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不要听他的胡言！国王陛下，请做出决定！”

    “不能因为他的身份而宽恕他！”

    审判落下，他嘶吼喊叫，戴上罪人的枷锁。

    尘土飞扬间他穿过森林、河流、平原，衣衫褴褛地走进冰天雪地。

    在这里痛苦、悲伤，一度陷入绝望，却也遇见善良的人，得以侥幸存活。

    转眼间，他又以另一种姿态踏进故土。

    “魔王，弗奥亚多成了魔王！”

    “他不仅杀了王后，还嫉妒弟弟成了国王，杀了弟弟！他简直就是怪物！畜生不如！”

    “天啊，我们怎么可以让这样的怪物当过王储？杀了他！杀了他！”

    正义的旗帜高举，他在冰冷的城堡中等候，终于，裁决落下，他走向死亡，可又满是怨恨、无情和不甘。

    生和死的界限变得模糊，他向着极端前行，又有人拉住他，让他找回过往为人的底色。

    最后，兜兜转转，一切回到起点。

    弗奥亚多捂住自己的胸口，心脏跳动，记忆和情感因呼吸到故土的空气而沸腾。

    圣洛索亚一共有八座城门，他们走南边的一座塔式城门进入。

    刚到门口，他们便被身着盔甲的守卫拦下。

    守卫表情严肃地想要检查他们的魔力，拥有魔力的人把守城门，目光威严锐利。

    正想找办法进入，一道清越的声音突然响起：“欧文，他们是我的朋友，让他们通过吧。”

    和着沉稳的脚步声，有着紫灰色眼眸的黑发青年面带笑意向他们走来。

    对方的气质和着装自带身为骑士的风度，及耳的短发和黑色的披风映衬精致的白骑士制服，他停到他们面前，站定，托起精灵的右手，轻轻一吻：“好久不见，薇娅jiejie。”

    见状，守卫们收起戒备的架势，让他们随这个人一同进入圣洛索亚城内。

    “这就是瑞迦勒布，我想你们认识。”瑞迦勒布带他们进入一间安全的住宅，这里是他信任的一名部下的家。确定周围安全，薇娅介绍。

    瑞迦勒布笑着打招呼：“您好，勇者大人。”

    艾尔西斯看了一眼，没做任何回应。

    “不是认识吗？”弗奥亚多问。

    “是认识，”瑞迦勒布主动说，语气温和，“不过可能对他来说，只是脸熟的程度。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交流。”

    艾尔西斯靠着弗奥亚多坐，脑袋搁在他肩上，想表达的东西不言自明。

    “嗯……以及……”瑞迦勒布犹豫斟酌着，面对弗奥亚多，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薇娅叹口气，适时地打断：“我们想见约奥佩里，玛莲芙莉娜剩下的灵魂就在他手里。”

    瑞迦勒布双手交握着搁在腿上，半天，先问：“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薇娅？”

    精灵默默瞟了骑士一眼。

    瑞迦勒布立即补充：“薇娅jiejie。”

    “让人相信这些很难。”薇娅说：“但是，我相信玛莲芙莉娜，也相信弗奥亚多和艾尔西斯，瑞迦勒布，我们相识已久，我信任你的为人，若不是如此，我不会想拜托你帮我们。”

    瑞迦勒布轻轻一叹，又把视线移回最关键的两人身上。

    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

    他曾近距离见过因预言而被人们信为勇者的艾尔西斯，仅比自己小几岁的青年而今竟已满头白发，第一眼瞧见，要不是对这张脸有印象，他会怀疑自己是否认错了人。

    再说另一位已被称为勇者的人，其实比起艾尔西斯，瑞迦勒布对这个人更熟悉些。

    他们的家族是骑士世家，祖辈早在百年前誓死效忠追随王族。年幼时他在父亲带领下见过年轻的王后，也见过王后身边那个备受宠爱的王子。

    弗奥亚多·赫伽利。

    瑞迦勒布远远见过他多次，彼时，他是帝国最年轻、最耀眼、最温暖的太阳，没有人不爱他不敬他，他温柔却也果断，为富济贫，除了费伊德尔一派的贵族，上至他的家族佩斯，下至平民百姓，没有人不喜欢这颗出生在帝国的小太阳。

    世事却总在变迁，难以捉摸，难以预料。

    没想到高楼的倾塌不过是眨眼的刹那，太阳陨落进泥潭，腐朽侵入完美的表象之下，瑞迦勒布一度和他人一样，深信这太阳是假，邪恶肮脏的行径才是真。

    可在想起他身为赫伽利时的所作所为，又不禁怀疑和思考，人真的可以如此分裂，善到极致，也恶到极致吗？

    还是有隐瞒的、蒙蔽了所有人的真相呢？

    答案无从知晓，瑞迦勒布随波逐流，再次见到不能再称为赫伽利的人时，只是停在远处，看那名勇者举起了剑。

    既没有阻拦，也没有帮忙。

    此时，这个叫做弗奥亚多的魔王不知是用魔法还是其他方式，让自己的一头显眼的银白长发变黑，一对灿若宝石的眸生在漆黑中，不禁是发，他的半张左脸也离奇地布满黑色的疤痕，疤痕丑陋，却始终难掩他的美。

