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85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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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楶回复李宪道:“如今出兵湟州万一事败,则他日众必怨我,公无半点吃亏!” 李宪怒道:“你既是如此说我,那么你我各自书写奏疏一封,至天子那,看看到底谁对谁错。” 章楶道:“写便写。” 于是章楶李宪二人当场闹翻,二人各自回去后上疏天子。 章楶也觉得这一次与李宪吵架有些鲁莽,万一官家震怒将熙河路易帅,那么自己不是前功尽弃。 于是章楶想了想又书信一封求章越替自己在天子面前说项。 …… 御前官家将李宪,章楶的奏疏给了章越道:“章卿你道当如何办?” 章越早从章楶的信中知道了,二人吵架的缘由。 对于这封信,章越收到时也是有些无语。 为何呢? 还不是章楶在洮水大捷后,整个人有点飘。 章楶以书生掌兵,成就这番大功,获得了宋对夏交兵以来最大的胜利。他的膨胀是章越所可以预见的。 若章越在当年骤然得此大胜,也绝对会飘。 章楶毕竟还是年轻,这个时候难免控制不住自己,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劳,所以将曾举荐过自己的章越和李宪都有些不放在眼里了。 这也是不少读书人的通病,考试考了好成绩,总是忘记了感谢老师栽培。虽说读书的事多半是靠自己,但也要靠老师引进门啊。 不过章楶对章越还好,只是这两年二人来往的书信里口气有些不小。 但对于李宪的恭敬,听王厚给章越消息中可知,那绝对是rou眼可见的下降。 所以这一次章楶与李宪的冲突,也算是一种必然。 现在官家将二人奏疏丢给章越,说明他对章楶也是有些不满的。 攻打湟州是官家授意李宪的,如今章楶抗命,显然是没将皇帝的命令放在眼里。 章越对官家道:“陛下,湟州势在必得。” “请看!” 崇政殿地图上,章越继续为天子比画地图。 对官家而言地图上每个角落他都不知看了多少次。 章越指着图对官家道:“臣的意思,从熙州出兵攻下兰州后,再从兰州渡过黄河,取道西夏的卓啰军监司庄浪河河谷北上攻打凉州,此乃汉武帝断匈奴右臂之故事。” “但取凉州,必先取湟州,若湟州不得,青唐,西夏随时可以出兵截断兰州与凉州之联系。” 从地图上朝北看去。 从湟州出发再往北就是西夏的统安城,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童贯逼迫刘法出兵,结果在统安城下大败。 章越从熙河路攻夏取得就是这条路线。 官家熟视之后,他虽仍是主张正面进攻衡山,但也不反对章越从熙河路出一路奇兵攻下凉州,兰州,完成断西夏右臂的战略规划。 官家如熙宁三年的策略一般,横山正面为主,熙河路侧面为次。 官家道:“若一旦攻下凉州,则绝夏国的丝绸之路,这也是攻敌必救之策。” 章越道:“陛下,所以取湟州才不容有失。臣以为地方帅臣的意见至关重要,既是章楶上奏言不可出兵,若强迫他出兵攻打湟州,若是败北,但xiele我军在熙河的连胜之势。” “臣以为陛下还是要听帅臣之见!” 官家则道:“那也不能全听啊,朕听有人道,章楶在熙河练兵,专营兵为将有之事,将国恩作为己恩私相授受。” 章越心道,何人在背后暗箭伤人? 章越心底清楚,官家这是既用着你,也防着你的帝王心思。 章越愤慨道:“陛下,世上专有一等人,自己一生徒然,一事不成,但对他人却专思诋毁之能事,还处处以忠君报国为名。以臣看来这等实在是误君误民。” 章越说完一旁的元绛则反对道:“陛下,话不能这么说,国家意在平贼,却不是生贼。若是夏国这般不平,又生一贼如何是好?不可不防祸于未然啊!” 章越看了一眼元绛,此人总是在恰好的时刻扯自己后腿。 章越道:“陛下,疑人勿用,用人勿疑,若是如此,边臣们都不要办事了。陛下何必用章楶在熙河,换上那些老成持重之士不是更好?” 章越一语道穿官家急于对西夏有所建树的心思。 官家心道,有李宪看着应是无事,日后章楶立了功再调走就是。 官家对章越道:“那么以章卿之见当如何办?” 元绛闻言心底一堵,官家再度在他与章越之间,选择了支持章越。 第1021章 远利和近利 见官家训斥了元绛而支持了自己,同时寻求自己在此事上的主张,章越也不免有些得意。 官家在相公们之间的倾向性,就是权力的来源。 官家要章楶出兵在年内攻下邈川城,取得湟州,遭到章楶反对。 