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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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红如火蛇,沿着石级蜿蜒而上。旌旗迎风张开,流苏如血雨倾落,在清晨的冷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众人被刺了一下,骤然喧哗起来: “我没看错吧,赤尘教教主?” “当年搜查时虽未寻得实证,但谁不知赤尘教最擅蛊毒?要我说啊……” “竟然还有脸来祭奠……”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动。 苍迟岳一见那抹红色,青筋暴起,攥紧镇山剑,大步一迈就要上前,却被身侧人给拦住。 “急什么,”凤焰嗤笑,火色眼眸紧盯着那个身影,“反正她也跑不了,我倒想听听,她有何颜面站在这祭台之上!” 苍迟岳这才止住了脚步,一双被黑痂覆盖的眼睛里,杀意如暴雪压山。 山道尽头,红色如火,缓缓而来。 红霓踏上祭台。 一步一步,绛红衣缘拂过石阶,高绾的乌发之间,横着一支人骨白簪,簪尾缀了极细的金粒,随步伶仃轻响。 齐昭衡立于对面。 她在众望之中立得笔直,风从高处掠过,吹动衣襟的一角,身后是众多门徒、掌门、以及云雾缭绕的高山。 她望向红霓,眼中波澜不起,如若在衡量铜秤上的砝码,连一分虚饰都不肯多给。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错。 风止。 烟雾凝滞在半空。 片刻后,齐昭衡温和道:“红霓教主能来,实属难得。当年蛊林之事,各派皆有损失,今日既是祭奠亡者,自当不分彼此。只是——” 她语气平和,字字清晰,“教主您既来祭奠,想必心中也盼着早日查明真相,还逝者一个公道吧?” “哼。”红霓笑了。 她笑得轻慢,眼中泛起一丝讥诮:“齐盟主说得极是。本座此来,便是为亡者祈福。至于真相?” 美艳的眉睫一弯,挑起一丝明晃晃的,包含着深深恶意的笑。 红霓不紧不慢道:“七年前,玉盟主率众围堵赤尘教,将我教上下搜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想必齐盟主也清楚,赤尘教虽擅蛊毒,却不曾做过那等丧心病狂之事。若真要查,大可再查一遍,两遍,上百遍,本座随时恭候。” 齐昭衡颔首道:“红教主如此坦荡,再叨扰多嘴便是我的不是了。今日既是祭奠之日,便不谈旧事了。请。” 红霓冲她一笑:“多谢。” 妖冶诡艳。 她神色如常,对周遭或愤懑,或质疑的目光视若无睹,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向那排灵位。 红霓在灵位前站定,只一抬手,身旁的红衣教徒连忙恭恭敬敬,双手奉上三炷香。 她接过,点燃,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红霓垂眸望着墨迹勾勒的小像,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四周静得可怕。 她竟没有丝毫犹豫,当着众人的面,将香插入了唯一一个空着的香炉之中。 少年束发挽剑,眉眼锋净,目光穿透弥散的白雾与灰烬,穿透生与死,定定地看着她。 【鹤观山独女】 【剑中明月,萧衔月】 七年前的蛊林之灾,各大门派不仅丧失了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们,进林救人的掌门与门徒也死的死,伤的伤。 其中最惨烈的,莫过于鹤观山。 女儿死在蛊林里,镇派神剑“万籁”下落不明,掌门悲恸欲绝,走火入魔后屠了满门,整座山在一场大火中灰飞烟灭。 ——死得一个不剩。 红霓唇边的笑意愈深、愈浓。她抬袖掩了掩,而后起身退去,带着教徒们施施然地落座。 人群里的嗡响不但未歇,反而暗暗涨高。 众人低声交耳,台上钟声依旧,青烟依旧;而台下,正涌动着一股汹涌的暗流。 齐昭衡一抬手,镇住了满场低语。 