” 他从鹿皮囊里把抽出一柄匕首,缓缓起身走向陆鸥。 陆鸥的身子猛的抖了一下,跌坐在地上的他向后退出去:“让我再考虑考虑,别杀我!” “我给你时间也给你机会了。” 方解把玩着手里的匕首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是你自己不相信自己有活下去的机会,既然如此,我何必浪费时间。到了西南之后我偏就不信找不到别人,高官厚禄显爵这样的事,终究还是能打动不少人的。” 他将匕首举起,那匕首反射着一种森寒的光芒。 “大将军绝没有反心!” 陆鸥忽然吼道:“我跟随大将军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大将军有这样的打算。大将军为大隋戍守西南,劳苦功高,我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会不明不白的怀疑他!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左前卫没有人想要谋逆!” “真的?” 方解在陆鸥面前蹲下来问道。 “千真万确!” 陆鸥急切道:“大将军真的从没有过这样的心思!” 方解冷哼一声道:“那你们大将军和蒙元佛宗的人有来往,又是怎么回事!” “啊!” 陆鸥下意识的惊呼了一声,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缩了缩。 “你……你怎么知道……” 方解冷冷笑了笑:“若是没有掌握一定的消息,陛下会无缘无故的派人暗查一位为国立下过无数功劳的大将军吗?你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极有可能将一位大将军逼向叛国……但我还是来了,这说明什么?” “大将军……大将军他……确实见过两次佛宗的人,可那和谋逆没有一点关系。据说是佛宗之人要到西南传教,才会拜访大将军的!” “无所谓了。” 方解笑了笑道:“只要秘密会见佛宗的人,这一个罪名就足够罗耀进京自己去向陛下解释的。况且……据我所知,罗耀的府里还有西南蛮人的巫师,这也是一条重罪啊……” 陆鸥的瞳孔猛然收缩,一瞬间面如死灰。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现在,他是真的怕了。 方解就好像一个无所不知的恶魔,将他的抵抗砸的支离破碎。 第0308章 入土为安 方解的匕首就停留在陆鸥心口外一寸的地方,他的手是如此的稳定。匕首停在半空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抖动,就好像刀柄是插在一块岩石里一样。但那双手不是岩石不是固定不动的,只要他轻轻的往下一压,匕首就会穿破陆鸥的皮肤戳进心脏里。握着刀的手来回扭动一两次,那颗心就会碎裂。 “现在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 方解蹲在陆鸥身边问道:“佛宗的人这些年来一共找过罗耀多少次,佛宗来人是什么身份?他们谈了些什么,停留了多久?知道多少就说多少,别怀疑我的判断力和我已经知道的消息,你现在离死只有一眨眼的时间。” “我……” 陆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知道的不多,你应该知道我在大将军府里的时间并不久。” “但你和罗文关系密切。” 方解道:“所以你比长期在罗耀府里的人知道的还要多些,这也是我为什么找你的缘故。事实上,在帝都红袖招里的时候之所以我会出手对付你,那个时候我就想逼你回答这些问题,可惜的是叶近南来的太快。” “说吧,残破不全的命也是命。” 方解耐心道:“而且残破不全的人,也有可能成为人上人。” 陆鸥艰难的咽了口一口吐沫,喉结上下起伏。 “我就知道两次,但我不知道佛宗来的是什么身份,因为少将军只是偶尔和我提及,你相信我……如果少将军不肯说,我也不敢自己去问。少将军只是有一天喝酒的时候提起过,这些年来竟然有佛宗的人敢来找大将军。但少将军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因为大将军会见佛宗之人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留。而且……而且除了少将军之外,几乎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 “少将军推测,好像是佛宗之人打算在西南传教,想找大将军通融。可你也知道陛下对佛宗之人的厌恶,大将军怎么可能会允许佛宗的人在西南立足?” “你真的不知道去见罗耀的佛宗之人是什么身份?” “我真的不知道……但估摸着应该身份不低吧,一般人想要见大将军也不是容易事。” “嗯。” 方解点了点头:“就算你回答的比较老实,和我已经知道的消息相差无几。第二个问题是关于那些蛮人巫师的,罗耀的府里到底养了多少个巫师?” “我就知道两个……好像是大将军下令屠掉几个蛮人部落的时候,这两个人自己找上门来的,他们说可以帮助大将军,为大将军做事。但请求大将军不要杀光那几个部落的人,大将军留下了他们两个,但还是下令屠掉了那几个部落所有的青壮男丁,十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人,一个都没留。” 方解嗯了一声道:“这倒是符合罗耀的性子。” 他看着陆鸥问道:“那你知道不知道罗耀养那些巫师,让他们做过什么没有?” “这倒没有!” 陆鸥道:“我在大将军府里的日子虽然不长,只见过几次那两个蛮子巫师。他们好像只是住在大将军府里后面的别院,很少出来走动,也从来没有听说大将军让他们做过什么事。” “罗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收留那些巫师的?”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方解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才你很老实,但现在一点儿都不老实了。