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走的东西眼神里都是不舍。

    “妈的,早晚都是老子的!”

    他啐了一口,催马冲了出去。

    方解喜欢这种态度,他就是在潜移默化中逐渐让山字营的士兵将自己和左前卫渐渐区分开。他从来没有强硬的去宣布什么,而是用平时的话语来引导士兵们,让他们慢慢的接受自己是方解的兵,渐渐的忘了他们是罗耀的兵。

    山字营才离开辎重营没多久,罗小屠的重骑就到了。

    看了看已经空无一人的辎重营,再看远处有尘烟荡着,罗小屠的眉头微微挑了挑,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却没有下令追击。山字营就算拿走的再多,对于二十几万大军的辎重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一口气跑了几十里,到了清河口才停下来。方解安排人警戒,然后带着军官们快步走进镇子里。这个镇子已经破败,叛军经过的时候洗劫一空,男丁都被抓走当了兵,孩子老人妇女都去逃难,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陈孝儒带着飞鱼袍迎着方解走过来躬身施礼,方解对陈孝儒笑了笑道:“今日你居功至伟,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陈孝儒嘿嘿笑了笑:“算日子才知道今儿就是中秋了,要不赏属下个嫦娥?”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嫦娥没有,兔子和吴刚你选一个吧。”

    陈孝儒讪讪笑了笑:“还是算了吧……”

    “陆封侯呢?”

    方解问。

    “院子里绑着。”

    “让黄阳道的民勇集合!”

    方解吩咐了一声,转身走向镇子外面的空地。

    不多时,四千黄阳道民勇在镇子外面列阵,因为大内侍卫处的人绑了陆封侯,他们似乎有些不满,人群里议论纷纷。当他们看到方解一脸寒气的带着人走过来,立刻安静下来。

    “本来我对你们也没抱太大的希望,本来我也没把你们当正规军人看,本来我也没觉得你们能做到多好,我的预期已经很低了,但你们还是让我失望透顶!”

    方解登上高处,眼神扫过那些民勇:“想留下的就站着别动,想滚蛋的就自己脱了甲胄走人!我需要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群最起码知道要听从号令的士兵!”

    “你们觉得自己打了胜仗?觉得扬眉吐气了?”

    方解冷哼了一声道:“今天这场仗,本来可以打的更漂亮,就因为你们不听号令行事,险些将所有人置于死地!还是那句话,我不强求谁跟着我,愿意走的现在就走!别等到被人杀了的时候,我还得挖坑埋你的尸骨!看见骑兵带回来的东西了吗?那是打胜仗应该得到的奖赏。可你们自己想想,如果没有骑兵,你们现在还能站在这心里对我说的话不服气?”

    被捆绑着的陆封侯站在下面,脸一阵红一阵白。

    “陆封侯!”

    方解将视线看向那个脸上带着一道伤疤的汉子:“我叮嘱过你几次?”

    “三次……”

    陆封侯抬起头,又很快将头低下去。

    “你可以说你不是大隋的军人,所以没必要遵守大隋的军律。但现在你既然跟着我,就要遵守我的军律!不听号令,你可知道要如何处置?!”

    “我……知错了。”

    “知错?”

    方解冷冷地看着他:“有些错,不是你知错就能得到别人的谅解。亲兵何在?把这个人的衣服扒了,杖责三十,轰出队伍!这样的废物,我一个都不要!”

    “喏!”

    几个亲兵立刻往上扑,陆封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起来。

    “将军……饶我一次!我不是废物,我能杀敌立功折罪!”

    扑通一声,这汉子跪了下来,以头触地。

    第0423章 心有戚戚然事不可违

    陆封侯跪倒在地上,用力的拿额头撞着地面:“将军,我触犯军律理当受罚,但请将军将我留下,留我这一条命再多杀几个叛贼。如今叛军大营已经破了,再拼争几天,再努力一点,或许叛军就不敢再觊觎黄牛河南岸。求将军给我这个机会,我愿认罚,求将军不要将我赶出去……我……我无颜见家乡父老啊。”

    “求将军开恩。”

    与陆封侯同村来的几十个汉子先跪了下来,紧跟着与陆封侯相熟的人也跪下来求情。

    “领兵之人,若是不能让自己手下的士兵听从命令,是最大的失败。你们或许会说我心狠,心里说不定还会骂我,但你们要知道的是如果战场上都像你们一样,肆意妄为,藐视军令,那么下一次厮杀就是你们的死期。”

    “人情不能不顾,可军法不能不尊!”

    方解往前踏了一步,扫视了一遍那些民勇:“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心中到现在还不觉得你们错了,也不认为这是件什么值得追究的事。但若不究,就还会有下次。”

    “将军!”

    陆封侯叩首道:“属下知道错了!只求将军不要将属下逐出队伍,所有责罚,属下愿意接受。”

    “说的如此悲壮,是因为你心中尚且不服。”

    方解叹了口气:“或许我还是对你们的期望太高了些,觉得你们虽然人少,但都有一份火热的斗志。我曾经幻想过,黄阳道的困局会因为你们这些忠肝义胆的人而改变。虽然你们没有经过什么训练,虽然你们不懂什么兵法战术,但血性犹存……罢了。”

    方解摆了摆手:“给陆封侯松绑。”

    他对陈搬山说道:“把咱们从叛军大营里冒死抢来的粮草分一批给他们,让他们自己走吧。这四千人,我带不了。与其日后看着他们被人杀死在战场上,不如现在就放手。接下来的仗咱们山字营自己打,黄阳道的汉子们都血气方刚,他们自己知道要干嘛,不需要我。”

    陈搬山脸色一变,想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去吧。”

    卓布衣看了他一眼道:“按将军的吩咐做。怎么,连你们都不遵从将军号令了?”

    陈搬山连忙摇头,立刻吩咐道:“把装着粮草的大车留下一百辆,将军军令如山,虽然这些东西都是咱们从虎口里拔出来的,但莫说是这些东西,命都是将军的!山字营的人,你们心里可有不服?”

    “没有!”

    千余骑兵整齐的回答,然后将一百辆大车分出来。

    方解看了陆封侯一眼:“好自为之吧,这些粮草足够你们回家的。现在叛军大营已破,你们也不可能没有回去的办法。”

    “将军!”

