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不发,坐了六个时辰,无视慕容耻身边的诸多擎刀侍卫。慕容耻最终妥协,因为他惧怕这个面无表情的人。那一年,他十七岁。

    方解以为这样就能消耗他的精力,所以罗小屠觉得好笑。

    吩咐下去之后没多久,饭菜上来。罗小屠坐在窗口吃饭,同样吃的很慢很仔细。虽然他品尝不出饭菜的味道,但他对待食物的态度比大部分人都要端正。

    时间流逝的很快,当太阳挂在南方正中的时候。方解再次出门,对守在外面的甲士说饿了。让甲士送进来一大壶酒,一大盘熟rou。然后他还是坐在窗口,慢慢的喝酒慢慢的吃rou。

    罗小屠看着他,然后也吩咐人送饭。

    也是一大壶酒,一大盘熟rou。同样的酒rou,同样的分量。他确实是个骄傲的人,骄傲到连吃饭的事都不愿意输给别人。

    也是坐在窗口,慢慢的吃慢慢的喝。

    他看见方解将所有的rou吃掉,然后他也将所有的rou吃掉。他看见方解仰着脖子将酒壶里的酒喝尽,然后他也将酒喝尽。

    他却不知道。

    方解的rou只吃了三分之一,其他的都在假装送进嘴里的时候丢在地上。方解的酒一口没喝,仰着脖子灌的时候,酒都顺着他的下颌流进衣服里。

    已经到了午后。

    方解知道最好的时机来了,不管对罗小屠有没有作用,该做的他都已经做完。一个一夜没睡的人,且刚刚喝了一大壶酒,吃了一盘rou,肚子里一定会很撑,吃撑了,那么接下来剧烈运动的时候必然有所不适。而在午后,是一个困乏的人越发困乏的时辰。

    方解不认为这样就能让罗小屠变得弱小,但他知道哪怕对罗小屠一丝一毫的影响也是对自己有利。

    时间到了。

    他站起来,对着罗小屠所在的位置摆了摆手。

    意思是

    再见

    又或是

    不见?

    ……

    方解从木屋里走出来的时候,门口的两个甲士还以为他又有什么要求。转头看着他,等着他说话。方解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招了招手说了句什么。两个离得最近的甲士谁都没听清方解说的是什么,所以同时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他们就感觉鼻子上一阵剧痛传来,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方解说的是:“我要打你们鼻子了。”

    他手下留情,并没有打算杀人。以他现在的实力,就算不催动天地元气,仅仅是拳头上的力度也足够将人的脑袋打爆。两个甲士捂着鼻子蹲下去,方解身子如离弦之箭一般掠出,转眼间就已经冲出去几十米。

    “槊!弓!”

    刚刚打了一个饱嗝的罗小屠神色一变,同时往左右伸出手。他的反应足够快,可是他的亲兵反应比平时慢了最少半拍。这两个人的精神已经开始恍惚,上下眼皮不由自主的在打架。听到罗小屠的喊声,他们两个都先是愣了一下。

    罗小屠没时间理会,一手抓了重槊一手将铁胎弓和箭壶接了过来后直接从窗口掠了出去。

    就在他的注意力瞬间凝集起来,准备加速冲出去的时候却又不得不立刻站住。

    因为就在不远处,方解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他。

    罗小屠稍显狼狈,铁胎弓还没来得及挂在后背上。

    “你就打算这样追我?”

    方解笑着问。

    罗小屠皱眉,一时间没理解方解的意思。他的大脑有那么一个瞬间空白了一下,因为方解的举动彻底出乎了他的预计。

    “我好像记得你你说过十里之内不出手。”

    方解说。

    罗小屠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十里之内不出手,但不代表我放你先逃出去十里。”

    “你已经开始没自信了啊。”

    方解笑的越来越灿烂,所以本该没感情的罗小屠心里生出了一些怒意。

    方解指了指四周笑着说道:“这可是大白天,我可以硬闯出去,因为那些士兵不敢下手杀我,罗耀肯定有交代你肯定也有交代。可你就这么孤身一人追出去?不通知其他人?大白天啊……我要是就这么死在外面,你有办法为自己洗脱嫌疑?”

    罗小屠脸色骤然一变。

    他这才明白方解的诡计到底是什么。

    “我先走了,别让我跑出去太远噢。另外告诉你一件事,你想杀我不容易,有不少大修行者想杀我都没成功,可不仅仅是因为我运气好。你想杀我是因为你想得到那一切,可我逃走就没打算回来,所以那一切说不定还是你的。自己好好想想,是追上来杀我还是不杀……”

    方解笑的时候露出两排干净洁白的牙齿,很灿烂。也很气人。

    罗小屠脚步稍微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这样追出去。方解说得没错,大白天,这个大营里还有其他人的眼线一直盯着。如果就这么追出去的话,就算他杀了方解也没办法解释。可方解现在有护身金牌,那就是罗耀的命令……谁也不许杀了方解,甚至不许伤了方解!

    眼看着方解从几十个人的围堵中掠了出去,一路拳打脚踢将围上去的士兵放翻,然后打了个呼哨,马厩里的赤红马一跃而出,竟是直接将绑在柱子上的缰绳拽断。那匹看起来跑动时候扭着肥硕大屁股的战马,横冲直撞间速度快的令人咋舌。

    赤红马骄傲的叫了两声,踩着泥泞奔过去。方解翻身一跃上了战马,然后从那些士兵们惊诧的眼神中扬长而去。

    而此时,罗小屠还在发呆。

    为什么自己会失去所有的主动?

    不该是这样的……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手里的重槊和铁胎弓箭壶随手丢在一边:“来人,去告诉其他几位将军,方解逃走了。让他们立刻过来,和我一同去追!”

