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家父刘邦,有事骂他,朕忙[大汉]在线阅读 - 家父刘邦,有事骂他,朕忙[大汉] 第41节

家父刘邦,有事骂他,朕忙[大汉] 第41节

    刘昭眨眨眼, 她当然学过, 她在的土地, 都被儒家腌入味了。她点点头, 笑得腼腆, “回先生,略学过一些,《论语》倒是朗朗上口。”

    陆贾闻言,颇感欣慰, 看来女公子亦有向学之心。他便道:“哦?那便请女公子诵来听听,若有不解之处,贾可为女公子讲解。”

    刘昭清了清嗓子, 用清脆的声音开始背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 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陆贾听得频频点头, 面露赞许。

    刘昭背了几段, 见陆贾神色满意,她停下来,故作疑惑地问道:“先生,这《论语》的释义, 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陆贾鼓励道:“女公子但说无妨。”

    “我觉得孔子有点太暴力了。”

    陆贾:“?”

    刘昭便非常一本正经地开始。

    “比如这‘学而时习之’,学了武功之后,要时常练习,才能打得人高兴。虽然很对,但练习也是很累的。”

    陆贾脸上的笑容一僵:“……?”

    刘昭继续:“‘有朋自远方来’,有朋友从很远的地方来找我打架,这难道不值得快乐吗?”

    刘昭疑惑,“可是这真的快乐吗?”

    陆贾:“……”

    “‘人不知而不愠’,就算把别人打得他爹妈都不认识了,我也不会生气,这难道不是君子吗?”

    她小嘴叭叭地说着,每说一句,陆贾的脸色就青一分,到最后,那张清俊的脸庞已经涨得通红。

    他气笑了,“那行有余力,则以文学呢?”

    这个刘昭还真的知道,“每天行凶后还有力气的话,就可以去读书了。”

    陆贾终于忍无可忍了。

    “荒天下之大谬!”他看着对面的刘昭,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圣人之言,乃是教导人躬行实践、修身养性之后,若还有余力,便当研习文献,增长学问!怎会是行凶之后去读书?!这、这成何体统!”

    他感觉自己的儒家信仰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想把眼前这小女孩拎起来摇晃的冲动,痛心疾首道:

    “女公子!慎言!慎言啊!若让外人听得你这般曲解圣贤,岂不贻笑大方?沛公仁厚,若知你如此,如此——”

    他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但现代还是有词形容的。

    太残暴了。

    他气过后看着看似乖巧的刘昭反应过来,他这是被孩子给耍了。

    陆贾哼了一声,恢复了往日模样,“女公子不喜儒家?”

    刘昭点头,她是个诚实的孩子,“我喜墨家。”

    陆贾听到墨家二字,瞳孔地震,儒墨之争,自战国以来便是显学对抗,彼此攻讦不休,几近水火。

    他万万没想到,沛公这位看似灵秀的女公子,内心竟倾向于墨家。

    陆贾想过她像沛公一样偏向道家,都没想过墨家。

    墨家也能治国啊?

    小孩子思想很危险啊。

    他深吸一口气,“女公子,墨家之说,倡兼爱、非攻、节用、明鬼,看似有理,实则弊端丛生,不可不慎!”

    刘昭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心知这触及了根本的理念分歧,便也收起玩笑之色,认真问道:“先生何出此言?墨家有何弊端?”

    陆贾沉声道:“其一,兼爱之说,泯灭亲疏!主张爱人之父如己之父,爱人之子如己之子,此乃悖逆人伦常情!若无亲疏之别,何来孝悌之义?家族不存,社稷何依?此乃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昭的神色,继续道:“其二,非攻之论,迂阔难行!当今乱世,强秦暴虐,诸侯纷争,若依墨家非攻,难道要我等坐视暴政屠戮生灵,而不奋起反抗?沛公兴义兵,诛暴秦,正是吊民伐罪,若行非攻,岂非自缚手脚,坐以待毙?”

    陆贾的声音愈发低沉,“其明鬼、天志之说,近乎怪力乱神,非治国之正道!且墨家组织严密,钜子号令如山,几近江湖帮派,岂是堂堂治国之道?”

    他批评完墨家,心满意足总结安利道:“墨子无君无父,乃禽兽也,儒家则不然!讲求亲亲尊尊,等差之爱,合乎人情。倡导仁义,但亦知权变,通晓经世致用。敬鬼神而远之,专注于现实人伦政事。此乃堂堂正正之王道也!女公子聪慧,岂能舍本逐末?”

