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11节
书迷正在阅读:穿成冒牌县令在线撒钱、九零刑侦系统高能破案、婚后第三年她变心了、绿茶钓系攻手握炮灰前任剧本后、重回七零当团宠、与梦境交织的世界Ⅰ[快穿](NPH)、特工大佬下山后,京圈景爷沦陷了、爆爽!玄门大佬整顿娱乐圈啦、清穿之我成了胤禛的试婚格格、嫡姐害死全家,重生归来棒杀她
章越明白比如《千字文》这样村里的学究就可以教,但明经就不一样了,必须懂得经义。比如章越能把整本《孟子》背诵下来,却从头到尾不懂说得什么意思,所以必须请老师来教你明习经学。 若为了制举,还必须读专门的注疏,也就是官方的标准答案。 章实不以为然地道:“三哥读几年书,就算不得门径也是无妨,将来我求徐都头,在衙门寻个书手的差事,如此不经风吹日晒的也算体面,与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们说得上话足以。” “那溪儿如何办?他将来就不要攻读经史,开笔作文章呢?眼下家里还能供得起两个读书人吗?”于氏打断道。 章实咳了两声,他自己的儿子怎么能不疼呢?何况章丘确实有读书的才华,蒙学的先生夸赞了他好几次。 章实道:“溪儿当然要读书!以后日子,咱们紧着过些,我总之绝不会亏待你们娘俩。” “你要让三哥读书我没话说,但钱从何来?你需说清楚了!” 章越连忙道:“哥哥嫂嫂,此事以后再说吧,不急一时。” 章实则不同意咬牙道:“说到底还是钱,不行再向舅哥周借些,大不了给些利息。” 章越听了此言目瞪口呆,大哥这吃什么饭的还吃上瘾了。昨日还说不再靠老泰山的……是了,这次是向妻兄借钱。 于氏则似已习以为常了,又似已经麻木了。 于氏道:“给叔叔找老师的事可缓一缓,但令君与彭县尉需先答谢些。令君迟早是要调任的,但彭县尉则不同。” 章实道:“娘子见教得是。这一次若非彭县尉亲近照顾,暗中出力颇多,咱们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我打算备上三十贯答谢人家,这会不会太多,娘子?” 于氏听了摇了摇头道:“以后咱们一家老小在浦城还要处处仰人照拂,三十贯虽多,但这钱不可以省,至少不怕赵押司再为难咱们。” 章越心想,于氏果真是大商人家出来的,还是有见识的。 想到这里章越道:“哥哥嫂嫂,彭县尉那不用给。” “这如何使得?” 章越道:“彭县尉的侄儿是我的同窗好友。这一次我碰到乔三……” 章越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出。 “三哥你口风真紧,憋在肚子里一点也不说,”章实寻又激动地对于氏道:“我就说三哥有出息,长进了吧!” 于氏先是一脸诧异,才如释重负般道:“没料到叔叔还能与彭县尉搭上话?先前我还些担心彭县尉是不是有别的心思,咱们平白受人恩惠不好。原来是叔叔走得门路,这下可总算放心了。” 说完于氏终于露出笑容:“叔叔,这一次嫂嫂对你实在是刮目相看。” 章越谦虚道:“彭县尉哪看得上我,他看得上的是二哥。” 于氏正色道:“叔叔倒是谦虚。嫂嫂也不想背上恶名,你若真要读书博个功名,我也不反对,但是叔叔心底对自己可有计较?” 章越恭顺地道:“嫂嫂教训得是,以往我是虚度光阴,不仅不用功读书,还糟蹋父兄的钱财来在同窗里充面子……” 章实摆了摆手道:“一家兄弟说这些。” 章越从怀中掏出那本《孟子》道:“咱家被赵押司搬空那日,我就留了这《孟子七篇》,听闻哥哥说此书是爹爹留下的。这几日我揣着此书日日苦读,还请哥哥嫂嫂考较。” 于氏从章越手里接过《孟子》问道:“就这几天,你日日睡到三竿而起,哪真得背下了?” 章越脸稍稍一红道:“侈袂挟策,不敢懈怠。” 于氏稍稍迟疑,将书翻到某卷递给章实。 章实捧着道:“就这篇《离娄》,三哥你背到哪是哪。” 章越道:“是哥哥,我试背一二。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 章越一篇从头到尾,毫不停顿地背下。章实于氏满脸惊诧地看着章越,这是以往的章越吗?真的是以往的章越吗? 章实颤声道:“这么厚的书,三哥是如何背下的?” 章越道:“可能是咱们爹爹在天庇佑吧。” 章实眼眶微红道:“爹爹最喜欢家里子弟能读书了,他若泉下有知,不知多高兴。” 于氏见丈夫如此也道:“三哥既有此心就好,但盼以后读书有始有终吧。” “谢谢嫂子。”章越起身作揖。 章实忙笑道:“三哥,我就说你嫂子通情达理吧!” 于氏嗔道:“你莫要变着方的来夸我,衙门的事先清楚了?” 章实想了想道:“不过答谢彭县尉还是要的,另一半钱拿回来还要求他帮忙,否则衙门不知拖到几时。明日咱们备些水礼去彭府,还要备些茶果,答谢保长邻舍这几日的帮手,娘子这你总该答允我吧。” 于氏抿嘴笑道:“说得我好像一毛不拔似得。我下厨整治饭菜,叔叔今日多吃些。” 