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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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了,过得真快啊。” 她笑着,笑着,眼底慢慢浮出一层阴翳,嗓音幽幽发冷:“我夜夜都能听见那孩子在哭。” “她哭啊,哭啊,哭了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我可怜的孩子,眼睛都得哭肿了吧。” 室内掠过一阵看不见的风; 香线微微一抖,又直了回去。 ‘真诡异。’ 柳染堤掂着杯,腹诽道。 坊间早有传闻,说无垢女君失去女儿后就疯了,梦魇缠身,时醒时寐,分不清虚妄真实。 难怪齐小少侠原本兴冲冲要来凑热闹,一听说玉无垢也在,立马找借口开溜。 齐昭衡赶紧圆场:“总之,女君也愿意帮忙,这下就看柳姑娘您的意思了。” 柳染堤道:“您诚意至此,我若再推脱便有些说不过去了。若能得些银两为报酬,跑几趟也未尝不可。” 她将盏转了半圈,又道:“只不过,我听闻蛊林早已被封锁了?” 齐昭衡点头:“对。” 当年蛊毒蔓延得太快,接触之人非残即死。嶂云庄、落霞宫、苍岳剑府三家合力设阵,勉强将毒困于一隅山谷。 如今七年过去,葬送二十八条年轻性命的山谷里头,已经不知道是怎样一副光景了。 柳染堤道:“我对阵法可一窍不通,若真想我帮忙,总得开阵让我进去看一眼。” 齐昭衡顿了顿,叹口气:“我知姑娘的意思,只是此事触及太多门派的痛处,得再谨慎些。” 她揉了揉眉心,像是要将积攒多年的细纹抹平,叹息落在茶面,泛起一丝涟漪。 “再过不久,便是七年祈福之期。诸门会聚,敲钟击鼓,悼念亡者。” “我意欲在祈福日上,正式宣布重查蛊林之事,奉姑娘为主理,并借此为由开阵,不知您意下如何?” 柳染堤把盏放下:“可以。” 话音落下,屋内更静了些。 只听得一声风从格窗里掠过,素方才还guntang的茶水,已然有些凉意。 齐昭衡道:“在此之前,姑娘有什么打算?可有我或女君帮得上忙的地方?” 柳染堤拢着手,轻笑一声。 她道:“我自幼在山中长大,也是近几个月师母仙逝,才依她的遗愿下山历练。” “我对于江湖旧事所知不多,听来的也多是传言。若可以,我想先去蛊林外缘看看。” 惊刃默不作声,假装自己是一个安静的软垫子,听到这里,她才悄悄抬起头: 【主子是从山上下来的?】 难怪主子对各式酥点格外中意,又喜欢挑拣不同的衣裳。多半是小时候没见过,刚下山,什么都觉得新鲜。 榆木脑袋认真打起小算盘,这样的话,她身为暗卫,又能为主子做些什么呢? “好,”齐昭衡温声道,“祈福日我会安排妥当,您若有其它需求,只管开口便是。” “我倒是没什么事了……”柳染堤懒洋洋说着,忽地偏过头来。 惊刃正在认真思索,没注意到她的动作,面颊被她鼻尖掠水般擦过,温热的气息淌过皮肤,差一点,便要碰到唇边。 惊刃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柳染堤道。 她靠得太近了,一低头便能望进那乌黑的眼底,水漾漾的,像一面小镜,映出有些不知所措的自己。 “没什么。”惊刃结巴,视线不知该落在何处,只好盯着她弯弯翘起的睫毛。 柳染堤撩着一缕惊刃鬓边的碎发,道,“我们要走了,你有什么要问盟主的么?” 惊刃下意识摇摇头。 齐昭衡颔首:“女君,您在殿中稍憩片刻;我送二位出去,这边请。” 玉无垢端坐原位,喝着茶,淡淡道:“去吧。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告诉盟主便是。” - 殿门之外,天光正好。 天衡台不愧为如今江湖正道之首,人数最大的门派之一。 练武场之中,蓝衣姑娘们列成数排,随教习口令起落如一;侧廊中的书案与经架旁,坐满了默读的学子们。 更远处的回青湖映着天光,水面上漂着几只木桩,门徒踏桩修习轻功,倒影在水波之中,合分不定。 一切都井然有序。 没了主子坐在怀里扰乱她思绪,惊刃的脑子总算回了神,想起个重要的事情。 