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343节
“河上来了两条船,你跟我一起过去探探。” 赵仲良不禁道:“官府的船?” 刘一桂摇摇头:“咱们的人说,船上站着的是几个尼姑,似是在念经做法事。” “在这里做法事?”赵仲良道,“最近有人淹死在河中了?” 这也不奇怪,汴水上每年都要收走不少人命,刘一桂就是这样想的,才没有惊动大家散开。 不过也不能大意。 刘一桂道:“咱们靠近一点,仔细瞧瞧,若是发现异样,要立即做打算。” 可能杀人,也可能逃走,都要见机行事。 赵仲良点了点头。 刘一桂递过一柄钢刀给赵仲良,眼睛中杀机尽显。 船只在众人沉默之下前行了一段,赵仲良看到了河面上的点点烛火,靠近之后,他看了清楚,一盏盏河灯顺着水流飘了过来。 第492章 指引 刘一桂盯着那两条船,吩咐人凫水过去看情形。 他们已经靠得足够近,再贴过去,一定会被人察觉,但人悄悄凫水过去,一般不会引起船上的人注意。 过了一会儿,去查看情形的人,回到船上向刘一桂禀告。 “确定了就是僧录司的船。” 凫水的两个人围着船看了一圈,僧录司的船与寻常船只不一样,船身上刻着官署名字,再者被僧人常年用下来,上面有很浓重的香烛味儿。 现在船上的也都是出家人,上面摆着一些他们不认识的法器,一看就知晓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除了河灯,上面还有香烛、莲花法船这些做法会用的物什。” “上面有尼姑在不停地念经文。” “应该还有僧录司的人一同前来,我们听到有人喊僧正。” 凫水的人离船只很近,几乎扒着船四处查看,船上的比丘尼一心念经,根本没有发现他们。 那些穿着僧服的人一看就是真的出家人,面对那些人时,他们没感觉到任何的蹊跷。 刘一桂道:“真是大户人家在做法会?”转念一想,僧录司听起来很厉害,其实也是拿钱办事,只要银钱给够了,他们也得任由人驱使。 不过刘一桂还是觉得太过巧了,偏偏是这时候,选中了在这里放花灯。 可是,有僧录司的人在,他也不能随随便便下手,事情闹得太大对他们不利。 “他们什么时候走?”刘一桂问过去。 凫水的人道:“听说还要放生,只怕一时半刻不能离开。” 这就麻烦了。 刘一桂目光一沉,不过就是让人去打探了一下消息,并不能完全打消他的顾虑,最好找个借口亲自去看一看。他正想着,一盏河灯飘到了他们船边。 那河灯做的格外精致,八瓣重莲为形,烛光不时地跳动,映着灯壁上的经文。 刘一桂弯下身,将河灯拿在手中,然后拆开来看,上面除了经文之外,还写着超度之人的生卒日期,不过没有明确地写亡者姓名,只是以姓和排行代替。 看起来与普通的河灯没什么不一样。 最后的落款是办法会之人的名讳:不孝子,良 刘一桂看了两遍,转手就将河灯丢回河中,他没有瞧见的是,身边的赵仲良,眼睛发直,手差一点就伸过去,将河灯从他手中抢夺过来。 赵仲良一颗心剧烈地跳动,浑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入脑子,他只是扫了一眼,就发现河灯上所写的超度之人的生卒年,与他父母的一模一样。 旁人看不出端倪,但他这个儿子却将这些记得清清楚楚,落款上的“良”字进一步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化名赵川,但本名是赵仲良。 良,指的就是他。 所以这河灯上写的东西根本就是给他看的。 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那两条船是为他而来。 赵仲良攥起手,眼睛略微有些模糊,但他尽量克制着自己,免得在刘一桂面前露出任何端倪。 此时再看河面上的河灯,已然不同了。 那仿佛变成了他一个个亲人,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一、二、三……十七、十八。 以他父母的生卒年作为往生莲位引路,十八盏河灯向他而来。 胸口涌上一股酸涩,让他几乎喘息不得,赵仲良无声地吞咽下去,让自己的脸迎着风,吹干眼角那溢出的泪水。 这一切不过是瞬间的功夫,等到刘一桂回过神时,赵仲良已经恢复成平日冷静的模样。 刘一桂伸手开始脱衣服,显然还是准备亲自凫水过去瞧瞧。 “还是我去吧,”赵仲良伸手将刘一桂拉住,“我就撑船过去,再与上面的比丘尼说几句话。” “想要弄清楚她们的目的,光是过去偷听,也得不到多少消息,我去询问,兴许还能问出她们何时离开。若是她们是衙署派来的,我露面也不会引起怀疑。” 刘一桂仔细思量片刻点了点头,赵仲良的确比他更适合。 “那你小心一些,”刘一桂嘱咐,“发现不对,立即找个借口离开。” 赵仲良颔首,带着自己的兄弟上了一条船,径直奔着僧录司的船只而去。 看着赵仲良的背影,刘一桂欣慰地点头,他带赵仲良来汴京,果然没错,不过…… 刘一桂看向手下人:“你再凫水过去,听一听他们都在说些什么。”小心驶得万年船,要紧的事,不能轻易托付给任何人。 小船尽量避开漂浮的河灯,但就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河灯偏偏靠过来撞在船身上。 赵仲良面容愈发低沉,但胸中情绪难以平息。 终于靠近了僧录司的大船,他也听到了比丘尼念诵佛经的声音,他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半点也动弹不得。 家中人过世之后,他没法为他们收殓尸身,更不可能为他们办一场这样的法会,他想过等到大仇得报之日,设法重新安葬亲人的骨殖,可当他决定刺杀三掌柜之后,走上的可能就是一条不归路。 若是他因此丧命,这些事也就不用去想了,到了黄泉一家团聚,他再向父母双亲和家人赔罪。 他以为他已经想了明白,可当看到这些河灯,听到诵经的声音,他才发现,原来一切不过都是无奈之举。 以命相搏,可能因此丧命是无奈。 拖累孙长春他们一起,也是无奈。 跟着那些河灯前行,他就似一只孤魂野鬼,这场法会根本是为了救赎他而来。 在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 船靠了过去,他却久久没有说话,倒是船上的比丘尼先行了佛礼。 “师太这是在做法事?”赵仲良开口道。 比丘尼应声。 赵仲良再次问:“法会过后,那些亡魂就能往生吗?” “阿弥陀佛,”比丘尼又行了个佛礼,“若能为彼诵经行道,如是亡者当得解脱。” 赵仲良点点头:“看到几位师太放河灯,我也想为家人做一场法事,就是不知该怎么做,能否在一旁看看?” 说着他补了一句:“就在船上待一会儿,决计不会打扰诸位师太。” 比丘尼看了看赵仲良,赵仲良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只荷包递过去:“做法事的时候,我还会奉上百贯香火钱。” 比丘尼明显被说动了,她向赵仲良点点头:“施主只能上这条船,旁边那……有僧录司的僧正在……” 赵仲良欣喜地道:“我明白,决计不会乱走,只是想听诸位师太念诵经文。” 比丘尼颔首退到一旁,留出地方,方便赵仲良登船。 赵仲良跳上船只,郑重地向比丘尼行了礼。 比丘尼道:“我们在这里诵经,还要送莲花宝船,施主站在一旁莫要说话。” 赵仲良再次点头。 他看着比丘尼们忙碌,整个人似是完全融入了这场法会之中,不过他脑海中尚存一丝清明,他知晓自己为何而来。 赵仲良看向船舱,趁着没有人注意,慢慢地靠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船舱里有没有他想要见到的人? 在这种危险的地方,那些背地里运筹帷幄的人,真的会铤而走险,出现在他面前吗? 第493章 感激 赵仲良伸手撩开船舱的帘子,船舱本就不大,向前走两步就能看清楚其中的情形。 一个穿着僧袍的女子正伏在桌案上写字。 但只是看一眼,赵仲良就知道,她不是比丘尼,她与船上那些诵经的女尼截然不同。 即便船舱中燃着佛香,耳边传来女尼们清晰的诵经声,她依旧与这氛围格格不入,她不属于这场法会,她是cao控这法会的人。 她放下笔,抬起头。 赵仲良对上了那双清澈的眼睛,视线相接,她那平静的目光中,透着一抹能掌控大局的笃定。 没有半点的猜测和怀疑,赵仲良的心突然就安稳下来。 敢在这时候混入女尼之中,避开刘一桂那些人,将他引过来说话,可见已经弄清楚了他的身世和打算。 并且给予了他信任,否则不会独自一个人等着他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