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119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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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惟皇帝陛下肇承基绪,太皇太后同听庶政,首戒边吏,毋得妄出侵掠,则俾华夷两安。” “与契丹修好,秉常纳贡,乾德拜章,息征伐开拓之议!稍让闲地与党项,既休息安民,也可示本朝天子怀柔四夷之德!” “若凡百措置,率由旧章,但使政事悉如熙宁之初,则民物熙熙,海内太平,更无余事矣!” 章越听了心道,还道司马光稍稍改变自己观点,但最后还是恢复至熙宁初那一套。 司马光之言颇能打动人,吕公著等众相听他言语恳切,也是默默叹息。 …… 殿议毕,众相鱼贯而出。 张茂则手持拂尘立于丹墀,尖声道:“诸公且回,特进章公留身奏对。“ 章越整肃衣冠,随内侍重入殿中。垂帘后高太后与幼帝的身影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章卿,“高太后的声音自帘后传来道:“入冬以后,朝外并无雨雪,灾害甚广,可谓民情汹汹。” 章越执笏的手微微收紧。太后此言,已是将天灾与朝政直接勾连,暗指宰执失德。 “下面的官员说要国家修政事祈禳消伏。现在宰臣之中非同心同德,议政之时常作讥闹,那个章惇尤其不逊,竟将内朝言语拨予外朝。而左揆更是对政令阳奉阴违,下到地方的文书迟滞不发。岂是辅弼之道?” “官员中朋比为jian者比比皆是,无论朝内朝外都有一等歪风邪气。 章越心知肚明,当高太后当着别人面,如此批评朝廷大员时,对方的政治生涯也就到头。 因为要罢免宰相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必须征求众意,要形成一个舆论。 蔡确身为宰相,章惇身为枢密使,他们不是普通官员。二人在朝中也是根深蒂固,不少官员出自门下。如此突然拿下,人家说你新君刚登基就翻脸不认人,一朝天子一朝臣,下面人心会起动荡,人人思危,中低级的官员也会无所适从。 所以罢免重臣都要投石问路,有个铺垫,制造一下舆论,放出一些风声。现在这个舆论刘挚,王岩叟,苏辙已是办得差不多了,这也是他们送上的投名状,以及投靠高太后的积极表现。 上一次高太后暗示自己罢蔡确,取而代之,这一次公然将问题挑到台面上,就已是有了十全把握,过渡得差不多了,询问自己后就要下杀手了。 相对于崇祯朝五十相,也是高太后政治上成熟的地方。 当然蔡确,章惇被弹劾的罪名,也是高太后讨厌他们地方。 章惇嘴巴臭,整日朝会上要么怼人,要么阴阳怪气,更把立储中高太后的事拿出去大讲。 至于蔡确面上不动声色,但阳奉阴违。 归根到底,就是二人与高太后争‘策立’之功。 “臣斗胆,“章越声音沉稳,“左相乃先帝托孤重臣,纵有滔天过错,还乞太皇太后念其以往的功劳,全其体面。” 他略作停顿,余光瞥见帘后幼帝不安地动了动:“至于枢相...眼下辽使萧禧马上要入京,辽主陈兵白沟,正需宿将坐镇。可否待边患稍解...“ “章卿!“高太后突然提高声调,“老身难道不知轻重?外廷议论谓朝廷自升祔后来政事懈弛,老身也无法坐视不理。这难道也是边患所致?” “章惇轻佻,更将立储秘闻传于市井。“太后语气忽转温和,“老身失态了,只是国事艰难,需卿这等老成谋国之士主持大局。“ 升祔就是先帝神主进入太庙,也就是蔡确从山陵使回朝后这段日子。 不过蔡确虽即将罢去,章越完成了约定。但高太后却始终没有提及章越顾命大臣,章越也不着急。 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到最后几步,越要沉住气,不要急。 高太后道:“再过两月又是一年。新君登基自是要改元,大臣议了一个年号,有大臣说取'以嘉祐之法救元丰之弊'之意。但老身以为元丰之政不便,当以嘉祐之法救之,元祐亦未尝不可。” “当然了……元丰之法不可尽变,大抵也是新旧二法并用之,其意只要便民,新旧之法皆可!” “卿看如何?” 章越听太后此言看似折中,实则暗藏机锋,无论是元丰元祐,政事更张已有趋向。 “太皇太后圣明。“章越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道:“太皇太后圣明,民为邦本,故孟子以民本为论。” 高太后闻言微笑。 章越在元丰时尊孟子为经,提出民本之论,也是附和她政治,一切以便民为去留的主张。 章越道:“然臣以为太皇太后方才所言,元丰之政不便,以嘉祐之法救之。此论,犹倒持泰阿。” 珠帘轻颤,高太后“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臣以为这是谁为先,谁为后之论。譬如医者用药,“章越以笏板虚划,“当以主症为本,辅以调理。若元丰之政为症,嘉祐之法为药,则当言'以元丰为本,参酌嘉祐'。” “而非反客为主。“章越顿了顿,“正如太皇太后所言'佑'字在后,方显本末有序。” 这个放在哲学里,就是谁为第一性的问题。 