    刘昭安静地听完陆贾这番慷慨陈词,觉得他骂得也挺难听的。

    真是势同水火。

    这便是儒墨根本分歧所在,一个强调差序格局和现实政治,一个追求平等兼爱和理想秩序。

    她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先生,墨家虽有多弊,然其节用、尚贤之说,亦有可取之处,暴秦奢靡,滥用民力,以致天下困顿,若为政者能体恤民艰,节用爱民,是否更易得民心?再者,不论出身,选贤任能,如先生这般有才之士,不也能更快脱颖而出,为国效力吗?”

    陆贾闻言,不由得一怔。他黑了那么久,却没想到刘昭小小年纪对墨家了解这么深,节用、尚贤,这确实是难以反驳的优点,儒家还抄过。

    嗯,儒家什么都抄,这个好,我的,这个也好,那也是我的。

    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他沉吟片刻,开始继续安利,他看中的人主,老的喜道法,小的喜墨农,这怎么行?

    “女公子所言亦有道理。节用爱民,自是善政,选贤任能,亦是明君所为。然则,儒家亦讲‘节用而爱人’,亦倡导‘举贤才’。只是儒家之贤才,需通晓礼义,明乎人伦,而非仅凭技艺或兼爱之心。至于节用,亦需合乎礼制,并非一味苦行。”

    他看向刘昭,“女公子,学问之道,贵在融会贯通,明辨是非,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墨家之说,或有片瓦可取,然其根本大道已偏,不可奉为主臬。儒家经义,博大精深,历经岁月锤炼,方是治国安邦之正途。还望女公子细思之。”

    刘昭嗯了一声,思想问题,千年后都是沸沸扬扬,谁都想给人洗脑说服,然后党同伐异,她还是不为难这个新老师了,“先生教诲,昭铭记于心。日后还需先生多多指点。”

    陆贾见刘昭并未固执己见,心中稍慰,同时也感到教导此女的责任重大。他暗下决心,定要引导她走上儒家正道,绝不能让其被异端学说带偏。

    对,墨家就是异端!

    “今日便先到此吧。”陆贾道,“女公子既对世事有兴趣,明日我们便讲讲这天下山川地理,与古今兵家必争之地,如何?”

    “好!”刘昭欣然应允。

    但他们是在公共场合讲学,有亲卫有侍女在,本来刘昭就受关注,有人来问,这事刘昭觉得没什么问题,传出去就传出去。

    不过数日,这番论辩的要点便如同长了翅膀般,在有心人的传播下,悄然出了陈留城。

    消息辗转传入蛰伏于民间的墨者耳中。

    墨家被边缘了多少年了?秦用墨也只肯用墨的技艺,把人当工匠用,一批人成了秦墨,但墨家可不甘心当工匠。

    于是他们与秦墨割席,如今大秦风雨飘摇,秦墨都朝不保夕。

    一处隐秘的据点内,几位墨家骨干聚在一起,其中一位年轻墨者激动地说道:“巨子!诸位!沛公之女刘昭,年方十岁,竟能在与儒生陆贾的辩论中,为我墨家节用、尚贤主张仗义执言!且听闻此女素有神异之名,造纸、制豆腐,惠及百姓,此岂非我墨家兴天下之利?”

    另一位年长些的墨者却面露忧色:“然其师从儒生陆贾,沛公帐下亦多儒士与道家,恐怕……”

    端坐上首的墨家巨子是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始皇暴虐,焚书坑术,我墨家亦受重创,隐匿多年。如今群雄并起,正是我墨家再现于世,推行大道之时!”

    他目光扫过众人:“沛公出身布衣,豁达大度,仁厚爱民,此乃明主之相。其女刘昭,年幼而聪慧,更难得的是不囿于儒家一家之言,能见我墨家之长!此乃天赐良机!”

    另一位年长墨者却忧虑道:“巨子,那女公子毕竟年幼,其言或许只是一时兴之所至。且儒家势大,郦食其陆贾等人已在沛公帐下,我等贸然前去,恐遭排挤。”

    巨子沉吟片刻,“机遇稍纵即逝!即便只有一线希望,也当尽力争取。沛公军中多为粗犷武夫及儒生,正缺精通器械、城防、军械的实干之才!此正是我墨家用武之地!”

    巨子话锋一转,“儒家必极力排斥我墨家。若贸然前往投效,恐难近刘昭之身,易遭儒生围攻排挤。但我墨家岂无巾帼?令许砺许珂前来!”