众人依次行礼、拨香、点灯,祭奠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很快便接近尾声。 待到钟声散尽之时, 万籁俱寂。 齐昭衡让出半步,侧肩一揖,掌心翻出“请”的手势,将众人的视线引向台侧。 此时,有人踏云雾而来。 她以白绫蒙眼,年岁尚青,身量清瘦,眉骨浅浅。白绫在耳后结作一束,尾端垂至肩窝,随风一拂。 那人行至阶前,雾气弥散,钟影收短,幢幡无风自颤,似于无声间俯身行礼。 人群之中,传出几句低语: “她…便是传闻中的那位观命师?” “听闻她从来只在大事将起时现身,看来今次祈福之日,不比寻常……” 来者,正是传言中能道破天机、看尽因果的“观命师”,盲礼。 盲礼的来历与行踪皆成谜,她从不插手江湖恩怨,却常在大势将兴之际出现。 无论是江湖祸福,门派兴亡,她所言的每一句都必将应验,从未有半句虚妄,故而众人对她是又敬又畏。 她的规矩很简单,一生仅得一问,万事皆可。然而,凡提问者,她答后,必将告知对方最终的死状,且一言既出,不可回避。 因此哪怕名震一方的豪杰,也不敢轻易向盲礼发问,毕竟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有胆量直面自己的死相。 - 柳染堤一袭素白,正懒洋洋地倚着石栏看热闹,见到盲礼后,忽而直起了身。 “她竟然也出现了。” 柳染堤挑眉。 惊刃站在身后,见主子垂眉思忖片刻,忽而向自己勾勾手:“过来。” 惊刃走近几步,柳染堤偏过头,唇瓣依上她耳廓,气息温软:“计划有变。” 幢幡下风声猎猎,台上阳光正烈,台下喧声沸然。两人躲在幢幡投下的一片清影里。 她们靠着彼此,肩侧相贴,气息交缠,她的话音贴着唇边掠过,似将落未落的一个吻。 柳染堤低语了两句。 惊刃听得很认真,末了,又认真道:“主子,不如定一个口令或暗语,免得属下会意不及。” 柳染堤想了想,道:“平日我唤你‘小刺客’或‘惊刃’居多,倘若我忽将你称作‘影煞’,那便是了。” 惊刃颔首:“明白。” - 另一边,盲礼已来到高台之上。天衡台峰脊如刃,云海铺展,四极之风拂其衣袂。 她立于钟烟之间,身形清寂。 齐昭衡拱手一礼,语声平稳而郑重:“您既临此处,想必天机有动。今日英魂在上,劳烦一证吾等诚心。” 盲礼颔首,她并未出声,退后两步,静立于齐昭衡身后,如山,亦如影。 台下已是一片寂静。 无数目光,聚集于齐昭衡身上。 齐昭衡环视众人,“我们年年聚集于此,以钟鼓寄哀思,慰英灵于九泉,然而蛊林之案的真相,至今迷雾重重。” “当年我长女亦葬命蛊林,我身为武林盟主,深感有愧,无时无刻不在思索,该如何给死难的英魂和她们的亲人一个交代。” “诸位。”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抬眼如山。 “蛊林之事已过七年。七年来,二十八条性命的冤屈无人能解,真凶依旧逍遥自在。” 在场的无一不是诸派掌门与亲信门徒,大多数,都已经意识到了她将要宣布什么。 无声的重压铺开,四野如同被无形之手拧紧,在千重心思,百道目光的注视之下, 齐昭衡一字一句,沉声道: “今日,我欲重启此事,奉请一位局外之人主理,开启蛊林封阵,彻查真相!” 此言一出,场下登时响起一片哗然声。不少人露出讶色,交头接耳。 齐昭衡抬手,示意稍安。 她朗声继续道:“此次查明蛊林之重任,将由柳染堤姑娘为主。诸门协同为先,不得掣肘。” 话未落定,四周先是一静,继而如沸水泛涌,“什么?让谁主理?”“哪个门派的?”“如此重任在前,竟敢托付一个生面孔?” 就在台下一片嘈杂声中,柳染堤从容上台,惊刃随其后半步。 齐昭衡伸手引她至侧。 她正色道来:“柳姑娘幼年为金兰堂所收养,后被一位隐居山林的高人收为门徒,苦修多年,恩师仙逝,方才出山历练。” 高台之下,一名衣饰朴素的女子在四下目光里颔首,正是金兰堂堂主。 齐昭衡继续道:“柳姑娘武艺学识皆得真传,不属任何门派,可秉公调查此案。诸位若有疑,我愿以盟主之名担责。” 一石入海,千层骤起。 “不妥!”清厉如火的女声响起,凤焰霍然起身,“盟主,此事万万不可如此草率!” “蛊毒阴邪歹毒,若强行开阵,毒雾再度外泻,祸及数百里,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