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26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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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越黄履去书铺取了号,殿试之日,自是要凭号入场,所费倒是不多两百钱足矣。 不过章越感慨从自入太学以来,自己给书铺纳的钱少说也有三五贯了,不仅仅是读书一项,科举考试也是件费钱的事,故而能闯过层层关卡走到这里的,真没几个家里没钱的。 书铺的人暗示章越再给些钱,可以取得次日的考试位置。取得考试位子有什么,当然是方便与邻座作弊,甚至请枪手。 即便了到了殿试上,还是不免这些舞弊。 章越感慨咱们大宋的制度真是容易钻窟窿。不过章越索性打听那价钱,摇了摇头这也太贵了。不过话说回来,自己身为省试第二名,到了考场要抄谁的呢? 恐怕只有坐到江衍身旁才是吧。 付了钱,章越黄履出了书铺,书铺的掌柜伙计都是送了出门,口中不断是说着些吉利话。 其他士子见了不解,一问得知是省试第二的章越,尽皆释然,不少人纷纷上前结识。 这日来书铺请号的士子很多,章越请号的书铺正好临着汴京入城的主干道南薰门大街。 章越与黄履辞别众士子后,但见大街上繁华非常。 当今天子在景祐年时,废除了市坊制后,老百姓可随意将店铺开在大街上,汴京的市井繁华一下子如井喷般爆发,涌现在每位来到汴京的百姓面前。 一座座坊墙被推倒,取而代之是邸店铺子。 但见南熏门街上修着凉棚亭子,两排引水渠岸旁遍植柳杏,可见一株大柳树下,三五把遮阳打伞,茶贩子挑着担子或据着方桌与市井之人斗茶贩茶,这一幕引得新到汴京的百姓流连于摊贩之前,这是一等烟气缭绕的景象, 除了市井外,南薰门两侧还有不少巨室官宦的宅邸。 而似这些大官宅邸,不少都建有看街楼。官宦人家都不许家中女子倚门看街,认为这是一等放荡之举,故而他们修建专供住在深闺不便出门的女子在府中登楼俯瞰街景。 唐朝时权贵们都将看街楼修得异常华丽,有一名刚正御史上任时,权贵听到消息都用将看街楼遮掩起来,以泥封楼。 至于唐宋市井话本,无数男女的邂逅都在看街楼。 这一日书铺殿试请号,南薰门左右富贵人家的女子纷纷登上看街楼看街。矜持一些的女子,放下看街帘,或将帘放得低低,于帘后窥探,或也有女子则揭起帘子旁望,手指着士子们谈笑。 一行士子从街楼下经过,心中是否荡漾就不得而知了。 章越与黄履行于街道上边走边聊,倒没有四处旁顾。 正走之间,却听耳旁街楼上一阵谈笑,但见一件绣帕轻飘飘地从楼上飘落落在二人面前。 章越黄履抬头却见面前一座街楼上的女子一并以扇掩脸不住娇笑。 章越知道若有意可以捡起绣帕登府还之,说不定能成就一段姻缘。 不过章越黄履都只是向楼上女子作揖后离去。耳边偶尔听得一句那长身郎君好生文雅俊俏,可惜无缘的话。 章越忍不住回顾,却见一名女子正在楼上看着自己,见自己回顾笑着转过脸去。 章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一刻他感觉脚步轻快,这世俗红尘如此鲜活美好,特别是在明日殿试之前。 他此刻好似等待待开骰子般,虽还未揭开盖子,但其中的骰子大小多少已事定下了。章越虽知会有个不错的结果,但到底是多大,自己还在等着最后揭晓的一幕。 至于这飘至眼前的绣帕,倒是这段经历里一个的点缀,将会永远印刻在记忆之中。 回到宅子里后,吴管家给二人奉上了茶汤。 章越吃了茶后,即到了书房雷打不动地写了一篇赋和策。然后在院子里持弓虚拉了几十次,锻炼了一头是汗后,沐浴了一番。 沐浴与吴管家他们闲聊一阵,一切如平常般平静,保持心境的平和,勿牵动情绪,同时必须适当地给自己一些压力,这就是章越殿试前的备考状态。 二十余日来,章越都是如此过着,好比一个出征前的战士最后磨砺着手中宝剑的利刃。 最后章越与黄履吃了一顿清淡可口晚饭。 吃过以后即是回房,章越检查一遍次日赴考的物件后即是睡了,因为次日三更后要一大早起。 二月二十七日。 黄履起了早叫醒了章越。 章越见黄履神色不佳,喉有痰音。 章越心道,黄履不会殿试这日出什么岔子吧。 “安中,昨夜睡得可好?” 黄履点了点头道:“鼻子有些塞。” 章越立即道:“吴管家,吴管家。” 吴管家立即入内,他知章越,黄履一早要赴考场,故而一宿没睡都在忙着。 吴管家道:“郎君可是问吃食马车?” 章越道:“不是,有什么去风邪的药,立即熬一碗来。” 黄履摆了摆手道:“无妨,我怕吃了药,殿试上渴睡,还是随便吃些热汤热食,我看不会有大碍。” 章越见此道:“也罢,那吴管家备些药给安中带在身上,再来些热汤热食。” 章越胃口一贯很好,无论是省试殿试前都吃得很多,不过黄履却只吃了一些。 章越道:“殿试要考一整日,多少吃些,不然下笔会抖的。” 黄履点了点头又勉强吃了一些。 