    陆封侯只是不住的磕头,不知道说什么来挽回方解的心。他的额头撞的出血,地上都染红了一小片。

    “将军!我们知错了!”

    本来还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民勇们,有人先跪下来喊道:“将军不要丢弃我们了,杨大人逼于无奈不要我们,将军你若是再把我们赶走,我们这些人去哪儿?”

    “叛军大营已经不复存在,黄阳道安全了,你们当然是要回家去。”

    方解语气平淡地说道。

    “将军!”

    陆封侯抬起头,血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将军,殷破山的叛军大营虽然破了,但叛军没有被斩尽杀绝。殷破山的队伍还在,如今左前卫和叛军已经撕破脸,叛军就无所顾忌,说不得会从别的地方大举南下劫掠黄阳道。叛军的粮草辎重都被左前卫抢走,他们要吃饭,就只能南下!”

    “将军!我知道错了。我们确实是一盘散沙,已经由着自己的性子做事惯了。但我向您保证,只此一次,绝没有第二次。罗耀的心思和叛军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想将我们黄阳道据为己有。等欣口仓的粮食被左前卫霸占,罗耀也就没必要再护着黄阳道的百姓。到时候叛军南下,肆虐家园,我们不保护自己的亲人父老,还有谁来?我今天终于知道了,将军你和罗耀不是一路人。以后我的命就是将军您的,我愿意唯将军马首是瞻!”

    方解微微皱眉,看了一眼陈搬山后说道:“大将军自然有大将军的考虑,左前卫是朝廷的人马,自然会维护一方,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他刚说完,有飞鱼袍从远处飞骑而来。

    “报!”

    飞鱼袍从马背上跃下来,单膝跪倒:“大人,属下有两件事禀报。”

    “说。”

    “第一,殷破山收拢残兵放弃了大营往北退走,正是咱们所在的方向,还请将军早下决定,再迟叛军的溃兵就过来了。第二……黄阳道总督杨彦业,今天在惠阳城上一跃而下,摔死了!”

    “什么?!”

    方解的脸色一变,心里紧的疼了一下。

    “我知道了……再去盯着叛军动向。”

    飞鱼袍应了一声,转身上马离去。方解沉默了好一会儿,撩袍跪倒朝着惠阳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他从腰畔将酒囊摘下来,缓缓的倒在地上。

    “晚辈最艰困之时,冒昧拜访大人。大人不以晚辈狂妄不羁而轻视,不以晚辈见识浅薄而不闻,促膝而谈,交心而叙,若不得大人相助,晚辈怎敢渡河北上与叛军厮杀?虽然晚辈与大人只一面之缘,但诚拜服大人品德高义。本想派人将今日捷报告诉您,告诉您黄阳道的汉子们打了一个打胜仗,谁想那日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大人忠心为国,兢兢业业殚精竭虑。事事为黄阳道百姓考虑,时时为黄阳道百姓cao心。如今一去,只留我等心碎悲伤!”

    “大人就是被罗耀逼死的!”

    有民勇哀嚎:“大人死的冤枉啊!”

    山字营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少人脸色从之前的轻蔑变为愧疚。

    方解朝着南边再拜:“一杯清酒送故人,大人……一路走好!”

    黄阳道的四千民勇全都朝着南边跪下来:“愿大人一路走好!”

    ……

    “你们都是我的兵。”

    方解站起来,看了看陈搬山他们又看了看黄阳道的民勇:“山字营出自左前卫,但他们一直跟着我,不曾做过一件对黄阳道不利的事。你们心中愤恨,我能明白……我心有杀贼之志,奈何手中没有一兵一卒。罗大将军将山字营给我,我心怀感激。杨大人将你们交给我,我对杨大人的感恩之情亦无法言表。”

    “但你们若是因此而愤恨山字营,我想杨大人在天之灵也不会高兴。他这两年唯愿有人能保护黄阳道的百姓,所以才会筹建民勇营。而杨大人知道我的心思,所以才会把你们交给我。山字营也好,你们也好,如今都是跟着我的人,心里想着的都是如何杀贼!”

    “若你们愤恨,我当为山字营负责。”

    他走了两步,从一个民勇腰畔将横刀抽出来:“杨大人的死,我心中悲痛。本已经打算让你们离开,但若你们觉着山字营也有罪过,我当给你们一个交代。今日之后,你们愿回乡里就回去,愿杀敌就多保重。”

    他将横刀反转,猛的往自己胸口上戳了下去。

    就在众人惊呼声中,那横刀竟是当的一声折断。

    “这一刀虽然不致伤害我身,但算我为山字营道歉。虽然山字营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黄阳道百姓的事,毕竟出自左前卫。”

    “你们走吧!”

    方解摆了摆手:“不管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但记住一件事……不要忘了当初杨大人如何对你们的,不要忘了你们还是黄阳道的百姓。”

    沉倾扇她们三个女子站在远处,心里都有些难过。尤其是方解一刀刺向自己的时候,即便明知道那一刀不可能伤害到他,沉倾扇和沐小腰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不了解方解的完颜云殊,惊恐的喊了出来。待看到那一刀崩断,方解却毫发无损的时候更加觉着不可思议。

    “咱们走!”

    方解翻身上了赤红马,对陈搬山道:“往正东,走四十里就进芒砀山了。在芒砀山中休整两日,再做他图!”

    “喏!”

    陈搬山应了一声,吩咐山字营的骑兵上马。那些骑兵们之前看到方解那一刀戳向自己,每个人心里都跟着疼了一下。方解说得没错,山字营的士兵都没有错,但黄阳道的那些民勇心里肯定恨他们。所以方解才会说给他们一个交代,其实这交代方解完全不必要给。逼死杨彦业的是罗耀,不是他。

    “将军!”

    已经被解开绳子的陆封侯站起来,朝着方解的背影喊道:“将军真不要我们了吗?!杨大人已经死了,你若是再离开,我们这些人早晚不是死在叛军手里,就是死在左前卫手里。我们不恨山字营的兄弟们,我们只恨乱世之中自己无能!杨大人是我们的方向,他的手指向什么地方我们就去什么地方。现在,请将军为我们指路!”

    “请将军为我们指路!”

    所有民勇整齐的喊了一声,语气挚诚。

    “来人!”

    陆封侯往地上一趴:“将军军令重如山,以后谁再敢轻视不尊我第一个不答应。三十军棍,不许少打了一下!许三财,高二宝!你们两个是我同乡,这军棍就由你们两个来打,不许手下留情!”