    他的眼神异常平静，对瑞迦勒布没有憎恶，亦没有信任或者其他的感情。

    只是陌生人，哪怕以前，瑞迦勒布一次又一次作为骑士出现在王子的生日宴会上，他们如今也只是陌生人。

    四目相对的一霎，瑞迦勒布有片刻怔然。

    太平静的表情，往往底下藏着某种足以毁灭一切的澎湃情绪。

    愤怒。

    如果从薇娅那转述的故事是真，那么，受尽苦楚的魔王心里，一定有着滔天的怒火。

    身为骑士，怎么可以让自己发誓过会追随的人受苦。

    血红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着这名骑士，所受的良好教育令瑞迦勒布第一时间稳定表情和心情，平和地问：“我该称呼您为‘殿下’，还是‘弗奥亚多大人’？”

    弗奥亚多动了动嘴唇，说：“都不用。就如薇娅所说，我们只想去找约奥佩里。你不需要信任我，无论是因为薇娅还是我的母亲愿意帮忙，做到这个地步足够了。

    “我们只想见到约奥佩里，也就是希里克，其他的与你无关，你可以装作没见过我们。”

    “既然答应了薇娅，并当着他人的面让你们进入圣洛索亚，不管我信不信任你们，接下来要不要帮你们，我都脱不了关系了。”

    薇娅说：“抱歉，瑞迦勒布，本来不想把你卷入麻烦中的。”

    “没关系，”瑞迦勒布态度柔和地说，“我相信你们说的那些。要是不成功，也只不过是会被判……”

    对方停了下，捂住脸，一改镇静，唉声叹气：“薇娅jiejie，你们在逼我谋反啊！”

    薇娅梆地锤了下他的头顶：“你答应我了，不许再反悔！

    “没有没有，”瑞迦勒布赶紧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帮你们。不过我不能让我信赖的同伴和我一起冒这个险，我能帮你们见到希里克陛……咳，见到如今的国王，但之后无论发生什么，我只以个人的名义行动，且不会动用骑士团的力量。只有部分特别信任我的同伴，在知道风险的前提下愿意帮我。如果不成功……”

    弗奥亚多坚定地说：“我们会成功。”

    骑士轻愣，而后笃定他说的话：“对。”

    不存在第二种可能。

    “难怪我一直感觉希里克陛下不太对劲，”瑞迦勒布说，“听说他的身体反常地出现了老人身上才会出现的情况，而且私底下，似乎还有在四处寻找健康的孩子，但我不知道找这些孩子做什么。”

    弗奥亚多不由攥紧艾尔西斯的手。

    “几周前我去见了希里克，虽然看不出他真的做了你们说的那些事，但我隐隐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会让我想起逝去的老国王。”

    “毕竟他的灵魂就是约奥佩里，”薇娅狠狠啧了一声，“估计真正属于希里克的灵魂早被他‘吃’了。”

    瑞迦勒布垂下头，用一只手捂住额头，以此撑着脑袋：“那他可真是太疯狂了。”

    想了想，骑士问：“你们知道王后剩下的灵魂在哪里吗？”

    薇娅摇头：“玛莲芙莉娜只知道残余的部分在约奥佩里手中，但具体的位置她无法感知。”

    “或许就在王宫里，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安全，更何况他是国王，所有人都听命于他。自我有记忆起，约奥佩里的研究院便在王宫湖后建立了很久，”弗奥亚多回忆维托夸张的表情和语言，“艾尔西斯离开那里不久后，在mama的干涉下，他关闭了研究院。但这么多年过去，他绝不会放弃任何让自己永生的可能性，你说他私底下寻找健康的孩子，那你知道那些孩子会被送到哪里去吗？”

    “据我探听到的，圣洛索亚有几所以国王名义建立的福利院会收养他们。但那里只有获得国王准许的人才可以进入，我没有资格。”

    “位置呢？”

    “好找。”

    “你身为骑士团的团长，还没有资格进入这种地方？”

    瑞迦勒布尴尬地说：“其实希里克不怎么信任我。而且如果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做的事不好，可能等不到你们，我已经先因试图谋反的罪名被砍头了。假如希里克擅长用黑魔法迷惑心智，篡改人的记忆和想法，恰好我的力量足以抵抗这些，这方面我很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