章越又揣了些吃食到了身上对黄履道:“边走边吃。” 马车是吴家安排的,唐九陪同二人在车上。 章越登车后,吴管家等家仆追至马车身旁大声地说着吉利话。章越听了笑了笑就放下车帘,然后马车载着二人疾驰离去。 还不到四更天,马车从南薰门大街一路直驶往皇城,一路上天色与街道上都是漆黑一片,入了内城后拐了个弯,最后抵至东华门前。 章越与黄履先后下了马车。 但见城门点着数处火燎,皇城脚下的御卫守立在皇城外,一轮残月犹自挂在城头上。皇城开启自是有规定时间,如今陆续来的举子们陆续赶到了这里,等在了城门外。 章越从兜里取出吃食与黄履分食了些。 耳旁听得两名士子正聊天,一人道:“你可知江生兄前几日病故了?” “啊?怎有此事,江生兄不是一贯都很爱惜身子么?怎么殿试前出这事。为何这般没福?” 对方答道:“省试及第后,江生自是高兴,但他不是贪玩之人,住在旅社里哪也没去。哪知一夜江生兄也不知何故,却突害了疾病,身在外乡,也不知请名医整治,结果病了两日便是去了,如今不得不补录一位之前榜下之人。” 另一人叹道:“还有此事,这病了之人也是命不好,补录这人也是好命。” 章越听了顿时心感实在是造化弄人。 殿试在即,章越忍不住踱步平复心绪,却见左右的士子倒是轻松乐观,与自己一脸紧张不太相同。 章越略想了想明白了为何,最残酷的省试已是过了,他们来此不过定个最后的名次的,进士对他们而言已是唾手可得。 但自己则是不同,自己这一次殿试来此,无他,就是争状元的。 第276章 崇政殿 宋朝殿试名次浮动很大,省试第一,也可能掉至二甲三甲。 省试末等,也可能会提为三甲。 这没有一个定数,一切皆看皇帝与考官的意思,最后的排名一切皆有可能,省试成绩只是个参考。 不过章越省试既考了第二,没有理由说我求个四甲五甲就好,如此人人都会觉得你在凡尔赛。 既是省试第二,殿试即是来争头甲,甚至状元,榜眼机会都很大。反正章越心想,我既是省试考了第二,没有殿试不争第一的道理。 这些话章越放在心底想想就好了,倒不如似国足般喊出个保三拼二争一的口号来。 不过殿试第一名一等,二三名一等,四五名一等,头甲一等,接下来二三四五甲又是各一等。越是名次往前,一名之差待遇天差地别。 看着火燎在夜风中掠动,章越神情也是渐渐严肃起来。 过去诸侯以大射选拔擅射者。 故而要求射者,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己矣。 话是如此,但若读书人没有个胜负之心,何必来科举呢? 科举不是请客吃饭,这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随着天色渐渐光亮,来到东华门前的士子是陆续多了,东华门前尽数是身着白袍的士子,相熟之人相互言语,戏谑之声此起彼伏。 章越想到这里,除了与相熟的人略个点头外,其余人都则一副生人勿进的姿态的。以至于不少想结识章越的同榜举人都不敢与他打招呼。 这时候除了殿试,一切都不在他眼底,些许失礼算什么,等殿试后再解释,或者不需要解释,尤其是你到了一个位置后。 不过章越不说话,不等于旁人不议论他。 当初章越省试的《金在镕赋》及策论,与江衍,王魁的省试文章一并被坊间小贩刊印,小贩沿街叫卖一人赋值得一文,又被时人戏称为三文赋。 省试放榜后,王珪等人三位考官和详定官予三人给出了一个评价。 三人中王魁第一场得了第一,章越第二场和第四场皆得了第一,可第三场因为‘针砭时弊’几乎得了个倒一,江衍的第三场最好。 这是官方评价,而文章被小贩卖给他人后,汴京时人点评各是不一。 但见一名士子道:“以诗赋而论,王俊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读之有当年王文正公《有物混成赋》之感。” 另一人道:“此赋被誉为赋格,我等少年时都读他此赋为格。” “正是,王俊民破题也是一绝,令我想到了一赋一公破题云‘大礼必简,圜丘自然’,另一公言‘礼大必简,丘圜自然。’后者不如前也。王俊民破题即有此顿挫之感,乍看之下令人倍觉精神。” 这时一名老成持重的士子道:“我看不然矣,王俊民在赋中虽文才过之,但却远不如章度之。” “此话从何说起?” 那老成持重的士子言道:“普通人看文章还是文辞为重,至于器识则不顾。章度之这篇赋,我读了三遍,观文赋见器识,可知远胜于王俊民。” “可是文章取士还是重在文辞,何尝从器识取士?” 这名士子道:“此言不能苟同了。何谓器识?是一个人的抱负,胸襟,志向,气度,识见,以科举取士,是选拔官员,看其是否有王佐之才,甚至日后的宰辅之才。” “对一名宰辅而言,是要治天下,治天下就要服众,那么是以文辞服众,还是器识服众?” 此言一出,众人有赞同的,也有摇头的。 这时一人道:“若是王俊民在殿试写出器识胜于章度之的文赋呢?” 对方笑道:“文辞才情可以胜过,但器识不能也,好似牧羊不可似雄鹰般俯瞰天地。除非牧羊能御风而飞,否则绝不能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