    他转身走回木屋,看着桌子上的酒壶和托盘忽然暴怒起来,一脚将桌子踹翻,将酒壶捡起来摔了个稀巴烂。

    碎裂的残渣飞的到处都是,就好像某人被撕裂的自尊。

    两个亲兵看的白了脸色,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罗小屠看着那一地的狼藉发呆,过了好一会忽然笑了起来:“我没有成功,是因为从一开始就被他带上了一条弯路。这不是我习惯走的直线……所以从一开始我就输了。这个对手……干的很漂亮。”

    两个亲兵面面相觑,惊诧于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将军,今天为什么会笑了两次。

    第0433章 路远不可怕

    罗小屠在椅子上坐下来,嘴上的笑容挂了很长时间。这让从没有见过他笑的亲兵心里都很紧张,因为他们不知道将军的笑是代表着什么,开心,还是愤怒。不多时,赶去向其他几位将军报告说方解逃走的人返回,对罗小屠说其他几位将军大为震惊,稍后立刻带兵协同追拿方解。

    但是

    不出罗小屠预料,除去回河北大营戍守的段氏兄弟外和赶去欣口仓换叶近南的朱权之外,罗门十杰的其他的两位将军木黎和崔伦海直到半个时辰之后才姗姗来迟。这个时候,派往河北大营的亲兵都返回来了,这让罗小屠不得不再一次佩服方解的判断力。

    没错,非但罗小屠不希望方解留下来,其他几位将军也没人希望方解留下来。当得知方解逃走之后,正在和崔伦海闲聊的木黎甚至放声笑了出来,然后两个人又下完了一盘棋这才带着亲兵去见罗小屠。

    而在河北大营里的段氏兄弟更直接,干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的段边熊甩着膀子就要带兵出去阻拦,被段边豹拉住训斥了好一顿。他解释了半天才让段边熊明白,方解这个人留在大营里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原因只有一个。

    方解杀了文小刀,罗耀居然没有动怒!

    如果方解留在左前卫的话,很快就会爬到他们头上去。文小刀已经死了,他们不希望方解是下一个文小刀。詹耀死了,文小刀死了,他们的机会都来了。至于罗耀回来,难道会处罚他们所有人?

    方解过黄牛河的时候,心情好的想放声歌唱!

    这一刻,天显得更蓝了,云显得更白了。

    赤红大肥马跑起来都显得更轻快了。

    过了河之后方解打马朝着芒砀山的方向狂奔,按照约定好的路线疾驰,果然在半路上就遇到了沉倾扇他们,若是他再晚些回去,估计着沉倾扇和沐小腰他们就真敢直闯左前卫大营。

    接着方解,所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罗耀居然真的会放你回来?”

    大犬喃喃了一句,满脸的不可思议。

    方解笑了笑道:“非但回来了,还顺回来一件东西。”

    方解指了指赤红马上挂着的一个大大的东西,用布包裹着,透着一股子血腥味。

    “你杀了谁?”

    沉倾扇问。

    “一个有三个理由必死的人。”

    卓布衣沉默了片刻后试探着问道:“文小刀?”

    方解点了点头。

    “我只能想到一点你必杀他的原因。”

    卓布衣道。

    “第一,他得罪过我。第二,不杀他何以让黄阳道的民勇真正归心?逼死杨彦业的说是罗耀,执行人是文小刀。只有文小刀死了,黄阳道的民勇才会真正和我一条心。第三……我看他不顺眼。”

    卓布衣猜到的是第二点,但他知道方解说的第一和第三都是实话但绝不是理由。但他聪明之处在于从不问别人不会提起的隐私,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方解从不过问他的过往,他自然也不会傻到去触碰别人的心事。

    文小刀该死的理由太多了,卓布衣诧异的只是方解怎么能杀了文小刀还能安然无恙的回来。

    而这一点,正是方解的秘密。

    “不说了……”

    方解翻身上马:“咱们赶回去,跑出来的时候急了,然后又找了一会儿掩埋尸体的地方,如果再不走的话咱们天黑之前没有落脚的地方。这次回去之后,也总算有理由让黄阳道的民勇们跟着我远行了,我现在真想对文小刀说声谢谢。”

    卓布衣他们知道方解的意思,杀了文小刀的好处太大,大到没地方说理去。杀了文小刀,黄阳道的民勇们就会视替杨彦业报仇的方解为自己人。而这些人是要是没有意外是绝不会远离黄阳道的,可现在,方解的理由有了。

    方解回去会告诉那些民勇,因为杀了文小刀,左前卫震动,民勇们再留下就是死路一条。为了保住这支队伍,必须离开这里。

    这是谎言。

    但有时候,谎言是必须的。

    “方解,既然要领兵离开了,队伍总不能连个名字都没有,尤其是那些黄阳道的民勇,没个番号,不好指挥。”

    卓布衣一边纵马一边提醒道。

    “是啊……是该想个名字了。”

    方解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回去问问那些民勇们,让他们来想名字!”

    ……

    “咱们现在能去的地方只有这几处。”

    方解将地图展开,指了指几个地方说道:“率军向北,翻过芒砀山然后一口气跑到河东道汇合陛下的大军。要么,一路往西北去,找到旭郡王杨开,汇合狼乳山上的兄弟们。那个地方我熟悉,就是气候苦寒了些。第三,找一处隐秘的地方藏起来,躲避左前卫的围剿,还要避开叛军的报复。”

    说完,他扫视了众人一眼。

    陈搬山的心情显然不太好,就这么脱离了左前卫,甚至以后成为左前卫的敌人让他一时之间很难接受。虽然方解杀了文小刀也解了他心头之恨,可他身为山字营的统领考虑的自然更多些,大部分士兵的家人都在西南四道,山字营的士兵们肯定会有所抵触。

    出乎方解预料,陆封侯倒是一脸的兴奋。文小刀的尸体丢在黄阳道民勇面前的时候,那些士兵们有的放声大笑有的嚎啕大哭,然后整整齐齐的跪下来朝着惠阳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喊了一声杨大人您的仇方将军报了!

    方解一直担心的是黄阳道的民勇们离家会难以适应,现在看起来,倒是山字营的骑兵相对来说更不好接受。

    不过事已至此,大家也都知道走是必然的。

    “我觉得应该去汇合征西大军!”

    陆封侯难掩一脸的兴奋:“皇帝陛下……皇帝陛下在那啊。”

    虽然他的话很简短,但其中的炙热那么清晰。

    方解忍不住笑了笑,能理解陆封侯的心思。在百姓们心目中,皇帝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而能在皇帝手下做事,对于他们这些百姓来说也是至高无上的荣誉。哪个百姓不希望见见皇帝,哪怕见不到,就是同处一个大营也足以令他们兴奋了。

    再者,要想获取军功,还有比跟着皇帝更直接的方式吗?

    所以当听到可以北上河东道去汇合皇帝大军的时候,陆封侯的心一下子就狂跳起来。

    对于他们来说,这可是难以抵御的诱惑。

    “我不赞成!”

