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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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环顾四周,正思量着应当从何处着手寻找线索。 “小刺客,将从赤尘教密室里寻到的那一个囹圄蛊给我。”柳染堤忽而道。 惊刃连忙取出黑釉小罐,递给她。 罐身以血泥封死,多年过去,血泥早已干裂,颜色暗得发黑。 柳染堤略一用力,将封泥拧开。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气涌了出来,只见罐底蜷着一条细长的蛊虫。 它浑身半透明,颜色发灰,僵硬地盘成一个死结。 柳染堤咬破指尖,往里滴血。 血珠沾到蛊虫,它猛然一颤,紧接着便扭动起来,身躯在罐底急促地划过,发出一阵的窸窣声。 柳染堤声音淡淡:“跟着它。” “是。”惊刃应声。 囹圄蛊一路指引,将两人引出练武场,越过残破的偏院,早已烧空的厢房,绕至后山深处。 旧日的山道早已毁坏不堪,青砖碎成一块块,埋在杂草与灰烬之中。 路两侧皆是被火烧得只剩树干的老树。树皮开裂,一株株立在路旁,如同一具具立着的枯骨。 她们月轮的映照下,继续前行。 山石渐渐裸露出来,地势陡峭,蛊虫也在罐中内壁一圈圈摩挲着。 惊刃顺着指引望去,只见一处不起眼的山壁上,隐约露出一道被石块封死的洞口。 那洞窟被一块镇石严实堵住,只在边缘留着一圈极窄的缝隙,勉强能辨出一扇石门的轮廓。 瞧着,很像是一个闭关用的石窟。 柳染堤的眉心蹙起:“怎么回事,为什么被封死了?这块石头该怎么挪开?” 她说着,似乎想顺着石缘去寻找机关。 “主子,”惊刃按住了她的手腕,“且慢。” 柳染堤略一愣:“嗯?” 惊刃凝神看着那块镇石与门缝的接合处,又抬眼扫了一圈周围的岩壁。目光在几处不显眼的凹槽与刻痕上停了停,神色收紧。 “主子,小心些。”她压低声音,“这机关,属下瞧着有一点眼熟。” “眼熟?”柳染堤疑惑。 惊刃望向她,月色在她瞳仁里映出一圈冷光:“主子,能将姜偃师那一支机关簪给我吗?” 柳染堤怔住了。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一寸一寸褪白。指骨悄然攥紧,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机关簪,递了过去。 木簪之上,红玉一闪一闪。 似一枚猩红的眼。 惊刃接过簪子,指尖在门框与镇石之间探过,偶尔停在某一处凹点或划痕上,用力按一按、敲一敲。 终于,在石门下方偏右的一道石缝边缘,她摸到了一处极其细小的孔洞。 那孔洞隐在石纹之中,大小近似岩石自然风化出的孔隙,藏得极为隐蔽、刁钻。 簪尖对准孔洞,插了进去。 “咔哒。” 簪身入孔的一瞬,低沉的机括声在石腹深处滚动开来,一环扣一环,由远及近。 封死洞口的大石开始挪动,带动着周围的灰尘与碎屑,簌簌往下落。 洞窟内的景象,徐徐显露出来。 - 闭关洞并不大,被打理得极整洁。石壁边角规整,内侧立着一座简陋的香案,上面供着一柄无鞘的旧剑。 萧掌门站在洞窟门口,她很懊悔。 她又一次让妻子落泪了。 萧如初哭得满脸是泪,她眼尾天生带着一点弯弯的笑意,此时却缀满泪珠,一点一点砸在她妻的袖间。 “如初,别哭了。” 萧掌门抬手,抚上妻的面颊。 她的手上满是剑伤与茧子,指节粗糙,虎口处还有一道新伤,结了痂,看着有些狰狞,可触碰人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她深爱的,她挚爱的妻子。 她还记得许多年前,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门徒,烈日炎炎,她在鹤观山的练武场上站得笔直。 观众台上坐着鹤观山的老掌门与她的独女萧如初。老掌门一生纵横江湖,剑法无双,可惜夫人去世得早,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 偏偏女儿自幼体弱多病,虽有一身出神入化的铸剑技艺,却没法习武,只能日日捧着药罐子,在庄里养着。 那日,她的对手是外庄来挑战的一位剑客,那人剑法凌厉,招招凶狠。 一番激战后,她抓住破绽,一剑挑飞了对方的长剑,又一脚将人踹下了台。 一片喝彩声中,她听见那位大小姐拽住她娘亲的袖子,扯了又扯:“娘亲,娘亲,我要追那个剑耍得最漂亮,人也生得最漂亮的姑娘!