我跟你说过我知道不少关于罗耀的事,你所说的我未必就不知道。” 他的匕首忽然划过,哧的一声在陆鸥的左腿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很快,血液就从伤口里溪流一样冒出来。这一刀方解把握的极精准,只差分毫就伤到了陆鸥的动脉。 “啊。” 陆鸥惊呼了一声,身子向后缩了缩:“我真的不知道。” 方解叹了口气,从腰畔的鹿皮囊里取出绳索将陆鸥绑了,然后吊在一棵大树的枝杈上。被捆绑住的陆鸥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大腿上的血不停的滴落下来。 方解从皮囊里翻出一根很细的竹管,一头削尖,然后走到陆鸥身前,抬着头看着陆鸥很认真地说道:“刚才那一刀我留了情面,是因为你第一个问题回答的还算老实。我现在再问你一遍,罗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收留那些蛮子巫师的?” “我……” 陆鸥犹豫了一下,方解却没有犹豫。 他将那根细细的竹管噗的一声刺进陆鸥的大腿里,精准的扎进了动脉血管中。很快,就有血顺着竹管往下流,淅淅沥沥,将地面上的几棵小草染成了红色。 “如果我不将这根竹管拔出来,估计最多小半个时辰你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到时候流干了血的尸体干瘪的就好像枯木一样,连最贪婪的狼都不会吃你的rou。你可以想象一下你一直流血流到死的过程,虽然算不上太痛苦,但你可以清晰的感知到自己一点点的衰弱,清晰的感觉到力气在你的身体里一分一分的被剥离。” 他走到不远处,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掏出烟斗,塞上烟丝点燃后抽了一口:“我的时间虽然不多,但耗到你死还是有的。” “很久之前……在很久之前大将军身边就有蛮子的巫师了!” 陆鸥哀求道:“求求你,把那个东西从我腿上拔掉。” …… “时间,人数。” 方解从嘴里吐出一口烟雾,并没有立刻起身。 “少将军有一次跟我提起过,说大将军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迷信那些蛮子的巫师,这些年来几次对蛮子的征讨,都是因为大将军命令那些部族中的巫师来他府里做事,那些巫师不肯所以大将军才下令进攻的。据说大将军养着那些巫师却从来没有让他们出来过,而是在府里一个隐秘的地方一直在做什么事。” “少将军有次喝的酩酊大醉,似乎很不满。他说他小时候大将军就这样了,他问过将军夫人,好像是大公子罗武死了之后,大将军的性格就变得越发孤僻怪异起来。后来平定商国的时候,大将军才刚刚升任左前卫大将军,他带兵在西南征战的时候听说了蛮人的巫师,会许多稀奇古怪的巫术,就开始暗中搜罗这些人。” “只是大将军找这些巫师到底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或许……或许少将军和大将军夫人应该知道。” 陆鸥的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后显得气喘吁吁。他看着方解哀求道:“求你,快点把那个竹管拔出来吧,我不想死……不想死。” “不急。” 方解摇了摇头:“继续说,这么多年罗耀搜罗那些巫师养在自己府里,显然人数不会太少,不可能一点马脚都没露出来。你仔细回想一下,那些巫师要做的和什么有关?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事?” 因为焦急惊惧,陆鸥脸上的表情格外的复杂:“我想想……我想想……” 陆鸥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他低着头能看到那竹管里的血不停的低落下去。越是看,那种恐惧就越浓烈。 “我想起来了……那些巫师都住在大将军府最深处的别院里,基本上不出来走动。但是有一次一个巫师出来,交待府里的侍卫出去弄到小儿胎血,必须是男孩子的。还有……据说十几年前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将军似乎一怒之下杀了不少巫师。家父也曾是大将军府里的人,我十几岁的时候,家父有一次在家里提及过,说十几年前大将军府后面别院里的惨嚎持续了很久,后来他看到大将军的亲卫抬着不少尸体从别院里出来。” “具体是十几年前?” 方解立刻问道。 “记不太清楚了,怎么最少也有十四五年了吧。” 陆鸥急切道:“求你,快把那竹管拔掉。” 方解将烟斗在石头上磕了磕,眉头逐渐皱紧。他起身走到陆鸥身前将那根竹管拔下来,然后撕了陆鸥一条衣服将他的左腿勒住。 “我说过,只要你好好的回答我的问题,我不会为难你。” 方解看着陆鸥的眼睛说道:“现在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左前卫,到底拥兵多少?西南四道的地方官员,是不是每年都要从府库里拨出银子孝敬罗耀?” “左前卫……” 陆鸥感觉自己真的越来越虚弱,所以心里的恐惧也越来越浓:“左前卫的人马应该不下四十万,报给朝廷的人数是二十万,朝廷按二十万发放饷银。其他的人马,都是地方上的官员来养活的。当然,大将军每年都会派兵清剿那些蛮子,也能获得不小的财富,你知道蛮人的部落里不缺银子,只不过都打成了饰品而不流通。还有,大将军陈兵在南燕过境之外,南燕皇帝慕容耻每年也会给大将军送不少银子。” 方解嗯了一声问道:“这二十万编外的人马,驻扎在何处?” “大部分驻扎在雍州西南四十里。再向南不足百里就是南燕,想西南三百里就是蛮子的部落。” 方解点了点头:“最后一个问题……罗耀的修为有多高?” “不知道……自从灭掉商国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大将军出手了。” 陆鸥哀求道:“知道的我已经都说了,放我下来吧。” 