    许三财和高二宝互相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后最终还是拿了两根长枪上来,用枪杆做军棍。

    “记着吧!”

    远处忽然传来方解的声音:“叛军大队溃兵就要到了,咱们立刻就得走。那三十军棍暂且记着,一颗叛军的脑袋折掉一棍子,等你杀够三十个叛军,这棍子就免了。”

    “谢将军!”

    陆封侯激动的几乎跳起来。

    “你们他娘的还等什么!”

    他朝着那些民勇大喊道:“跟上将军,咱们虽然是步兵,但也不能被甩开!”

    “别急。”

    方解回头看着他淡淡道:“早晚给你们给个人都去抢一匹马来。”

    左前卫

    罗耀听说杨彦业自杀身亡的时候,眉头忍不住皱了皱。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的叹了口气:“老狐狸,一命换百命……没觉得你是我对手过,今日你这一死,倒是勉强能算半个。吩咐下去,若是有人敢折辱触怒杨彦业的家人,杀无赦。去弄些纸钱元宝,我要去为杨大人上一炷香。”

    然后他顿了一下声音清冷的吩咐道:“让叶近南把欣口仓拿下吧,反抗者,格杀勿论。”

    第0424章 最得意处是比肩某人?错!

    芒砀山绵延数千里,顺着长江北岸把江北江南割开。在西边往南折了个弯,跨出来足有七八百里的山脉。黄牛河顺着山脉往东北拐过去,汇入长江。

    方解过芒砀山南下的时候,便惊讶于此山的壮阔。不同于狼乳山远远看起来如女人胸脯一样那么柔和的弧线,芒砀山巍峨高耸怪石嶙峋。现在方解要避开的可不只是叛军的溃兵,还有左前卫。

    他能猜到罗耀目的就是欣口仓,杨彦业死了,再也没人能拦得住他。欣口仓到手之后,没有利益驱使罗耀不会继续挥兵北上。西北诸道疲敝,罗耀根本就看不上。所以他才会容得殷破山带着残兵逃走,不然以大胜之势全灭了叛军未见得做不到。

    只要殷破山还在,罗耀就有借口继续驻兵黄阳道。

    罗耀深明此道。

    他养着大犬的弟弟追商,不时让追商搞出些乱子来,他就能杀人保持自己对地方上的震慑。如果没有追商,他哪里去找那么多借口杀人?殷破山也是如此,只要叛军在黄牛河北岸还存有一定的实力,罗耀就不用被人指摘停滞不前。大胜的事实在,杀敌过十万,朝廷里的人谁也不能否定。

    所以方解要想躲开罗耀,就必须往北。

    可现在方解面临的最大问题是,自己手里已经有了五千兵力,在叛军的地盘上只要小心应付,自保不是问题。可这五千人中,山字营对他的忠诚已经差不多。黄阳道的民勇未见得愿意离家远行,他们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才没有解散跟着方解的。若是方解拉着他们去狼乳山投靠旭郡王,这四千人未必保持的住方解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尊敬。

    现在西北诸道,不只是叛军为祸。相对来说,对百姓危害更大的是乱匪。不少善良的百姓失去自己的家园之后,就开始走上一条曾经他们厌恶愤恨的路。流民变成了乱匪,劫掠其他地方的百姓。

    其实李远山一直在约束部下,他要的是长久的稳固而不是一时的利益。百姓若是对叛军恨之入骨,他也无法立足。但一开始势力膨胀的太快,约束很难做到。叛军在抢,乱匪也在抢,局面已经这样,想一时之间搬回来就是天方夜谭。

    所以方解才会选择芒砀山。

    芒砀山距离黄牛河不远,黄阳道的郡兵们的抵触也不会太强。芒砀山又够大,罗耀的人想找到他不是容易事。缺少粮草补给的叛军更不会进山,他们需要去劫掠新的地方来补充。

    方解这段日子里脑子根本就没闲着,一直都在算计着每一步的路该怎么走。他看不到太远,看不到后天大后天,但他可以看到明天。

    “咱们先在山里休整几天。”

    方解展开地图看了看说道:“殷破山的人马退守到了清河口附近,罗耀没有派兵紧逼,不出意外的话罗耀的大部分人马还是会退回黄阳道的,大内侍卫处暗中打探来消息,欣口仓已经被叶近南率军抢了。我猜测,说不定左前卫还会有大队人马从雍州往这边开拔。”

    “为什么?”

    卓布衣问道。

    “罗耀图谋欣口仓的目的是什么?”

    “肯定是粮草啊。”

    “为什么?”

    “这还用说,肯定是雍州的粮食不够吃……你是说,罗耀要把养兵的地方要从雍州转移到黄阳道来?”

    “嗯。”

    方解点了点头:“西南诸道虽然富庶,但穷雍州方圆千里之力,也就勉强够养活罗耀那五千重骑。重骑的战力不容置疑,但那根本就是烧钱的东西。西南是罗耀的根基之地,罗耀不敢逼的太狠。若是对西南加重赋,刮地皮一样来养兵,得不偿失。可罗耀不止有重骑营轻骑营,还有谁也不知道有多少的庞大兵力。”

    “而且,毕竟雍州太过偏僻了。已经是大隋最西南边陲,不管是向西北动兵,还是向别的地方动兵,黄阳道远比雍州要适合。顺着黄牛河就能直通长江,过了长江一马平川……”

    陈搬山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话题,心里还有些不适应,所以一直没有开口,脸色也有些难看。

    方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之所以不避讳你,是因为我信得过你。你应该知道,就算罗耀实力再强大,他面对的可是一个更加强大的帝国。皇帝就算不要西北三道,也不可能舍弃西南。到时候朝廷倾尽全力对付罗耀,左前卫未必还能百战百胜。到时候会死多少人,会有多少家破人亡其实你心里都明白。”

    陈搬山点了点头,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当初我带着山字营出来,何尝不是想多活一些人命?”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就算罗耀有百万大军,可他只有西南诸道支撑,早晚有财力断竭的时候,可大隋如此庞大,朝廷的后背力量远比左前卫要大。如果罗耀真的反了,我不认为他能成功。”

    “所以,我才会想方设法的从左前卫脱离出来。”

    “将军考虑的没错……”

    陈搬山叹了口气:“只是山字营的士兵,家眷也差不多都在雍州,如果大战真的开始,不知道要多久回不去。”

    方解能理解他的心思:“看看吧,我总觉得陛下不可能对左前卫一点提防都没有。据说朝廷调动三十万战兵,百万民勇已经开拔,陛下御驾亲征……难道陛下真的就觉得,民勇比战兵还好用?江南的战兵最少还有数十万之巨,这些人马也早就能调动了,为什么不调?”

