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这件事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

    弗奥亚多二十二岁的生日快要到来，他特意找来湛蓝缤纷的欧泊，做成上下两层的喷泉，蓝色的欧泊是喷泉一大一小、一下一上的澄澈水面，而银质镶钻的部分撑起这件以欧泊为主的宝石饰品骨架，水滴、蝴蝶、流水的曲线……这份礼物中也夹带他的私心，喷泉复刻他们相识的那座，而蓝色和他的眼眸色彩很像。

    他把这份礼物赠予他心爱的殿下，度过弗奥亚多二十二岁生日。对方很喜欢，爱不释手，用密闭的玻璃盒装着，摆在房间最显眼的地方，并告诉其他人：这是他最信任的艾尔西斯送的生日礼物。

    每每看见由他亲手做的饰品得到弗奥亚多的珍重，喜悦溢满内心，他的私心也在其中，看到这件礼物、看到蓝色的欧泊，弗奥亚多一定会想到自己。

    他期盼秋天到来，期待今年生日弗奥亚多会赠给他的礼物。

    然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始料不及的变故更快一步抵达。

    他一直记得那是入秋的第一个星期天，突然有人跑到训练场传话喊一部分士兵戒备，去另一个地方，其他人停下训练，叽叽嚓嚓讨论起来。他听见有人说：

    “好像是王后和殿下那边出大事了！”

    第98章 勇者与魔王-1

    当、当、当——

    敲响的钟声似在鸣丧，无数嘈杂的讨论声如洪流般淹没王宫。

    “王子殿下杀了王后？”

    “弗奥亚多，你贵为王储，为何要对自己的母亲下手？！”

    “真的是王子殿下所为吗？太恐怖了，平时看着好好的，怎么会做这种事……”

    “这是多么歹毒的心思！”

    “如果真是王子殿……真是弗奥亚多做的，能杀害自己的生母，这种人不配当王储，不配被我们尊敬！”

    “必须要严惩他！绝不能姑息！！”

    “查明原因，还王后公道！”

    ……

    玛莲芙莉娜王后死了，导致她死亡的是死前吃下的点心和喝过的果汁，而那些皆由弗奥亚多和他的仆人准备。

    所有证据指向弗奥亚多·赫伽利，是他杀害了王后。

    身处漩涡中心的王储引起无数尖锐刺耳的议论，与弗奥亚多有关的人全部被关起来，艾尔西斯也在第一时间被士兵们关进房间，遭到软禁。

    “我要见殿下！”他用拳头狂砸用魔法加固锁住的门，“殿下不可能做这种事，你们把殿下怎么样了！？放我出去，我要见殿下！”

    门外把手的士兵冷冷地说：“安静点，殿下就在自己的寝殿里。”

    艾尔西斯停了停，再次大声说：“我想见他。”

    “这件事我无权决定，在国王陛下查明真相和原因前，无论是殿下还是你、其他为殿下工作的人，都不得离开自己房间以及宫殿半步。”

    “国王陛下在哪？”

    “不知道。”

    “你放我出去，我想见殿下，就一会，我可以偷偷的，保证不让其他人知道……”

    “不可能。”

    他又把头探向窗口，戒备森严，骑士带领士兵们守住宫殿大大小小的角落，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在第一时间禀告国王。

    艾尔西斯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不明白情况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王后死了？弗奥亚多亲手杀了她？

    简直可笑！弗奥亚多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明显有人想陷害他，其他人难道轻易就相信是弗奥亚多做的吗？他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弗奥亚多在哪？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对方怎么样了？

    艾尔西斯很想砸碎窗户闯出去，可那样只会让弗奥亚多身陷更糟糕的境地，他只能焦虑地等待。

    黑夜可以用睡眠度过，白天却变得极为难熬，艾尔西斯暗暗记着自己度过了多少个日夜，终于，半个月后，诉求得到准许，他可以见弗奥亚多一小时。

    他急得快要熬不住，顾不上其他，匆匆冲进弗奥亚多的房间。

    ——臭味。

    些许酸臭的味道弥漫在素来干净清新的房间里，看见房间里的人，他猛地受到冲击，瞬间失语。

    厚实的窗帘遮蔽了光，弗奥亚多无神地躺在沙发中，眼眸空洞，丧失昔日的神采。各种吃的东西摆满在他面前的桌上，很新鲜，还飘着香气，但都掩盖不了源源不断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臭味。

    本该金灿的头发也像蒙了层厚厚的灰，肮脏且乱糟糟的，他穿着的衣服也变得皱皱巴巴，艾尔西斯记得发生变故那天，他就穿着这一身衣。地上散乱着笔、纸、书，还有各种各样明显被人砸烂辨不出原样的东西、糟蹋过后烂掉的食物、不知原本是什么颜色和气味的液体。

