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87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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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旁的太祖,太宗,真宗三位天子的御容栩栩如生,他们正威严地注视着韩绛,章越二人。 ps:这更有点短,明日有更! 第1037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章越仔细打量三位先帝的御容。 太祖赵匡胤的御容,太祖身穿白袍,面容黝黑,身长体壮,眼若丹凤,鼻似悬胆,这是人中龙凤之相貌。 太祖御容除了宫里所藏外,章越还在定力院中看过,二者所画差不多。 太祖戎马一生,故而皮肤黝黑。 至于太宗赵匡义的御容,肤色则白皙多了,比起武夫开国的太祖皇帝,则似一位白面书生,以相貌而论比太祖好看,而且多了几分儒雅之气。 正是从太宗皇帝开始,宋朝踏上以文治国的道路。 太宗本纪里描述,帝沈谋英断,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不过后世一位伟人在这段描述后批注了三个字‘但无能’。 第三位则是真宗皇帝。真宗皇帝穿着朱袍,脸上似笑呵呵的样子,非常的有福气。 真宗皇帝一辈子逢凶化吉。他也最喜欢文章,艺术。 历代状元卷子都要在他影堂里焚烧。 也正是他修建了龙图阁,将无数典藏都收集在此,以后仁宗皇帝又建了天章阁。 这三位帝王,加上章越见过了仁宗皇帝,英宗皇帝,当今天子,便是赵宋六位帝王。 在这建于天禧五年的天章阁内,三位先帝的画像前,韩绛,章越二人面前则是纸札笔墨。 韩绛对章越道:“度之,你来写!” 章越忙推让道:“丞相,此事万万不可。” 韩绛道:“度之,老夫是庆历二年进士,那时候天下沸沸扬扬的都是在讨论西夏之役及范文正公。当时我方中进士,年轻气盛,但胸中也早有一番改革经世的抱负。” “次年八月,仁庙开天章阁,赐座范文正,富郑公,让他们拿出改革经世的方略来,而后才有庆历新政。今日官家效仿此举乃是于你昨日殿上所议,怕你言之不详,故让你于纸上细细来写。” “所以你胸中有什么经纶,尽管书于纸上。至于老夫老了,这些年未免有些和光同尘,与当年同在此阁的富郑公一般,都已经失去朝气了。” 章越道:“丞相何出此言,我记得当初仁庙命丞相为御史曾言,你是我一手提拔,于国家弊事当直言不讳。” 韩绛似忆起仁宗皇帝当年的嘱咐笑道:“是啊。其实当时仁庙对我说的是,既不能姑且迁就,亦不能太过激切,但存朝廷大体,要令可行。但是韩某却没有听,最后得罪了人被罢至地方。幸好韩某虽无缘与范文正公共事,但幸得韩魏公赏识,从他身上学得了庆历君子的风骨。” 章越道:“欧阳文忠对在下亦是恩重如山。” 韩绛点点头道:“是啊,你我虽无缘三十年前的庆历新政之事,但韩魏公,欧阳文忠,都教会你我许多。” 章越道:“我哪敢比丞相,丞相当时便是韩魏公的左右手,在下只是欧阳文忠门下末进。” 在嘉祐四年时,韩绛已是韩琦麾下大将,出任御史中丞,而章越仅是个太学生,刚刚得到欧阳修的赏识。 论资历章越拍马都追不上韩绛。 韩绛对章越笑着道:“我与你一般年纪时,也是这么看的。”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看到了一点,变法不一定是对,不变法也不一定是错的。” “朝廷之制度,都是经历无数次的权衡而设的。你看到的种种弊端,其实都有其不为你所知的因果在其中。” “我们改去了一些,但往往结果不会朝着更好,而是更坏的地方去。” “这一次复相,我看了许多,似吕文靖(吕夷简)是反对新法的。欧阳永叔说他,在朝二十年间坏了天下。其在位之日,专夺国权,胁制中外,人皆畏之。” “吕文靖如此理应是不好的,但仁庙对他却是颇多期许的,否则也不会在他病重时,剪下胡须给他治病。” “我也是老了,如今越看越觉得吕文靖是对的,反而是范文正公当年是错的。” 章越听了韩绛的话,知道他为何不写了。 韩绛如今最大的问题就是‘道心动摇’了,差几步就要到‘道心碎裂’了。 章越为相之后,也是有所感触。 在执政之中,他面对的是什么对手呢? 就是没有对手,仿佛是一团空气,你四面挥动拳头却打不中对方,结果却被对方不知何处出来的拳头,一拳一拳地打得够呛。 好似吕夷简,冯京,司马光他们干扰变法,说是敌人也不为过吧,但事实的真相,远远不是如此。 吕夷简,冯京,司马光他们代表的官僚集团的惰性和惯性。 体制运行有他的规律,现存的制度都是经过无数博弈后的【平衡】,已经没有帕累托改进的余地了,任何一点的改动都会有人利益受损。 那些所谓一眼看清的弊端,在某些人眼底反而是‘大成若缺’的美。 吕夷简,司马光他们代表了规则,也代表了人性对利益的贪婪。任何人都不愿自己利益受到丝毫损失,宁可看着国事无法振作。 好似人陷入了沼泽中,越挣扎陷得越快,不挣扎倒能多活一会。 与规律斗,与人性斗,你们斗得过吗? 