方解缓缓的摇了摇头。 陆鸥脸色立刻一变:“你……你果然是在骗我。”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一开始我是真的想留下你帮我,毕竟有你这样的人协助,查罗耀的底细就会轻松不少。而且你和罗文的关系不俗,也能帮我从罗文嘴里打探来不少消息。” “但我后悔了。” 方解叹了口气道:“你跟随罗耀这么多年,却如此轻易的就将他的底细知道多少说了多少。而你若是跟着我,我怕你不用别人逼迫就会把我卖了。我反悔是我的错,因为我之前忽略了这一点。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痛苦。” 他伸出手帮陆鸥整理了一下衣服:“是你运气不好,遇到了我这样一个总想做好人却注定做不成好人的人。” “方解!我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若是有来生,我要将你大卸八块!” “等你做了鬼再说吧……另外,别和我说来生这种话,我比你理解的稍微深刻一些。更何况,就算有来生,也只不过是多杀你一次罢了。” 方解将匕首戳进陆鸥的心脏,然后来回扭动了几次刀柄。 “再见……另外告诉你,你之前说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我手里几乎没有关于罗耀的消息。” 他将匕首收回,然后一拳轰在身边的地面上,砰地一声,地面被他一拳砸出来一个大坑。他接连三拳后,看了看那土坑差不多够大,然后将陆鸥的尸体放进去,用土掩埋:“入土为安吧……我唯一能做的,只是这个了。” 第0309章 暗侍卫 方解看着面前这座新起来的坟包,忍不住叹了口气:“如果你希望有来生可以找我报仇,我希望你的愿望可以实现……在我亲手杀了的人面前说这话,我果然是越来越矫情了。” 方解转身,脚下一点离开了这片林子。 在他走后不久,卓布衣出现在这座新坟前面。他看着方解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方解不懂修行,能感知的天地元气也有限。虽然这段日子以来在丘余的指点下,对于在体外运用天地元气的尝试有了进展,但他依然无法感知到卓布衣这样的高手。 卓布衣之所以皱眉,是因为他发现方解的行事风格越来越让人心里发寒。他是一直跟着方解来到这里的,亲眼看到了方解以绝妙的连珠箭射杀陆鸥的五个随从老兵,然后用一种很阴狠的手法逼迫着陆鸥透露了不少关于罗耀的事。 这些事,卓布衣也都听到了。 他本来就是个极罕见的感知类型的修行者,而且修为远在沐小腰之上。 当方解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之后,卓布衣将目光转到面前的土坟上。沉默了许久之后他忽然叹了口气,然后挥手一拂。 一股劲气过后,那座坟包便消失不见。 那里变的很平坦,虽然新土看起来依然很明显。但现在这个时节,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钻出来一层绿茸茸的小草。一两个月之后,只怕再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也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埋着一个边军五品将军。 卓布衣招了招手,从暗处掠过来几个飞鱼袍垂首站在他身边。 “把附近清理一下,血迹掩埋。” 那几个飞鱼袍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清理痕迹。 卓布衣缓步走到一边坐下来,眉头依然皱的很深。方解之前的表现确实足够冷硬心狠,可在最后时刻为陆鸥立一座坟的举动又让卓布衣很不满。本可以做的毫无痕迹的一件事,偏偏要留下痕迹。他知道这是方解性格里的东西在作怪,那是一种有时候要不得的善意,虽然只能算作伪善。 他感念于方解这段日子以来的变化,也失望于方解的不足。 卓布衣坐在方解之前做过的石头上,等着手下清理现场痕迹。不多时,远处又有几个飞鱼袍掠过来,为首的组率对卓布衣抱拳道:“官道上的尸体和马车残骸都已经处理掉了,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卓布衣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分派几个人,先到江边雇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方解他们明天一早就会起行。雇到船之后分作两队,一队继续跟着钦差的队伍,另一队先一步赶到洛水与长江的交汇处等着,看看有没有左前卫的人在那里。” “喏!” 那组率应了一声,扭身带着人快速离去。 “方解……” 卓布衣在心里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对罗耀的事如此上心,但也知道你肯定不全是为了替陛下做事。只是你既然不打算做一个善人好人,就应该明白若是不放弃那一丝伪善还是成不了事。” …… 赶回罗城之后,方解在钦差队伍所住的那个大院外面转了一圈,然后从一处隐秘的地方跃了进去。院子里,黑小子已经等的有些心急了。 “叶近南到你房间门外叫了两次,聂小菊挡着不让他进。若是再晚回来些,难保不会让他起疑心。” 方解点了点头,接过黑小子递过来的衣服快速的换了,一边换衣服一边笑着说道:“回来的晚了是因为收获很大,从陆鸥嘴里问到了许多关于左前卫的事。这些事,咱们在雍州若是去查,一个月也未必查的出来。” “你为什么不让我们跟着,一个人去万一出什么意外怎么办。” 黑小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方解道:“任何人不在这院子里都会被人怀疑,越少人出去办事越好。叶近南不是笨蛋,真要是推门硬闯咱们的布置立刻就露馅。但只要你们都在,叶近南的怀疑就会降低不少。” 换好衣服之后,方解跑到自己居住的那间房子后面轻轻敲了敲窗户。