    陈搬山看了陆封侯一眼道:“你不了解大隋军中的那些事情,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哪个男儿没有功名但在马上取的壮志?你觉得在皇帝陛下的大军中出头更容易?这只能说明你无知!”

    “你才无知!”

    陆封侯瞪了陈搬山一眼。

    卓布衣叹了口气道:“老陆,陈搬山说得没错,对大隋军中的事和官场上的事,你不了解。他虽然说话的语气虽然稍微过了些,但是实情。你以为离着皇帝近了,只要勇敢只要肯拼就能得到皇帝陛下的赏识?然后你就能平步青云,成为人见人敬的大将军?如果这么想,你就真的错了。”

    “朝廷征西大军,同样怀揣和你一样梦想的有一百多万人!这些人,人人都想着能得到陛下的赏识,人人都想着和方将军一样成为一个典范。但你想过没有,陛下会什么事都亲眼看到吗?指挥你们的是朝廷的将军们,仗你们来打,死人最多的也肯定是民勇,但功劳十之八九会落在战兵手里。你们这样的人,是见不到皇帝的。”

    “最大的可能是,你们拼死杀敌,然后最多被将军表扬一番。然后报军功的时候,你们的名字连提都不会提起。你以为你勇敢就能成功,错了……因为你根本就没机会见皇帝,也没机会在皇帝面前展现自己的勇气。”

    “为……为什么?”

    陆封侯脸色一变,眼神立刻暗淡下来。他看向方解,眼神里都是希冀。他渴望方解站在他这边,但是很显然,他没有得到方解的支持。

    “封侯,你对大隋官场确实不了解。”

    方解一瞬间想到了莫洗刀和张狂他们。

    如果朝廷足够公平,那么莫洗刀和张狂也不会走上死路。

    方解缓了口气,将莫洗刀和张狂的事讲了一遍。陆封侯听完,眼神里的希冀和兴奋已经泯灭了绝大部分。

    “功名但在马上取,难道是假的?”

    他喃喃了一句,令人心酸。

    “是真的。”

    卓布衣叹道:“但自古以来,寒门出身能爬到高处的,被引为功名但在马上取之典范的那几个人,都是皇帝故意提拔起来给你们看的。这话说的大逆不道了些,但是实情。追逐这个梦想的寒门子弟何止千万?最终爬起来的有几个?”

    陆封侯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再说什么。

    “我也不赞成留下。”

    陈搬山道:“大将军罗耀有事赶回雍州处理,但我确定用不了一个月就会赶回来。罗文是个没本事的,大将军只要走进雍州城,罗文得到的一切瞬间就会被夺回去。只要大将军罗耀从雍州回来知道了文小刀的死讯,立刻就会派兵围剿咱们。芒砀山虽然大,可挡不住大将军的怒火。”

    方解回来对他们说罗耀急着赶回雍州处理罗文的事,但没说罗文被释源夺取了rou身,也没说自己杀文小刀是在罗耀面前,因为这样很难解释。

    “无论如何,杨大人的仇总算是报了。”

    陆封侯还没从失望中抽出来,但提到文小刀又精神了一下:“所以,将军你只管吩咐,我们黄阳道的民勇没有一个孬种,将军指到哪儿,我就去哪儿。”

    说完,他挑衅似的看了一眼陈搬山。

    陈搬山冷哼一声道:“我们跟着将军的时间,比你久!”

    陆封侯怔了一下,然后冷笑:“时间久不代表不会在关键时刻怂了!”

    陈搬山懒得搭理他,别过头不再说话。

    方解心里很高兴,因为卓布衣引导着这两个人已经到了只剩下一个选择的地步。卓布衣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方解要去哪儿,也知道如何让陈搬山和陆封侯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走。

    “那就只能去汇合旭郡王了。”

    卓布衣看了方解一眼道:“只是路途有些远,而且要穿过叛军的领地。不过旭郡王身边正缺人,皇帝身边有百万大军,不在乎咱们这五千人马,但旭郡王在乎。到时候报战功,他可不会隐瞒下来。”

    “那就去狼乳山!”

    陆封侯站起来说道:“不就是路远些?没什么可怕的!”

    方解和卓布衣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是笑意。

    第0434章 我将以身化大星

    不缺冬衣不缺粮,悍卒五千出芒砀。

    自从南下之后,方解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轻松过。他心里的每一个缝隙都很灿烂,没有一丝阴霾。离开了自己本来想立足的长安城,但早晚还是要回去的不是么。解开了自己的身世虽然没有做到什么,但早晚还是要讨个说法的不是么。手下兵将虽然不多,但早晚都会成为一件利器不是么。

    凭着这五千人想报那三千血仇显然不实际,但这是第一步。

    很坚实的一步。

    西北之地贫苦苦寒不假,只能以战养兵也不假。但西北是个扬名的好地方,只要能闯出来一番名堂,就为以后开了一扇金光灿灿的大门。大门后边有一条通向什么地方的路,方解自己知道。

    方解站在高处看着属于自己的队伍开拔,嘴角上一直挂着笑意。

    蜿蜒的队伍顺着山路往山另一侧行进,最前面的人马已经消失在绿木掩映之中。心情开阔,连芒砀山看着都变得更加漂亮起来。

    方解的视线从队伍上慢慢的移开,欣赏着整片大山的壮阔秀美。

    就在这个时候,方解的眼睛忽然睁大。

    在视线极远处上山的小路上,有一行三人正在往山上来。前面一个挑着担子的,后面一个背着个大包裹。这两个人后面十几米,有个胖子极艰难的行走着,离着这么远似乎都能听到他的喘息声。

    看到那个身影,方解先是笑了笑,然后皱了皱眉。

    大石边,清流旁。

    胖子蹲在山溪边洗了脸,站起来的时候就又是一身汗。他看了看黏在自己身上的衣服,白面馒头一样的脸上就满是幽怨。有人说行万里路,修心养性也瘦身。可他行了万里路,倒是更胖了些。

    一般来说,人胖到一定程度就会很难看。可这个胖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讨人厌,很顺眼。

    “怎么?”

