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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宰相 第218节

    富家娘子点了点头,径直入内坐在了主位。

    章越吩咐上茶,然后问道:“不知娘子要刻如何的章?”

    富家娘子呷了口茶道:“章秀才可是刚考完了解试?”

    章越道:“多谢娘子关心,正是如此,如今在等明日揭榜。”

    富家娘子笑道:“章家郎君年纪轻轻即入太学,想来桂榜题名也是十拿九稳吧。”

    章越笑道:“那可不敢当,富家娘子可是因家中什么人要考试,故而要我刻几句吉利话于章上么?如此倒是简单。”

    富家娘子闻言摇了摇头道:“不是的。”

    章越:“哦?”

    富家娘子道:“章秀才刻这几个字就好了。”

    章越道:“娘子请说。”

    富家娘子道:“上句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章越心道,这是你家富相公要学曹cao招贤纳士么?这也太招摇了。

    “下句是‘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章越心道,原来是给心上人的。

    章越道:“明白了,不知娘子何日要取?”

    “如今就取,章秀才,我想亲眼看你刻来。”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道:“好。”

    章越当即取印刻章。

    富家娘子看了问道:“章秀才刻章横竖只用一刀。”

    章越道:“恩,不反复。”

    富家娘子继续看着。

    富家娘子看了一阵后道:“好好,今日看来才知这世间,真有这巧工。”

    章越笑道:“吃饭的手艺,让娘子见笑了。”

    富家娘子问道:“章秀才可曾婚配?”

    章越道:“有了。”

    “是,哪家的女子。”

    “这我不好说。”

    富家娘子冷笑几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吴家的十七娘子,我特意去看过,真是天仙般的人儿。”

    章越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又低头刻章道:“既是知道了,为何还来相问?”

    富家娘子冷笑道:“看你这人实诚不实诚罢了。实话告诉你,我伯公自给我许配了他人了,但是许配归于许配,我却看不起此人。”

    “为何看不起?日后都是要当夫妻的,俗话说得好,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同枕眠。”

    富家娘子冷笑道:“不过是贪图我富家的权势来得,为何要看得起?”

    章越道:“高门大户,婚事多不由人,富家娘子也不必难过,或许日子久了就和顺了。”

    “你这话倒是言不由衷。说来我毕竟不是亲孙女,将我早日嫁出去,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章秀才可知,我心底早有个中意的人了。”

    章越听了一愣心想,此事你一个闺中女子与我吐露做什么?

    章越本不愿意听,但还是忍不住八卦道:“哦?那姑娘这位意中人是谁呢?”

    章越心想前几日似看她与王魁走得很近,不会是王魁吧。

    料想王魁此人倒是温和的性子,貌虽不出众,但也看得过去,最要紧是才华高啊!富家姑娘要倾心于他倒是理所当然的事。

    富家娘子道:“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杨大年这对联说得真好。是了,听说章秀才与杨大年是亲戚么?”

    章越道:“确实……不知姑娘意中人是谁?”

    富家娘子道:“反正章秀才也是不知,若不知道这位意中人有了意中人,不然今日我也不会在爹爹面前,答允下这婚事。”

    沉默了一阵,富家娘子还以为章越已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问道:“章秀才,怎么不说了?”

    章越道:“这里需用神。”

    富家娘子道:“章秀才,你解试……罢了,明日看榜即知。”

    这时章越也已将章刻好了。

    富家娘子笑了笑,当即付了钱,当即离去。

    章越道:“娘子,你的印章纳下了?”

    富家娘子笑了笑道:“不,赠你了。”

    说到这句,她即是离去了。

    章越看了这印章愣了半响,思索了许久方道:“那富家姑娘说的意中人,莫非是我不成?”

    章越有些不明白了,这富家娘子都已许配给人家了,为何要赶着与自己来说此事?

    不过以往师兄曾与自己说过。

    喜欢一个人告诉她,有时并不是要得到什么,而是告诉她,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遇到什么事情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要记起来至少有个人曾经喜欢过你,你不要因为遇到困难而自暴自弃。

    当时章越听得很是感动,不过听说师兄在学校里一年就表白了七八个妹子,由此可知师兄一直是心存善良的人。

    次日解试终于放榜。

    第224章 放榜

    国子监解试放榜与其他解试放榜有所不同。

    在放榜前,各个参加解试的士子要去国子监三鉴堂上见主副考官及国子监有司官员一面。

    科举是天子和朝廷主张的一套,但在官员眼底仍是倔强地执行九品中正,乡里选举这一套,将选人大权从朝廷转至自己身上。

    到底如何转至自己身上?

