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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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时间,户部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各个官员、世家争先恐后地派人前来,捧着账册,抬着银箱,补交税银,退还侵占的田产。 短短数日之内,数以万顷计的良田重新回归官府,登记造册。 这场席卷了整个朝堂的风暴,终于在持续了近一个月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而在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后,陈襄终于空闲了下来。 可以去处理乔真的问题了。 第109章 雪停之后,寒意比下雪时更甚几分。 乔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石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陈襄回到长安之后,先是趁着大胜的声势雷厉风行地处置杨氏与一众世家的问题,并没有立刻去理会乔真,只是派兵将其软禁在府邸中。 府内一片死寂。 让跟来的兵士停在门口,陈襄独自一人踏入厅堂。 堂内光线昏暗。 几缕惨白的日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索凄清。 “大人来了。” 乔真跪坐在案前,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 他没有穿那些平日里色彩鲜艳的华服,只着一身单薄的素衣,衬得那张面若好女的脸庞苍白透明。 他就那样跪坐着,姿态柔顺安静,如同一只任人观赏的乖巧鸟雀,与昔年那个跟在陈襄身后地位卑微的少年一样。 陈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知道我今日为何而来么?” 乔真抬起头。 那双标志的杏眼微微弯着,眼角泛着一点湿润的红晕,像是受了什么的委屈,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大人是来杀我的。” 乔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顺,“我知道,大人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 “沙子?”陈襄冷笑一声,道,“你做下的事,岂止是沙子那么简单?” “——身为兵部尚书,掌天下兵马钱粮,却克扣边关粮草,置数万将士性命于不顾。” “七万大军,因你只剩下三千。若非殷纪苦苦支撑,雁门关一旦被破,匈奴铁骑南下,江山危矣。” 陈襄脚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乔真。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乔真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仿佛陈襄的厉喝是一道鞭子,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身上。 “大人,我没办法……” 乔真面色苍白,神情凄楚悲恸到了极点,“自从您不在之后,那些士族便蠢蠢欲动。 “先帝驾崩,杨洪老贼把持朝政,对我们步步紧逼,恨不得立刻将我们这些寒门出身的人撕成碎片!” 他仰起了脸,那双杏眼里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科举!您建立的科举是寒门子弟唯一的进身之阶,是我们这些泥沼里的人唯一的希望,却被改成了三年一次。他们下一步,就是就要将其彻底废除了!” “那些士族想要回到过去那个只看门第举荐的时代。,他们要彻底断了我们的路,让所有人都只能变成匍匐在他们脚下的狗!” “我若是不争,不斗……这朝堂之上,哪里还有我们的立锥之地?!” 乔真字字泣血的哭诉,并没有让陈襄出现半分的动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乔真,眼中没有丝毫温度:“所以,你就去联系宁王?” “你想让藩王带兵入京,名为勤王,实为逼宫。殷纪不肯,你便断了他的粮草,想逼他造反?” “……那是他们逼我的!” 乔真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不这么做,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些士族耀武扬威,把我们重新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么?!” “愚蠢!” 陈襄霍然甩袖,“你知道藩王起兵意味着什么、会给天下带来多大的动荡么?!” “你不知道北境防线有多重要么?若是雁门关被破,匈奴南下,届时生灵涂炭,血流漂橹,这天下还有什么寒门与士族之分?!” “到时候,大家都是亡国奴!!” 乔真却猛地抬起头。 “那又如何?!” 他脸上的泪痕未干,楚楚可怜的神情却寸寸碎裂。 所有的柔弱与悲恸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种歇斯底里的怨恨与戾气。 “——我们这些泥腿子本来就一无所有,只一条命而已,有什么可惜自身的?”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平日里自诩高贵,可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是rou长的!血流出来也是红的!被砍掉脑袋也会死!” “要是真让匈奴人打进来,他们损失的,也远比我们多得多——!!”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了乔真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乔真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向一旁栽倒,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半边白皙的脸颊以rou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缕刺目的血丝。 陈襄站在原地,眼中是刺骨的寒意。 “这么多年过去,半分长进也没有!” “我教你的东西,你都忘到狗肚子里面去了吗?!” 乔真伏在地上,长发散乱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缓缓发出一阵低低的、嘶哑的笑声。 “大人。” “您的手,会痛的罢。” 陈襄的动作一顿。 乔真说的并没有错。 因为愤怒,陈襄方才的这一巴掌完全没有控制力气。乔真的脸肿了一片,陈襄自己的掌心也泛起了一大片的红。 乔真慢慢地从地上直起身来。 他伸手用手背随意地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粗鲁而充满戾气,再无半点柔弱的姿态。 宽大,粗糙,指节着些许变形。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与褪色的伤疤。 ——那是与乔真那张美丽姣好的脸庞,全然不符的手。 这是他挣扎求生的证明。 也是他一生都无法抹去的,出身卑贱的烙印。 乔真目光幽幽地看向陈襄。 “大人,您知道么。我是贫民出身,当年全家死的只剩我一个。” “因为这张脸,我被卫家买了回去,成为仆役伺候他们家的公子。” 他的手抚摸上自己那半边完好无损的脸颊,眼神有些恍惚,“那位卫公子,长得可真好看啊。” “皮肤比上好的瓷器还白,手指比春日的新笋还嫩。那是真正的金尊玉贵,云端上的人。” “——可是那个畜生,” 乔真的眼神忽然一变,透出彻骨的杀意,“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强迫虐打美貌的孩童和少年!” “伺候他的下人没有一个身上是完好的。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他活活摧残至死。” “有人受不了了,就自己划花了脸。只为了让那个畜生丧失兴趣,好能活命。” “可我不甘心啊。” “我不甘心毁了自己的脸!” 乔真咬牙切齿,声音凄厉,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凭什么。大家的脸都是爹娘生的,凭什么卫氏的公子就能高高在上,随意践踏我们?!” “凭什么我们就只能当他们脚下的狗,任由他们宰杀取乐?!” 看着乔真那充满了不屈与怨毒的面庞,陈襄心中涌起一股沉默的,如鲠在喉的无力感。 是他错了。 这把刀,从一开始就太过锋利了。 它不止有着野心,还有着自己的意志和仇恨。饮血过甚,戾气缠身,轻易便能脱出掌控,捅破天去。 “这样的败类,自然该死。” 陈襄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乔真的双眼,“但这并不是你为了报复他们,就能不择手段,置家国于不顾的理由。” 乔真不懂这些,他只知道。 “只要能看到那些人从云端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只要能看到他们死,就够了!!” “……” 陈襄缓缓地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 无益再说下去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很快,便有一名侍从端着一个托盘从堂外走了进来。 侍从始终低垂着头,将托盘放下之后,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玉酒壶,和一只酒杯。 “乔真。”陈襄道,“你身为兵部尚书,克扣边关粮草,险些导致匈奴破关,酿成滔天大祸,罪同叛国。” “按律,当凌迟处死。” “但念在你曾对新朝有功的份上,我给你留个全尸。” 乔真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只青玉酒壶上,良久。 他笑了起来。 “哈哈哈……毒酒……” 他一边笑,一边流泪,美丽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神情似哭似笑,凄厉如同鬼魅。 “我不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