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cp)小竹马(二)
许责……大概不会用“喜欢”这个词。 他身上总有一种本能的小心,有一种非常清醒的自觉——不能给别人添麻烦,更不要把自己看得过重。 在他心里,“喜欢”不是一个可以乱说的词,而是,必须已经准备好承担后果,才能说出口的话。 他能发现窦一对他的不一样。 他对他很好。 许责一点点想着,窦一会替他说话,他不喜欢别人推搡他,也会一次次的顺路,想跟他一起走…… 他对他不一样。 “他这样,对我来说已经是很难得的好。” 许责静静地想着。 他还想过许多,他有一个期望,他能留在北京,攒点钱,能有那么一天,在成都给父母买一栋房子,让他们能在那儿安心养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在很小的时候,他看着父母忙、辛苦,他不忍心,于是他就过去接住,拎菜、提水、搬东西、上楼下楼,他希望自己能替父母,把“辛苦”接过来一点。 所以,他当然会羡慕窦一。 羡慕他的肆意、不羁、无拘无束,羡慕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笃定,他再怎么闹,天不会塌,家也不会乱。 他更希望窦一永远都这样。 许责不觉得“懂事”是什么好事,也不觉得“不知天高地厚”是什么坏事。 敢在世界面前保持那点任性,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周末,两人走到一个路口,人少,风有点大,吹得树枝“哗啦啦”响。 窦一忽然停住了。 许责也停:“怎么了?” 窦一没看他,先抬头看了一眼路灯,像是在挑词。然后很自然地,甚至自然得有点过分,扭过头,看着他,语气懒懒的。 “你知道我喜欢你吧?” 声音不高,却一点都不含糊。 许责愣了一下。 那几秒内,他脑子里闪了很多东西,掰手腕、火锅店里一边辣一边咳、拳头大的汤圆、窦一说“你睫毛挺长的”、还有无数次下课一起走回家的路。 这些碎片在这一句“你知道我喜欢你吧?”下面,像被人用一根线串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 早就知道。 但,被这种浑不吝的语气戳破,心口还是像被人点了一下。 “……”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今天怎么——” “我问你,” 窦一打断他,眼神直勾勾看过去,在笑,“你知道吧?” 这回是真要答案了。 风从斜后方刮过来,把两人的影子吹得有点晃。 许责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装不知道?” 窦一俯身,歪着头看他,语气吊儿郎当的。 “你不说话是几个意思?” “我想说……” 许责喉咙微微动了动,终于开口:“你现在,可能没想那么多。” 他虽然只比窦一大两岁,但至少知道“不合适”这叁个字,他是进城务工家庭的儿子,他是领导干部子弟,家底清清楚楚。况且,男的喜欢男的,这条路能走到哪儿? 许责抿了抿唇,慢慢说:“你知道你是谁家小孩吧?” “我姓窦,不姓宋。” 窦一立刻顶回去。 “你现在不觉得。” 许责看着他:“等你二十、二十五,你爸升了,你呢,你结不结婚,要不要往上走,你跟什么人吃饭、握手、照相……” 他一口气说下去,说到这儿自己也有点说不下去。他知道自己在干嘛——在拿现实压他。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窦一低着头,像是在消化他的话。 “哦。” 他突然很平静地应了一声。 下一秒,窦一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是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那你想亲我嘛?” 非常认真地问,但问得像一句玩笑,像一句顺嘴冒出来的浑话。 许责整个人愣住。 他的大脑短路了两秒钟。 刚刚所有的“现实分析”、“责任感”,统统被这句话直接砸到地上。 这是什么逻辑跳跃? 谁告白不成功下一句立刻变成“你想不想亲我”? “你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 窦一点头,一本正经:“你说我们不合适,未来很复杂,你怕耽误我,怕别人说闲话,怕我将来后悔。” 他一条条说出来。 “可我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 窦一居然又往近走了一小步,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他的声音压低。 “你想不想亲我?” 这下子,不是什么“未来”“身份”“合不合适”了,是一个 非常当下、非常具体、非常要命的问题。 许责其实想说“不想”,可那两个字一到嘴边,整个人就卡住了。 他骗谁呢? 许责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淋雨,只是一直对自己说:“再走一小段就停。” 结果一抬头—— 雨没停,人已经走到对方身边了。 窦一忽然笑了一下。 “你刚才也说了,很多事以后难说。但这一刻,难得我们都在这儿——” 他凑过去。 “先亲了再想,好不好?” 许责也盯着他的眼睛,那是少年人的倔强、天生的不讲理,还有一股明目张胆的笃定,好像这个世界在他心里从来不需要太费力。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鼻息,许责觉得胸口哪儿被拽住了,呼吸一紧。 漫长的安静后,他闭了闭眼。 自从谈了恋爱,许责才发现,窦一这个人有多幼稚。烦、黏人、嘴坏、脾气还差,每次跟他闹矛盾,都带着一种“我没理也能掰成有理”的底气。 许责回到公寓,门一开。 “怎么这点才回来?” 窦一坐在沙发上,语气yingying的,不高兴,和那些年他在走廊尽头喊“你作业写完没”的口气一模一样。 “路上堵。” 许责又补了一句,“我买了草莓,你喜欢吃的。” 窦一端了碗汤出来放在桌上:“快点去洗手,今天的菜我一个人做的,难吃你自己看着办。” 许责笑起来。 偶尔,他会想,要是他当年真的说了“不想”,现在两个人会不会轻松很多? 答案也挺简单。 一天、两天、一个月、半年,表面上是轻松,等到夜里,彼此间总要翻来覆去,去想那天晚上。 许责大可以继续当那个“好学生”“好同事”“好孩子”,只需要偶尔拉一下窦一的袖子,提醒他:“算了。” 他羡慕他身上那股“浑不吝”的劲儿,也怕这种劲终有一天会被磨掉。 有时候看着他,许责心里会冒出一种又自私又幼稚的念头——“要是这个世界把他磨得跟我一样温吞,那也太可惜了。” 他们俩就这么扯着。 这也挺好。 那是一个酷暑,屋外的蝉都喊叫得没了力气,太热。 窦一他爸把儿子叫到书房。 “什么时候开始,你连坐一会儿的耐心都没有了?” 窦一懒得同父亲争辩,手背在后头,不说话。 窦处长放下茶杯,语速不徐不疾:“你之前,在学校里跟谁吵架、跟谁打架,现在谈什么恋爱,跟男的也好,女的也好。你是我儿子,你有这个本钱。” 窦一冷笑:“那不挺好。” “挺好?” 窦处长看过去。 “那他呢?” “他是外地来的吧?” “父母在北京打工,住的房子到期了房东一句话就得搬,工作丢了就得回去。你觉得,他有你这样的底气吗?” 这段话说得太平静了,像一份简历上的经历被一条条念出来。 窦一没有说话,但整个人明显僵住。 窦处长继续:“你可以犯浑,你是我儿子,你闹得再大,最多是我跟你妈脸上不好看。” “但你要知道,你要是真把事闹大了,出事的,是他,不是你。” “你比他小两岁。” 窦处长慢慢说:“按理说,该是他照顾你。可你自己想想,真要出了问题,他能替你兜什么?” 他停了一下,换成一种几乎温和的口吻。 “你要替对方着想。” 晚上,窦一去许责那里,许责租的房子,不大,但被他收拾得很温馨,沙发上是米白色的,他们俩一起选的家具。 桌上,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平时就算累得要死,窦一也会嫌弃两句:“你这面又煮过头了”“你这个辣油一点都不辣”。 今天倒好,安安静静地吃。 “怎么了?”许责问。 窦一把筷子放下了。 “我爸今天找我谈话。” 许责“嗯”了一声。 “他跟我说,我该结婚了。” 他说得很平淡,“让我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生。” 许责手里筷子顿了一下。 他其实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所以这句话并不算意外。 只是从别人嘴里说,和从窦一嘴里说,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窦一,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应该跟你爸说——” 他说得慢,一字一顿。 “我不是女孩。” 许责觉得他这话有点恶毒。 是他太贪心了吗? 他明明知道没未来,却依旧要这样说、这样活、这样回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听见里面那点发虚的笑意。 笑是有的,可后面那点东西,只要稍微多看他一眼,就能看见——是不甘,是自嘲,是一点被踩到尾巴的疼。 这么些年,他每次和窦一出去的时候,哪怕他护得紧,许责也从旁人那里听见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别人跟他说,北京之前有八大胡同,里面有“兔儿爷”…… 他越长大,越不敢说永远。 可他仍然固执地想守住一件事,至少在他们还走在一起的这段路上,他不是笑话,不是污点,不是“谁谁谁年轻时玩过的一个男的”。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先移开眼。 时间被拉得很长。 饭后,窦一离开,许责一个人收拾家务,洗碗,再把桌子擦干净,每一天的日子都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 再之后,窦一便没了消息,两个月后,许责从简随安那里得知,他去了国外,在美国读书。 听上去就是一条康庄大道。 许责在家中,坐在沙发上,静坐了许久。 桌上还有一盒草莓,许责没怎么吃,草莓旁边是有一个陶瓷的摆件,缺了一角,是许责不小心磕的,窦一本想丢掉,可许责舍不得,毕竟有点贵,还是窦一亲手送的,有两年了。 