    陈搬山一怔:“将军的意思是,陛下早就在安排对策了?征西不用战兵,是因为陛下是故意留着人马针对西南?”

    “谁也不能轻视皇帝。”

    也不知道为什么,方解又重复了一遍:“谁也不能!”

    ……

    雍州

    詹耀看着手里的密信,忍不住松了口气:“传令下去,各道的人马集结起来向黄阳道开拔,大将军已经拿下欣口仓,粮草的问题就不必再担心了。西南诸道养不起百万大军,但一个欣口仓的粮食就足够百万大军吃十年甚至几十年!”

    他手下将军雷辊兴奋问道:“将军,咱们到底有多少人马?”

    詹耀将密信烧了,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李远山在西北筹谋十年,如今麾下兵力拼凑起来也不下于一百五十万,虽然多是乌合之众。大将军在雍州二十年,难道还不如李远山?”

    他的话虽然没说明白,但雷辊明白了。

    “我的天!”

    雷辊惊讶道:“百万大军,现在朝廷的兵力都在对付西北李远山,哪里还能腾出来兵力。只要咱们左前卫百万大军北上,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能打到长安城下!”

    “左前卫……”

    詹耀缓缓摇了摇头:“这个名字似乎到时候该换换了。”

    “朝廷里的人,估计也要动了。”

    詹耀轻蔑道:“李远山那般的宵小之辈都敢自称定西王,难道大将军不能称王?朝廷里有的是人为大将军说话,这个节骨眼上,如果皇帝不封大将军为王,只怕那些朝臣都不答应。若是大将军称王,左前卫就不是朝廷的人马了。”

    “将军,若是你来看,咱们要是动兵,是直接渡过长江直逼长安,还是进兵江南?”

    “若我,便打长安。”

    詹耀道:“京畿道空虚,长安城又是正统所在。”

    “属下倒是觉得,江南富庶,长江天堑,若是先将江南打下来,然后经营几年,到时候再挥军向北,可成大事!”

    “你错了。”

    詹耀道:“没人可以轻视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大将军不止一次说过这句话。经营江南几年?若是任由皇帝将西北之地平定,或是皇帝根本就不再理会西北之事,而是调集所有人马针对咱们,咱们有时间安安稳稳的经营江南?江南又是那么容易打下来的?几十万战兵在那里,哪个大将军都不是废物。”

    “大将军,不会给皇帝几年时间的。”

    雷辊点了点头:“是属下看的太浅薄了。”

    詹耀道:“天下世家,认的不是地方豪杰而是天下正统所在。大将军就算打下整个江南,那些世家也不会真心归顺,可若是大将军入主长安城呢?他们立刻就会宣布臣服,长安……那是帝王的标志。”

    就在这时候,亲兵进来俯身道:“少将军请您过去议事。”

    “少将军?”

    詹耀眉头皱了皱,心里莫名的紧了一下。

    “可知何事?”

    “不知,只说在雍和楼请您吃酒议事。”

    “知道了。”

    詹耀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站住,回头对雷辊说道:“让我亲卫营在雍和楼外面候着。”

    “将军?”

    雷辊有些不解:“这是为什么?”

    “少将军……”

    詹耀脑子里都是疑问,少将军罗文这段日子越来越与以往不同了。自从大将军罗耀离开雍州之后,少将军就不断带着亲兵在各营巡游。虽然大将军没有下令罗文有权调动人马,但他毕竟是少将军,毕竟是大将军唯一的儿子。

    几个月来,罗文甚至远赴其他各郡慰劳兵士。这段日子,士兵们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之前那个纨绔少爷,似乎突然成熟起来。

    本来这应该算是好事,可詹耀心里却越发的不踏实起来。他总觉得罗文心里藏着什么秘密,甚至他隐隐觉得,罗文似乎是在图谋什么。

    “照做吧。”

    他摆了摆手,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雍和楼

    罗文站在窗口,看着外面大街上人来人往。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嘴角上一直挂着一抹笑意。

    “大自在……你贪恋着大雪山上的风景,以为那便是最高处,哪怕永远爬不上去你也啊天下第二高的人,自欺欺人罢了。你可知什么才是最美的风景?你以为我自大雪山上逃下来是惧怕你?错了……我只是让你知道,高处不在大雪山上而已。”

    当他看到大街上詹耀骑着马往这边来,他嘴角上的笑意更浓。

    “什么才是人生最得意处?”

    他问。

    房间里只有他自己,所以回答的也只有他自己。

    “长生,我做到了。大自在,你永远都只是明王的一条狗。而我,终有一天会与明王比肩!我和他一样可以与岁月同长,为什么不能超越他?”

    第0425章 四方动,皆为西北西南

    芒砀山

    水师将军段争和方解并肩而行,看着四周景色笑道:“我乘船沿江巡视,每天能看芒砀山百里风光,初看的时候以为大同小异,再看觉得索然无味,可看的日子久了,反而越发觉得这山巍峨壮阔起来。走进这山里面,才真正知道山之韵味始终不在远观,而在于置身其中。”

    方解笑道:“有人倒是说,不识山面目,是因为就在山中的缘故。段将军倒是恰好相反,不进此山不知道此山真面目。”

    段争若有深意道:“不到近前,如何看得清?山如此,人亦如此。”

    方解笑着摇头,不置可否。

    “上次和方将军见面的时候,我敬佩于你血气方刚。这次再见,我心中带着愧疚而来,却也是满心尊敬。”

    段争一边走一边说道:“以区区五千兵力,将叛军和左前卫近七十万大军全都牵动起来。没有一份好算计,没有一份大魄力,做不到。即便到了现在,我每每想到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事换做常人,想都不敢去想。现在我也总算明白,为什么你能从演武院诸多青年才俊中脱颖而出,便是陛下也对你刮目相看。”

    “盛名之下无虚士,此言诚不欺我。”

    方解摆手道:“只是性子里有几分莽撞,无知者无畏大抵便是如此了。”

    “你若无知,这天下也没几个人敢说自己有知。你的算科小字法和拼音注字法已经在大隋各地推行,你可知有多少乡学学子尊你为先生?又可知有多少学富五车的大家,对你也赞不绝口?”

