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195节
“真是惨啊,我在军中治那些伤兵,也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形。” 可能是听到了郎中说话的声音,又或者是郎中施针有了用处,那人竟然眼皮一颤,缓缓地睁开了条缝隙。 郎中立即有所察觉,忙上前问话:“醒过来了?” “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王晏提着灯凑近那人的脸。 那藏在眼皮下的一双眼睛,目光一片涣散。 “可能看不到了,”郎中摇摇头,“只剩下一口气……你们若是再晚些过来,人可能就没了。” “这样的情形,无论用什么药都没用处。” “血快流干了,身上到处都是溃烂的伤口,人到这地步,是活不成的。” 郎中拔下银针,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有劳了。” 谢玉琰看向那郎中,王晏还没来得及与她说些什么,她却已经猜到,眼前这女子八成与她有关。 很简单,焦大的身份本就可疑,之前查不出来,是因为有刘知府那些人从中作梗,眼下这些人下了大狱,正好旧事重提。 王晏夜里穿着官服来见她,定然也是有要事发生。 既然如此,她感谢郎中也是应当。 郎中正要起身离开,却发现那人的眼睛忽然睁大了,她嗓子口也发出一阵“咕噜”声,她的目光慢慢凝聚,然后盯在谢玉琰脸上,紧接着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居然张开了嘴。 她望着谢玉琰,竭力想说些什么,却因为没了舌头,发不出声音,只能不停地从口中咳出血沫。 单薄的胸口传来一阵怪异的响动。 然后她一双眼睛淌出了泪水。 不等谢玉琰说话,王晏上前将那人扶起。 “她想说话。”桑典道。 可是她的手断了不能写,舌头也被割掉发不出声音。 桑典道:“不然我去书局,让人取些刻好的字模过来。”他觉得这个可行,大不了一个个字指给她看。 桑典正要起身吩咐人去取,却听王晏道:“不用了,她支撑不到那时候。”也没有力气去辨识字。 谢玉琰走上前,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只能拉住那截断臂。 “我在逃走的时候受了伤,记不得从前的事了。” 谢玉琰说完这话,那双眼睛明显地颤动起来。 谢玉琰接着道:“但我现在很好。” 那人开始急促地喘息,目光依旧停留在谢玉琰脸上,自始至终都不曾挪动半分。 谢玉琰接着道:“不用担心我。” 那双眼睛抖动得更厉害,目光中居然流露出愧疚和担忧。 “没关系,”谢玉琰伸手轻轻搂抱住她,“我逃出来了,我还活着。” 可能是这几句话有了用处。 也许是她终于等到了牵挂之人。 那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眼泪随即凝结在眼角,然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在最后的关头,谢玉琰能感觉到,怀中那人手臂微弱的动作,似是想要将她的手按在肚腹上。 谢玉琰静谧了许久,听到王晏的声音传来:“人走了。” 被折磨的不成人形,那种痛苦生不如死,她却活了下来,只为了见谢玉琰一面。 总归在临死之际,完成了心愿。 王晏将女子尸身放下来。 谢玉琰看着那张陌生且狰狞的脸,不知怎么的,心里一阵发酸。平静了片刻,她低头在女子身上寻找起来。 在肚腹之间,有一块溃烂的伤口,谢玉琰顺着伤口慢慢地触摸,摸到了一块yingying的东西。她抬起头看向王晏。 王晏伸手去帮忙,慢慢将那东西顺着伤口推了出来。 第265章 恩情 那东西被血污和碎rou包裹,看不清楚本来的模样,只能瞧出是个似玉牌的物件儿。桑典见状伸手想要接下,谢玉琰却没有给她,反而用自己的帕子包裹,然后送入袖子里,一点不在意上面的脏污。 王晏再一次仔细地在伤口处摸索,女子的脏腑好像都烂光了,在那层腐溃的皮rou下,不停地有血水淌出。 