现在,那盒没吃完的草莓,缺了一角的摆件,还有许责,一起被落在这个家了。 许责忽然觉得好笑,窦一当年敢在路灯底下问他“你想不想亲我”,现在出国了,连句“我要走了”都不跟他说。 也许这就是长大吧。 他在北京,窦一在加州,他们之间距离,从曾经的一转身就能碰到彼此的肩膀,被时区和长途航班拉成了十几个小时加一次转机。 一边是太平洋的海水,一边是山,太阳慢慢掉下去的时候,海面上会出现一条亮到刺眼的金线。 加州很美,尤其是海边的落日,窦一望着远方,一直站到太阳完全没入海面,只剩下天空里还在缓慢退潮的暖色。 他想起许责跟他说,他的老家在四川,那里晴天少,总是雾蒙蒙的,来北京的时候,他还挺高兴,想着北方肯定是天朗气清,碧空如洗,结果来了才知道,北京的雾霾可真厉害啊,春天还总是有沙尘暴。 许责一边说一边叹气,他是真的遗憾,没怎么见过几次漂亮的大晴天。 而现在,窦一只觉得,要是许责在他身边就好了。 他肯定会喜欢这样的景色。 车灯把前方的路切成一段一段的亮带,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耳边嗡嗡响。窦一真心地觉得,这时候,要是许责坐在副驾就好了,电台放着《Hotel California》,两个人沿着1号公路,一直向前,最好永远不要停下来,没有尽头。 年前,窦一回了一次国,落地的时候,北京在下雪,明明没离开多久,他却也莫名的怅然,怀念这股冷冽的寒风。 他联系了许责,想跟他见一面。两个人聊两句,哪怕吵一架也好,总比什么都不说强。 雪不大,天边飘着些细碎的雪沫子。远处一辆车打着灯转上来,缓缓靠边,轮胎压过路边的积雪,发出一点闷声。 车停在他面前,是许责的车。 窦一往前走了两步,抬手在头发上随意抹了一把,雪花蹭掉了一点,再抬眼的时候,车窗也降下来了,露出一张白皙的脸。 是简随安。 那一瞬间,窦一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你怎么在这儿”,而是——哦。 就是那种,像有人事先在你心口捅了一刀,再把刀子抽出来的时候,那点“果然如此”的钝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开了尊口。 “您还会开车啊?” 简随安被他这一句噎得一愣,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明显翻了个白眼。 她深呼吸了一下,解开安全带,下车。冷风一下灌进来,她又把围巾往上提了提,在他面前停下。 窦一看着她,嗤笑了一声:“大过年的,许责把你当司机了?” “你要不想听我说话,我现在就回去。” 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 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远处有人放了一个小小的鞭炮,几声闷响,很快被雪地的空旷吃掉。 简随安先收了锋。 她视线往下垂了一点,看着他裤脚上的雪,过了两秒,抬眼:“他今天真挺忙的。” “他明天还要上班。” “很多事要收尾,年后还有考核,时间排得满满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他喘口气。 “他说,他不能再跟你糊弄了。” “糊弄?” 窦一皱眉,“他糊弄谁了?” “他糊弄他自己。” 简随安看着他,声音不高,“也糊弄你。” “你也别装不知道。”她道,“你们当初在一起的时候,就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所以他就让你来,把我打发了?” 窦一点点头,称赞她:“够仗义。” “你少阴阳怪气的。” 简随安也火了,“要不是我出来,你就等着站一夜,喝西北风去吧!” 可她是带着任务来的,于是她深吸一口气。 “他让我来跟你说,谢谢你这几年对他好。” “他怕舍不得。” “他怕一见了你,又要不管不顾,和你在一块了。” 简随安低声说,下面都是她的心里话。 “你们不能再这样扯着了,再扯下去,你在那边难受,他在这边更难。你可以不打招呼就去美国,他连加班回家坐在沙发上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她一点点地说,其实她也难受,嗓子疼。 “许责说,他想挣钱给父母买栋房子,去海南,那里适合养老,晴天多,空气好,对身体也好——” 窦一打断了她。 “不是成都吗?” 简随安被问得一愣。 窦一缓缓说道:“他说他以后想去成都,在那里陪着父母,晚上带着他们去散步。” 窦一记得清清楚楚,许责一本正经地,特别郑重地说起他的规划,里面有一条,是许责跟他说,“我们再养一条狗,金毛好不好?吃完饭,我们牵着狗去遛弯儿。” 难道只有他记得吗? 简随安看着他,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声。 “也许人都会变吧……” 再之后,她转身回到车里,关门、打火、挂挡,车慢慢开出去。从后视镜里,她看见窦一还站在原地,没动。 车开出一段,他的身影被雪和灯光一点点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