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哗哗的水声没能淹没葛艳的唠叨,袁星火干脆将门一关,“洗澡!” 镜子里,几撮没刮干净的胡须还支棱着,像荒地里倔强的枯草。 外面传来葛艳离开的脚步声,他擦干手,摸出手机。 置顶聊天记录停在上个月。他发的“我到北京了,要不要请我吃饭”,下面只有林雪球回的一个忙碌表情包。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听说你要带人回来”打了又删,最后锁了屏幕。 葛艳的催婚攻势像黑龙江的潮水,来得猛退得也快。麻将馆的电话铃一响,她抄起羽绒服就往外蹽,“三缺一!给老姐妹们送温暖去咯!” 屋里静下来后,袁星火盘腿坐在飘窗前。金属船模零件散在桦木托盘里,他捏着桅杆,目光越过几重院落,停在那栋灰瓦小院上。 当年建三层小楼时,他特意选了东南角的房间。双层玻璃擦得透亮,一抬眼就能看见林家小院。 天色渐暗,袁星火又往窗外瞥了一眼。林家的院子依然静悄悄的。 他一拧眉把刚拼好的船模又拆散,金属碎片叮叮当当落回托盘,惊醒了蜷在他身旁的玳瑁猫。 七点整,三个身影划开林家院子的雪幕——一、二、三,没有第四个人站在雪球身边。 他的心突然跳得快起来——她是独自回来的。 铁道公园静悄悄的。袁星火拂去秋千上的积雪,把自己的围巾铺在上面。等待那个不一定会到来的她。 后来,她真来了。只是见着他就跑。 袁星火早就习惯了。从小到大,不都是他追着哄着吗?他原打算这样追着她跑一辈子的,可十七岁那年,现实没给他机会。 起初他们隔着手机能聊到深夜。节假日他去北京,她总挤出时间带他逛遍大街小巷;寒暑假她回老家,一个电话就能约出来。袁星火总觉得,虽然相隔千里,但那份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就像秋千铁链上的锈痕,越磨越亮。 可三年半前,她正经谈了恋爱,不知是避嫌还是真有人陪了,渐渐断了联系。他去北京找过几次,不是碰上她忙,就是人根本不在北京。 他了解林雪球,说男朋友加班时,她眼神飘了一下;说到随礼的时,他又觉得林雪球没有在诓他。 这次,她可能真是奔着结婚去的。 烟花炸开的瞬间,他看见二十年的期待碎成星屑。袁星火在元旦假期的第二日彻底躺死在床上,葛艳进门拎了他三次,愣是一次也没拎起来。 假期迎来第三天,袁星火依旧把自己钉在床板上。 “没出息的夯货!”葛艳冲进房间,扒开袁星火的眼皮,手机屏幕几乎怼到他的鼻尖,“睁眼瞧瞧!林志风昨晚在社区群里找车下午去机场呢!” “关我啥事……”袁星火的气息虚弱地把最后一个字拉出长长的尾音。 “装什么犊子!茶叶水果塞后备箱了,车给你热好了!” 葛艳直接拉开衣柜扔出羽绒服,“你就把车开他家门口去,这就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机会,再把握不住,婚事就听我和你爸安排!” 最后一次机会?袁星火心里清楚,机会早就像指缝里的沙,漏得差不多了。要是能成,恐怕早成了。这些年他不是没试过表白,可林雪球不是装糊涂把他真心话当玩笑,就是用“一辈子好哥们”挡回来。 他想,就当送个行吧。往后她带着丈夫回来,怕是连独处的机会都没了。 他拎着茶叶水果刚到林家门前,就听见屋里炸开的争吵声。 ——怀孕?打胎? 怀了就结婚呗,为什么要打? 袁星火的手悬在门板前,好像明白了什么…… 下一秒,不等他反应,就被捞进了屋子。 于是,当袁星火听着屋里母女俩一声高过一声的争吵,饿得发慌的胃都揪了起来。 “要是不想打就留着!我跟着养!”两天没正经吃过饭的他,一嗓子吼出来差点把自己震晕过去。 屋里霎时死寂。 郑美玲和林志风眼珠子瞪得溜圆,像见了活鬼。袁星火耷拉着眼皮偷瞄林雪球,那丫头倒是一脸淡定。 “你是石磊?”郑美玲试探问过去。 见袁星火头摇得跟拨浪鼓似,郑美玲心里的火又窜上来,“那去一边凉快去!” 袁星火乖巧地缩到门边,一抬眼,又对上林志风审视的眼神。 “有没有可能……”林雪球抢过验孕棒,冲着郑美玲晃了晃,“这是我的幽门螺杆菌试纸?” 袁星火的喉结滚了下,耳根子烫了起来。 屋里的四个人像在玩一场“谁是小丑”的击鼓传花游戏,阵阵鼓声中,“小丑”的帽子正好落在了他头上。 袁星火努力张了张嘴,可他明白,这会儿就算把嘴皮子磨秃噜皮,也圆不回这个场子了。 另一边,林志风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脚尖在地上打圈儿, “妈呀,这不闹大笑话了吗?”他转而瞪向袁星火,“你小子,这事儿可不许往外胡咧咧!” 袁星火僵硬地点了点头。 郑美玲倒是脸不红心不跳,一把薅住雪球胳膊,“少跟老娘耍花枪,今天我必须看一眼b超!” “妈!”林雪球急得直跺脚。 “老林!愣着干什么?打车去!”郑美玲一嗓子吼过来。 林志风还想开口,见郑美玲咬紧了牙,立刻缩着脖子往外溜。刚到门口,就被袁星火一胳膊拦住,“林叔,我车就停院门口。” 郑美玲这才仔细打量眼前的小伙子,目光从上扫到下,“你到底谁啊?” “洗澡堂子老袁家的,小时候总趴咱家窗户偷看雪球写作业那个!”林志风插嘴。 “哦——”郑美玲拖长声调,“那小二流子啊!你叫啥来着?袁……” “袁星火!”林雪球从后背捅了他,使劲往外推,“有你什么事?赶紧回家去!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 结果五分钟不到,林雪球就被爹妈左右夹击塞进了袁星火的越野车。 越野车在雪地里驶出两里地,林雪球终于认命了。 她把大衣拢了拢,轻飘飘地说了句,“八周了。” 第11章 11 去父留子? “八周了。” 车轱辘在红灯前拖出两道黑痕。 袁星火紧扣着方向盘,瞄见后座的娘俩同时松了肩膀。副驾的林志风也把脖子往衣领里一缩,发出一声心死般的长叹。 “打小你扯谎就瞒不过我!”郑美玲翘着二郎腿,美甲在车窗反光里晃成五把小刀。 “哦哦哦哦,你最火眼金睛了!” 林雪球翻了个白眼,“那现在能打道回府了吧?” “回啥回?现在挂号明早手术!” “袁星火!调头!”林雪球语气不容置喙。 “臭小子!往前开!”郑美玲态度充满威胁。 袁星火握方向盘的手心直冒汗。前挡风玻璃上趴着片枯叶,被雨刮器“咔咔”切成两半,就像他现在被两代女人撕吧的处境。 要搁二十年前,林家食物链最顶端毫无疑问是郑美玲,而今,看着母女俩呛得有来有回,袁星火实在摸不清该帮谁。他偷瞄林志风求救,这叔儿正专心致志抠指甲缝,仿佛聋了哑了。 他不过就是想送林雪球去趟机场,怎么就这么一会儿,方向盘上还拴了条八周的人命? 路口绿灯亮起的瞬间,葛艳那句“最后一次机会”在他耳膜上蹦迪。 袁星火猛踩油门冲过斑马线,车屁股在雪地上扫出个半圆,甩了个漂移调头。 雪地里三串脚印扭成麻花,从车到家的这段路,父女俩一左一右,硬是把郑美玲架了回去。 袁星火在车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了进去。 再进屋时,林志风的聋病哑病好了,他搓着手蹭到暖气片边,“好歹是条小生命……一家人坐下来慢慢商量嘛。雪球实在想留……” 郑美玲骂他:“留个屁!你当是存定期呢?分都分了,留着个崽儿当分手纪念品啊?” 真的……分了。 袁星火突然觉得胃里发空,饿得心慌。此刻,他不得不佩服母亲的先见之明,她是不是早从麻将桌上得到了相关情报? “急啥急!让孩子说说呀!”林志风搓着裤缝,朝里屋努嘴。 郑美玲叉着腰深呼吸三回,冲着紧闭的屋门吼:“说!” 老式木门纹丝不动,连门缝里的光线都没有丝毫晃动。 二十年来聚少离多,雪球从没让她cao过心,没有叛逆期的顶撞,没有父母离异后的怨怼。女儿从来都是电话那头懂事的声音,小学时汇报双百的试卷,中学时讲述独自搬宿舍的趣事,工作后总说“妈,领导很赏识我”。就连恋爱也谈得规规矩矩,每次视频都穿着得体,背景是收拾齐整的公寓。 那些隔着屏幕的夜晚,看着女儿笑得温温柔柔,她时常想,她究竟是修了几辈子福分,才赶上个这么省心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