    段争道:“我常年在各地来回奔走,见的自然比别人稍微多些。那些乡学县学的教授们,每每提到你的名字都极为尊敬。你献给陛下的不是什么花团锦簇的文章,也不是什么波澜壮阔的国策,而是最实用之事,也不知道有多少学子得益。”

    “别再夸我,我容易骄傲。”

    方解笑道:“还没多谢段将军送来这么多冬衣,都不知道如何表达谢意。”

    “我能做到的,也就这么多了。”

    段争叹道:“陛下御驾亲征,百多万大军云集河西道。前几日陛下调集长江水师北上协同作战的旨意已经到了,等准备妥当,我就要带兵北上。”

    “都走?”

    方解忍不住问道。

    “自然不是。”

    段争朝着黄牛河方向努了努嘴:“这里也不踏实,怎么可能将水师全都调走。我要带走三成的战船,大部分还是要留守长江。毕竟这里还有一团火,谁知道什么时候烧起来。若是水师全部北上,光靠着天堑可拦不住某些人心里的野望。”

    野望在心,是为野心。

    “陛下可有旨意提到此事?”

    “不但有,还有旨意提到你。”

    段争道:“这也是我为什么派人联络到你,然后还得亲自走一趟的缘故……算计着日子,陛下如今已经在河西道了。下旨的时候,料来应该还在长安。陛下旨意中吩咐,若是能见到你,让你暂时不要回长安城也不要去河西道接驾,却没说为什么。按照道理,陛下应该召你回身边待命才对,怎么反而特意交代不让你去?”

    方解摇头:“陛下的心思,谁也揣测不到。”

    “你可有什么话,让我转告陛下?”

    方解从怀里取出一份奏折:“这折子已经写好了多日,只是无法送出去。既然将军要北上面圣,就帮我带过去吧。陛下让我留下,或是觉得我能在此有所作为,既然如此,我便踏踏实实在芒砀山里安个家就是了。”

    “总不能一直在山里……”

    段争看了方解一眼道:“若是你还需要什么,尽管跟我提。此番北上,也不知道怎么心里总觉得人生便要尽于此处。我这个人也心高气傲惯了,虽然本身一事无成可看得起的人却也不多。你算一个,所以我想着能多帮你什么趁着还有这个能力就多做些。料来你也听说过,最富的队伍,莫过水师。这些冬衣补给水师里不缺,但我知道你缺。如果我没猜错,你带着人马一头扎进山里来就是不想再回左前卫……”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他问。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陛下看的比谁都远比谁都清楚,就算我没发现什么他也应该早有安排。”

    段争看了看左右,忽然压低声音道:“便是说你聪明,果然被你猜到……这段日子,我听说江南至少六卫战兵往南边压了压,动作极隐秘。若不是我和水师大将军私下里关系也不错,这事我也不知道。另外,还有个消息……据说陛下带着的三十万战兵,也都布置在最南边……”

    “所以我才不得不佩服你啊。”

    段争由衷道:“你在黄阳道消息闭塞,居然能靠着自己的推测就决定从左前卫里撤出来,殊为不易。换做一般人,谁敢带着几千人就一头钻进叛军地盘不出来,而且这几千人还不见得对自己有多忠诚,反正换了我,不敢。”

    方解叹道:“逼到这里,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如果不出意外,陛下对西北动兵应该求的是速战速决。”

    段争压低声音道:“现在谁都知道罗耀靠不住,陛下不会给叛军机会也不会给罗耀时间,一开始陛下本来也没打算调长江水师北上,现在旨意突然下来,我猜着是陛下打算大举渡河过去,然后寻求机会和叛军决战。如果顺利的话,陛下说不得会直接南下……”

    “将军……”

    方解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问:“有人说大隋已经被触动了根基,天下将大乱,你如何看?”

    段争脸色一变,没想到方解会直接问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他又怎么会明白,方解从他说陛下要大举渡河就猜到……皇帝的身体,只怕真的已经快坚持不住了,不然怎么会如此仓促?

    ……

    “乱,不等于触及根本。”

    段争沉默了好一会儿,整理着措辞:“大隋乱了,咱们做臣子的心里都不踏实。可你要知道,大隋百年基业稳固的很。莫说李远山占了西北,就算罗耀真占了西南,可以一隅而拼全国,哪里有什么胜算可言。陛下春秋鼎盛,又是千古一遇的圣明君主,就算有些跳梁小丑跑出来,又怎么可能是陛下的对手?”

    方解忍住,没有继续问下去。

    段争显然还不知道陛下已经病入膏肓的事,如果知道的话,只怕也没这份自信。方解不想毁了这份自信,现在大隋的军人们,若是每个人都如段争这样想着念着坚信着,那么大隋不会那么快就崩溃掉。

    “没有别的事让我带话了?”

    段争看了看手里的奏折:“如果你信得过我,带几句口信远比奏折上的东西管用。”

    方解停顿了一会儿后问:“黄门侍郎裴衍,是否随军了?”

    “好像是没有,陛下命黄门侍郎裴衍,兵部尚书宗良虎,大学士牛慧伦为辅政大臣,这三个人应该都不会出长安的。太子年幼,朝事多由这三人决断。”

    “那就没必要带什么口信了。”

    方解笑了笑。

    “你的意思是?”

    段争不解的问了一句。

    “没什么……之所以没把奏折送出去,一是因为送不出去,第二是因为我怕送出去,陛下也未见得及时看得到。既然是你带过去,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你的意思是……”

    段争的脸色猛地一变。

    “我没什么意思啊?”

    方解装作不知其意。

    有些话,直说真不如让对方去猜测。如果方解直截了当的说出来,他怀疑裴衍和某些人有勾结的话,段争未必就肯信。而且方解对朝廷里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不了解,段争不过是因为佩服他的胆魄才走的近了些,谁知道他和朝廷里什么人走的更近?

    段争看了方解一眼,若有所思。

    “就此告辞吧。”

    段争报了抱拳:“我已经和长江水师大将军王一渠提过你,若是有什么事需要水师协助,你直接派人去求见大将军,好歹还有几分薄面在。”

    “多谢!”