    方解蹲在一块石头上,先是看了看那个小道童身边沉重的担子,又看了看另一个小道童身边硕大的包裹,最后看了看胖子身上那件不伦不类的道袍:“怎么,你这是把清乐山一气观偷空了,然后畏罪潜逃?当然我这不关我事,就算你把一气观放火烧了我都没意见。但是你把道袍弄成花蝴蝶似的我实在不能忍啊,不管你怎么千辛万苦找过来我都忍不住想一脚把你踹回去。”

    项青牛白了方解一眼:“士别三日真别刮目相看,你的审美观自始至终都跟狗屎一样。这样的道袍不好么?谁规定道袍必须就是那么单调灰暗的颜色?谁规定不能穿的鲜艳明亮些?你这是妒忌我天纵奇才,将道袍改的如此拉风牛逼。”

    方解呸了一声,从大石头上跳下来,揪了揪项青牛胸前那一朵大红色的蝴蝶结:“这是个什么东西?”

    然后他又拉了拉项青牛斜挎着的粉色香包:“这又是什么东西?”

    项青牛认真道:“品味,你懂?”

    方解忍不住担忧道:“我对你性取向越来越怀疑了,你他娘的可别说万里迢迢是来找我的,尤其是别用那种千里寻夫的眼神看我,我真会打憋了你鼻子。”

    项青牛轻蔑的哼了一声:“你打的过我?”

    “不过……我还就是万里迢迢特意来寻你的,我对你的思念已经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地步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一闭上眼就是你英俊的相貌。”

    方解拍了下脑门:“行了,你赢了……”

    项青牛得意笑了笑,将大红蝴蝶结和粉色香包从身上拽下来:“能恶心到你,也不枉费我花大价钱搞了这一身装备。”

    “别扯淡,你扯下这俩东西也掩饰不住你的sao气。”

    方解指了指黑色道袍下露出来的两条肥肥的大腿和碎花大裤衩:“这装扮够他娘的妖娆,这才是你想恶心死我的必杀一招吧?”

    项青牛低头看了看,连忙遮住,讪讪的笑了笑:“天热……”

    “已经快入冬了你说天热,是你的心sao动的太厉害了。”

    方解白了他一眼道。

    项青牛狠狠瞪了方解一眼:“别打岔了,我这次来是找你有正事商量。很大很大的正事,大到能吓你一跳那种。”

    “说说看。”

    项青牛清了清嗓子后一本正经地说道:“首先,你也知道我是一个心怀天下大公无私视金钱如粪土的人……”

    方解:“滚!”

    项青牛讪笑:“好吧,这段就不说了,揭过去开篇直接进入主题……我打算西行寻找二师兄也就是你那个便宜师父,他西行已经超过两年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虽然我是个乐天派但也不得不去想,他是不是被人弄死了……我曾经坚信这个世界上没人能弄死他,只有他弄死别人,但是这次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变态……”

    方解微微皱眉,脸色也变得肃然起来。

    “所以我一定得去看看,如果那个把我带入歧途的家伙没死,我找到他然后跟他一块耍耍牛逼干点惊天地泣鬼神的事,百年之后有人提起姓项的不止会记住一个项青争,还有一个玉树临风的项青牛。如果他死了……我就找个不算背静的地方把尸骨埋了,然后找杀了他的人评评理,能报仇就报仇,不能报仇也得恶心恶心那些家伙不是?”

    方解问:“你有把握?”

    项青牛摇了摇头:“我这辈子干什么都没有把握过,更何况是去秃驴们的地盘踢场子?可这些事……我不来,谁来?”

    方解心里一紧,看着项青牛不知道该说什么。

    ……

    “等我几年不行?”

    方解将酒囊递给项青牛,项青牛摇了摇头,从袖口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捏了一颗糖果丢进嘴里,贪婪的咀嚼:“我知道你的意思,也明白你的性子,你身边懂你的女人不少,但懂你的男人就我一个。”

    玩笑话,可透着股悲凉。方解没笑,因为这玩笑不好笑。

    项青牛笑了笑:“你是个不会做没把握之事的人,但这不代表你没良心。虽然你那个便宜师父和你只有一面之缘,但你心里肯定把他当恩人看对不?可你知道现在即便你西行也做不了什么,文不能一张嘴说死一山秃驴,武不能一举手灭掉大轮明王。文不成武不就你就是个渣啊……可你还是个冷静的家伙,而我不是……”

    他将糖咽下去,然后满足的笑了笑。

    方解沉默,然后摇头:“我在长安见过一个天尊,在雍州也见了一个。所以我能猜到大雪山上有多凶险,忠亲王当年带着几百好汉西行也没能将那座山削掉,这次只带着一个苏屠狗,又能走多远?我心里有个志向,从不曾对别人说过,因为从小就有人告诉我,无志者才常立志,说多了做不到也终究不过一个臭屁,恶心的还是自己……”

    “但我今天要告诉你。”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虽然忠亲王西行到现在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但十之七八是遇着了凶险。人力终究有极限,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屹立了千年的庞大宗门。我知道他不但是个勇者还是个智者,他选择在两年多前西行必然有他的理由。但你我虽然刻意去逃避可必须面对的是……他可能已经死了。”

    项青牛嗯了一声,脸上居然没有什么伤感:“你说得没错。”

    方解道:“我到长安之前心里就发愿,若有朝一日可以报答忠亲王,便是能送一片江山,我也不遗余力。后来随着日子越来越久,我对自己的了解越来越清楚,我知道即便他日我有能力送他一片江山,他也收不到了。所以,我能送他的只剩下一个安慰……待我可以向西踏步之时,就将那山剥一层rou皮下来。”

    这样的话,方解从来不会说。

    他从不会将自己有什么志向大肆宣扬,他只会在心里默默的种下那颗种子,然后等到春暖时候,让种子发芽。

    “我信你。”

    项青牛在草地上坐下来,看了一眼西方的天空:“可我真等不到那天了,你生命里不止有一个项青争,我生命里却只有一个二师兄。无父无母孤苦伶仃,若没有他,我便是路边柴狗的食物,又或是秃鹰的餐饭。在后山那些年,是他把我养的这般胖……二师兄不只是二师兄,有时候我把他当爹看。”

    方解默然,心里有些堵。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老爷子活了一百多年是一生,项青争活了几十年也是一生。不能因为他比老爷子活的短,就说他这一生不完全。同样,不能因为我比他还年轻,就说明我这一生不完全。”

    项青牛摇了摇头,示意方解不要再劝自己:“离开长安城的时候,老爷子骗了你,而我骗了你媳妇。”

    见方解不解,项青牛笑了笑:“就是沫凝脂,别以为道爷我看不出来。你们俩虽然不对路,可有夫妻相。”

    方解揉着发酸的鼻子骂了一句滚。

    项青牛道:“马上就滚,但还得攒点力气……老爷子骗了你,不是有心,他曾经跟你说过,让你有时间陪着他出趟远门,对吧?”

