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116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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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1章 建州茶事 元丰七年末的建州。 章越身处山居之中,过上了真正的隐居生活。 章越的山居枕着南浦溪而筑,竹扉推开便是满目青山绿水。 清晨中南浦溪烟波澹荡,章越披了件半旧的青灰直裰踏露而出,撑着竹筏任凭九曲清流载舟徐行。 正好溪水缓处有一硕大的卧石。卧石四面环水,容七八人坐卧,中央正好有一个处凹陷处。这对章越而言,倒是一个天然炉灶。 章越时常在上面临溪点茶,烧一壶茶汤,有时候携李纲,黄好义在此喝茶讲经,更多时候自己一个人喝。 章越也常一面烹茶,一面对着清澈的南浦溪畔垂钓,钓竿就随意架在卧石上,尽管竹篓里鱼儿常空,倒也是乐在其中。 烹茶垂钓半日,章越便驾着竹筏兴尽而归,竹篓往往空悬在筏尾,但对章越而言倒比盛满时更显从容。 吃过午饭后,章越小憩之后,便戴着竹篾编织的遮阳笠,在屋舍旁整治些茶圃。 村居之处,甚是简陋住了十几户的茶农。 章越请了位村夫子来教授李纲等学生,听着捣茶石臼和琅琅读书声混在一起,令章越倍觉亲切,不知不觉许多往事浮上心头。 次日,章越带着祭礼,命山人带路前往南浦溪下游那熟悉的村落。 但见松林依旧,白云如故。 三十年未回,再看着这一幕,章越差一点泪目。 村塾的瓦檐依然垂着成串的蓑草,蒙童读书声依旧悦耳,但在台上手持戒尺的早不是当年的先生。 而当初他与郭林在读书发蒙的屋舍,也早已换了主人。 章越抚摩着塾墙心底微叹。 “官人寻人?“忙着农活村人问道。 村人早已不识得,当年在此总角读书的少年郎,听闻他问路便向他一指,还稍带句问他不是郭学究的什么亲戚? 章越平静地答道:“弟子。” 村人们都露出肃然起敬的样子,然后指起后山松柏森然处。 沿途采茶娘唱起山歌。 “状元及第马如飞,金花斜插帽檐低……” 章越到了后山拜祭了郭学究和师娘,新培了黄土,应该经常有子弟回来看望郭学究。 所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山风卷起纸钱灰烬。 眼前恍惚,又是那个总角少年在檐下呵手背书的光景,郭学究满是鼓励地看着,郭林在旁笑意盈盈地听着,而师娘灶间搅动米粥,不时朝这里投上一眼。 章越默默地祭扫,最后拭泪离去。 离开村子前,章越将十贯盐钞塞进村老掌心。村老浑浊的眼忽然清明一瞬:“您莫不是...“ 而村长看着章越有些眼熟,却又一时记不起来。 章越路过村塾又看见孩童们读书。 无论过了多少年,换了多少人,但孩童们那股认真求知的眼神是永远不会变的。 村夫子举着《三字经》厉声道:“章相公昔年在此发蒙时,冬日砚台结冰尚不肯辍笔!,尔等都是贫寒人家出身,这辈子要想出头,唯有读书一条路。” 满堂孩童瞪圆的眼睛齐声称是。 …… 回到山居后,章越恢复了往常的日子。这日下午在茶圃耕种,倒是来了一位客人。 皂衣汉子踩着湿滑的茶径奔来。那人蓑笠下露出张紫棠面皮。 “小人于忠见过相公!” 章越道:“你是?我嫂嫂的侄儿!” “相公还记得小人。” 章越笑了笑道:“别一口一个相公了,此间无相公,只有种茶叟。” 章越记得对方。 于氏的娘家是建阳茶商,想当年自己兄长可没少薅老泰山的羊毛。后来自己做了官,于氏娘家也想攀上门来。不过章越当时爱惜羽毛,委婉地说了几句。 之后于氏约束家人再也没有找上门来。 不意自己宰相归隐后,于家竟找上门来。 章越看对方神色便知有事,当即请对方入己山居。 于忠看章越山居简朴,伺候的人也不多不由担心地道:“相公,近来建州不太平,你这里颇为偏僻,还是搬到城里住好。” 章越道:“你是说茶户闹事吗?