穿着方解衣服的陈孝儒迅速从床上爬起来,跑过去将窗户打开。方解翻进来低声问道:“没什么事吧?” 陈孝儒将方解的衣服脱下来,然后翻到窗户外面:“除了叶近南来过之外,再没有别人来打扰。你是在酒席上喝多了酒被郡守和郡丞两位大人亲自送回来的,叶近南也看到你醉的人事不省了,应该没有发现什么。” 方解嗯了一声,从桌子上将酒囊拿起来灌了几口,然后又在自己身上洒了一些酒液。 也没脱靴子,直接躺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装作呼呼大睡。 之前他在酒楼里装作喝的烂醉如泥,被魏郡郡守等人送了回来。被人抬进屋子之后,方解就让与自己身材差不多的陈孝儒换好衣服躺在床上,而他则从后窗出去,翻墙去追陆鸥。从出了长安开始,他就一直在等着陆鸥离开大队人马,等了这么多天,总算让他在到长江之前等到了。 若是陆鸥到了长江岸边再分开走,方解也没什么办法。 躺在床上,方解将刚才从陆鸥那得来的消息仔仔细细的回想了一遍。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罗耀和佛宗的人有没有来往,倒是知道罗耀府里养着不少巫师。对陆鸥的这种逼供,也算不得太精妙的手法。 罗耀和佛宗有联系,还养着那么多巫师。 罗耀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接触那些巫师,他的性格大变是从罗武被他亲手杀了之后。 罗耀的妻子应该知道很多秘密。 罗耀拥兵超过四十万。 罗耀的儿子罗文似乎有什么对他父亲不满的地方。 这些信息整理过滤之后,方解的脑海里渐渐有了一些轮廓。 在罗耀亲手杀掉他的大儿子罗武之后,他的性情发生了一些变化。然后他开始对巫术感兴趣,开始和佛宗的人有了来往。这其中有没有什么牵连? 罗文为什么会对罗耀有不满? 一个和佛宗有联系的拥兵四十万的大将军,难道真的对皇帝忠心耿耿?还有就是南燕皇帝慕容耻和罗耀之间的关系,又是如何? 方解发现这些事似乎都和自己有关联,可仔细想过之后发现又找不到什么地方能联系到自己身上。如果当年真的是罗耀安排了一切,那自己和罗耀是什么关系?陆鸥说十几年前罗耀一怒之下,杀了不少养在府里的巫师。那些巫师是不是因为没有做到罗耀的吩咐,罗耀才一怒之下屠了他们? 十几年前,那个时候自己刚刚开始逃亡。 那些巫师的被杀,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整理过的线索还是杂乱无章,躺在床上的方解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想要查清楚自己的身世,还是要到雍州之后才会有更多的线索。从叶近南对自己的态度来看,罗耀肯定是交待过他什么。 自己和罗文之间有过节,罗耀应该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罗耀为什么要让叶近南对自己示好?就连自己打残了陆鸥,叶近南都能做到忍下来。如果要说这其中没有一点问题,方解才不会相信。 看来这谜底,只有到了雍州之后才有可能揭开了。 就在他思虑这些事的时候,外面忽然有人说话。方解听得出来,是叶近南又来了。他酝酿了一会儿,然后尽力用沙哑的嗓音对外面说道:“小菊,别拦叶将军,请他进来吧。” …… 叶近南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他的脸色忍不住变了变。 方解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眉角歉然的笑了笑道:“让叶将军见笑了,本就酒量不佳,偏是诸多大人的好意又不好拂了,没记得喝多少怎么就醉成了这样。也不知道郡守郡丞几位大人,私底下会怎么笑话我。” “小方大人……” 叶近南沉默了一会儿后道:“这样下去可不好……就算你喜爱沿途风景,也坐不得船,但与地方上的官员还是少接触的好。你是第一次出京办事,若是被朝廷的御史大夫们知道了,难免不会在陛下面前参奏。小方大人前途无量,何必要授人口实?” 方解摇了摇头道:“一开始只是不想让人觉得我装清高拒人千里,谁知道后来竟是愈演愈烈难以推辞了。我也知道这样不好,但若是一概推了,岂不太得罪人?” “不过……” 方解语气一转道:“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你说得没错,这样走下去,只怕到了雍州也就夏天了。过芒砀山就是长江了吧,咱们明儿一早就去和郡守大人辞行,然后走水路……虽然晕船难受,但每日喝多了酒的感觉更难受。” “真的?” 叶近南有些出乎预料:“如果小方大人真的准备走水路了,那我现在就得派人去安排了。对了……还有件事我觉得必须告诉你……陆鸥因为归心似箭再加上伤势确实难以承受车马劳顿,所以今日先一步离开,打算走水路直下雍州。” “啊?” 方解假装惊讶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道:“他先行一步也好,免得看着我不自在。” 叶近南又和方解随意聊了几句随即离开,看得出来他是真的轻松了不少。 天色已经逐渐黑下来,就在距离方解所住那个大院不到二百步远,大街左侧有一家客栈。中午的时候有一行七八人住了进来,听口音都是北方人,帝都人说话特有的那种腔调格外的明显。 这些人住进来之后不久就有两个人离开,一直到天黑才回来。他们两个回来之后,又换了两个人离开了客栈。 “公公交待,沿路上第一件要做的就是除掉陈哼和陈哈。这两个人虽然心智未开,但修为极强。咱们若是硬拼的话未必会赢……等钦差的队伍离开罗城之后若是改走水路的话,咱们也就没有机会了。” “怎么办?” 另一个人问道。 “既然那是两个孩子一般心智的人,硬打不是对手,只能智取。” 为首的这个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看样子竟是依稀与当初皇帝身边的暗护卫离难有几分相似。他的包裹里也有一柄长剑,剑鞘上也刻着一个离字。 “据说那两个白痴喜欢美食,这就是咱们可以下手的机会。