就好比说理论和实践,到底谁更重要的问题?肯定没有当初说完全要理论,不要一点实践。或者说完全放弃实践,只要研究理论的。 现实中肯定是理论指导实践,实践又补充理论。 第一性就是我们在理论和实践中,更侧重哪个。 司马光方才稍稍妥协说,新法可以不必全改,但后来又说要回到熙宁之初。 这话一看就知道。 司马光因为尽废新法的主张遭到章越等人强烈抨击,所以稍稍退让一些,但不等于说他认为自己错了,只是迫于形势妥协而已。 所以元祐元祐,到底是元字为主,还是祐字为主? 章越继续道:“先帝改元'元丰'时,曾对臣言'丰者,大也'。今若改'元祐',当知'祐'乃助也——天助自助者,岂非暗合太皇太后'便民为本'之训?” 高太后听了章越之言,本是紧锁眉头转而舒缓,帘后张茂则看了心道,章越果真了得,连太皇太后这等铁石心肠的人,都能说得动。 高太后笑道:“卿元丰宰国五年,稍改熙宁之法不善,老身以为嘉也,不过先帝太过执拗不能尽善。” “所以这元佑的元字也是老身对卿之认可。否则就是佑在元前了。” “太皇太后明鉴。“章越顺势道“臣以为要治理天下者当用心而不用力,臣思元丰之政所得在于念兹在兹,朝斯夕斯四字。” 章越知高太后文化水平不高,如今大臣们上奏疏和札子都要在奏疏后面‘贴黄’,也就是用黄纸另写一段内容,对奏疏和札子内容进行‘画重点’。 章越于是解释道。 “臣做件事情,始终要将心放在事上,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就是念兹在兹。” “朝斯夕斯则出自朝于斯,夕于斯,取自坚持不懈的意思。” 垂帘后的高太后听章越所言道:“念兹在兹,朝斯夕斯。” 章越笑道:“如沙弥修行,不在晨钟暮鼓之多寡,而在是否时时存养佛心。治国亦然,熙宁之失正在用力过猛,而元丰之得,恰在持之以恒。” “正如臣少年读书时,其实众多同窗才智不过相仿,最后唯能坚持者,才在此事上分出了上下。” 垂帘后的高太后听章越举得例子通俗易懂,面露欣然。 而高太后一旁的新君稚嫩的声音:“章卿是说,新政要坚持?“ 此言一出,高太后张茂则一惊,这五月来高太后垂帘,新君从来不发一言,唯独章越今日在殿时出声了。 满殿肃然,章越精神大震,向垂帘后御座深揖:“陛下圣明。譬如黄河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导。先帝元丰之政,正是将熙宁激流导入正轨。” “同时这也是先帝遗命!” 自己执政岂是为了高太后,而是新君。 章越说到这里,言语颇露哽咽,忠心耿耿之状溢于言表。 垂帘后的高太后,张茂则见此章越如此失态,一时也难言语。 高太后对新君道:“章卿四朝元老,又受托先帝顾命,陛下当以稷、契、周公、召公事之!” 新君道:“回祖母,朕晓得了。” 新君说完目光炙热地看着章越,对他露出期许来。 …… 章惇府上。 章惇与苏轼二人连案夜话。 章惇将一壶冷酒倾入喉中言道。 “子瞻啊子瞻,如今朝堂上的官员对我唯恐避之不及,唯独你不避嫌疑,还记得我这门槛朝哪开。” 满庭月色下,苏轼解下鹤氅接过章惇的酒盏,道:“我亦是奉吕晦叔之命而来。门下侍郎托我问一句——日后朝议,可否稍敛锋芒?” “哈!“章惇掷盏于案,酒器在烛下泛着寒光。 章惇嗤笑一声,旋即又道:“怎么司马君实不罢我的枢密使了?” 苏轼老实地道:“听说今日留身时,魏国公在庙堂上为你说话了。” 章惇微微讶异,旋即道:“那倒是承他的情了,但我也猜到了,他不愿韩玉汝取我代之。这些日子韩玉汝近来奔走慈寿殿,枢密使的紫袍都快熏出脂粉味了。当然他也指望我在辽事上为他说话。” 苏轼明白,现在都下风传,蔡确章惇罢去后,章越将接替蔡确出任左相,而接替章惇出任枢密使的,则是近来疯狂向高太后靠拢的韩缜。 章越保章惇为枢密使的用意,是不愿让韩缜上位。 苏轼道:“其实太皇太后也厌极了韩玉汝那副谄媚相。” 章惇哈哈大笑道:“韩玉汝真是人品极差,先帝不喜欢他,今连太皇太后也不喜他。” 章惇话锋一转道:“话说回来,要不是辽国大军压境,我这枢密使怕是早就罢了。就这时司马公还向辽国卑躬屈膝,妄图废除新法。” 苏轼道:“辽国七十万骑,实不可争锋。” 章惇道:“有何不可争锋?辽主耶律洪基在国内变法不成。这便趁着先帝驾崩之际,来索要岁币。” “说是索要与讨要何异?” “就好比富贵人家破落了,沦落到要饭,还不肯放低身段。” “人家可有兵马在手呢。”苏轼苦笑道:“子厚,你还未应承我呢。” 章惇顿了顿道:“既是子瞻你出面,我且听你一言,以后在司马君实这……伪君子且让他三分。” 顿了顿,章惇嘴角扯出个冷笑道:“说好了,就三分,多一分不让。“ 苏轼苦笑道:“子厚,你还是这性子,明明应承我了,为何不说好话呢?” 章惇正色道:“新法富国强兵,先帝心血岂容毁弃?收凉州败平夏,天下共睹。若司马君实真坏了新法,实是祸国殃民,败了先帝的心血,他日胡马踏破汴梁,他便是天下罪人,他日安敢陪他吃剑!” 苏轼再度苦笑,道:“司马侍郎已病入膏肓,我怕他是没几日了。” 章惇道:“司马十二死了干净,省得看他做张做致。” 苏轼入京以来,也因为新法的问题与司马光吵了几次,也窝了一肚子火。不仅苏轼,程颐范纯仁也反对司马光对新法一刀切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