    许砺二十有五,不仅精通墨家经典,更在机关器械、筑城防御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是年轻一代墨者中的翘楚。

    meimei许珂,年约二十,乃是墨家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墨医农不分家,抱团取暖,她不仅精通墨家辩术,更因其女子身份,自幼便习得一身精湛医术,常以行医为名游走民间,暗中联络墨者,救助百姓,在墨家内部声望颇高。

    “许砺,”巨子沉声道,“你心思缜密,精通我墨家技艺与辩术。由你带许珂前往陈留,设法接近那位刘昭女公子,见机行事,向其展露我墨家之学实用之效,伺机投入沛公麾下。切记,谨慎行事,莫要过早与儒家那伙人争辩。”

    许砺听闻这事,神色平静,拱手应道:“诺。弟子定不负巨子所托。”

    她眼中的信仰很是璀璨,墨家沉寂太久了,如今终于看到重燃的希望,她愿意为此一搏。

    第50章 天下局(五) 女子与家姊,皆是墨家子……

    数日后, 陈留城外来了一对看似寻常的姐妹。jiejie许砺,年约二十有五,身着半旧的深色布衣,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面容清秀眼神沉静, 背负着一个长条行囊。

    meimei许珂, 年岁稍轻, 同样衣着朴素, 背着药箱, 神态温婉透着干练。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陈留城。

    城中虽经战事, 但在萧何的治理下已迅速恢复秩序, 市集甚至比以往更为热闹,沛公军的士卒纪律尚可,与民秋毫无犯的景象,让许砺眼中很是赞许。

    这其实是因为他们是第一个打进来的, 他们打入这些城池,仓库都是足的,完全能养活手底下这帮人, 还能扩张,所以刘邦的军队才能秋毫无犯。

    还有就是他的军队与那些草宼不一样, 他们基本盘是乡亲,人在外面一个人怎么都没事, 但当着乡亲的面杀人放火, 他们多尴尬?晚年还要不要混了?

    况且沛公又有令,与民秋毫无犯,犯军令是真的会死人。这些沛县的将士都不敢动,后来的怎么敢?

    这才造就一股清流。

    再则就是除了刘邦其他大势力都是六国王侯, 贵族嘛,是不会把黔首当人看的,哪怕他们不缺,不耽误他们屠杀压榨。

    “阿姊,我们先寻个落脚处?”许珂低声问道。

    许砺目光扫过街道,敏锐地注意到城墙上有新修补的痕迹,手法颇为老道。

    市集上流通的钱币混杂,往来士卒虽看似粗豪,但装备相对齐整,精神面貌不错。

    “不,”许砺摇头,声音平稳,“先摸清情况。你去城南聚集处行医,那里消息灵通,也易得人心。我去城西工坊区看看,那里最能看出此地主事者的治理能力和需求。”

    姐妹二人分头行动。

    许珂凭借精湛医术和温和态度,很快在城南打开局面,免费或低价为贫民诊治,同时不着痕迹地打听关于刘昭的消息。

    她听闻刘昭改良织机、造纸等事,心中更觉此行有望,这位女公子显然很有墨者的天赋。

    另一边,许砾来到城西工坊区。

    这里聚集着打造,修补军械和工具的匠人。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匠人们的工作,沛公军似乎很注重军械的标准化和效率,但许多工艺仍显粗糙。

    在一个修补弓弩的摊铺前,她驻足良久,看着匠人费力地校正弩机,终于忍不住开口:“老丈,此弩机望山偏差三分,卡隼磨损过度,若以硬木嵌入重塑,再以盐水淬火,可增其耐用,亦能提升射击精度。”

    那老匠人闻言一愣,仔细检查后,发现果然如这陌生女子所言,他惊讶地抬起头:“女娃子,你懂这个?”

    许砺笑了笑,并不多言,只道:“家中长辈曾是匠人,略知皮毛。”

    消息很快传到了负责军械后勤的周勃耳中,周勃正为军械损耗和效率问题头疼,闻讯便派人将许砺请来。

    面对周勃的考较,许砺从容不迫,就弓弩强化、攻城器械改良、甚至军中锅灶的节能设计提出了数条切实可行的建议,条条说在点子上,令周勃大为惊喜。

    “先生大才!”周勃虽是粗人,却也爱才,“不知先生可愿留在我军中,专司器械改良之事?我必向沛公为你请功!”

    许砺心中一动,这是接近核心的绝佳机会。她拱手道:“将军厚爱,女子感激。只是女子与meimei同来,meimei略通医术,正在城南行医。我等漂泊之人,但求一处安身立命,能为义军效力,自是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