若是燕狂陈孝儒他们三个不好动手,咱们就要想办法把那两个白痴引出来,然后除掉。有喜好的敌人再强也不可怕,更何况那还是两个傻子。” “只要方解不在身边,想骗两个小孩子不难。” 他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咱们暗护卫的出头之日就要到了!陛下对大内侍卫处的人越来越不信任,而苏公公在陛下面前当属第一要紧的人物。咱们若是做不好事,苏公公也会跟着被陛下责罚。若是想把大内侍卫处的那些人压下去,咱们必须把这件事干的漂亮些。” “吴未留……你明天一早想办法和燕狂他们联络上,让他们想办法将陈哼和陈哈从那大院里骗出来。告诉他们做的小心些,别让方解察觉!” “喏!” 他的几个手下应了一声,然后分头出去办事。 为首的人将长剑从包裹里取出来,看着剑鞘上刻着的那个离字喃喃道:“咱们暗侍卫辉煌的时候就要到了,只可惜家兄没看到这一天就已经过世。” 他叫离火,离难的弟弟。 第0310章 谁在提那个名字? 方解离开长安城已经超过一个月,菜市口时不时还会有牵扯进怡亲王案子的罪犯处斩,虽然人数已经不多,但从怡亲王被抓到现在这么长时间杀人就没有间断过。百姓们看这种场面已经习以为常,甚至可以说麻木。 砍掉的人头已经超过三万四千颗,看样子还没有结束的征兆。首犯怡亲王杨胤一日没有伏法,这案子一日就不算完结。 大内侍卫处密牢。 罗蔚然走到第三层最深处,贴在铁门窗口上往里面看了看。怡亲王杨胤躺在石床上,看起来就好像是个死人,而且是已经死了很久的人。一开始杨胤以绝食的方式来要求见皇帝一面,但皇帝根本就没有理会。 到了绝食第五天的时候,他已经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罗蔚然自然不会让他就这么饿死,所以派人进去强行给杨胤灌了两碗稀粥。到后来杨胤整个人都开始变得浑浑噩噩起来,飞鱼袍进去喂他东西吃他也不反抗,但也不会自己要求吃饭。从入狱到现在还不足三个月,看起来已经没了人形。 比他还要凄凉的是对面那监牢里的萧一九,不同于杨胤,萧一九的精神状态更差,疯疯癫癫,时常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谁也不懂他到底说的是什么。因为疯癫,狱卒送饭都不敢打开牢门,而是将馒头包子之类的饭食从小窗扔进去,他若饿得坏了就蹲下来自己捡了吃。 看起来,曾经身份尊崇的道宗领袖如今已经落魄狼狈的连个要饭的花子都不如。因为他太危险,即便封住了气xue,用铁钩锁住了四肢的骨头,但还是没人敢靠的太近。所以这监牢里脏的要命,到处都是大小便而无人清理。隔着很远,就能闻到一股恶心之极的气味。 罗蔚然看到昔日风光师兄变成现在这样,心里疼的好像刀子割一样。可是即便是他,也不敢再轻易打开那铁牢门。自从那日他和萧一九说起地上一寸便是天那番话之后,萧一九的神智就变得越来越浑噩。每天都会发疯,即便以罗蔚然的修为到了后来也靠不过去。虽然金针封住了萧一九的气xue,但似乎对萧一九的压制力越来越弱。 萧一九第一次发疯的时候,罗蔚然进去还能制住他。第二次发疯,罗蔚然让人打开铁门刚要进去的时候,萧一九忽然一张嘴朝着他啐了一口浓痰。罗蔚然闪身避开,他身后的飞鱼袍却被这一口浓痰轰碎的半边脑壳。 这次罗蔚然虽然再次制住了萧一九,但却大费周折。他明显的感觉到萧一九体内的劲气越来越雄厚,之前能将他体内真气封住九成以上的金针,似乎逐渐失去了作用。他的四肢虽然被铁钩封住无法大范围的移动,但内劲若是恢复的话哪怕一动不动也一样可怕。到了第三次发疯的时候,罗蔚然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因为那次,他拼尽全力,再加上大内侍卫处一位深藏不出的高手两个人合力,才将萧一九制住,然后罗蔚然亲自动手,用金簪将萧一九体内的气脉尽数刺破。气脉一泄,萧一九再雄浑的内劲也无法凝集起来。 就这样才勉强让发了疯的萧一九老实下来。 但是,仅仅隔了一个月,萧一九的再次癫狂。进去给他送饭的狱卒,只是被他看了一眼,忽然间就碎成了一地的rou块,rou,骨骼,内脏,全都变成了碎块。不但如此,满屋子的锋利劲气来回盘旋,又将后来进去的几个飞鱼袍切碎。 墙壁上,留下了无数道深深的痕迹。 那次发疯,是在方解下西南之前的第二天。大内侍卫处里的高手近乎倾巢而出,合力才将萧一九镇住。就连卓布衣倾力施为的画地为牢,也无法让萧一九安静下来。罗蔚然无奈,只好用重手法将好不容易制住的萧一九的气海震碎了大部分,只留下一缕残缺不全的气息。 他下手的时候极为小心,因为一旦将萧一九的气海全部震碎的话,他怕萧一九会命丧当场。 而皇帝的旨意没有下来之前,萧一九还不能死。罗蔚然也不忍心让师兄就此毙命,然后他下令任何人不准打开那道铁门。可谁也没有想到,即便如此,方解离开长安城之后的第二十天,萧一九竟是再次疯了。 这一次,进了那道铁门的大内侍卫处高手,除了罗蔚然之外全部毙命。若不是罗蔚然反应是快迅速的退了出来,只怕也会变成一地碎rou。要知道出手镇服萧一九的那三位高手,都是大内侍卫处的供奉,修为都很强悍,可是才进去就连反应都没有就变成rou块。 罗蔚然让人紧闭铁门,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靠近这间密室。 期间罗蔚然曾经数次进宫请示皇帝,但他却只见到了皇帝一次。四五次进宫,苏不畏都以陛下在忙朝事为由将他拒之门外。只有一次他进宫的时候皇帝见了他,他提及萧一九的情况,皇帝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责成刑部尽快结案。 可刑部的官员根本就不敢进萧一九所在的密牢,根本就没得到什么口供。 这两个重犯,一个疯癫到让人惊惧,另一个虚弱到只剩下半条命。 可陛下一时不下旨,罗蔚然只能小心翼翼的让他们活着。 …… 罗蔚然看着密牢里躺在石床上那个枯瘦的身形,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打开门。” 他摆了摆手吩咐道。 当值的飞鱼袍将关押着怡亲王的铁门打开,罗蔚然迈步走了进去。