所以吕夷简,司马光不用干任何脏活,不用得罪任何人(除了皇帝),甚至耍弄任何阴谋诡计,就可以永远立于不被指责的所在。 然后反手一巴掌,就将那些要挑战规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打翻在地。 所以这就是变法,遇到的最大难题。 当韩绛发觉自己每一次改革,变法,事情不会变好,反而变坏。他利国为民的初衷,便成了误国害民之举时,难免不知道怎么办了。 同样的还有富弼,还有司马光当年也曾非常的耿直过。 第三次复相,韩绛一次比一次保守,甚至王安石第二次复相,也比第一次保守多了。 所以韩绛的意思是,笔给你,你来写! 他真不知道如何写了,这条路以后怎么走,天下何去何从?韩绛真不知道,几十年的为官,年轻时宁罢官也要刚直敢言他也被【驯服】了。 章越听过一句话,天下事也只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敢干,也只有他们干得成。 想到这里,章越对韩绛不再推让,而是当仁不让地执笔。 未提笔,章越胸中已有千言,如今不假思索写来。 ps:明日有更! 第1038章 积小胜为大胜 从庆历新政的韩琦,欧阳修,到如今的韩绛,章越二人,仿佛一切事过了一个轮回般。 三十余年前,就是在这个天章阁内,时任参知政事范仲淹,枢密副使富弼二人在烛台下,相互商量联名写下了《答手诏条陈十事》上奏仁宗皇帝,定下了庆历新政政治纲领和基调。 这当然是读书人口耳相传,称颂着范仲淹,富弼秉烛夜书的场景。 但当时的具体情况是仁宗皇帝催促甚急,范仲淹,富弼回奏说此事恐怕在天章阁内写不完,于是退回家中将天下宜所先列举十余事呈上。 所以《答手诏条陈十事》并不是在天章阁内写的。 闻此事章越也是一等后世读史之心瞻仰了先贤呕心沥血,滋滋报国之情。同时也为庆历新政的失败而感慨。 庆历新政,他在历史上读了一遍,又听欧阳修等当时亲历之人说了一遍。 又是二十年余后,王安石上《本朝百年无事札子》,开启了熙宁变法的序幕。 而如今天子重开天章阁,将此事委己。 章越突然之间心底涌起一句‘当年向来心是看客心,如今奈何人是剧中人’。 我总是以一等后世数千年的目光,觉得自己可以超脱这个时代的人物,但这个时代的重任到了自己身上时,却发觉原来自己也是史笔拨弄下的一个人。 这时章越将目光凝于笔尖与纸面上。 划粥苦读的范仲淹当年于天章阁奋笔疾书时,可想到新政失败后,自己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郁郁之时。 章越想范仲淹是想过的,既是走上这条路,便什么都顾不得了,为天下理经纶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些年脸上的笑容愈发少了,再也不对人坦露心扉,不关乎自己利益下,不轻易发表对一件事的看法。 因为熙宁变法之故,朝廷与地方积累了大量的矛盾。这一切矛盾下面解决不了,就会捅到中书来,自己虽有其法,却束手束脚无法救世。 章越沉默了,是因为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什么路是自己想走的,所以轻易不开口。 章越开头写下这一句。 伏奉手诏“如何以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力愈达治国平天下,让章越,韩绛与两府足得商量,条陈以奏,以为治国安邦之道’。 手诏是天子自己手写的诏书,而不是中书的‘熟状’,这一个程序极有必要。 假黄裳治天下,就要以天子的名义,否则韩绛,章越这一相一参是不可以提出什么伐国,变法。 否则就是谋权篡位! 只有天子授予权力才可以。 第一个要正名! 在疏中章越写平天下之事,却不谈治国。 借着谈平天下谈灭夏之事,其实是谈的是治国的道理。但治国触及的面太大,所以章越谈灭夏,这是他一贯由外而内的手法。 没有危机就不变法。 通过借着解决西夏之事,从外部压力推动向内部推动变法。 讲道理一万遍,都不如撞南墙一次,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大宋目前三个矛盾,一个宋与西夏,辽国矛盾,一个朝廷与地方矛盾,还有一个君权相权矛盾。 最后一个不能谈,中间一个不好谈,那便拿着宋与西夏大谈。 谁说非要治国才能平天下的,平天下而治国也是可以的。 正好青唐大胜,章越有十足的底气来写这一疏。 韩绛坐在一旁,但见章越运笔如飞,根本不打草稿。 他记得当年范仲淹和富弼起草《答手诏条陈十事》足足写了数日,王安石退而写《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也写了一日一夜。 但章越却是不假思索,援笔立成,这是不是太草率了一些呢? 不过韩绛素信章越之能,好整以暇地坐着。 在三位先帝御容‘注视’下,章越运笔如飞,在札子上落字。韩绛忍住旁观的念头,生怕打搅了章越的思绪,自己坐在一旁看似从容,其实心底不能平静。 这一刻韩绛想起了故去范仲淹、韩琦、欧阳修、蔡襄、余靖、王素等庆历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