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天色已黑,卫骁点灯练字,可谓是发愤图强、笃学不倦,只是已经练得两眼无神、精神涣散、万念俱灰……笔尖在纸面划过,已不知写了些什么。 郭燃倚在窗边咔嚓咔嚓啃着竹蔗:“算了吧骁哥,出尔反尔一次无伤大雅,总好过打一辈子光棍儿。” “闭嘴。” “咔嚓咔嚓……”郭燃愉快地嚼着,伸长脖子细瞧那纸上划拉的什么。 “嗨哟,这几个字不错,一眼就能认出来,做梦时候写的吧。” 卫骁“啪”地拍了笔:“你他|妈再嘴碎,老子把砚台塞你嘴里。” 郭燃憨笑:“我说最后一句——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精神接着做白日梦。” 那纸上写了六个字——“陆菀枝我媳妇”,怎不像是白日梦里飘出来的。 从小到大,骁哥都是霸王,唯独在阿秀身上吃了数不清的亏,他郭燃平素是骁哥最忠诚的小弟,骁哥指东他不敢打西,但事涉阿秀,他就敢冲骁哥乱拳一顿。 因为这个时候的卫骁,是最没脾气的。 往日憨憨的郭燃此刻笑得狂妄,他正看卫骁笑话了呢,忽见门房急忙忙跑过来报:“公爷,归安郡主到访。” 书房死寂了两息。 卫骁坐正,掏了掏耳朵:“你说啥?” 门房提高嗓门儿:“公爷,归安郡主到访。” 卫骁那一脸的精神萎靡瞬间荡然无存,他起身,站得笔直:“说什么呢,听不见!” 门房茫然,忙凑上前来欲再报一遍,却见国公爷把郭校尉一指:“别跟我说,跟那皮痒的说。去,贴在他耳边,大声地吼出来!” 门房照做,凑到一脸懵的郭燃耳边,扯开了嗓子:“郭校尉!归安郡主到访!” 声音之大,屋里甚至有了回音。 郭燃被震得脑瓜子嗡响,一口竹蔗渣喷了门房一脸。 卫骁拍拍郭燃肩膀,认真地理了理衣袖,昂首阔步而去。 陆菀枝坐了辆不起眼的半旧小车,带着曦月和陈安在径直去了常乐坊。 卫骁的府邸就坐落在此。 不同别家高门,这翼国公府前有披坚执锐的将士守门,威武雄壮,气势凌人。 曦月上前叫门,生生被吓白了脸回来。 天已全黑了,卫兵的枪尖泛着森森寒光,叫人见之心颤,好在不消一会儿,便见卫骁脚下踩了风火轮儿似的从里头出来,眨眼冲到了车前。 “这时候了还来找我,让我猜猜,准又遇上难事儿了。” 他朗声笑道。 陆菀枝撩开车帘,便对上一张坏笑的脸,忍不住呸了声:“那我这只白眼狼的忙,你是帮还是不帮。” 单刀直入。 “帮啊。” “你不问问什么事儿?” 卫骁骄傲地挑眉:“你知道的,我向来帮亲不帮理,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想办法帮你弄下来。” 陆菀枝被他那认真样儿逗乐,趴在车窗上问:“那我现在就要,你给我弄下来。” 卫骁:“好啊!我军中有工匠能做飞火箭,我让人做一大堆,把我绑了轰上天给你摘月亮。” “噗嗤——”陆菀枝笑得花枝乱颤,可她很快又反应过来,并不该与这讨厌鬼调笑,猛地收起笑容,“好了,你等我下车与你说正事。” 扶着曦月下了车来。 卫骁乐颠颠地引着她就要进门,却见她回头等人,便随她目光看去,只见车帘再次掀开,从里头又下来一个人。 竟是个男人? 卫骁的脸黑冷了下去。 此人虽蓬头垢面,瞧不清楚模样,可就算化成了灰他也认得——这不就是那个在金仙观与阿秀说说笑笑的读书人么。 “我知道了,”他咬紧牙关,“你是趁天黑专程来气我的,铁了心要我今儿晚上睡不着。” 陆菀枝不与他扯这些有的没的,只道:“进去说吧。” 卫骁动了动嘴,没出声,终究只是阴沉着张脸,由着陈安在跟在屁股后头进了大门。 因瞧着天色已晚,再不回去坊门可要关了,陆菀枝就不往里去了,驻足在影壁前头,言简意赅地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卫骁这下了然,黑沉的脸变得不那么黑沉。想她赶在这时候过来,是想请他护住陈安在,最好再给条路走。 锐利的眼神在那讨厌的书生身上扫了几下,卫骁没有立即发话。 陈安在心头惴惴,叉手示敬,不敢抬头也没敢吭声,灯笼投下翼国公高大的影子,将他整个身躯笼罩。 