他手里端着一碗米粥,走到石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背对着铁门躺着的杨胤转过身,见是罗蔚然随即艰难的笑了笑。这才短短的几个月,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他本来的容貌了。两颊已经陷了进去,所以颧骨显得很高。眼窝比两颊陷的还要深,那双曾经神采奕奕的眸子如今向外凸着,浑浊的几乎都分不清黑白眼球。 他现在的样子,就好像头骨上根本就没有rou而是直接敷上了一层脸皮似的。rou皮下面就是骨头,而rou皮上还布满了褶皱。 “今日怎么是你亲自来了。” 杨胤试着想坐起来,那两条枯如木棍的胳膊却已经失去了绝大部分力气。罗蔚然搀扶着他坐好,然后指了指那碗粥说道:“吃点东西吧,虽然结局早就已经注定,可何必要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吃好喝好到时候挨一刀,也比这样折磨自己要好的多。” 杨胤笑了笑:“你还真不是个会劝人的……我哪里是在折磨自己……一开始我确实是想绝食,陛下若是因此见我最好,若是不见我,我饿死了免得去人前受辱也是不错的选择。可你们偏偏不让我死,也不知道怎么,到了后来看到吃食就厌恶恶心。” “是你饿的太过了。” 罗蔚然将晚端起来递给他:“吃点吧。” 杨胤倒是没拒绝,接过来皱着眉喝了一口,但立刻就又吐了出来。 他苦笑一声:“最开始吃的几口,总要吐出来。” 罗蔚然想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此时再对杨胤说这样的话,还有什么意义? 杨胤慢慢的喝下去第二口,沉默了好一会后才笑了笑:“今天还不错,这粥熬的时间够久,不似以往别人送来的,米还有些生硬……对了,萧一九……怎么了?” “疯了。” 罗蔚然摇了摇头回答。 “真疯了?” 杨胤又追问了一句。这一句,他的性格就完全暴露了出来。他本就不是一个会相信别人的人,什么事看的也都偏阴暗。 “真的。” 罗蔚然点了点头。 “是我害了他?” 杨胤怔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我去清风观见他的那次,和他聊起的时候他还是那般的意气风发,我问他,他和周院长到底谁高一些,他说他不知道周院长有多高,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很高了。” “师兄……确实已经很高了。” 罗蔚然叹了口气:“若不是师尊还在长安,那日没人能制得住他。” “师尊?” 杨胤的神情猛的僵硬了一下,满脸的不可思议:“你说那日在我府里挡住战船的那个老人,是萧一九的师尊?等等……你刚才说师兄……你与萧一九竟是师兄弟?” “没错。” 罗蔚然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说,你以为你了解这座长安城,但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演武院里可怕的不是周院长,而是师尊。师尊已经在演武院里隐居很久很久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忘记了到底有多少年。” “当初我们学艺,就在太极宫后面的大山上。那个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师尊隐居在演武院,也还不知道演武院后面有一条密道直通太极宫。对了……有件事你应该也想不到,忠亲王,是我师兄。” 听到这些的时候,杨胤本就难看的脸色立刻白的好像纸一样。 “怪不得……怪不得四哥一直那么淡然。有这样强大的后盾在,他惧怕什么?我谋划了这么多年,不如那老人一只手挡住了我大船的威力。” “他是谁?” 杨胤忍不住问。 “告诉你也无妨,因为不久之后,陛下就打算将师尊的身份公开了。师尊名为万星辰,多年前就已经是江湖上的第一人。” “竟然……” 杨胤的手猛的抖了一下,碗里的粥洒出来不少:“竟然是他……”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对面囚牢里传出一声怒吼。 “万星辰?谁在提这个名字?!” 那是萧一九的声音,其中充满了愤怒还有恐惧。紧跟着,一阵杂乱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从对面监牢的铁窗里涌出来一阵烟尘。 那是萧一九狂乱挥发的内劲震起来的粉灰,地面和墙壁上立刻多了不少深深的痕迹。 囚牢中,萧一九脏兮兮的长发乱舞起来。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神采慢慢的浮现出来。 “万星辰!我不怕你……我不怕你!” 那个疯子大声的嘶吼着:“别以为你的万剑归元就是天下无敌,我早晚要打败你……我要打败你!我要打败你!我才是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我才是……” 第0311章 天才 罗蔚然深深的皱起了眉头,他甚至想捂住耳朵。曾经朝夕相处的大师兄如今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他心里的痛苦没有人可以理解。当年二师兄忠亲王杨奇让他到皇宫守护陛下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自己的大师兄站在对立面。也从来没有想到过,大师兄会成为阶下囚。 “你心里一定很苦。” 杨胤低头看了看洒在自己囚衣上的米粥,伸出枯瘦的手掌将那些米粒一粒一粒的捡起来放回碗里。 “所以我一直认为人不能太有感情,一旦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深到一定地步,就会有太多太多的苦楚。而对任何人都不能有太深的感情,是做皇帝的必须做到的事。