官家言语中颇有换掉章楶之意,这时候元绛支持了官家的意见,但章越却保下了章楶, 官家此刻问自己的意思,既是支持自己,也是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当然章越可以说,如果选择章楶,只有等他等明年秋季后出兵一条路径。如今回答固然令官家只好接受,但也会给官家一个不好的印象。 章越当即道:“陛下,其实要章楶年内出兵,也不是不行,不过需付出一定的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官家顿时来了兴趣。 章越当殿道了数句话,官家闻言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然后道:“可是如此便坏了两家的默契,此后蕃人再难信得过我们了。” 章越闻言庆幸,官家能想到这一点就好了,说明以往的御前‘教育’,没有白说。 元绛闻声立即道:“陛下素以仁义为服青唐,当初平青唐时,与蕃民秋毫无犯,约法三章民甚畏服,如今自食其言,则失仁义矣。” 章越听了元绛的话心底大骂,我勒个去,什么陛下服青唐,明明是我和王韶打下的,宋与青唐的政策也是我一手制定的,你元绛又搞一切归功于陛下这一套了。 简直恶心!想吐! 官家听了元绛的话没有理所当然,而是笑道:“诶,这都是章卿之功。” 虽说平衡制衡下面的两参两相,对他而言是永远的主题,但官家并不是糊涂人。 章越看了元绛一眼,然后道:“陛下,当初孟子云‘仁义’是远利,长利不错,但一味地谋取远利,长利,亦不为也。” 说白了,我们要正确地认识什么是‘仁义’。 章越言道:“陛下,世上没有万全之法。” “法家取短利近利,但取近利必有远害,秦用法家灭六国,亦因法家而亡。” “反过来,仁义为远利长利,但取远利则必有近害。” 官家听了章越的话深以为然,一旁似在睁着眼睛打瞌睡的王珪也微微点了点头。 后世儒家常将梁惠王当作昏君看来,孟子这样的大贤而不懂的用意,但仔细一想就知道,梁惠王有他的考量。 梁惠王活了八十一岁,执政四十九年。 他在位任上,先是屡败于秦国,被迫将国都从安邑迁至大梁。所以后人称其为梁惠王而不是魏惠王,多少有些贬义。 但梁惠王迁都之后,却积极中兴,进行改革。 虽说梁惠王没有听宰相公孙痤的意见放跑了商鞅,但启用了庞涓,沿用了吴起的魏武卒。 这样的国主,并非后世所言的昏君可言。 孟子说梁惠王时,魏国当时马陵之战大败给孙膑率领的齐国,庞涓被杀,太子申被俘。秦国在旧臣商鞅完成了变法,又在商鞅率领下大破魏国。 梁惠王正在最悲愤的时候,所以他折节下士四面网罗人才,孟子这个时候见了梁惠王,对方着急地问孟子,老头,你有什么办法来利于我魏国(使魏国强大)吗? 孟子说,你说什么利不利(利国),我所教你的办法只有仁义(利民)。 这个场合下,换了谁是梁惠王,都不会听孟子的那一套。 魏国处于四战之地,又遭此大辱,急需变法强国,否则就玩完了,这个时候讲儒家的仁义行不通的。 你都活不下去了,还谈什么远期目标,还谈什么长利,远利。 孟子的学说令梁惠王听了打瞌睡,不是梁惠王不高明,而是这理论不适合朝不保夕的魏国。 梁惠王真要用孟子之学,估计亡国得更快。 而梁惠王迁都的大梁,也是如今的开封,对宋朝而言,非常具备现实意义的参考。 “法家之霸术乃短利,近利,儒家之王道乃远利,长利,用法不讲时,地,权变,则枉也!”章越用梁惠王之论,当殿驳斥元绛之言。 元绛有些生气,好你个章越,当初讲仁义是长利远利的是你,如今讲短利近利的也是你。反正是嘴巴在你的脸上,什么对你有利,你就讲什么是吧。 元绛辩不过章越,只好作罢。 对官家而言,只要章越同意在年内攻取邈川城则好。 官家道:“朕不是信不过章楶,但朝堂上官员们都是因循故事,多番推诿,皆不敢办事,朕甚是失望。” “只要章楶能尽忠国事,朕何尝不能信之任之,打破常规用人信人之魄力,朕亦有之。” 章越道:“陛下深谋远虑乃臣子所不能见也,如今正值宋夏关系的缓和之时,不趁此出兵青唐。一旦错过时机他日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章越取青唐的策略一直不变,就是避免同时树立两个敌人。 如今夏国肯缓和关系,宋朝就要重点打击青唐,一旦明年李秉常站稳了脚跟,再度向宋朝索求,到时候两家翻脸概率极大。 言谈之际,君相达成了共识。 离开崇政殿后,元绛主动上前来与章越攀谈。 章越也如没事人一般。 元绛道:“度之,这政字通‘正’也,何为‘正’,谁也不知啊!” 章越道:“所以嘛,理不辩不明,如何为正,也要商量过才知晓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