    “对。”

    “但是老爷子后来才发现,自己或许真的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于是在离开长安城之前,他传了我一样东西。”

    项青牛正色道:“道心。”

    “道心是什么?”

    “道心,其实就是老爷子一百多年的感悟。他传给了我,但可惜,我资质低,感悟不了那么完全。不过你应该相信,当年佛宗之所以不敢踏足中原,可不只是因为大隋历来强势。还因为有个一剑破万法的老爷子镇着。现在老爷子走不动了,我继承了他的道心,这一趟,势必是我来走。”

    “道心让你修为大增?”

    方解问。

    项青牛笑了笑道:“算不上,我现在只感悟一分,勉强能在天尊手下不死,不是吹牛逼……但一分悟而九分通,距离我悟透也不远了。雍州城里那个怪物我见过,我暂时打不过他,但一年后他肯定不行。我走到大雪山,需要一年,那个时候,我有资格顺着二师兄的脚印往上踏。但是这一年内我不能死,可我找不到像样的人手,所以打算跟你借那两个姓陈的活宝当保镖,你放心,等到了西域之地,我就让他们两个回来。”

    “他们两个……不靠谱。”

    “我有道心。”

    项青牛扬了扬下颌:“我能开悟,也能让他们两个开悟。”

    “至于我骗了你媳妇……我告诉她等我回去让她做掌教,呀呀呸啊,谁知道我能不能回去?如果我不能回去,自然是你回去。就算你是假的,可好歹也是我师侄对吧。罗老三回不去了,只能你回去。我替你养了个媳妇等你去收拾,我仁至义尽不?”

    项青牛指了指西方:“当你看到一颗大星陨落,便是我身所化要砸了那座破山那座破庙!”

    第0435章 献出自己女人的人

    方解没有送项青牛走多远,却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林深处。跟在项青牛身后的陈哼陈哈明显变了一个人似的,方解也不知道项青牛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做到了所谓的让陈氏兄弟开悟,他也不知道陈氏兄弟跟着项青牛西行是对还是错。

    不可否认,多年前陈氏兄弟行凶作恶杀人无算,这不能因为他们智力未开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西行……毕竟是九死一生的事。

    卓布衣说,陈哼陈哈开悟之后愿意跟着项青牛走,是因为他们此生注定了要为自己以前做下的事还债,可方解却不愿意这样想。

    还债?

    何必向西?

    “他是谁?”

    完颜云殊看着那个胖胖的道人离去,眼神里都是好奇。

    “他是……一位大丈夫,一个奇男子。”

    方解回答。

    完颜云殊不懂,他一直觉得汉人的话很深奥。

    “他是一个贪财却不好色的人,所以即便是明知赴死也要挑着一担子金银珠宝。他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所以他甚至连走路都觉得麻烦。他是一个坑蒙拐骗的人,所以宁愿绕远也要跑来坑走我两个人。”

    “但他是我朋友。”

    方解收回视线,转身走向自己的队伍:“生死都是。”

    他一边走一边将手心里的一块绢布展开,那是项青牛临行前塞进他手里的,说是那个一件破万法的演武院老爷子的东西,让项青牛选个合适的机会交给方解。项青牛说自己要西游,所以这东西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时机再给了。不过再想想,临别,难道不是最合适的时机?

    绢布上是几行小字,运笔时候想必也没蘸饱墨,所以字迹很浅。但方解知道这才是恰到好处,若没有一只稳定的手断然写不出这样看起来有些虚浮的字。这绢布应该是那个老人随意在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而绢布吸水,笔墨若是浓些,染在布上就会化开,字不成型。

    天降灵童冥顽地,定南定北定东西,大智大愚随心去,统乱别离祸福聚。

    这四句白话,看起来很浅显,但这只是方解的第一感觉,若是换了别人看了的话第一句就根本无法理解。可即便是方解,到了后来也不觉得这四句话浅显了。

    方解看到这一句,脑子里嗡的一声就好像被雷击中了一样。

    天降灵童冥顽地……

    这一句话,就是一道炸雷。

    方解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第一反应是自己竟是被那老人一眼看破了前世今生?若如此,那老人莫非已经脱了凡胎已经成仙?非如此,怎么能一语点的如此清澈透明再没什么遮拦?

    方解的来历是他最大的秘密,注定了此生无人分享。即便如沉倾扇沐小腰这样的红颜,即便如卓布衣项青牛这样的知己也不能说。可那个蜷缩于藏书楼一角,不知何时就会驾鹤而去的老人若是没有看穿什么,怎么会写下这样一句话?

    方解的脑子里瞬间就乱了,然后他深呼吸两次,让自己尽力平静下来。

    或许……

    或许这只是一句没什么意义的话?

    老院长万星辰对他确实有些特别,但从没有提起过什么。给了他一册笔记,是老人百年所见所闻的诸多体质和一些感悟。方解看那些隐晦字迹悟不透,便是一篇剑谱都无法领悟,所以将那册子送给了沉倾扇。

    天降灵童冥顽地,或许只是老人知道他的身世坎坷?

    雍州,确实是一块冥顽地。

    他一路走一路沉思,脑子里全都是这第一句。到底是万星辰看破了什么,又或只是一句感慨?

    定南定北定东西。

    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是老人要指点他什么?

    前面两句就不懂了,后面的两句像是没什么意义,可方解偏偏觉得这般粗浅的话里,肯定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一直走回到队伍里,方解也没懂老人要告诉他什么。

    他越上赤红马,看着大部分已经翻过山顶的队伍怔怔出神了好一会儿。这不是什么诗,便是县学的孩子都会讥讽这四句的凌乱不堪。可这四句话不是出自一个普通人之口,而是万星辰。

    所以,方解才会如此重视。

    项青牛走的时候没有多提一句,他或许看过这四句话,但多一言都不说,未见得不是万星辰当时有什么交待。

    赤红马啾啾的叫了两声,顺着山路往前走显得格外兴奋。

    而方解,则如坠深海。

    完全被这四句二十八个字包裹了进去,难以自拔。

    ……

    “咱们翻过芒砀山之后就是河东道楚郡,山下面三十里就是宛县县城。我已经派人打探过,宛县中没有叛军驻守。宛县县令孙开道投降了叛军之后,居然也被封了爵,挂着个郡守的官职治理一县之地。此人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当初殷破山率军南下的时候,为了保命连自己小妾都献了出来。殷破山看在孙开道顺服的份上,倒是没怎么在宛县搜刮。所以宛县是河东道诸县中难得的没有什么百姓出去逃难的地方,不过现在百姓们也都在骂孙开道恬不知耻。”