四哥在这方面一直做的很好……他心里真正重要的人其实只有两个,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儿子。” 杨胤喝了一口粥,然后自嘲的笑了笑:“我也一直觉得我比四哥更适合做皇帝,是因为我心里对谁都没有太深的感情。” 听到这句话,罗蔚然怔了一下后问道:“太后呢?” “太后?” 杨胤咀嚼着嘴里的米粒,笑了笑说道:“你以为太后真的是宠爱我?她只是心里一直不甘于她对头的儿子做了皇帝罢了。如果太后还有选择,未必就会站在我这边。不管我们兄弟造反的是谁,她都会支持……只不过有能力和四哥争一争的,只剩下我一个罢了。” 罗蔚然心里一阵发寒,他看了杨胤一眼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仇恨也是促使人向前的动力。” 杨胤将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忽然很开心的笑了笑:“还有粥吗?” “还想吃?” “想。” 杨胤笑道:“当我看到有人比我还要凄惨的时候,心里竟是变得开心了不少。其实我何尝不知道萧一九的野心比我还要大?只不过在那个时候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罢了。萧一九和我都知道,哪怕我们胜了,将四哥从皇位上拉下来,我们两个之间的矛盾也不可避免……萧一九想着的无非是让我做傀儡,而他要让道宗在大隋成为佛宗在蒙元一样的存在。而我……只要成功,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除掉他。” “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我很高兴。” 罗蔚然摇了摇头,拿着那个粥碗起身准备离开。 “我不知道怎么会和你坐在一起说了这么久的话。” 罗蔚然看着杨胤道:“但和你聊聊之后最起码让我确定了一件事……幸好你没做皇帝。” 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现在的模样和你说的话,让我也变得开心气来了……天下间最有野心的两个人都落得如此下场,怎么都有些讽刺对吧?一个变得疯疯癫癫完全没有了理智。一个已经浑浑噩噩好像一具行尸走rou。谁说老天不公?如果真的不公,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个联手的人根本就不是一条心……” 罗蔚然笑道:“你们怎么可能会赢?现在我才确定,哪怕没有师尊将你和大师兄擒住,你们也一样成不了事。” 杨胤一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或许你说得没错。” 但他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还有粥吗?如果有请你再给我一碗。当然,如果有rou的话会更好。我知道你厌恶我,但我最起码没有对你说什么漂亮的谎话。至于你是否理解我的心思,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理会了。” “粥有,rou也有,如果你想,我甚至可以给你美酒。” 罗蔚然微笑着说道:“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我都会派人给你送过来。” “为了看我狼狈的模样?” 杨胤问。 “不……” 罗蔚然一字一句地说道:“按照你的思想和做事的风格,我应该说现在给你好吃好喝的,或许用不了多久你就会重新变得健康起来。你的皮肤会像原来那样白白净净,你的脸色会变得红润,你的眼睛会充满了光彩。” “只有这样,你死的时候才会让我更有快感……哪怕,仅仅是因为将你养的肥肥胖胖之后,凌迟的时候喷出来的血会比较多而已。” 他指了指杨胤的脸:“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只怕凑不如三千六百刀就会变成一具枯骨了。” 看着杨胤眼神里的疑惑惊惧,罗蔚然认真地说道:“人心里都有黑暗,不只是你有。人心里都有邪恶,不只是你有。人心里都有阴狠,不只是你有。人心里都有暴戾,不只是你有……人心里都有温暖亲情,所有人都有……但你没有。” “本来我不认为忠诚等于正义……但是看到你,我就觉得这两件事竟然没有一点冲突。” 罗蔚然似乎越发的开心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进来和你聊聊吗?因为我心里不舒服,大内侍卫处因为你而导致地位一落千丈,我现在要见陛下甚至需要苏不畏的同意,这些事都让我不舒服。可是看到你这样狼狈这样卑贱,我心里舒服多了。” “你!” 杨胤抬起手指了指罗蔚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让你不爽了真是不好意思,但我真的开始爽了。” 罗蔚然转身离开,将空碗递给门口的飞鱼袍:“去,再盛一碗米粥来,记得给这个犯人加一勺rou羹进去。” “啊!” 罗蔚然听到杨胤在自己身后愤怒的咆哮,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即便师兄现在已经落魄,也不是你可以随便侮辱的。想让一个人疯狂并不是什么难事,你嘲笑师兄,我就有办法让你也变成疯子。” …… 方解起身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已经进了五月,而且到了长江北岸,正是风景秀美的时候。而且太阳升起也比冬天要早的多,气候也更适合早起练功。 方解站在后院里,看着面前的一块假山石发了一会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一拳砸在那假山石上。仅仅是靠着肌rou之力而不是修为之力,方解这一拳竟是将那坚硬的石头砸下来不小的一块。拳头上隐隐作痛却没有受伤,由此可见此时他的身体比以前越发的强壮起来。 “什么样的拳法才是至强的拳法?什么样的方式才会让人防不胜防?” 