说完于氏就嫩鸡盛在碗里,又将酒在锅里烫热,又煮了一盆菜蔬。 于氏斟了两碗酒道:“叔叔,也喝一盏?” “多谢嫂子。” 于氏又斟了一碗。 章实举盏喝下了半盏酒,忽然道了一句:“也不知二哥此刻身在何处?吃得好不好?身上的衣暖不暖?” 章越暗叹大哥到现在还是挂念二哥。 于氏摇了摇头盛了满满一碗饭道:“先吃饱饭再喝酒。” “也好。”章实放下酒端起碗来。 章越也是放下酒盏,现在一家人已是大口大口的吃着。饭菜里虽说有rou,但仍是司马公所言‘饭稻羹鱼’的南方人标准菜。 史载金军攻宋失败后北撤,“遗弃粟米山积”,而宋军“多福建、江、浙人,不能食粟,因此日有死者 自己也就爱吃大米饭。一天没有一碗香喷喷的大米饭掂肚,总感觉少了什么,有些不圆满。 章越看着章丘将脸凑进碗里吃得格外香甜。 章越撕个鸡腿放进章丘的碗里。章丘抬起头,满是小星星的眼睛看着自己道:“三叔,溪儿可以吃吗?” “嗯。” 章丘看了一眼于氏,然后夹起鸡腿咬了一口,满满的幸福。 章越也是大快朵颐,最后舀了鱼汤泡在饭里,筷子卷动稀里哗啦地吃完,然后走到缸边用丝瓜瓤刷碗。 以往家中有仆役,他都是将碗一丢,现在则过不了小少爷的生活了…… 耳听身后章实对于氏隐约道:“是我对不住娘子……是我辜负了阿爹的托付,没有cao持好这个家,看顾好二哥。好好一个小康之家,至今连温饱也勉强,我真是没用。” “实郎,说这干什么?家和万事兴,以后日子会好的。” “只怕以后要苦了娘子了……” 于氏轻声道:“只要你心底有我和溪儿,再苦也使得。” 话语渐轻,于氏收拾起碗筷,章实陪着章丘玩耍。 章越也洗完了自己的碗筷,走到门前眺望。 此刻山上皇华寺响起了暮鼓声,又到了僧人们晚课的时候,而暮色之下,平日喧闹的水南新街,也有了宁静。 左邻右舍都已点起了灯,老人男子已坐在桌上吃酒吃饭,主妇们还厨边忙碌,孩童们则嬉笑打闹,而饭菜的香气顺着夜风远远飘来。 这人间烟火,离合百味,都在家家户户的柴米油盐里了。 第10章 望族 次日兄弟一大早来至县城,章实去准备鸡鸭,酒菜作礼,至彭县尉家中拜访。而章越则打算先去学宫前的书肆找些‘参考书籍’之类,然后再找章实会合。 章越先到了学宫。学宫位于县衙以北的皇华山下,作为科举大县浦城学风很盛,县学也是如此,历史上大观年间学宫里学生超过了一千人,而受到宋徽宗的褒奖。 被称为皇华馆的县学大门前的棋盘街,食肆茶坊,墨斋纸铺皆有,其热闹不亚于县衙前的十字街。 宋朝读书人虽没有明朝读书人那般有免赋免役甚至廪米的待遇,可但凡能读得起书的哪个家里穷。 比如虽家贫而至大官欧阳修,范仲淹,其年少读书的故事为读书人们所津津乐道。 不过他们出身却不低,欧阳修其父曾任绵州推官。范仲淹的生父则也曾是武宁军节度掌书记。 宋朝的寒门,那指的是大族旁支庶族,家里一时没有显赫高官如此。到了明清朝,贫民阶层才通过读书真的实现阶层跃升。 章越一脸羡慕地看着,街上穿着青布襴衫读书人。书童随从左右,而几个读书人边走边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眉宇之间意气飞扬。 自己家好歹也曾是中产之家,因二哥闹这一出,一下掉入贫民阶层。 贫民阶层在宋朝出头机会几乎等于零,无论是习文还是习武,似二哥有如此读书天赋,但这些年家里少说也花去百八十贯。现在轮到章越唯一想出的逆袭例子,就是如水浒传那样落草为寇再等招安。 但这更不靠谱。 章越想了想还是走到书肆,书肆在棋盘街的拐角处,仅是一间门面房如此。 书肆沿着街门面是回字形柜台,一名头戴幅巾,笑容可掬的老者坐在柜台后,而老者身后两面的书架上都摆满了书籍。 “本店经史子集都有,不知小郎君要看哪本啊?小郎君似有些面生啊!”老者看似殷勤地招呼,一双眼睛探究似的看来。 章越心底感叹,自己果真是不爱读书,连书肆都没来过。 反正也不怕丢人。 章越道:“敢问掌柜,考进士科需看那几本书?” 老者嘿嘿一笑:“小郎君要考进士科啊,真是志向远大啊。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但是进士科不容易啊,难,一个字难。” 我喜欢,怎么? 章越行礼道:“老丈说得是。” 老者看章越如此,于是老气横秋地道:“若无十全把握,还是以诸科明经为先,是了,三礼科是个出路,这里有周礼与礼记,小郎君可先买去一本参详。” 章越将老者的话记在心底,从对方手里接过周礼,先是一目十行看了几页。 在对方咄咄的目光下,章越没办法如上一世那样在书店里席地而坐看上一下午。 他询了一句道:“敢问店家需用多少钱?” “两贯钱又五百文!” 章越倒吸一口凉气,他记得如明朝一本六十万字左右的书,大约是要二两银子,差不多是普通老百姓两个月收入所得。 而宋朝虽说也有了雕版印刷,但书籍却比明朝更贵。 章越记得在收藏界宋刻本的书都是价值连城,不仅是后来,连明代也是一直受追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