眼看就要离开,她连忙上前一步,道:“盟主,请稍等。” 见开口的人竟然是惊刃,齐昭衡有些讶异,道:“影煞大人,有什么事么?” 惊刃偷摸看了一眼柳染堤,主子正一脸兴致盎然看着自己,唇角还压着笑。 惊刃硬着头皮,道:“不知天衡台库房中是否还有天缈丝?我想以天山蚕茧折换些许。” 齐昭衡略一思索,道:“大多都拿去当嘉赏了,我这只剩一卷,这就拿给您。” 说着,她中气十足地一喊: “宝宝,过来——!” 片刻之后,齐椒歌满脸通红,从廊角小跑而出,她脚步太急,一个踉跄,还差点踩了自个的衣袍。 她跺了一下脚,猛扯衣角:“烦死了,干嘛在外人面前这么喊我!好幼稚!!” 齐昭衡道:“你在mama眼里,永远是个小姑娘呀,唤一声宝宝怎么了?” 齐椒歌恼羞成怒:“丢死人了!!!” 齐昭衡仍在笑,拍了拍她肩膀,简要说了天缈丝之事,又对柳染堤道:“柳姑娘,我事务太多,实在抽不开身。” “椒歌年纪虽轻,武功底子却不弱,脑子机灵,脚程也快。若姑娘途中有要用得着她的地方,只管支使。” 柳染堤沉默片刻,她看了齐椒歌一眼,意味深长:“这么信任我?” 齐昭衡只是笑笑。 她低下头,掌心顺着女儿的发一寸一寸抚过,珍惜而又爱怜,低声道:“我就只剩……这么一个女儿了。” 小齐已经没有jiejie了。 她的jiejie被困在蛊林里面,整整七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说到这里,齐昭衡嗓音一涩。小齐还在嘟囔生闷气,她忽地前倾,一把将人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还请柳姑娘,一定要照顾好她。” 她声音发颤,“我……” 齐椒歌撇撇嘴:“喂喂,瞎cao心什么!这可是天下第一诶,影煞也在,能有什么事?” 齐昭衡沉默着,肩膀的颤抖细不可察。 她是正道之首,天衡台的掌门,她是武林盟主;同时,她也是两名女儿的母亲。 巨大的责任、痛苦、自责、悲恸时刻压在她的心上,叫她喘不过气来。 齐昭衡闭上眼睛,将眼角的一点潮意藏起来,松开怀中的女儿:“好了。” “乖乖的,听柳姑娘的话。” 齐昭衡道:“她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注意安全,但也不能给人添乱,知道么?” 齐椒歌“啧”了一声,道:“行行行,知道了,当我是三岁小孩呢?你不是有很多事情吗,赶紧回去吧。” 话音未落,她连拖带拽把人往回廊里推,而后蹦蹦跳跳地折回两人面前。 正午日色活泼,铺成一地碎金,又溅在少年的眼睫上,亮了又亮,掩不住的朝气蓬勃。 多么热烈、肆意; 多么鲜活的一个姑娘。 “柳老大!”她朗声一唤,“我现在任你们使唤了,需要我做什么?” 柳染堤眨了眨眼,心道这孩子一脸兴奋的模样,怕是完全不知道,母亲将她推给自己的深意。 【只是……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信任一个陌生人?】 柳染堤乌瞳沉了沉,蕴着一点暗色,只不过,面上还是一副明快笑意。 见齐椒歌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柳染堤盈盈一笑:“齐小少侠,你当真要跟着我?” 齐椒歌:“当然了!不行吗?” 柳染堤道:“哟,就不怕我这人心狠手辣,明儿就让影煞把你掳山林里头,体验一下被青傩母救回来的感觉?” 惊刃忍了忍,没忍住。 她默默道:“主子,青傩母很少出手,前任影煞是因为叛主,才会遭到她的追杀。”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这样较真且不懂风情,是很影响我吓唬小孩的。” 惊刃:“……” 我怎么就不懂风情了。 “娘亲都同意我跟着你了,”齐椒歌昂着下巴,“她看人可准了;所以,你肯定是个好人。” 她一路小跑,带着两人去库房去拿了天缈丝,回身时眼神亮晶晶,一脸“快夸我”“我很有用”“带我一起吧”的表情。 柳染堤浅浅一笑,残忍地撕碎了她的期待:“多谢哦。我们俩先走了,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