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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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嶂云庄在城中置办的宅子时,夜色已经有些深了,院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主堂那边喧嚣热闹,正在喝酒庆祝。 影煞击败了天下第一,为嶂云庄挣回一场极大的面子,可不得好好摆酒款客,大肆庆贺一番。 又有谁会在意一个小小暗卫的死活? 两人对视一眼,恭敬地等在门外。天幕渐沉,烛火燃尽。待到酒宴将尽,宾客散去,而人终于等到了踱步而出的容雅。 侍女上前替她披上狐裘,容雅打了个哈欠,将手置于惊狐掌心之中:“回来了?” 惊狐垂首道:“是。” 容雅面颊微红,声音里混着一点酒气,含糊不清,她颔首道:“扶我回去吧。” “属下遵命。” 惊狐姿态谦卑,步子极稳,扶着她的动作一丝不苟。不愧是自己多年培养,喜爱有加的暗卫。 容雅喝了一点酒,大多是恭维所需,故而喝的不多,沁着水汽的风拂过面颊,带着些许凉意。 容雅微微合上眼,想起了什么事情。 她忽然道:“她死了吗?” 漆黑的天幕之上,无一点星子,无一丝薄云,月轮寂然地挂于一片墨泽之中。 万物敛声,没有人回应她。 容雅说完便笑了笑,浑不在意:“倒也算是物尽其用。死之前起码赢下一场擂台,为嶂云庄挣回些脸面。” “庄主那九千多银两,也不算白花。” 惊雀忍不住看惊狐一眼,惊狐微不可见地摇摇头,以唇语道:“暂时别说。” 容雅总共就说了这么两句,很快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毕竟从没有人会去在意路上踩过的一粒沙,身边飘过的一片叶。 第一天过去了。 第二天。 然后是……第三天。 庭院绿意深深,容雅坐在案边写信。 她持着一只细豪毛笔,字迹娟秀有力,握笔、姿态皆是多年教导而出的端庄优雅。 门外脚步急促,有暗卫称有要事来报。 毛笔划过宣纸,沙沙作响,容雅头也不抬,继续写下一笔:“进来吧。” 暗卫单膝跪地,向她垂首问好。 她一路疾奔而回,胸膛仍在起伏:“主子,受您之命,前去天山寻双生剑的暗卫坠崖而亡。” “苍岳剑府的人在天山脚下的一处沟渠之中,寻到了她的尸身,请问是要带回去,还是就地埋了?” 容雅垂头写着字,持笔不停,勾出几道凌厉的字锋:“意外还是遭人毒手?” “天山险峻,时常雪崩,苍岳说是没有在尸身上发现刀伤或毒痕,应该是意外。但属下认为,还是应该派人去看一眼。”暗卫道。 容雅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恰好信件也到了尾声,她将最后一笔利落收起:“你去看看,然后就地埋了吧。” 暗卫垂首应是,犹豫片刻,又小心道:“主子,那双生剑之事,是否还要继续?” “当然。” 容雅蘸了些墨,“双生剑一定要拿到手,而且必须抢在二姐之前。” 她唤道:“惊狐。” 房屋悄无声息多出一个人影,惊狐半跪而下,垂首道:“在。” “让惊刃去。” 容雅提笔,落在新的一卷上,“告诉她,若是她没能从天山把双生剑带回来,就不必回来见我了。” 话音刚落,屋里一片寂静。 两名暗卫面面相觑,神色各异。这分明是个无法达成的命令,只是没人敢质疑主子的决定,也没人敢出声询问。 容雅皱了皱眉:“还不快去?” 屋里依旧一片死寂,她心中的不快愈增,正想发火,忽地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容雅怔了怔,想起了什么。 “啊……她死了啊。” 容雅凝视着纸上偏掉的一道竖,只觉得碍眼至极,她扯了扯唇角,“我竟然忘了这事。” “算了,派别人去吧。” 惊狐朝另一名暗卫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应声告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 庭院寂寂无声,一只蜻蜓刚停落叶尖,就被室内忽然响起的一阵碎裂声所惊走: “哗啦──!!” 