    心狠狠一颤，他张嘴极其小心地试探：“殿下？”

    弗奥亚多一顿，缓慢看向他。

    艾尔西斯瞬间想哭。

    明媚漂亮的脸如今变得憔悴，弗奥亚多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饱满的双颊凹陷下去，面色暗黄，就像秋天失去水分和营养的枯叶，干瘪消瘦。

    他何曾想过眼前的人会变成这样，泪在眼眶里打转。

    弗奥亚多艰难地坐起来，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干哑：“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艾尔西斯？”

    “没有！”他大步上前，又在弗奥亚多跟前停下，憋住眼泪，想触碰对方，又害怕对方一碰即碎，“您呢？殿下，您——”

    “我没事。”弗奥亚多咳了几声，抬手示意他不用靠近。

    弗奥亚多低声说：“我好久没洗澡了，你别靠我太近，我现在又臭又脏，说不定身上还有虱子爬。”

    “我带您去洗澡！洗干净就好了，殿下一点都不脏，别这样说自己！”

    弗奥亚多把笑容挂在嘴角，轻轻摇头：“不用，以后都不用再为我做这些，你没事就好。”

    “殿下……”

    “艾尔西斯，我的柜子里有一些贵重的饰品，你可以带些走。找机会跑出去，逃离这里，把它们拿去换钱。”

    “您这是什么意思？”

    “之后我可能保护不了你了，”弗奥亚多视线低垂，苦笑道，“逃跑吧，不要再回来。”

    “那您怎么办？！我不可能背叛您跑掉！”

    “这不是背叛，这是我的命令。”

    “我做不到。我拒绝执行您的命令。”

    弗奥亚多叹口气，眼泪猝不及防流下来。

    艾尔西斯痛得快要不能呼吸，他再也不管什么身份、地位，几步上前，把弗奥亚多抱进怀中。

    弗奥亚多抓住他的衣角，身子不停地抖，一点温度都没有的躯体冷得艾尔西斯激灵。他把对方抱得更紧，却根本不能温暖这具冰凉的躯体。

    弗奥亚多把脸紧紧埋进他的怀中，强行伪装的冷静像产生裂痕的墙，骤然因这拥抱受到冲击一般倒塌，露出藏在墙后无尽的悲伤，这些悲伤则将过去骄傲张扬的青年狠狠击垮。

    对方大声哭出来，撕心裂肺，灵魂似乎都在痛哭。艾尔西斯觉得自己的内脏绞痛起来，喘不过气，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mama死了，mama突然死了。”

    “他们说是我做的，她吃下我准备的东西，七窍流血，死得很惨。”

    “艾尔西斯，真的是我吗？是不是我不小心？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弗奥亚多哽咽，更痛苦地咳嗽起来，推开他，向来挺得高直的脊背深深弯下去，边咳边呕，朝地面吐出透明、酸臭味刺鼻的胃液。

    艾尔西斯手忙脚乱，四肢仿佛不归自己控制。

    “别哭，殿下别哭，您先镇定下来，我给您倒水，您吃点东西吧……”他蹲下来，卑微地恳求，“国王陛下一定会还您清白的，您不可能会做这种事，您是无辜的！陛下肯定会抓到凶手，为您讨回公道。振作起来，您多久没吃东西了？这样肯定不行，我喂您，您快坐好，我喂给您吃……”

    弗奥亚多捂住脑袋，歇斯底里：“不要！不要管我！你走吧艾尔西斯，这件事和你、和其他人都无关，你们不该像我一样被软禁起来。听我的，快跑，艾尔西斯，快跑吧——”

    “不，绝不！”

    他拭去眼泪，刚唤一声“殿下”，冷漠的声音打断他们：

    “一个小时到了。”

    几名士兵面无表情走进来，强行分开他和弗奥亚多，把他拽出房间。

    “殿下！殿下！”他一边被往外拖，一边急切地大喊，想留在弗奥亚多身边去苦苦哀求约奥佩里派来的士兵，但没有人怜悯，那些人无情地按国王要求行事，拖拽着，把他关回房里。

    又过半月，弗奥亚多杀害王后的嫌疑无法洗清，证据确凿，罪名彻底成立，百姓的怒火被点燃，众人高举正义的旗帜，要求弗奥亚多得到最严厉的惩罚。国王定下他的罪，敞开圣索丹王宫的宫门，请来德高望重的魔法师，当着所有的人面，下令他们剥离弗奥亚多身上的力量。

    而包括艾尔西斯在内，弗奥亚多的所有仆人均被绑缚手脚，运到现场，目睹惩罚实行的全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