我要把她拐回来当老婆!” 萧鸣音当时愣在台上:“……??” 那时候,她看这位大小姐怎么都看不顺眼,只觉得对方嚣张跋扈,不可理喻,简直是个被宠坏的瓷娃娃。 她心想,自己绝对不可能和这种人有什么瓜葛,更别提成亲了。 可如今,她们已经是彼此的妻。 她看她怎么都是最好,最可爱,最漂亮的。看一分,一时,一日,一月,一生,一世,怎么看都看不够。 “我会闭关约莫七、八日,在这期间,鹤观山等事就拜托你和长老她们了。” “如初,我的鹤观剑法只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便能大成。” 她眼中闪过希冀,“或许…或许能有机会,闯进那蛊林,将阿月救出来。” “我知道了。”萧如初已经哭成了泪人,她用力点头,胡乱抹了把眼泪。 “你放心吧,我会照看好观里的一切,等你出关。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在两人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她年纪不大,衣襟收拾得一丝不苟,黑发高高束起,生得清秀斯文,笑意浅浅停在唇边。 正是鹤观山最受器重的机关师。 【姜偃师】 姜偃师恭敬地鞠了一躬:“萧掌门,您放心吧。我会和萧铸师一起,守好鹤观山的。” “有你在,我便放心了。” 萧鸣音感激地看向她:“请一定要护好山中门徒,若有外敌来犯,启动护山大阵便是,切不可硬拼。” 姜偃师笑道:“自应当的。萧掌门待我恩重如山,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萧掌门点点头。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妻子,转身,走入闭关洞窟之中。 石门在她身后,慢慢关闭。 - 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陈旧血腥与腐朽的风,从洞窟深处扑面而来。 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线条盘绕纠缠,勾连成一圈圈闭合的环,被血污浸成暗褐色。 而在洞窟正中,原本该是萧掌门打坐清修的蒲团周围,被人用暗红色的朱砂,画了一个巨大的、繁复的阵法。 阵眼之处,则摆着一只早已干涸破裂的瓦罐,四周散落着无数细小的骨骸。 整个洞窟,就像是一个阴毒的、精心布置的——蛊盅。 柳染堤静静地站在阵法之中。 脚下朱砂早已失了光泽,却仍透着一股森森鬼气。她垂着睫,影子拉得极长,覆在阵纹之上。 惊刃随后迈步进来。方才她担心洞中有伏杀,原想自己先探路,却被柳染堤抢先一步踏了进去,只得紧紧跟在身后。 惊刃环视一圈,目光掠过那些毛骨悚然的符文,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冷意。 “……萧掌门,根本不是走火入魔。” 沉默了许久,柳染堤忽然出声。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 “有人布下了阵法,有人豢养出蛊虫,有人设下了机关。” “有人利用她的救女心切,劝她闭关修炼;有人利用她的信任,将她引了过来。” “她们困死了她。” 柳染堤轻声道,声音在空荡荡的洞窟里回响,带着一丝颤抖。 “将她活活炼成了……” “一具蛊尸。” -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缓缓开启。 ‘她’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那是鹤观山的镇山掌门,萧鸣音。至少从身形与那把剑来看,是她。 她的头垂着,肩头、肋侧、腰腹的皮rou有的尚在,有的已经腐烂剥落,露出白骨。 她还穿着那件闭关时的白衣,上面被血污、尸斑与蛊虫啃噬得不成样子,大片布料垂下来,随风晃动。 有人在她枯损的大脑深处牵了一根线,那半是血rou,半是白骨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柄剑。 万籁给了进入蛊林的女儿,此刻她拿着的,是历经数代掌门回炉,淬炼得锋锐无比的鹤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