    方解抱拳相送。

    段争走了几步,回头笑了笑道:“希望有朝一日,能和你并肩作战。”

    方解点了点头,深深一礼。

    段争大步而去,他们两个谁也没有想到,此一别,竟是再也没有相见之日。这个在方解生命中短暂出现的人,给了他帮助的人,就这样来去匆匆,如一颗流星。待方解再想起此人时,只剩追忆。

    ……

    狼乳山

    崔略商一脸疲惫的冲进山寨,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直接去寻旭郡王杨开。一直到了中军大帐,却发现侍卫们都不在外面守着。他拉着一个巡逻经过的哨兵问了问,这才知道旭郡王和李孝宗两个人带着人亲自去勘察地形了。

    叛军西大营兵力庞大,是李远山麾下大将孟牛儿率领。此人是李远山麾下七虎将之一,深得领兵之道。其分量,犹在殷破山之上。

    狼乳山的隋军这段日子一直在找机会突袭叛军西大营,因为崔略商派人带回来的消息,旭郡王杨开对李孝宗也多了些戒备,所以拖着没有动兵。前两日朝廷平叛大军已经开到河西道的消息传过来,李孝宗又提起这件事,打算和朝廷大军遥相呼应,旭郡王也觉得时机到了,便亲自出去勘察,已经走了三日。

    崔略商本打算回去休息,脑子里忽然一转念,问明了旭郡王去处后,带上自己的亲兵又离开了大营。

    叛军西大营距离狼乳山并不远,骑马奔行也就三日路程。算计着,旭郡王他们也就才到地方。崔略商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应该尽快去见杨开才对。

    出了大营一路昼伏夜行,第三天的早晨已经能遥遥看到叛军西大营里那高高的瞭望塔。

    “都散出去,小心些。”

    崔略商吩咐道:“找高处去寻,要想观察西大营的动静,越是高处越清晰,找到王爷之后,立刻来告诉我。”

    他手下亲兵们立刻散出去,很快就消失不见。

    崔略商看着远处叛军大营,心里忽然生出来一股不安。也不知道这不安来自何处,只是觉得有一口气憋着,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不知道,其实在距离他所在之处不足三十里外,一个已经破败的村子里,旭郡王杨开正等着斥候回来禀报。

    杨开站在一堵矮墙后面,眼睛看着叛军大营方向。

    “王爷。”

    李孝宗从背后走过来,轻轻叫了一声:“咱们应该再往后撤一些,这里……太危险了!”

    第0426章 没人会怀疑我

    旭郡王杨开回头看了李孝宗一眼,摇了摇头道:“越是靠近叛军西大营的地方,其实反倒没什么危险了。再说我命大,李远山从背后戳刀子都戳不死我,现在换了孟牛儿,他更没这份运气。”

    李孝宗嗯了一声:“不过毕竟靠的太近了,万一被叛军的斥候发现,咱们身边的护卫带的不多,万一您出了点什么意外,我担当不起。”

    听他说的倒是挚诚,杨开心里稍微软了一些。崔略商派人星夜兼程赶回来,说方解怀疑李孝宗是李远山派过来的卧底。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疙瘩,解都解不开。他仔细思索一番后,确实觉得李孝宗可疑。可一想到李孝宗这两年来跟着自己,没少立下战功又觉得不太可能。他对方解不了解,所以也不愿意轻信一个对西北局面不了解之人的片面之词。

    方解对西北这两年发生的事一概不知,只是凭推测就否定一个人的功劳显然有些武断。所以杨开这么久以来虽然心中有疑惑,可在李孝宗面前一直没有露出来过什么。

    “这一战至关重要,我不得不仔细些。”

    杨开舒了口气,语气平缓道:“两年前,是因为我用人不查,导致了七十万大军败于狼乳山西,我就是悬在我心头的一柄刀子,随时随地不停的戳着我心窝。若是当年我再谨慎些,听从谋大人的话,征西大军未必会溃败的那么快。我怀疑李远山,却不愿意去查实什么,拖泥带水,优柔寡断,这性子里的东西我自己其实都清楚。”

    “不管这两年我做了些什么,都算不得是对大隋有功,我只是在尽最大的努力去恕罪,挽回一些因为我失误而造成的损失。”

    他指了指叛军西大营:“现在朝廷大军已经到了河西道,陛下御驾亲征,百万大军一旦渡过沁水,叛军挡不住!李远山虽然心急深沉,但十个他也不是陛下的对手。且陛下亲至,百姓民心归服,叛军焉有不败之理?咱们已经在狼乳山藏身两年,是时候为陛下分忧了。只要咱们拿下西大营,叛军后方大乱,李远山布置的防线就会从后面崩开一个口子……彼时,内外夹击,叛军撑不住多久。”

    李孝宗嗯了一声:“正因为如此,您是三军主帅,万万不能出什么意外,还是往后退一些的好。这几个月来,属下一直派人在西大营外侦查,已经绘制了几十份地图,应该不会有什么疏漏。”

    “你做事还是尽心的,我一直信的过你。”

    杨开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了一句。

    “王爷真的信我?”

    李孝宗追问。

    杨开听他语气有些异样,心里没来由的紧了一下:“自然是信你的,这两年来你立下的功劳,我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李孝宗往左右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既然王爷提到这件事,属下就不得不问一句。我听说……崔将军派人从雍州紧急赶了回来,连夜秘密见了王爷。自此之后,王爷便一直将我排离于战事之外。王爷若是信我,为什么如此?”

    “是你多心了。”

    杨开道:“崔中振派回来的人,不过是禀报了一些关于罗耀的事,与你无关。”

    “此时不在大营,王爷,不如开诚布公的谈谈吧。”

    李孝宗找了快石头坐下来,看着杨开问:“王爷是不是怀疑我是李远山派来的人?”

    话题突兀的到了这,杨开没想到会提起这个。他下意识的看了看左右,见自己的亲卫最近的也在几十步之外,忽然觉得有些不踏实。

    “你这两年的功劳有目共睹,我怎么会胡乱怀疑你。或是你自己心里想得太多,到了现在依然难以释怀吧?就算你曾是李远山的部将,还是李家的人,但我对你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不然这次我也不会带着你来勘察敌情。”

    “错了……”

    李孝宗淡淡道

    “这些都不是你不怀疑的理由。”

    杨开脸色微微一变:“为什么?”