    卓布衣指着大隋的官方印制地图说话。

    这地图并不详尽,很多地方只是标记一下,地形根本就没有绘制出来。

    “这个孙开道虽然怕死,但之前在地方上好像官声还不错。”

    陆封侯道:“我在黄阳道也听过此人的名字。宛县这些年没传出闹过什么饥荒,就是因为这个孙开道亲自带着县衙的官员们下田种地,在山坡上硬是开出了不少荒地。所以这个人又被那些书生看不起。哪有官员亲自下田如此自降身份的,百姓们倒是觉得他是个好官。宛县不大,有一半的地方还是山……本应是最穷困的地方,可却是河东道少有的能自给自足的县。”

    “这个人名声在外,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懦夫。连自己的女人都能送出去,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陈搬山摇了摇头:“我倒是觉得,这个人未见得真是懦夫。”

    “为什么?”

    陆封侯白了他一眼:“做官没有忠节,叛军一到就开城投降。为夫没有勇气,将小妾送给贼人。这样的人不是懦夫,是什么?”

    陈搬山道:“你说的这些都没错,孙开道献出自己的小妾确实保住了他的命,可你刚才也听卓先生说了,宛县是河东道逃难百姓最少的县!这样看起来,他献出自己的小妾未尝不是在保全全县百姓!”

    陆封侯听了一怔,倒是不知道如何反驳。

    卓布衣点了点头:“宛县县城里虽然没有叛军驻守,但孙开道散尽家财再加上当地一些乡绅的资助,组织了一支大约五百人的民勇守城。因为这支五百人的队伍,乱匪山贼也不敢轻易打宛县的主意。”

    他看了方解一眼:“我的意思是,咱们虽然丢弃了大车,但驽马驮载和士兵们背负的粮草足够坚持二十天,宛县太小,也没有叛军,咱们打进去也无益。”

    方解点了点头:“咱们携带不了大量的粮草,所以只能以战养兵。但我要的以战养兵不是去搜刮百姓,而是拿叛军开刀。但咱们现在对芒砀山北边的情况不了解,楚郡的叛军在哪儿,咱们不知道。粮草屯驻在哪儿,也不知道。所以宛县还是要走一趟的,不过不是打,而是探。”

    “陈搬山陆封侯,你们两个领着队伍就在山下等着。好好约束,不许士兵sao扰百姓。咱们刚过来,凡事都要小心。”

    “属下遵命!”

    陈搬山和陆封侯同时抱拳道。

    “卓先生,咱们两个走一趟宛县县城,去会会那个孙开道。”

    “将军对此人感兴趣?”

    卓布衣问。

    “如果他真是个胆小如鼠的懦夫,那么你无需拿刀子架着他也会知无不言。如果他不是和叛军一条心,咱们问什么他还是会说什么。既然殷破山能不动宛县的百姓,就说明此人还是个有本事的。若是没有些能耐,难道殷破山会为了个女人就不要宛县的粮草?”

    “能在短短的时间内,让殷破山都很欣赏的人,不简单啊。”

    ……

    宛县的城墙不足两丈,而且有几处墙垛都倒了,西门那边城墙裂了一道大口子,能挤过去两个人。为了防止乱匪从这口子里钻进来,有不少工匠正在往口子里填泥。城墙上的民勇衣着混乱装备简陋,但看起来都很精神。

    “大人,昨天山里的刘旋风又带着人来踩盘子了,一直围着西门这边打转。这伙人欺软怕硬,叛军一来他们就钻进芒砀山,叛军一走,他们就出来祸害百姓,比叛军还可耻!”

    县丞牛迅达跟在孙开道后面说道:“这口子得尽快赌上了,我担心刘旋风的人趁夜偷进来。毕竟他手下有两三千乱匪,咱们只有五百民勇。”

    县令孙开道嗯了一声,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大人在担心什么?”

    牛迅达问。

    “听说,芒砀山南边大捷……左前卫大将军罗耀亲自率军攻过黄牛河,殷破山的人马折损了一大半。”

    孙开道喃喃道。

    “这是好事,叛军不仁,早就该灭!”

    牛迅达恨恨道。

    “是啊……早就该灭……”

    孙开道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有nongnong的伤感一闪即逝。

    牛迅达看着孙开道的表情,猛然间明白大人为什么这两天一直心神不宁了。当初为了保全宛县百姓,大人不惜屈身降贼,宛县百姓中能明白大人这番心思的都不多,更何况左前卫的大军?

    一旦左前卫的人马杀过芒砀山,只怕大人难逃一劫……

    想到这里,牛迅达的脸色也变得凄苦起来。

    就在这时候,忽然从远处有一队骑士飞速而来,看人数大约二三十骑,直奔西门这边过来。牛迅达眼神里冒出一股怒意:“刘旋风这个败类,仗着有马,又来惹事!”

    “把弓给我!”

    他大声喊了一句,接过自己的硬弓抽出一支羽箭:“今天这贼人再敢叫嚣,我一箭射死他!”

    孙开道心事重重,竟是没有听到牛迅达说什么。他抬起头看向外面那飞骑而来的队伍,喃喃了一句:“为什么活着比死还要艰难?”

    第0436章 我有个条件

    这几日牛迅达被芒砀山里那伙山匪气的头都昏,看见二三十骑人马过来以为又是刘旋风的人来挑衅,待那些骑士到了射程之内,他松手就把羽箭送了出去。牛迅达武艺一般,射艺也一般,但他手里拿着的是宛县县城里为数不多的几张硬弓之一,站在城墙上将羽箭送出去二百步没有一点问题。

    但要想杀人,二百步的距离还是太远了。所以牛迅达算计着那些骑士距离城墙一百多步的时候松了弓弦,他也没把握瞄准谁,心想着那么多人自己总不能一个都蒙不中吧。

    可是接下来的一幕,待他看清了之后立刻惊讶的目瞪口呆。

    这一箭竟是射的极精准,朝着为首的那个骑士就飞了过去。可谁也没有想到,为首那骑士竟是一伸手将迎面而来的羽箭接了下来。

    云淡风轻。

    牛迅达一怔,下意识的张大了嘴巴。

    “刘旋风什么时候有这样厉害的手下?”