这个人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支撑着没有咽气。 怪不得最后的时刻,眼角含着的泪水也带着血痕。 终于王晏又摸到了一个圆圆的东西,与上次一样,缓缓地从伤口处挤出来。 谢玉琰没有了帕子,干脆撕掉自己一片衣裙,将那珠子包住。 她并不着急看上面的东西,因为没什么比眼前这个人更重要。 “没有了。”王晏看向谢玉琰,有些话他没有说出来。 如果觉得可能还会在其他地方藏匿东西,一会儿可以再找找。 毕竟王晏是个男子。 谢玉琰心领神会地点头。 话音落下,她扯过斗篷将女子裹住,伸手将她的尸身从木架子上托起来。 桑典早就砍断了绑缚女子的绳子,所以谢玉琰抱起来的只是尸骨。 女子应该很轻,按理说谢玉琰能够轻易抱起来,但在这个过程中,还是遇到了困难。因为是冬日,碎rou、皮肤和血水、脏污都冻在了一处,一时扯不开。 谢玉琰是个心很硬的人,人在见识的多了,杀的人多了,许多东西在她眼中便算不得什么。 可现在却眼睛发红。 人到死,还不能与这些苦难完全分离。 王晏伸出手去,手掌贴在那结冰的污血上,冰融化了,自然皮rou就能解脱。 谢玉琰下意识地轻声向怀中那人道:“没关系的,别着急。” 冰化成血水,被禁锢许久的人终于完全被放开。 这一刻谢玉琰才感觉到怀中的尸骨是多么的轻,完全失去了一个人应该有的重量。 等到谢玉琰将人完全抱起来,王晏也起身提灯在前,为她们开路。 谢子绍怔愣地看着这一切,他本是来帮忙的,却还没回过神来,王晏和谢玉琰就已经将人带走了。 …… 桑典提前让人将床铺收拾干净。。 谢玉琰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上面,吩咐道:“煮热水,准备干净的帕子,一套新衣服,还有……棺木。” 这些本不用吩咐的,桑典都能安排好,但谢玉琰就是觉得她应该说出来,至少让面前的人能安心。 等到温水和衣物拿过来,王晏起身带着人走了出去,只留下谢玉琰和那具尸身在屋中。 若是寻常人单独面对那么一具尸体一定会害怕,但王晏不担忧谢玉琰,站在门外,听着屋子里传来水声。 显然是谢玉琰在为那女子清洗。 王晏看向桑典:“去审那老仆。” 桑典应声。 屋子里只有擦洗的声音,半晌之后,谢玉琰端出一盆脏水,王晏立即接过去重新换上清水再次送到谢玉琰手上。 如此反复了几次,才算擦洗干净,谢玉琰给床上的人穿好了干净的衣裙。 扭曲的五官、发黑的疤痕让她看起来依旧恐怖。 谢玉琰看着那人低声道:“若是没有你,我也不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从杨家醒过来,发现被配冥婚,这样的处境算不上好,换成寻常人,甚至很难从中挣脱,但这已经是别人用命换来的。 在她一点点的掌控杨家,将买卖做到大名府,带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好的时候,却还有一个人为了保守她的秘密,每日受着非人的折磨。 无论是这身体的原主,还是她,都承了极大的恩情,尤其是她…… 毕竟她才是活下来的那个人。 所以她得看清楚,面前这具尸身上所有的伤痕。 “我得许你什么心愿才好?”谢玉琰开口询问。 若是让这女子来说,定是要她护着的人好好活着,但这一点谢玉琰做不到了。 “那就抓出那些让你们沦落至此之人。” “为你们伸冤吧!” 说完之后,屋子里的灯烛一阵晃动,奇怪的影子在身边摇曳,谢玉琰却没有去看,这世上本就没什么让她畏惧的事。 就算真的有鬼魂,那眼前这个人也并不可怕。 其实她对这具身体发生过什么事,本不是那么关切。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在她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就有人与她有关。 谢玉琰用干净的布巾盖住女子面目,这才再次打开屋门,让王晏进屋。 两个人在桌子前坐下,谢玉琰将袖子里的两样东西拿出来。 在打开之前,谢玉琰看向王晏:“那个武将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