墨块、毛笔、砚台,连同半卷宣纸被一齐扫落在地,全都砸得粉碎。墨汁泼溅开来,浸透了还未写完的字稿。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容雅的声音陡然拔高,她眉心绷紧,胸膛起伏,案桌上已是空无一物:“有人带走了她?!” 惊狐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她没死?!她…居然没死?” 发髻松了,一缕碎发垂到额前,挡住阴恻至红的眼:“谁会花两万白银,买走一个废人?谁会做这种蠢事?!” 她拂袖的幅度太大,撞倒了身后的椅子,木脚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容雅一把撑住桌沿,指节紧扣至泛白,这才勉强稳住身形,不至于失态跌倒:“…凭什么?!” 她不允许, 她绝不允许。 “一个废物罢了……” 她胸膛之中的火越逼越旺,每一声咬字都被恨意与羞怒所碾碎、扭曲:“她凭什么还能活着?” “凭什么还会有人要她?” “她的这条命比狗还低贱,她就该死得无声无息,该烂死在泥沟里,旁人踩一脚都嫌脏!” - 惊刃忽地一阵发冷。 她眨了眨眼,拢紧着身上单薄的亵衣,心想:大概是忘了关窗,有些冷风吹进来了。 自己如今这身子骨真是疲弱,连一点风都吹不得。 白兰正在写着一则药方,屈指敲了敲碗沿,“喝完药和我去一趟书房,柳染堤找你。” 惊刃道:“明白了。” 诗文中有句荐词写到,“药谷之中百草盛,医宗门下众生安”,药谷医宗一直以医术闻名江湖。 而其中医道最精湛、最负盛名之人,除了年岁已高的掌门白若愚,便要数她的首席徒儿白兰了。 也不知柳染堤使了什么法子,竟能将白兰请到金兰堂替她治病,而且一留就是整整四日。 惊刃将药汤一饮而尽后,望向她,语气平淡:“主子许诺了你什么?” 白兰收拾药碗的手一顿,神色古怪。 她看惊刃的眼神里,有一种傻了十年的姑娘居然考上了状元,复杂里还掺着几分欣慰。 “行吧,你还挺敏锐。” 白兰斟酌着道:“柳姑娘确实应了我一件事,算是为你疗伤,也算是我日后出手相助的交换。” “只是个中缘由颇为复杂,她许下的事一时半会也办不成,其中种种,还是由她同你亲自说比较好。” 惊刃点头:“好。” 白兰在门外等她。片刻之后,穿戴齐整,一身黑衣的惊刃迈过门栏,淡淡道:“走吧。” 白兰抱着手臂“哼”了一声,向后退了半步:“你先走,我跟着。” 惊刃有点不解,但还是道:“好。” 她大步流星地行过长廊,目光一遍遍扫过廊柱、房檐、墙角等暗处,掌心紧压着腰侧匕首,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白兰默默地跟上。 原因无她,与惊刃独处实在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哪怕她此时内息低弱、武功尽废,浸入骨血的杀意却半分不减。 影煞是容家最锋利的刀,这话一点也不假。白兰走在她身旁,总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身首异处。 长廊尽头,白兰推开书房的门。 柳染堤正倚在美人榻上翻书,如墨长发披落肩头,指尖闲闲翻过一页纸。 “来了?”她从书上挪开一丝视线,将册子随意搁至腰腹,“随意坐。” 白兰挪开桌边的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惊刃则背着手,一丝不苟地站在她身后。 柳染堤抬起眼皮,道:“惊刃,屋里有五张椅子,你可以随便挑一张坐。” “主子,属下站着便好。”惊刃的目光锁在白兰身上,充满了不信任,“也好提防此人对您出手。” 白兰:“……” 信不信我明天往你药汤里掺一斤的泻药。 柳染堤眉梢轻弯,抬起一只匀亭漂亮的手臂,指尖微曲,懒懒地向里勾了勾:“小刺客,坐过来罢。” 她道:“坐到我身边来。” 惊刃依言走过去,刚立在她身侧,肩头忽被一只手按住,重心一倾,半个身子便倒进了软榻里。 她被揽进一个满是幽香的怀抱里,耳畔是浅浅的笑,呼吸湿漉漉地落在颈侧。 像舔,也像咬。 惊刃脊背瞬间绷直,她并着双膝,指节紧拢,整个人似是被她的浅笑捏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