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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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东西在朝廷严令封锁边境的情况下只能靠走私。 陈襄瞬间便想到了先前在朝中查办的,以河东卫氏为首的几个士族暗中向北方走私私盐的案件。 原来如此。 线索在这一刻被飞快地勾勒串联起来。 一抹凛冽的寒芒自陈襄眼底一闪而过。 那位神秘的“将军”,是怎么联系上中原这些世家大族的? 对方对中原的官场规则与商路运转显然有着一些了解。 能悄无声息地联系上这么多士族,建立起一条足以供应整个匈奴联盟的庞大走私路线…… 此人,绝非寻常的草莽之辈。 殷纪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可惜抓到的这些俘虏地位都太低,并没有人亲眼见过那位‘将军’的真正样貌。” “否则便能得知对方的身份了。” 陈襄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战报缓缓合上。 “无妨。他既是汉人,又深谙中原商路,便不可能毫无根脚。” “只要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说罢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 “你们近期出兵要多加注意一些。” 殷纪神情一振:“军师的意思是?” 陈襄道:“匈奴人吃了这么多亏,也该坐不住了。” …… 正如陈襄所料。 几番折戟沉沙,匈奴人终是按捺不住了。 是日,铅云低垂,山雨欲来。 凛冽寒风裹挟着湿潮之气,似预兆着一场雷霆交锋。 “将军!” 一名斥候风尘仆仆,跌跌撞撞冲入帅帐,“发现匈奴大股骑兵,约莫千众!正沿西侧山谷绕行,意图避开雁门关防线!” 陈襄闻言,未有半分迟疑,当即下令:“承约,点三百精锐,于鹰愁涧设伏。” 殷纪闻令,抱拳领命。 “荀凌、钟毓,你二人各率五百骑兵,分从左右两翼包抄。务必截断其所有退路!” 荀凌与钟毓亦抱拳应是。 陈襄的目光扫过这几位跃跃欲试的将领。 “——记住,首要活捉。” …… 这场伏击战结束得比众人预想中更为迅速。 当那支千人的匈奴骑兵发觉自己已被包围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拼死一战,而是掉头逃跑。 汉军甫一现身,其阵型便如泥沙般溃散。 在这片狼藉的溃败中,一个被亲卫层层簇拥的匈奴首领显得格外扎眼。 那人身形硕大,膘肥体壮,身着华贵的皮裘,其地位显赫一望便知。 此番情势,对方直接弃了部众,在一小队亲卫的簇拥下策马向来路狂奔,妄图逃出生天。 然而。 殷纪骑马掠阵,挽弓搭箭。 利箭破空,精准地射中其坐骑。匈奴首领惨叫一声,连人带马摔落尘埃,失去了反抗之力。 匈奴首领被生擒之后,起初仍旧嚣张跋扈,对着汉军破口大骂不休。然而当他被五花大绑地押解回营地,经历了一番审讯之后,很快便老实了下来。 当殷纪再次掀开帅帐的厚重帘幕时,身上还带着一股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之气。 他身上铁甲未卸,走到案前三步处站定:“军师,幸不辱命。” 他抱拳行礼,嗓音低沉,“那匈奴首领名叫‘须卜日’,乃卢水胡可汗的亲弟。此番率众前来,是因我军数次伏击得手,意图探查虚实。” 陈襄微微颔首:“带进来罢。” 很快,须卜日便被两名汉军士兵推搡着,跌跌撞撞地进入帐内。 他身上的皮裘早已沾满泥泞,须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狼狈不堪。 “跪下!” 一名士兵在他膝弯处猛地一踹,力道十足。 须卜日一个踉跄,“咚”地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不敢叫骂,只是愤愤地抬起头。 可当他的目光看到端坐案后的那道身影的一瞬,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当头劈中,僵硬在了原地。 帐内烛火明亮,映得陈襄那白皙的面容如上好的冷玉般通透,美丽得近乎妖冶。他拥着厚重的裘衣坐于案后,眉眼间一片沉静。 然而须卜日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眼中露出无边的惊惧。 看见须卜日的异常,殷纪锋利的剑眉一蹙,上前一步挡在了陈襄身前。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带着警惕,紧紧锁定在须卜日身上。只要对方敢有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视线被殷纪的身影遮挡住之后,须卜日仿佛从那无形的冲击中稍稍回过神来。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嗬嗬”声,未待殷纪开口质问,便语速极快地叽里咕噜地吐出了一长串匈奴语。 殷纪常年镇守北疆,对匈奴语自是通晓。 然而,就在他听清楚须卜日说了什么之后,双眸骤然一颤。 “他说了什么?” 陈襄也是通晓匈奴语的。但他被殷纪高大的身形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一时没有听清须卜日那含混不清的话语。 殷纪缓缓转过头来。 “他说……”他的嘴唇动了动,嗓音有些迟疑。 “您和那位‘将军’,长得很像。” “……” ……什么? 骤然听到这句话,陈襄的眼眸里浮现出了一丝怔忪。 压着须卜日的一名汉军兵士只当这匈奴人是在胡言乱语。 他面带怒意,抬起脚,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须卜日的心口,厉声喝道:“大胆!在将军面前还敢胡言乱语!” 须卜日被踹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 兵士道:“将军,此人还不老实,我们这就……” “——等等。” 陈襄声音冷静地制止了兵士的动作。 “把他扶起来。” 两名兵士虽有不解,但对陈襄的命令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须卜日重新架了起来。 陈襄缓缓起身。 他披着厚重的狐裘,从殷纪的身后走了出来。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到了须卜日的面前。 “抬头。” 陈襄的声音十分平静。 须卜日却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被迫抬起头。 他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漆黑如渊的眼眸。 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仿佛能洞察人心,又仿佛什么都不曾映入其中,令须卜日不由自主地瑟缩了几分。 陈襄忽而开口,吐出字正腔圆的匈奴语。 “你说,那位‘将军’与我长得很像?” 他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须卜日,“看清楚了,想好了再说。” “像,很像……” 须卜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不、是一样!就是一样的!” 陈襄的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哪里一样?” “眼睛,鼻子……都一样,全都一样!除了、除了……” “除了什么?” “除了脸上——” 须卜日颤抖着闭上眼,打了个寒颤,“‘将军’的脸上,有一颗红色的痣。” “……像血一样。” 陈襄心中剧烈一跳。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匈奴人,过了许久,才开口。 “……他叫什么名字?”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到有些恐怖的质感。 须卜日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几乎要将他的骨头都碾碎。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额头上冷汗涔涔,拼命地摇头,“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一开始,大单于叫他‘军师’,可他不让……他让我们所有人都叫他‘将军’!” “——他、他是长生天派来的恶鬼!” “……” 陈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塞北干燥而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像一把把细碎的刀子,刮得他胸腔内部都在隐隐作痛。 “把人带下去。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 “是!” 两名亲兵立刻领命,架起瘫软如泥的须卜日,将他向外拖去。 “饶命!饶命啊!” 须卜日发出了鬼哭狼嚎般的惨叫,然而那声音很快便被厚重的帐帘所吞没。 帐帘落下,将帐外的喧嚣与帐内的安静彻底隔绝。 殷纪看着陈襄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庞,有些不安地开口:“军师……?” 话音未落,便被一道毫无温度的声音打断。 “——你们先出去。” 殷纪的话语被止住。 他看向陈襄,对方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是。” 殷纪垂下眼,抱拳应了一声,而后带着帐内其余的兵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