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392节
屋子里格外的安静,淮郡王也不催促,任由那老翁去辨认。 过了许久之后,老翁直起身子,伸手向一副画像上点了点:“应该是这位女郎。” “我年纪大了,眼神不是很好,当时女郎又只露出了眉眼……” 老翁说着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那两幅画像,想了想又摇摇头,手指再次点了点:“而且这两幅画像,两个女郎的眉眼又有些相似,一时半刻很难辨认清楚。不过我还是觉得应当是这位,这女郎的眉眼生得更……更……总之一看就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女郎。” 淮郡王明白老翁的意思。 眉眼之间更添了几分沉稳,事实上,这画像还是保守了,因为在她救下他的时候,整个人远不似如今这般从容、镇定。 那张脸上,有着世家女的端庄,却又不是简单的气韵沉静,那双眼睛清澈,深处却有一抹云霭遮蔽,让人看不穿她心中所想,明明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郎,偏偏在目光流转之间,会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就似那寒冬里冻结的湖面,明明就在眼前,却无论你靠得如何近,却都看不到底。 老翁道:“如果我能见到两位女郎,听她们说两句话,就更能确定,哪个才是当日救下郎君之人。” 说到这里,老翁露出几分疑惑:“当日郎君应该离得更近,难道郎君也没看清楚?” 淮郡王露出一抹笑容:“当日我受伤颇重,迷迷糊糊之间,看得不仔细,再者与老人家说的一样,两个人生得有些相像。” “我乍开始没看清楚,现在却觉得,不同了……” 说到这里淮郡王向窗外看了看,露出一抹甚有深意的神情。 停顿了片刻,淮郡王接着道:“之所以来寻老人家帮忙看看,是因为……救命之恩非同小可,不能将人认错。” 老翁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淮郡王将两张画像收起来,再次看向老翁:“原本不想麻烦老人家,现在看来……是避不过了,兴许有一日还要请老人家出来作证,从头到尾讲一遍救我时的情形。” 老翁似是早就料到会有今日,脸上并没有太多诧异,点点头道:“郎君只管吩咐。” 淮郡王道:“我的人一会儿就赶到,会将你带去一处庄子上,你们暂时在那里住下。我会留下管事和下人听你们差遣。” “事情做完之前,你们不得离开庄子,等事情结束之后,我就将那处庄子作为救命的谢礼,赠予你们。” 老翁哪里料到会是如此。 那不是几亩田地,而是一处庄子,庄子有多大?这是一次能改变他全家的机会。 “可我……家里人都不在,”老翁道,“他们去了我儿丈家做客。” 淮郡王道:“我知晓,我的人会分头去接人。” 老翁点点头,他其实并不能完全放心,但事情到了眼前,也由不得他了,他如今能做的就是完全相信这位郎君。 “敢问郎君,”老翁有些犹豫,却还是问出来,“是否与谢家一样,出身不一般?” 现在淮郡王也不必隐瞒。 “老翁应该听说了些传言才对。” 老翁虽然早有准备,听到这话,神情还是一变,腰身弓得更加厉害:“郎君真的就是……就是他们传的郡王爷?” 都说谢相爷的孙女救了郡王爷。 老翁觉得与他救下郎君的情形格外相似,于是有所猜测,没想到是真的。 现在他就更没了别的心思。 眼前这位是大梁皇室,郡王爷想要他们一家的性命还不容易,哪里用得着费事去安排? 老翁道:“小老儿这就去准备。” 淮郡王点点头:“刚好我有一位友人来了,我与他在这里说两句话。” 老翁立即向外看去。 “不用担心,”淮郡王道,“我那位友人,是位端正之士,不会做欺压百姓之事。” 说到这里,他故意扬声:“对不对,王大人?” 片刻之后,一阵脚步声响起,屋门被打开,王晏迈步走了进来。 老翁奉上两杯茶,就退去了内室。 淮郡王笑着看王晏:“这么晚了,王大人何故来此?是寻我的吗?” 王晏目光冷峻,面容倒是格外的平静,两个人这样面对面地坐着,身上的气势反而隐隐压过了淮郡王。 油灯轻摇,灯光也似是有意向王晏身上偏移,让淮郡王仿佛坐在了黑暗之中。 淮郡王脸上的笑意因此收敛了几分,不过很快,他就又露出了和煦的笑容,就像在深夜里突然遇到了友人般欢喜。 王晏道:“淮郡王能来这里,就不该问出这话。” 淮郡王颔首:“是这个道理,若我不提前安排,今晚可能很难走出去。”他说着看向屋子里的老翁。 老翁的儿子一家不在村中,因为淮郡王早就做了安排,先一步将人送去了庄子上。 这事做的隐蔽,以至于老翁都不知晓。 所以即便有人跟着淮郡王找到了这里,也无法从他手中夺下这一家人。 “淮郡王多虑了,”王晏道,“这一家人对我来说没有用处,我会来这里,不过是来赴约。” 淮郡王略有一丝诧异,他也没有刻意去遮掩:“鹤春果然聪明。” 王晏与淮郡王对视,两个人都能从彼此眼睛中看出心中所想。 “怎么?”王晏道,“将我引过来,郡王爷倒不肯说实情了?” 淮郡王摇摇头:“自然不是,我只是在猜,鹤春为何不着急?是因为已经得到了别人的承诺?” 这个别人,指的自然是谢娘子。 王晏不说话。 