活命与否,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但是,他好像哪里惹了翼国公不快。 “既是郡主发话,我岂有不帮之理。” 片刻的紧绷后,卫骁开了金口,“只不过,你们这些读书人都想要功名利禄,可我不日便要离京,只能护你一时,也给不了你功名。” 陈安在忙应道:“功名利禄不过虚妄,小生写农书意在造福天下人,并不求大富大贵。” “河西你可愿去?” “小生愿往!”陈安在当即跪下磕头,激动不已,“多谢翼国公救命,小生定倾尽一生报答翼国公救命之恩!” “是报答郡主。” 陈安在忙又对陆菀枝磕头:“还要报答郡主知遇之恩!” 陆菀枝:“别跪着,起来。” 事了,卫骁当即扭身喊道:“郭子,你安排人明儿就送他去武威,让狗子好生安置他,别埋没了才华。” 一顿吩咐,却发现郭燃并不在侧,卫骁只好换了个人,让将陈安在领走。 赶紧走走走!他看见读书人就闹心。 陆菀枝目送陈安在跟人离去,这才将心放下,从曦月手里取来护膝,笑盈盈捧给卫骁:“我晓得你这字怕是练不成,但也还是给你做好了贺礼。眼下我俩既已碰面,那赌约便当它作废了吧,护膝送你,当是谢你帮这个忙。” 卫骁接了东西,脸上却没见高兴:“不必谢我,我也不全是帮你。民以食为天,这姓陈的肯把心思花在耕种上,我就当他跟咱们是一条道上的,是个人才。” 略一顿,皱了眉,“至于这个护膝,你做它干嘛。我阿奶早年做针线做坏了眼睛,路都看不清,摔一跤摔没了。怎么,你也想摔死?” “又不常做,偶尔一次。” “以后别做了。” “嘁,你这么不知好歹,求我我还不给做呢!我走了。”陆菀枝扭身便回。 卫骁忙追在她后头:“说你一句是为你好,怎的还气了。” “再不走坊门要关了。” 最要紧的是,周姑姑若发现她不在,定要刨根问底,若是挖出她竟来找卫骁,捅到太后面前如何是好。 “再呆会儿嘛,陪我吃个饭,咱俩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卫骁一路跟一路劝,却没劝下来,陆菀枝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卫骁拿着护膝,目送马车…… 马车半晌不动。 车夫嘀咕着,提着灯笼蹲下检查,突然惊呼起来:“车轴子咋断了!” 几个人站在门口,围着辆车发起愁来。 郭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啃着竹蔗凑到卫骁旁边,嘿笑一声,低低道:“老木头了,不经弄。” 卫骁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好兄弟! 曦月急得问车夫:“你不是一直在车上吗!” 车夫:“我刚尿去了。” 陆菀枝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断掉的车轴,摸到断裂处并无齐整的砍断痕迹,猜想这车轴大概是寿终正寝的。 坏得太不是时候。 卫骁挪到她旁边,遗憾道:“要不坐我的车回?” “也好。” “可我的车送你回去,会不会太招摇了,我这儿可都是圣人御赐的豪车,惹眼得很。” 那还是不可。陆菀枝当机立断:“我走回去!还来得及。” “走什么走啊,天都黑了,”卫骁拉住她手腕,“别走了,就在我这儿将就一宿。” “我不!” 陆菀枝拒绝,奈何卫骁无比热情,轻轻一拉,硬将她又拉回大门里头。 曦月急得大步去追。 “吃竹蔗不,好甜的。”郭燃往曦月面一挡前,将手中竹蔗一掰两段,递了半根过去。 “哎呀!你让开!”曦月气得绕了个弯儿,再抬头,自家郡主已经被拖得快没影儿。 赶紧追上去。 郭燃甩了甩酸痛的手,笑嘻嘻地跟进门去。 陆菀枝被拉进府,就知自己今儿是回不去了,卫骁说什么都要留她。 罢,晴思聪慧,周姑姑又不像钱姑姑查她查得严,想来今晚能应付过去。 “好了,你别拉我了,我借宿一宿还不成吗。” 卫骁这才收敛了他的热情。 他停顿下脚步,原地抠了会儿脑袋,终于想到在许许多多件想和她一起做的事里头,最该先做什么。 “你送我护膝,我也有东西送你。来,跟我过来!”又拽了她的手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