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18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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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祖禹笑道:“同舍之中,有一名叫孙过的,是邵伊川的弟子,易学极为精湛。” 吴安诗道:“此去西京见过伊川先生一面,他出行必坐一辆小车,由一人挽车,我初时不知,随旁人相告方知,有幸一睹名士风采。” 范祖禹道:“姑父所言甚是,听我这位同窗说,伊川先生除了风雨天外,常坐一小车游洛阳,一人挽之随性而至,又听闻他与富相公交好,富相公如今还在天津桥旁给建了一座宅子。” “还有一位黄好义,诗文极好,百步成诗。” “黄履,邵武军人,不仅文章写得好且慷慨好义。” 提及这二人,众人都觉得不如邵雍弟子名头大,不过在科考上主考官不会因你是邵雍弟子而照顾于你。 众人都没什么兴趣。 “还有一位则是浦城人士章越,字度之……” 吴安持一愣道:“什么?你是何斋?” 范祖禹道:“养正斋。” 二人都露出恍然的样子,没料到范氏的内侄居然与章越同斋。 几人神色不一。 吴安诗从不对外透露吴家与章越已是约定成婚的消息,原因是暗恼章越,至于吴安持也没说,但他主要是对章越五年内考上进士没多大信心。 如今听得章越名字,范祖禹不知为何众人一默。 吴安持解释道:“这章度之与我们有些交往。” 范祖禹闻言惊喜道:“真的么?可是度之他从未在太学里提及啊!” 至于章越除了哥哥嫂嫂外,从未对外提及与吴家婚事。 “哦?” 吴安诗听了淡淡地道:“此人素来不大方。” 范祖禹闻言不好反驳,吴安持笑道:“你莫放在心上,这章度之你觉得如何?” 范祖禹道:“三郎是智识明敏之人,但平日却从不夸夸其谈,其好学能文,但在同窗间却从不卖弄文采,他cao守正直,与同窗相处都能恭谦退让。” 吴安持称许道:“如此说来倒不是不大方,而是圭角不露了。” 范祖禹笑道:“正是如此,我平日都是暗暗学之,约定日后一争高下的,但我与他虽有竞争之心,却不妨碍咱们之间的交情。” 范祖禹说来倒是一脸得意。 “是了,他近来写了一篇文章和一对联,你们知道么?” “哦,他还写文章了?”吴安持问道。 “不错,官家赐他同三传出身,但他却上疏辞了,可这篇辞疏却写得感人甚深,如今在汴京已是传抄开来。” “竟有此事?” 这回轮到吴安诗和吴安持不淡定了。 特别是吴安诗听得范祖禹说来,心情是从低到高,又从高到低,最后又是从低到高。 章越竟还被天子授同三传出身? 虽说同三传不是正出身,且守选难熬,但对吴家而言,最难是出身,也就是做官的资格,其他都不是事。 只要章越是官员,即便是不是进士,对吴安诗而言也算可以说得过去了。哪怕五年后没中进士,也可将就将就。 哪知这样的大好机会,章越居然辞掉了。 简直是……他就那么有把握五年后中进士么? 吴安诗听说章越辞去同三传出身后,简直无语,但是范祖禹言到章越的辞疏居然在读书人中传抄开来,这又是令他们大为出乎意料之外。 之后听范祖禹说来,他们这才离开了汴京不过半年,章越身上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范祖禹道:“我看官家若执意赏赐大概会许同进士出身了,说来最近倒是好几人来打探度之婚配于否?” “那他如何说得?”吴安持急问道。 “度之从未在太学里提及自己是否有婚配。他这人只在读书之事上用心,其余一概不问,即便我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同窗,平日也不问他私事。” “这如何使得?岂非……”吴安诗突然打断了范祖禹之言。 而范祖禹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则是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吴安诗心道,姑姑为何嫁了个这样的人。 范祖禹走后,吴安诗一脸烦躁地回房。 范氏见他如此问道:“四郎还行吧!” 吴安诗道:“还行,不过我在他口中听了另一事。” 范氏一面服侍吴安诗更衣一面听了他的言语,微微笑道:“这章三郎这还没考进士呢,就已被授予同三传出身了,日后……” “日后如何?” 范氏笑道:“没什么,这章度之当初在浦城时,我虽觉得此子有些厉害,但没料到如此了得。