    他看向孙开道,发现县令大人的眼神还有些飘忽,于是伸手拉了一把。孙开道这才从失神中醒了过来,对牛迅达歉然的笑了笑。

    “不是刘旋风的山匪。”

    孙开道看了看城外忍不住一怔:“你看那些骑士穿的都是大隋战兵的制式黑甲,手里擎槊,刘旋风的虽然有两三千乱匪,可一条长槊都没有。这些人……是隋军!”

    “隋军!”

    牛迅达脸色一喜,但想到县令大人的担忧心情立刻又沉重下来。这个时候隋军来人,必然是左前卫的兵马。难道殷破山二十几万大军,竟是拦不住左前卫向北?就算战败,靠着芒砀山之险,也应该不会让左前卫轻易过来才对。

    “大人,怎么办?”

    他问。

    “看看再说。”

    孙开道收拾了一下心神,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城墙边往下仔细观看。那二三十骑在城外百步左右停住,为首那个没穿甲胄一袭黑衣的人伸手从旁边的护卫手里接过来一张弓,然后将接着的羽箭搭在弓弦上,硬弓扬起,箭簇指着城墙这边。也没见他怎么瞄准,那羽箭突然就离开弓弦飞了过来,咄的一声擦着牛迅达的脸竟是扎进了城砖中。

    激荡起来的碎石在牛迅达脸上留下一道血痕,那箭若是在偏一分就能在他脸上留个洞。

    “他想杀我……”

    牛迅达下意识的说了一句。

    “不,他若想杀你,这一箭不会故意射偏一分。”

    孙开道摇了摇头:“能有这样射艺的人,即便在左前卫军中料来也必然身处高位。不知道是哪位将军来了……看来殷破山的叛军已经被左前卫彻底击败,左前卫数十万大军难道真的要北上?”

    “咱们怎么办?”

    牛迅达问。

    “咱们?”

    孙开道摇了摇头:“其实这一天早晚都会来,我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告诉民勇不许再放箭,若是触怒了左前卫的将军,随随便便一个折冲营就能将咱们宛县拆了。大战之期,便是左前卫以咱们宛县之内皆是逆贼为名将县城屠了,也没人责怪什么。我费了那般大的心思才将宛县保住,怎么也不能再为宛县百姓招惹来灾祸。”

    “可是……大人,一旦开了城门,左前卫的那些人若是知道您曾经降过殷破山,依然是一场血光之灾啊。”

    “我自己出去。”

    孙开道摆了摆手:“你们都留下!”

    不等那些民勇们阻拦,孙开道大步从城墙上跑了下去,然后下令守门的士兵将城门打开,牛迅达带着民勇都跟在后面,被孙开道训斥了几句硬是留在门内。

    他独自一人迎着那二三十骑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调整自己的呼吸。他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无法逃避。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苦楚,也没人能替他挡住骂名。他为了保证宛县的百姓,不惜将自己心爱的女人献给殷破山。为了让百姓不被屠戮,他甚至拜在殷破山一个武夫的门下,这些奇耻大辱,他自己都扛着。

    现在宛县的百姓们没多少人理解他,都把他当做卖国贼一般的看待。背地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啐着吐沫骂他。

    救了一城百姓,可百姓们没人念他好。

    他自己当初也没有想到,怎么会变成这样。就算是那些民勇也不全都明白他的心意。那些汉子们拿起简陋的武器,同样是为了包围自己的家园而不是因为他的号召。

    “下官宛县县令孙开道,不知道是哪位将军到了?”

    他走到那些骑士前面,深深施了一礼。

    “你就是孙开道?”

    “正是下官。”

    “拿下。”

    为首的黑袍青年摆了摆手,立刻有两个亲卫从马背上跳下来将孙开道按住。城门洞里的牛迅达骂了一声,招呼人跟他冲出去救县令大人,可他跑出去才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民勇寥寥无几。

    “你们这群白痴!”

    牛迅达痛苦的骂了一声,挥舞着横刀朝着那些骑士冲了过去。

    ……

    牛迅达带着十几个民勇才冲过来,就被一个铁塔般的汉子一个人全都撂倒。那比一般人高出小半个身子的壮汉,就好像收拾十几个幼童一般将牛迅达等人放翻。从他后面过来十几个亲兵,将横刀压在牛迅达等人的肩膀上。

    “孙开道,你是宛县县令,宛县之人以你为尊,现在我有几件事问你。”

    为首的黑袍青年正是方解,他用马鞭指了指孙开道问道:“我听说你降了叛军,还被封了爵?可有此事?”

    孙开道愣了一下,垂头道:“有。”

    “我听说殷破山对你颇为赞赏,所以没有劫掠宛县百姓,可有此事?”

    “有!”

    “嗯。”

    方解嗯了一声,摆了摆手道:“斩了吧。”

    两个亲兵过去,一个按着孙开道的脖子,另一个抽刀就要砍。孙开道挣扎着喊道:“我有一事相求,将军听完再杀我不迟!”

    方解眉头微微一挑:“说。”

    孙开道抬起头道:“下官确实犯下大罪,不可饶恕。但请将军只杀我一人就是,其他人都是被我逼迫,不得已才从贼。”

    方解冷哼一声:“宛县城中有谁从贼,我自然会查清楚。你是首犯,断然不能饶了。其他人敢冲出城来救你,料来也是你的同党。你们这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却认贼作父……便是诛你九族也不为过!”

    “你放屁!”

    牛迅达拼了命地挣扎着喊道:“若是没有县令大人,满城百姓都已经被叛军屠了。孙大人为了保护满城百姓不惜忍辱负重,这才是好官!你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杀人,和那些叛军凶徒有什么区别!”

    “啪!”

    麒麟一个耳光抽在牛迅达脸上,那半边脸立刻就肿了起来。

    “再对将军不敬,立刻杀了你。”

    孙开道看着牛迅达嘴角上的血,长叹一声:“我孙开道半生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做官……将军若是要杀,尽管杀就是了。”

    方解看了看卓布衣,卓布衣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样的人,即便贪生怕死也终究是有底线的。

    “城中可有粮草?”

    方解问。

    “没有!”

    孙开道猛的抬起头回答:“叛军虽然没有杀人,但粮食都被他们搜刮了去。城中百姓,没有明日之餐,一点粮食都没有!”

    “哈哈!”