    “信任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怀疑一个人才需要。”

    李孝宗冷笑:“王爷你刚才说了许多,比如我这两年立了不少功劳,比如我一直没有离开过大家的视线,比如我做人做事都很谦卑。这些都不是你不怀疑我的理由,只是你安慰你自己的理由罢了。不怀疑我,你根本无需说这些,只需说四个字……我相信你。”

    “所以,王爷刚才一直在说谎。”

    李孝宗道:“第一个谎言,是你说信任我其实你不信我。第二个谎言,是你说崔中振没带回来什么和我有关的消息,如果没有这消息,你何来的不信任?”

    杨开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深深的吸了口气:“既然今日把话说到这里,我便开诚布公。你应该明白,即便崔中振确实带回来什么消息,我也未必是信的。不然,我怎么会这次带着你来勘察敌情?对叛军西大营动兵的事何其重要,不信你,我会带你?”

    “又错了。”

    李孝宗摇了摇头:“不是王爷你带我来,而是我要求你来的。”

    “你……什么意思?”

    “因为我知道王爷怀疑我,所以我才请王爷与我同行。”

    李孝宗笑了笑道:“正因为你怀疑我,可是心里又不想怀疑我,所以才会心虚。若你真的信任我,我说要来勘察叛军西大营的时候,王爷会如最初那样全都交给我来做,何必自己亲自来?你亲自来,是因为你怕我在这一战中动什么手脚,不是么?”

    “我之所以请王爷随行,就是想试探王爷到底有没有怀疑我。如果没有,你不会来。如果有,你才会来。”

    杨开怔住:“是,我对你是有所怀疑。毕竟你是李远山的亲信,是他的同族侄子。之前我没怀疑你什么,是因为我不知道你以前的事。崔中振去了雍州,恰好遇到了被陛下派往雍州的钦差方解……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你还记得樊固血案吗?”

    “方解?”

    李孝宗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怪不得……怪不得……那个小家伙居然已经能成为钦差大人了?这两年倒是爬的真快。当初在樊固的时候,我到底还是小瞧了他。早知道最后还是会和他牵扯在一起,我当初真不应该放他走的。”

    “樊固的事,看来你是认了?”

    杨开皱眉问道。

    “认。”

    李孝宗点了点头:“自己做过的事,怎么能不认?”

    “当初秉笔太监吴陪胜来查贪墨,却一不小心查到了李远山要造反的证据,李远山要杀吴陪胜,总得找个借口。可是能有什么借口?只能推到蒙元人身上。第一,可以假借蒙元人之手屠城从而杀掉吴陪胜,这样不会招人怀疑。第二,这件事或许促使朝廷与蒙元交战,李远山一直等着这一天,何乐而不为?”

    “为了造反,李远山筹谋了十年,只缺一个契机而已。吴陪胜来,给李远山送来了这个契机。一举多得,换作是我也忍不住要动手。若仅仅是蒙元人攻破了一个小小边城,朝廷未必能下决心对蒙元动兵,最多也就是派兵过去屠掉蒙元几个小部落罢了。但再加上一个秉笔太监,这分量可就不轻了。”

    李孝宗语气平淡的叙述着,就好像整件事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而我当时是樊固守将,李远山又不想杀我,所以屠城的事,我一开始就知道。可是……难道你以为我不心疼那八百边军?那可是我的老部下,是我用了三年时间才换来的忠心耿耿的部下!如果没有屠城,这些人现在还站在我身边为我效力呢!可如果我不答应李远山,李远山会放过我吗?”

    “我只是想活着而已。”

    他耸了耸肩膀表示自己的无辜。

    “无耻……怪不得方解会怀疑你了。”

    杨开怒道:“你早就知道李远山有反心,也早就知道李远山就是等着朝廷大军开到,然后勾结蒙元人从大军背后捅一刀,若是你之前就将这件事说出来,会有如此惨败吗!”

    “该有的迟早会有。”

    李孝宗笑了笑:“我说出来?除非我想死!”

    “所以……”

    杨开看着他冷冷地问:“你来投靠我,确实也是李远山安排的?”

    “对!”

    李孝宗道:“我刚才说了,是我做的事自然要认。王爷对我也确实算不错了,你若早些直接问我,我说不得早就告诉你了。”

    杨开的眼角再次瞥了瞥自己远处的护卫,装作踱步往那边走了几步:“你能实话告诉我,说明你自己心里也觉得愧疚。既然话说的这样明白,以后我也不会心存芥蒂。只要你从今往后依然忠心为陛下做事,尽心为朝廷效力,这件事我就当没有听说过,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犯错,这么多年来,我也犯下过不少错误。但错了只要能改过来,就不必揪着过往不松手。你应该了解我的性子,我从不会对自己身边人下手。李孝宗,这件事就揭过去好了,你我以后都不必再提。”

    “王爷……你刚才说得没错,你性子里确实太优柔寡断了。你是个烂好人,怀疑我又怕怀疑错了,所以事情就这么拖着。就如同你怀疑李远山的时候一样,你心里纠结着可又下不了决心。就好像乌龟一样,遇到事就把头缩进壳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李孝宗看着杨开的脚步往一边挪,忍不住笑了起来:“王爷这话说出来也太可笑了些……若我是个偶然犯错而心中一直悔恨交加的谦谦君子,我一定会因为王爷的话而感激涕零。可惜,我不是……我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而悔恨过,后悔倒是有的,只是后悔事情做的不够漂亮不够决绝。”

    “王爷不必再往那边走了,你似乎忘了一件事,当年挑选护卫,有一半人是我帮你挑选的,那个时候你还很信任我。现在不信任我了,怎么没把护卫换掉?或许你不是忘了,而是担心换掉护卫引起我的怀疑。王爷这样的人,永远处于劣势,因为你心不够冷硬坚决,怀疑一个人,怎么能还装作不怀疑?怀疑的人……要第一时间就杀了才对啊!”

    杨开脸色一变:“所以……你要杀我?”

    “对啊!”

    李孝宗灿烂的笑了笑:“我和你不一样,既然我已经确定你对我起疑心了,我怎么会再留下你等着你杀我?”

    “你杀了我,不怕暴露?”

    “怎么会!”