    就是放榜之日,官员在上午会召集考生面试,当面问几句话就是。

    官员的目的,就是将考试权和选举权分开。

    但此举遭到了学生们的不满,朝廷更不愿意。

    有为之君都是要把用人之权把握在自己手中,原先汉朝时就是乡里选举为选人方式,但曹cao为汉相后,多次颁布‘唯才是举’令,选拔了有才华的寒士,改变由士人cao控举贤的用人方式。

    到了后期曹魏与士族妥协,改用‘九品官人法’,虽说又恢复到乡里选举的老路上,但其实放宽了用人的资格,与汉朝选举制相比加强了朝廷用人的权力。

    到了宋朝就相对更公平了,在照顾了官宦士族与唯才是举之间达到了一定的平衡。

    至于朝廷不愿将用人之权放至考官手中,于是考官还是要将选举权把握手中,至少走个过场还是要的。

    解试这个过场,考官称之为‘面挑’。

    国子监虽有六百解额,但面挑之人不到七百之数。

    考官们这日会从早看到晚,最后再行放榜。

    换句话说,入面挑之人不一定最后榜上有名,但不入面挑之选的人,肯定榜上无名。此举就类似于省试,殿试。

    官员们选拔的省试之后,天子为了显示将用人之权把握在自己手上,还会搞个殿试,决定最后名次还有筛一部分人。

    故而殿试之后进士们自称天子门生,也就是这个道理。

    放榜前夜,养正斋的学子都留在斋舍里。

    有人是焦急地来回踱步,也有人则是成竹在胸,有人则是不屑于外。

    反正说得是谁,大家都清楚就是。

    章越倒是不着急,因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太学里学正学谕,各斋的斋长斋谕无论考得好坏,最后都会入‘面挑’的。

    虽说考得如何,榜前已定,但这一经历着实是折磨人。

    此时此刻,章越想起了章衡与自己说得一番话。

    那就是成功者的经验。

    归纳起来就是一句话,不断的成功是自我实现的一等方式,当你能战胜困难,攀登至山峰时,就会克服自卑,自怯,自我怀疑等等情绪。

    就好比一支军队,一支弱旅如果一直打胜战,那么最后逐渐就会变为无敌雄师,哪怕对方是再强的军队,都有信心与之一战,逢敌亮剑。

    科举考试也是这样,从考入县学,再至保送太学,如今则是从太学至解试。

    考试虽不透明但至少公开。

    有的人辛苦贡献了十几年几十年,但在领导那边却始终没有准信,前面说你太年轻,让老同志先上,后面说你年纪太大,要从年轻人中选拔,一直叫你等等等,始终升不了职。

    不等前功尽弃,逐渐被边缘化,等了啥事都是你干,且又遥遥无期。

    科举是公平的,考上考不上一见即知。

    解试时同场竞技的都是各中翘楚,但最后谁能脱颖而出?

    “斋长,卢直讲让你去一趟。”

    同斋的人都是竖起耳朵来,章越应了一声,当即出门走到了直讲室里。

    “见过直讲。”

    卢直讲见到章越,满脸是笑,从桌案后站起身道:“度之来了。你们养正斋此番着实考得不错。”

    章越道:“都是平日直讲教导之功,正所谓名师出高徒。”

    卢直讲闻言笑道:“其实你不表功,我也晓得,太学各斋之中,你们养正斋之学风最是纯粹端正,在我们几个直讲中对你是有口皆碑的。不说其他,仅是上一次大疫,你们养正斋人人足不出户,闭门苦读,无一人染病也是各斋中仅有的。”

    “何为养正?易云,蒙以养正。可是还有另一义,你不是擅治孟子么?孟子日,吾善养吾浩然之气,何为浩然之气呢?不求于外,不愧于心,养心中之正也,直也。”

    章越躬身道:“学生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