淮郡王收起了笑容:“鹤春的确不用着急,我此举并无恶意,既不是想要跟你争抢,也不是为了与你们作对。” “我只是不愿意做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我想与你们联手抓出那些人。” 王晏道:“那些人?” “夏孟宪、谢易芝也曾是我怀疑的人,”淮郡王道,“我之所以会在这里被暗杀,就是与那些人有关。” 第569章 合作 淮郡王说到这里,发现对面王晏的神情依旧淡然,显然他很难得到王晏的信任,但他也不着急,今晚的交谈才刚刚开始。 王晏道:“刑部有案卷,刺杀郡王爷的是藩国的jian细。” 淮郡王摇头道:“死士是那般招认的,但仔细一想就知晓,藩人为何刺杀我?就算我父亲是储君,我还有一个弟弟,杀了我,对大梁的皇位承继没有任何影响。” 说到这里他刻意顿了顿:“杀我父亲还有些用处,除掉我,结果可能只是替秦王府解决了一个难题。” “但对于这个结果,我只能认同,免得那些人再暗中向我动手。” 淮郡王这些话,与王晏的猜测相符,其实早在这案子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王晏就有颇多疑问,不过刑部并没有审出什么口供,那死士很快又在牢里自尽,案子无从查起,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后来因为谢玉琰的身份,他又想起这桩案子,借着在刑部审讯夏孟宪等人的机会,他重新看过案宗。 那案宗做得格外清楚、漂亮,找不到漏洞。 淮郡王似是猜到了王晏在想些什么:“那桩案子,就是夏孟宪主审的。” 王晏道:“所以那时候,你就怀疑到了夏孟宪?” 淮郡王笑了笑:“哪有这般容易?我毕竟是王府嫡子,想要我死的人有很多,我需要一一排查。” 有些话他不好说,但王晏一定能想明白,他先查的是蒋甄如,却没有在王府中找到线索。蒋家这些年也格外的安分守己,他早就暗中安排了眼线盯着蒋家,如果这事是蒋家做的,一定会有些蛛丝马迹。 “查了许久,一无所获,那刺客就像是凭空来的,与任何人都没有关联。” “我自己什么都没查到,但刑部却很快有了证据,先是发现那死士口中有义齿,义齿中能存放蜡丸,然后又发现刺客听得懂齐语,种种迹象表明,此人乃齐人安插在大梁的人手,平日里替齐人传递消息。” 淮郡王说着看向王晏:“若你是我,会不会怀疑?就算我手下的人没用,也不至于这般废物。” “不过……就算我有疑惑也没用,因为机宜司通过安插在北齐的人手,证明了死士的身份。” “夏孟宪与我父亲有来往,暗地里支持我父亲坐上储君之位,我父亲手中的一些银钱,都来源于夏孟宪。我被刺杀之后,父亲曾见过夏孟宪,询问案子之事。” “我认为,眼下这样的时候,即便父亲无心将家业传与我,也不必暗中向我下手,还未承继大统,就先少了一个及冠的子嗣,对他没有任何利处。” 王晏道:“所以按理说,有夏孟宪这个刑部尚书盯着,刑部应该没有人能动手脚,除了……夏孟宪自己。” 淮郡王点头:“于是我开始查夏家,然后惊奇的发现,夏家可比我想的复杂的多,夏孟宪的买卖不只是明面上这些,他用自己的权柄为那些商贾开路,而那些商贾却又不像夏孟宪的附庸,他们手中的商队,也与寻常商队不同。” “鹤春审问过那些人,应当知晓我的意思。总之,不管是商贾还是商队都太不一般,重要的是,据我探查,我父亲也不清楚夏孟宪的真正底细。” “夏孟宪既然如此支持我父亲,为何要隐瞒这些?对他来说,一个从龙之功难道还不够?那他到底想图谋些什么?” 淮郡王其实挺不喜欢与王晏这种人说话的。 一个不太聪明的人,会在这时候问他许多问题,可王晏许多事自己就能想明白,不用他来赘述。 淮郡王叹口气:“我其实挺希望,我是蒋甄如的孩子,那样的话,我就能将探查到的一切,都告诉父亲,再借父亲的力,将这些弄明白。” “可惜我不是,我贸然前去说出疑惑,不但父亲不会相信,若被那些人知晓,反而会再次向我下手。一切没弄清楚之前,我还得活下来。” 王晏道:“所以你想到与谢家结亲。借着谢二娘子救下你的事,求太后娘娘赐婚。” “我帮秦王府拉拢到谢枢密,”淮郡王道,“在父亲心中,也算有些用处,至少我能得到王府暂时的庇护。” “在我看来谢二娘子也需要一个回到京城的机会,算是互利互益。” “不止吧,”王晏道,“我记得谢老相爷在朝的时候,曾弹劾夏孟宪受财枉法,败坏士风。夏孟宪曾要被拔擢去户部,也是谢老相爷一力阻扰,最终让官家收回成命。你觉得谢家应该与夏孟宪不合,真的做了谢家的女婿,就能联合谢家人对付夏孟宪。”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见到谢二娘子那一刻,你就知道,一切偏离了你的谋划。” 淮郡王深吸一口气,不疾不徐地道:“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自以为安排的很是妥当,哪里能猜到谢家也有秘密。进京的谢二娘,居然是个假的。” 淮郡王说完,拿起桌子上的水来喝。手中握着粗劣的瓷器,却依旧有一种皇族的风范,骨子里那浑然天成的儒气与现在的天家有些相像。 淮郡王摇摇头接着道:“但我不能以此质问谢枢密,再树一个强敌,我就真的难活到明年了。” 王晏盯着淮郡王:“但现在郡王爷改了主意。” “对,”淮郡王道,“因为夏孟宪被抓,秦王府自身难保,那些人有了劲敌,现在没有功夫向我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