    李孝宗指了指杨开又指了指自己:“先杀了你,然后我再在自己身上戳一刀……就说咱们遇到了叛军,我拼死也没能护着王爷回去。我在众人面前痛哭流涕,还鲜血直流的……谁会怀疑我?”

    第0427章 半座大雪山

    方解带着队伍在芒砀山里休整了足足五天,除了派斥候出去打探消息之外,其他士兵一律不得外出,就在林子里休息。幸好这山中多溶洞,一场大雨人们也没挨了淋。方解看着山洞口碎落珠帘一样的雨水,听着身后士兵们的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大雨是天见不公所以垂泪,哀伤于杨彦业之死。

    方解听了默然,连去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大隋真的很大很漂亮。”

    完颜云殊坐在他身边不远处,双手支着下颌一眨不眨的看着洞外面的雨幕:“在我们北辽地,如果不走出来的话一辈子也看不到雨,只有雪。我离开北辽地到了大隋,才明白什么是四季。父汗曾经说过,若是大隋的皇帝陛下愿意,他宁愿带着北辽地的族人到大隋来做臣子,哪怕他不再做大汗都愿意。”

    “这么美的风景这么美的四季,这么美的江山这么美的家园……若是没有战争,隋人生活一定很幸福安宁。”

    “我们的家园比不得大隋的风光绮丽壮阔,可我们也一直小心翼翼的不敢让战争降临。蒙元人每年都会找借口杀人,父汗就带着我们往大山深处退。山里更冷,尤其是一场白毛风下来,就算是天生不惧寒冷的野兽都受不了。我从大隋西北一路走过来,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父汗一直在退缩一直在忍让……”

    “原来再猛烈的白毛风,也无法和战争带来的伤害相比。”

    方解在发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完颜云殊的话。她看了他一眼,有些失望。

    “没有几个人喜欢战争。”

    方解看着雨幕喃喃道:“可事实上,绝大部分不喜欢战争的人,却不得不受那为数极少的几个喜欢战争的人左右。战争的发动权,也一直在那几个人手里。”

    “战争让人变成恶魔。”

    完颜云殊见他终于理会自己,想了想将自己的观点说出来:“父汗说过,隋人要比蒙元人温和一百倍,他们虽然骄傲但热情好客。上次我和哥哥去长安城的时候,知道了父汗没有欺骗我。我看到了一个繁华的充满了生机的大隋,可是这次,我看到了一群又一群被战争逼疯了的人,人吃着人。”

    她问方解:“有什么最直接的办法可以阻止战争?”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从嘴里轻轻吐出来两个字。

    “战争。”

    完颜云殊一愣,然后眼神有些暗淡:“用战争来阻止战争……多么残忍的办法。”

    “有人曾经说过……”

    方解道:“人都很贱,好了伤疤忘了疼。战争带来了悲伤和离别,人们在战争过去的几年后几十年后都会警惕着,不希望再次发生战争。但几十年过去,经历过战争的人们大部分都已经死去之后,新的野望就开始滋生,然后战争又开始了。”

    “就没有永久的和平?”

    完颜云殊问。

    “有。”

    方解回答:“当人灭绝之后。”

    完颜云殊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久久无语。

    “觉晓,如果现在你有足够的权势地位,可以号召很多很多人。你会有别的办法来阻止战争吗?”

    沐小腰问。

    方解摇了摇头:“没有。”

    “这就和仇恨是一样的,比如姓王的杀了姓李的,姓李的儿子时刻想着报仇,然后杀了姓王的。姓王的后人也时刻想着报仇,然后杀了姓李的。当一方出现懦弱者或是慈悲者不想再纠缠,另一方却会觉着对方怂了于是更加欺侮起来。”

    “如果几年后几十年后,两家人同时出现一个懦弱者或是慈悲者呢?”

    完颜云殊问。

    “那么会有一个姓刘的,姓张的,又或是姓赵的人出现。若是两家人都是懦弱者,就会被第三家欺负。若是两家人都是慈悲者,那么第三家欺负的更狠。人本来就是这样,嘴里喊着要真善,要和美,要团结友爱,其实心里想着的都是如何将别人家的东西据为己有。嫉妒比自己强的人,欺负不如自己的人。”

    方解揉了揉有些发皱的眉头,觉得自己的话太黑暗,于是笑了笑:“当然,这世间还有许多光明之事,让人心中暖和起来。”

    “你是个光明的人吗?”

    完颜云殊问。

    方解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摇了摇头:“不是。”

    完颜云殊顿了一下,自嘲的笑了笑:“我也不是,最起码,我时时刻刻想着将所有蒙元人都杀了,一个不剩!”

    “有时候想毁灭一个部族,不需要将这个部族的人都杀干净。”

    方解道:“你也可以征服他们,然后把他们变成奴隶。毁掉这个部族的文化和历史,再过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这个部族还存在,其实已经死绝了。”

    “那我就要征服蒙元人!”

    完颜云殊握了握拳头,抿着嘴唇认真道:“让他们都变成我的奴隶,永生永世做我们北辽人的奴隶。”

    “方解,你想要征服什么?”

    她问。

    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后,附近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方解,期待着方解的回答。

    “明天。”

    方解舒展了一下身体,给出的答案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明天?”

    完颜云殊不懂,所以看向沐小腰,沐小腰不懂,看向沉倾扇。沉倾扇觉得自己有点懂了,可又摸不到头绪。

    卓布衣看了方解一眼,心神一凛。

    谁能左右明天?

    ……

    方解看着洞外的大雨,因为雨点太密集连贯,甚至看不到十米以外的东西,整个世界似乎都是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话题到了这里便似乎结束了,方解没有兴趣再说什么。完颜云殊她们各自揣摩着方解的话,然后找到属于自己的理解。

    沉默之中,没有人发现方解的眼睛忽然间睁大。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山洞口,淋进来的雨水打在他身上,衣服很快就湿了。

    沉倾扇和卓布衣在第一时间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脸色肃穆。大犬已经带上那副钢爪手套,但眼神里都是惊恐。

    方解摇了摇头淡淡道:“都留下。”

    “为什么?”

    沉倾扇问。

    方解看向大犬:“闻到杀气了吗?”

    大犬喃喃:“从来就没有闻到这样浓烈的杀气过,比这雨还烈……”

    “所以,你们若是跟出去,都会死。”

    方解语气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