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9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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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道:“朕很久没有微服出巡了,大臣们都看着,朕总不方便。但是朕总想着当年太祖皇帝雪夜微服至赵普家中,得治国安天下之妙策,定伐北汉之计,那是何等自在。” 章越心想,赵普为赵匡胤定下两策,一策是杯酒释兵权,一策是伐北汉。 这杯酒释兵权就是治国安天下之妙策,官家也是隐去直讲。今日官家所来看来与此二事有关。 “咱们君臣今日也效仿如此,烧炭炙rou,羊rou和美酒朕都带来了。”官家说完畅快地大笑,但章越听出对方的笑声里有难掩的苍凉失落。 章越感动地道:“如陛下之命。” 当即章越铺褥子在堂中,摆上火炭,烤起羊rou来,还有一口支起的大锅里煮着羊头,至于内侍宋用臣在旁行酒。 堂中可闲看庭院里被南风吹落的花叶,几名便衣侍从站在门前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官家第一次大张旗鼓而来,这一次则是微服而来。 但对于臣子而言,后者更胜于前者。前者是官家给天下人看的。 羊rou羊头,美酒。 大押班石得一拿着铁签亲自为官家,章越烤着羊rou,羊rou的油脂不落在火上发出滋滋之声。 此景倒颇有赵匡胤雪夜登门访赵普,定伐北汉大计的意境。 官家道:“朕最追慕太祖皇帝,其次便是唐太宗,汉武帝。汉武帝曾言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汉武帝言代汉者,当涂高也。” “袁术以为自己有天命,他表字公路有路途之意,便觉得有涂高之命;袁术后为曹丕,魏便是高大巍峨之意,随以为然;后又有人与司马昭言,路上骑高头大马者为司马也。” “国家兴衰成败,代代相传,乃朕心头最要紧的事,然天下焉有不亡之国,连代汉的曹丕也曾言,从古至今没有不亡之国,没有不掘之墓。连太祖皇帝这等英雄,也是暴卒而亡,没有平北汉之事。” 章越已听明白官家的意思道:“陛下有天命庇佑,良臣相辅,必父子相继,代代相传。” 官家听章越明白了他言下之意,欣然地笑了笑。 石得一已烤了熟羊rou分递给天子,章越。 官家嗜好羊rou,吃了几口便道:“好rou,好rou,宫中多有当年太祖皇帝吃羊rou的故事,朕也好这一口。” “朕今日一切都是太祖所遗,太祖当年便是兵马强壮者为之的天子。朕这一次之所用冒天下之大不韪用高遵裕,王中正二人典兵,便是行将兵法后,西北将门颇有藩镇之势。西北诸军都是蕃一半,汉一半,平日如何制得?这些将门出身若是阵前得力不用多说,还能得之厚赏,若遇败局,难保他们不降。” “王中正,高遵裕再如何无能,至少也能把败军给朕带回这里,不会降贼。种谔朕也信得过的,但终于不如二人。” 章越心底暗叹,任何不合乎常理的事,背后都有他内在逻辑。 文臣们狂喷王中正,高遵裕一个宦官,一个外戚领兵,但没有看透官家背后的逻辑。 你兵马要能打就要藩镇化,你兵马忠诚度要高,只有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这是两难的抉择。 譬如承担过中兴之任的湘军,岳家军都是下面将领自己募的兵,至于朝廷原来养的兵除了忠诚度高外,一无是处。 宋军尤其如此,连禁军都忙着给将领打工了。边军战斗力尚可,而内地宋军皆以精通百业,唯独不会打战而著称。 而将兵法就是使西北诸军藩镇化,为了弥补忠诚度下降,官家派了王中正,高遵裕将兵。这二人真是西夏人拿刀架到他们脖子上也不会降的。 官家当即向宋用臣点点头,宋用臣给天子斟酒后,取出一信毕恭毕敬地交给章越。 官家指着信道:“此信乃熙河路经略使章直所书。” 章越展信读了然后道:“陛下……” 官家道:“章直是你侄儿,也是朕当年的玩伴,对他的话朕还是信得过的。朕以为道王中正忠心,纵不知兵,亦无碍大局。” 章越道:“陛下,王中正臣知之,当年在熙河时,此人识虑昏浅,动失事机,又自尊大,善辱官吏,又不恤武将,此乃病也。章直是臣侄,但臣不偏袒,此事多是王中正之过。” 官家仰天道:“如今鄜延路军入瀚海之后音讯全无,高遵裕乃将门之中唯一稍知兵事之人,却屡屡于种谔争功。此番杀伤夏贼明明是种谔功劳最大,但他却抑之不报,还用言语屡屡催辱,反而那些没上过阵的京营子侄,却人人有封赏。” “其不公如此,难怪种谔激愤自领兵去了,朕担心他们给夏贼没在瀚海之中……” 章越道:“鄜延路之事臣不敢擅断,但泾原路之师极不妙,若是顿于坚城之下,食尽不退,则有……” 章越说到这里看见官家脸上痛苦之色,就不再说下去。 章越道:“如今之策,唯有让章直取代王中正节制熙河,泾原两路兵马!由他相机决断是否班师回朝!” 官家饮了一盏酒,叹道:“朕用人失察,来卿这里之前已这么办了,也不知来得及来不及。” 官家对章越道:“若此番伐夏若败之后,朕下一步当怎么办?” 