方解在心里问自己,一时之间却找不到答案。 他向一侧移动了几步,然后一拳将一棵碗口般粗细的树砸断。看着树倒下去,方解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至刚,未必就是至强。” 他喃喃了一句,然后将手掌按在那块假山石上,手臂渐渐的发力。他现在可以轻易调用自己身体上的任何一块肌rou,也可以让肌rou朝着一个方向发力。按照常理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方解的体质特殊将不可能变成了可能。在他手掌的力度下,那假山石开始向一侧倾斜。 脑子里回想起之前丘余的那些教导,方解试着感受自己身体外面的天地元气。不需要太费劲就能感知到天地元气的存在,可就是没有办法让那些天地元气听话的动起来。他从怀里掏出藏书楼老人送给他的书册,翻倒最后几页仔仔细细的又重新看了一遍。 元气化内劲,存于气海。 这是修行者最基本要做到的事。 可方解做不到,因为他没有气海。 这本书册上的文字虽然不多,但太晦涩难懂。方解琢磨每一句话,发现有很多种理解方式。他确定那个老人是修为深不可测的人,所以懊恼,既然打算送自己一份礼物,干嘛不写的直白些。 正在他冥思苦想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有几声异样的响动。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方解才发现原来沉倾扇竟是也已经起来正在修行。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是她身边的几个树上不断的有枝条被斩落下来,方解看不见那些无形的剑气,但他可以想象出那是密集到恐怖的攻击。这种程度的剑气,对于沉倾扇来说轻而易举。她静静地站了一会,然后抬起一只手指向不远处的一块石头。 紧跟着,噗的一声,碎石激荡起来。 方解立刻就瞪大了眼睛,因为他发现那块巨石竟然被剑气刺出来一个狭细的小洞。无形的剑气,竟然锋利凛冽到了这的地步。方解甚至怀疑,自己的身体再强壮也挡不住沉倾扇的剑气一击。 看到这一剑的时候,方解在惊讶之余忽然心中一动。 沉倾扇的剑气之所以那样锋利,是因为将内劲完全凝练在一起。方解瞬间就想到了自己感知到的天地元气,本来就不多,但自己却还想着将其全面引动。与其这样,不如试着将天地元气先控制着凝集在一起。然后用另外一种方式,将凝集起来的元气当做攻击的手段。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开始试着让自己感知到的天地元气缓缓流动抱团。 这个过程,方解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小有所成。 那一团很小很小的天地元气,就凝在他拳头外面大概一寸的距离。方解很小心的移动着拳头,让那团元气随着拳头移动而始终保持着距离。然后他忽然向前打出一拳,那团元气随即被他的拳风震的脱离。 不远处,一根树枝晃动了一下。 只是晃动了一下,但方解的心却开始狂跳! 这是一个太令人兴奋的开始了! 他忍不住第二次让那微弱的元气停留在自己拳头外面,然后再次挥拳。顺着拳风,那一团元气飘了出去,将树枝震的摇晃起来。方解越来越兴奋,开始一拳接着一拳的向虚空中击打。 又一个时辰之后,当太阳升起的那一刻。 方解的拳风终于将一团元气送到了他所想送到的地方,拳头半米之外,方解摆放在石头上的一根树杈被元气击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折断。 远处,一直闭着眼的沉倾扇忽然睁开眼看向方解这边。然后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嘴角勾起的弧度格外的迷人。 “不错的办法。” 她喃喃了一句,然后伸出手在半空中停留了一会儿,下一秒,一道剑气激射而出,将面前的垂柳斩落了一地柳枝。 “将元气在体外凝集再靠体内的内劲引导,只需要一丁点的内劲就能发挥出几倍的威力。而且这样一来,气海中存储的内劲消耗的速度便慢了许多,就好像气海被扩大了一样……方解,你还真是个天才。” 第0312章 江南唐家的半步倒 被沉倾扇称为天才的方解,可不认为自己是个天才。他想出来的是个笨办法,他的拳头威力够大,拳风虽然不能伤人但可以催动那团不强的天地元气。在他看来自己这偶然想到的事,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可是,换做沉倾扇就不一样了。 沉倾扇用的是内劲将体外的天地元气催发出去,比方解的拳风不知道要灵活稳妥多少倍。而且这样一来,沉倾扇再出招的时候就不是将内劲发出去,而只是用相对很少的内劲催发体外的天地元气就行了。 这样一来,气海中内劲的消耗速度就会慢下来不少。比如以往要用一成内劲施展出来的剑气,现在只需要一半的内劲,再加上体外的天地元气,就也能做到和用一成内劲化作的剑气一样的威力。 换句话说,以前与人相斗气海中的内劲可以坚持半个时辰。但现在,就能坚持一个时辰。 对于修行者来说,这无疑是一件绝对令人惊喜的事。 方解是从沉倾扇的剑气中有所领悟,却不知道因为他的领悟沉倾扇也有了不小的领悟。 太阳升起来之后方解停住了锻炼,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朝着沉倾扇走了过去。沉倾扇转过身对他笑了笑,缓步迎了过来。方解拉着沉倾扇的手,笑了笑说道:“我以为天才都是不需要勤学苦练的,只有我这样的废物才要靠后天的努力。” 沉倾扇笑道:“当天才也开始努力的时候,你难道没有感到绝望?” “绝望个屁。” 方解撇了撇嘴道:“剑道上独一无二的天才是我的女人,我需要绝望?对于男人来说吃软饭未必是一件坏事,遇到强敌的时候只需要吼一声媳妇上就能搞定一切,想想这也是一件很牛逼的是啊。” “说得没错。” 沉倾扇微笑道:“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