    方解忍不住大笑起来,摆了摆手吩咐道:“松了他们的绑,孙大人,你随我来,我有些话跟你商议。”

    麒麟将牛迅达扶起来,笑了笑说了声得罪。其他民勇也被放开,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孙开道被方解的亲兵放开,揉了揉被按的发疼的肩膀:“这位将军,你这是何意?”

    “我家将军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是真心降贼还是真心想保护百姓。”

    卓布衣下马,扶了孙开道一把:“得罪了,若非如此,只怕也试探不出大人本心。毕竟你能骗得过殷破山,未见得就不能骗了我们。”

    “这位将军是?”

    孙开道这才反应过来,心里叹了一声好险。心说若是刚才伏地求饶,只怕这个看起来面貌清俊的将军立刻就会让人砍了自己脑袋。他本来也不会如此萌生死志,若他真是个不惧死也不吝死的,当初就不会对殷破山那样的逢迎巴结。只是这段日子以来,百姓辱骂,民勇冷眼,再加上知道左前卫大胜的消息,自己心里的担忧,各种情绪之下,竟是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我家将军,乃是陛下派往黄阳道的督战钦差。”

    卓布衣笑着介绍。

    “钦……钦差?”

    孙开道即便早就猜到对方身份不低,却没有想到竟然会是钦差大人。

    “我叫方解,给孙大人陪礼了。”

    “演武院……方解?”

    孙开道下意识的问。

    “正是。”

    ……

    “宛县的事不必再提,之前得罪了。”

    方解对孙开道报了抱拳:“只是涉及数千人生死,所以不得不小心些。我带人马率先翻过山来为大军探路,难免谨慎。我想知道,楚郡有没有叛军盘踞,有没有叛军的粮仓,还请孙大人告知。”

    孙开道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将军,恕我直言。将军既然来问我,何不如实相告?将军……未必是来为大军探路的吧?”

    孙开道已经冷静下来,往后退了两步说道:“左前卫若是过山,走的必然不是山中小路。几十万大军,难道会翻山过来?就算人马过的来,辎重,甲械,攻城器械,这些东西万万是过不来的。且不说罗耀会不会过山来,即便会,也要走地势平坦官道纵横的络郡,而不是山路崎岖的楚郡。”

    方解眼神微微一变,心说这孙开道果然是个人物。

    “这些你无需理会,若是不愿相告我自带人打探就是了。”

    孙开道摇了摇头:“楚郡郡守已经降了叛军,楚郡治城大阳城里就驻有叛军。将军要问的,下官都知道。但下官有一个条件,只要将军答应了,下官愿意亲自引领将军穿过楚郡,顺便将叛军的辎重夺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穿过楚郡?”

    方解问。

    “将军若是要去汇合朝廷大军,走的必然是长江渡口。又不是为左前卫探路,只能是去叛军后方,下官听说旭郡王杨开在狼乳山有一支人马,所以推断出将军的去向并不难。”

    “说你的条件吧。”

    方解道。

    “芒砀山上有一伙山匪,大约两三千人,为祸一方,比叛军还要凶残。将军若是肯为我宛县除去这一毒瘤,下官愿意鞍前马后为大人效力!”

    “一举两得?”

    方解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倒是个聪明人!”

    孙开道脸一红,讪讪道:“大人慧眼如炬。”

    “我替你除了那伙山贼,宛县暂时无忧。叛军在山南已经溃败,朝廷大军一旦过来,你曾经投降过叛军的事就瞒不住,早晚都是死。所以,你明面上是求我为宛县除害,其实是在为自己考虑后路对吧?”

    方解看了孙开道一眼:“不要什么事都想算计别人,若是算计不好也会丢了命。”

    孙开道不敢回答,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思竟是被人如此轻易简单的看破。面前这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将军,好像有一双看穿人心的眼睛般令人畏惧。

    第0437章 一百零二个疯子

    “芒砀山上那伙贼人为首的叫刘癞子,自称刘旋风,手下有几十匹马,两三千人的队伍,其中多是从北边来想逃难去黄阳道那边的难民,只是殷破山的叛军封锁了河道,他们过不去,年轻力壮的就被刘癞子都收了,原来在渠县作恶,本来渠县那边就被叛军刮地三尺一样,他们这些贼也就没了财路,前几月转到了宛县。”

    孙开道恭恭敬敬地说道:“这伙人比叛军还凶恶,殷破山还稍约束一下他的兵马,只夺粮钱很少杀人,但是刘癞子的人称得上无恶不作。他号称是自己是真命天子,百姓们不顺从的都被他杀了。男丁要么跟着他做贼,要么就杀,jianyin掳掠,往往抢过一个村子一个活口都不留。”

    “将军,请您为宛县百姓除害。”

    他深深一礼。

    虽然方解和这个孙开道才有接触,但从言谈中对这个人的品性也有了些了解。此人算得上是个好官,但心机太深。

    “一个人要想获得什么,就得付出什么。”

    方解看着他淡淡地说道:“说实话,孙大人,你给我的印象并不好。”

    孙开道脸色变了一下,垂着头没言语。过了好一会儿,他从怀里贴身处取出一件东西双手捧着递给方解。

    “下官明白该怎么做事了。”

    “什么?”

    方解并没有伸手去接。

    “这是下官用了两年时间想出来的平西方略,还有下官所知道的叛军在楚郡络郡等地的兵力分布,粮草补给所在。还有下官四处打探来的,叛军主要将领和谋士之间的关系。本来是下官保命用的东西,既然现在到了保命的时候,下官就将他献给将军。”

    “这个东西,你是准备等朝廷大军打过来的时候献出去的吧?”

    方解问。

    孙开道嗯了一声,嘴里有些发苦。

    “如此说来,你手里也绝不仅仅只有这点东西。”

    方解依然没有去接那个册子:“你深知为官之道,河东道已经被叛军所占两年有余,你想保命保官就不得不对叛军屈从,可你又怕有朝一日朝廷大军打回来,一旦清查起来你依然死路一条。所以你就准备了这个,打算用这东西换一条生路。可正因为你对朝廷官场上的事太了解,所以你准备的不只是这一本册子对吧。”

    方解冷冷地看了孙开道一眼:“我说过,我不喜欢有人跟我耍什么心机,我是军人,还是直来直去好些。你现在没别的路可走,你自己应该明白这一点。你手里这个册子对左前卫的人来说,毫无意义。而朝廷大军从东向西直逼李远山的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