章越毫不犹豫地道:“陛下,此番伐夏若万一败局,当继续打下去……” “卿何出此言?”官家正色问道。 章越道:“陛下,之前臣不愿打是因既是宋夏交兵一起,两边便停不下。西夏若胜,朝中必得寸进尺,以侵攻迫我岁贡如旧,甚至再起攻打长安之意。” “而朝臣们必反对多年拓边之实,朝廷这些年在熙河,青唐经营甚至都要功亏一篑。董毡必降而复叛,熙河路的蕃部首领亦会蠢蠢欲动的。” “最要紧的便是朝廷的威望,自元丰之后,朝廷党争才稍稍消弭,一旦攻夏失败,则必然再起。若不继续打下去,朝堂上则有分裂之虑。” 对外用兵是树立天子威望,压下朝堂内矛盾的办法。对夏之战,是大宋主动挑起来的,官家一旦承认失败了,那就是真的败了,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威信就会荡然无存,所以这时候无论如何只有咬着牙继续打下去,哪怕再艰苦也要打。 官家闻言闭目不语,神色黯然。 第1086章 举人 一旁大锅里的羊头已是煮得熟烂,石得一亲自端出,然后再调拌好酱料放在一旁。 沾了rou酱的羊rou盛在官家面前,但官家却已不食。 一旁宋用臣和石得一知道官家已是一日一夜未进食了,只是来见了章越后才吃了几口。 不用揣测,众人都知道官家心底必是五味杂陈的。 官家道:“伐夏之战是朕筹谋了数年,动了多少钱粮,多少民役……” “臣方才失言!”章越请罪。 官家已是恢复了常色,喟然道:“卿以赤诚之心侍朕,此肺腑之言何罪之有。” “卿之所言,朕已是知悉。” 宋用臣揣测,若一旦此番伐夏失败,天子是否灰心丧气,朝廷上下也是沮丧,不再言西事,章越在这时反而提出要打下去是否又违背了天子心意? 或者是其他,章越总不能连续两次都与官家相反吧。 官家拿起巾帕摸了摸嘴,对章越言道:“朕这一次见卿,还有一件要事,朕决定再取一名参政,卿心中可有人选?” 听官家这么说,章越不意外,他也知道官家心底早有人选,甚至这个人选是谁,他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但是他不会顺着官家意思去说这个人选。 “臣以为开封府尹许将能勤忠劳可以胜任!” 许将与章越交好,又是同乡,对于举贤不避亲。他章越从不讳言。 身在官场若没有亲附自己的官员,就好比赤身裸体在寒冬腊月里行走。如何让下面官员亲附你?你自己能升得上去,下面亲附你的官员也能升上去,如此才有人亲附。 即便这一次许将上不去,但也可在官家心底先占住位置,争取下一次。 官家听了章越所言,放下巾帕,又喝了一盏酒道:“近日朕每日都喝下三盏酒,否则难以入睡。” 官家对着窗外出了片刻神,然后道:“许将是不错,朕一贯赏识他,但御史中丞蔡确似更胜一筹。” 听得蔡确要升任参政,章越心底有些不是滋味,甚至隐隐地失落,嫉妒。 总之听到一个与你亲近或曾经很亲近的人升迁,这滋味百感交集,绝不是一两句话可以概括。 蔡确都要为参政了吗?章越心底如是想到,他想到王珪近年与蔡确交好。 王珪,冯京,元绛喜欢饮酒赋诗,蔡确也得席列期间相陪唱和,王珪之诗被称之‘至宝丹’,有富贵气象,当然蔡确的诗才确实也好,毕竟历史上得过终身成就奖。 二人诗词酬对之作,多在汴京官场流传。 后世对此有一段很精彩的概述,进班子没进圈子等于没进班子;进圈子没进班子等于进班子。 蔡确属于进了圈子,没进班子那一个。 章越道:“臣告疾之中,身不在其位,此事陛下无须问臣。” 没有接受,就是一等变相的拒绝,官家沉吟片刻道:“也罢,待你回中书后,再行决断吧!” 说完官家以手支地起身,章越忙起身相扶。 官家来时天尚明亮,去时已趋黄昏,内侍给官家披上衣裳。 官家对章越道:“卿此宅虽好,但朕更喜当年为郡王时求学而至,那时风雪不辍,此中乐趣,唯有读卿《辞三传疏》方知。” 章越道:“陛下勤学所至,故金石为开!” 官家忽然感慨地道:“朕若不为官家,定是个好学之至的郡王!” 官家说到这里似自嘲,似遗憾,眼中满是缅怀着自己当年为郡王的日子,众人看官家的神色,不知说什么才是。 诚然,皇帝绝不是一件好差事。 官家最后还是离去,章越一直送至宫门方回。 回时遇到小雨,章越撑起伞来。 他的诗赋不够好,所以王珪,冯京,元绛的圈子很少去。他与元绛也不睦,韩绛去后,章越即便没有称疾,难免是排挤在外的结果。 这便是进了班子没进圈子。 不过也无妨,大半年的赋闲在家,也磨炼了他的身心。 听着细雨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章越闲庭信步般走在御街上看着汴京人来往来,百肆繁华,汴河的潮涨潮落。 汴京依旧如故,人却已物是人非! “三郎!” 章越闻言却见蔡确亦撑伞在路旁一旁。 蔡确持伞行来向章越一礼,然后道:“大参怎在此处?” 章越记得这是私下场合,蔡确第一次称自己为大参。 “出来闲逛,中丞怎这么好兴致?” 蔡确略有深意地看了自己一眼道:“察知陛下微服出宫,身为中丞,怎不四处寻觅?” “哦,找到陛下了吗?” 蔡确道:“应已是回宫。” 章越点点头,他知道敏锐如蔡确,肯定什么都瞒不过他。 蔡确道:“容蔡某陪大参走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