说来说去,还是爹爹的眼光了得,能在人寒微之中慧眼识才。这等眼光……” 吴安诗道:“这怎么行,如今他是二辞,若是他文名远播,官家看在他文章写得好的份上,直接赐个同进士出身,到时候不经科举直接授官,此子有了口实,还不是能出尔反尔的?” 范氏笑道:“你担心什么呢?官家这还没下旨呢,还是没谱的事呢。再说了就算真的下了旨,一个同进士出身,又不是进士出身或进士及第。” “就算进士出身又如何?人家眼睛瞧到天上去了?” “人心隔肚皮,十七终还是庶出,何况……”吴安诗想到自己之前摆了章越一道的事道,“此事我得与娘说道说道,只是爹爹如今又不在京里,否则就有主张了。” 说着吴安诗跺足既是出门去了。 范氏见了吴安诗如此焦急连忙道:“急什么?外头天寒,再披件衣裳再走!” 吴安诗则没理会推门而去,范氏正待吩咐下人拿着衣裳追去,却见吴安诗寻又回来道了句:“天真冷,戴了披肩狐裘再出门。” 范氏闻言笑着道:“正是,又不着急这一时片刻功夫。再说了不是还有欧阳学士作保么?” 吴安诗点点头,拍了额头道:“我竟一时忘了。” 当时吴充请欧阳修作保时,吴安诗还觉得小题大做,如今…… 此刻章越正在城外酒肆之中与唐九对饮。 但见唐九面前放着几大大海碗正在那一碗一碗地喝着,也不需什么下酒菜。至于章越则也是用与唐九喝酒一般大小的海碗吃饭。 如此一碗高高堆起的白米饭,章越就着一盘豆芽菜,吃得是津津有味。 章越但凡得空都会出太学与唐九喝酒吃饭。只是唐九只顾喝酒,章越是只管吃饭,被店内酒客笑称为此二人乃‘酒囊饭袋’。 岁末时,酒肆之中人烟稀少,汴京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过年节。 到了章越与唐九两个异乡客则留在汴京之中。平日章越有暇皆来陪唐九,以示二人同甘共苦之意。 一大海碗的米饭吃完,章越继续添饭,店小二笑道:“这位秀才,好饭量。” 章越摸了摸肚子,太学的饭食真是越来越差,粗劣还罢了,近来还吃不饱。 何况章越如今还是长身体的时候。 如今对于章越而言,没有什么比香喷喷的白米饭来得更香了。 章越这边又扒了小半碗的饭,店家又添了一碟酱豆腐,饶有兴致地看着章越扒饭。 至于唐九则又要了三角酒,两斤炊饼。 眼见二人都要吃得酒足饭饱时,这时酒肆门外,一名头戴万字巾,军官模样打扮的人大步走入酒肆,对方身后还跟一名军汉。这军汉肩上还担着挑子。 章越身旁的唐九虽喝得看似有些醉,但却起身抱拳道:“见过都辖,不知来此有何贵事?” 章越闻言已明白来人是谁,也不搭理自顾着吃饭。 二人寒暄了几句。 多是叙旧之词。唐九倒是好脾气。 最后这名都辖笑着道:“唐九这么久也不见你回去,弟兄们都是怪想念的,如今哥哥我代弟兄们请你回去。你看这些衣裳被褥都是备的,你看何时回去啊?” 第192章 价值 酒肆门前挑出的望竿,挂着酒旗来回荡漾。 酒肆外堂只有两桌客人,店家用布擦着柜台心道,我还道这贼配军是吃白食的,没料到原先也是个公门里吃饭之人,难怪能结交上秀才公这样的朋友。 见唐九稍稍犹豫。 都辖道:“老唐,我与你道如今京里差拨哪有易寻的,你在衙门有些日子,也算得上日久情熟,等闲也有个好去处,我听说你终日在此喝酒,也不是正经出路。” 唐九道:“在下刑余之人还有何话,劳都辖亲自到此奔波一趟……” “店家,再来一碗……!” 章越突地出声打断了唐九的话,店小二本见章越居然吃了两大海碗干饭,也暗暗吃惊。 “……一碗清汤。”章越转而笑道。 “倒有些吓人。” 都辖见章越突而打断他的话,也是微恼,却见他穿着襴衫也不好招惹。 他对唐九道:“既是如此,唐兄弟不如再考量考量。” 都辖说完抱拳而去,至于军汉则将担子放下,里面之物显然是留给唐九。 唐九端坐不动见此端起一碗酒咕嘟咕嘟地喝下肚然后一抹嘴道:“多谢三郎君,让小人不必再从此人。” 章越举碗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以汤代酒敬你。你的出路包在我身上。” 唐九亦是举碗与章越对碰了一杯。 一旁店家笑道:“好汉,瞧你也是一身气力的样子,不怕没有出路。” 章越笑道:“店家且先赊账。” 店家笑道:“秀才公且去就是。” 说完章越与唐九出了门,一个回太学,一个投了客店。店家看着二人背影摇头道:“真是好坏不知,这么好的差事,居然给辞了,难不成还指着将来平地抠饼不成?果真是一对酒囊饭袋!” 说完店家叹了口气,收拾起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