咱们浦城茶田少,倒不至于。” “你既来是,便说一说,今年茶法之事。” “是。” 于忠坐下后当即道:“这要从新任福建转运副使王漕使说起了。” 章越听了面色一凛。 吴居厚在京东路搞盐法,铁法垄断专营,而王子京在福建则欲行茶法专营。 建州的北苑茶,乃是南唐时便开始官营了,宋太宗时创立了龙团茶团后,又经过丁谓和蔡襄改良,更是通行四海。 北苑茶的官焙制度已是成熟,有官员出任大小使臣,宦官出任提举,还有数千茶军守护茶园。有专门茶户服茶役。 不过到了熙宁三年时,官焙制度败坏,一个民间茶园兴盛三倍于官茶,另一个官茶的茶户大量逃亡。 王安石改革了建茶官焙制度,首先将四十六处官焙分为御焙和常焙。前者上交朝廷,后者按市价购买。 同时废除茶役之事,一切用茶课钱取代。 御焙茶户的茶课钱由帑币支出,常焙的茶农按产量纳免役钱。对最上等的腊面,每斤税钱150文。中等的研膏,税钱100文。下等的草茶,税钱50文。 王安石改革后,茶法弊病仍在。 为了竞争私茶,茶商之间相互武装,武装押运。甚至连神臂弓这样利器都有装备。 结果仅元丰年间治安极为恶化,民间一年暴动了五六次。 于是官家便用王子京上任。王子京是元丰七年上任后,便上疏将建州年产300万斤、南剑州20万斤茶叶全数官买 原先最上等的腊面茶,每斤收两百文,下等草茶,每斤收八十文。 官家同意了王子京的建议,在福建路设提举建茶司,由转运副使王子京兼领,州县置巡茶使臣一百二十六人,配厢军五千人。 王子京上任后颁布严法,禁私种,新垦茶园立斩。 禁私采,非官焙芽茶每两笞五十。 禁私造,仿制龙凤模者刺配。 禁私运,出福建界茶货皆没。 同时实行连坐每五户茶商需具结甘结状,一户违规,违规者三代不得科举。 另茶盐钞八十万贯,允许茶引兑换盐引。 元丰七年茶利激增至四十五万贯,不过也激起了建州茶户极大的不满。 章越听了于忠叙述问道:“腊面市价几何?” “五百文。“于忠道:“可王漕司只给二百文,连采茶女的缠头钱都不够。” 章越想了想道:“低是低了些,但还过得去。但是手段太过于cao切了一些。” 于忠道:“听说陛下要推行永乐城之战,所以缺钱,故王漕帅要邀功。” 章越道:“不管他邀功不邀功,总是在替朝廷办事。朝廷本意也是不官营,而是对茶法进行课税,奈何茶商逃税过多。” 于忠道:“无法不逃,朝廷课税过重。” 章越道:“我知道了,但我如今已是致仕还乡,有些事我不好管。此事我先考虑。” “过些日子,你再来此处。” 天子虽授章越判建州,建州节度使,但给章越辞了。他如今还是一个赋闲状态呢。 而且这事情也很棘手。 因为民间斗茶风气极盛,所以建茶茶利极高。 为了对抗朝廷,民间茶商走私贩私极盛,竟发展出成建制的武装。熙宁三年王安石主持变法,朝廷放宽官焙允许民间焙茶,想要用课税的办法,让民间走私建茶之事放到台面上。 不过因为课税极重,用司马光的话来说,茶十税七。 民间茶商还是大举走私。所以朝廷收到的茶钱还是微乎其微,相反因为允许民焙,使建茶耕植规模越来越大。 现在建州达到一年产茶三百万斤。 与司马光等一票反对朝廷对茶专营不同,章越是颇为认可朝廷对茶专营,或者说至少要课一个比较高的税额。 茶与盐不同,盐是必须品,而茶至少是建茶是奢侈品。 特别对于大小龙团而言,没有理由不让有钱人们多出点钱来喝这些贵到离谱的茶。 可是王安石之前十税七也是有些过了。 王子京这个办法勉强可行,只是手段有些狠,稍刻薄了些。而武装茶商们恐怕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章越自言自语道:“荆公若见今日茶政,怕是要掀了半山园的茶案。” 正待这时,外头禀告彭经义到了。 章越见了彭经义笑道:“路上什么事情耽搁了这么久。” 章越与彭经义本一同出发,但他说要携妻儿回淮上看望当年救他性命的岳父,所以耽搁了。 彭经义见了章越便拜下道:“求相公做主!” 章越惊讶道:“何事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