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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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郁真拱手:“不敢当圣上夸赞,臣自当恪尽职守,勉力而为。” 皇帝摆手:“不必自谦。朕在翰林院寻找了许多人,唯有你写的悼文能表达朕的七八哀思。” “朕幼时在太妃膝下长大,太妃对朕更是思虑周全,谆谆善诱。若没有太妃慈爱关照,朕必定懑愤孤单。” 想到了记忆里那个慈和宽爱的女子,皇帝露出淡淡地怅惘:“太妃去世不过四十七岁,正是孙子孙女承欢膝下的年纪。可惜太妃膝下广王幼年夭折,除了朕以外,并无其他子女惦念。” 陈郁真:“太妃娘娘若是知道皇上如此记挂,必会欣慰不已。” 皇帝难得开了个玩笑:“也是,太妃有朕一子,总比生了七八个混账得好。” 凝滞的气氛缓缓消散,端仪殿的空气好似重新流动起来。陈郁真眉眼弯弯,眸光清浅,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皇帝便在这时踱步走到了紫檀高脚小几旁,他仔细端详着手中那盏冰裂纹茶盏,在陈郁真惊惧的目光中,狠狠往下掷去! 哗啦一声—— 碎裂的瓷片飞溅到陈郁真脚边,他睫毛轻颤,立在殿中央。而周围的太监宫女都跪了一地。 皇帝眸光阴鸷,像狼一样盯视他。 殿内寂静无声,陈郁真垂下双眸,飞快跪了下去。 皇帝居高临下,长长身影打下来,将陈郁真完全遮盖住。丝丝冷气蔓延,陈郁真双手伏在冰冷地面上,忍不住又想咳嗽。 一封奏折被扔下来,露出上面的文字。 陈郁真从上方文字划过,他厌倦似地闭上双眼。 皇帝漠然道:“你们陈家好大的胆子。” 他声音平静,但谁都能从这平淡的语调中察觉背后的滔天巨浪:“国丧期间,竟敢私纳二房。你们若是平民百姓便也罢了,可你们陈家三人为官,国公府邸,享纳国粮,仰赖天恩,居然做出如此不忠不义之事。” 皇帝眼眸逼近,笑问: “——是朕给你们脸了么?” 陈郁真低低咳嗽两声,轻声道:“请圣上容秉。” 他道:“世子是臣长兄,犯下如此大罪,臣无可辩驳。” 他竟然没为他那废物兄长开脱,反而直接替他认了罪名。 陈郁真继续道:“臣本家中庶子,分居别院,与长兄并不亲近。圣上有东厂之‘耳目’,应当知道臣说的是实情。自古以来,只有弟从兄,没有兄听弟的道理。” 陈郁真这一席话鞭辟入里,从容不迫,有股子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潇洒气质,皇帝火气一下子就下了几分。 皇帝嗓音还有些冷,但和之前相比已经下去很多:“是么?” “是。臣这段时日极少归家,总在翰林院披星戴月、夜以继日写太妃悼文,纸张有半尺厚,此事翰林院众人皆可为证。” 祭文写的如此突出,必定夙兴夜寐。 皇帝见面前少年郎身上官服补丁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身上一概装饰皆无,其裸露出来的内衣皆是细棉布,只比普通百姓好一点,哪算得上什么勋贵子弟。 其长相又极为优越,风姿凛然、若披烟雾、如对朱玉。 陈郁真跪得板直,他话说的极多,便忍不住闷声咳嗽两声。忽然一双有力的手按住他臂膀,稳稳将他扶了起来。 皇帝低头看他,温声道:“是朕错怪你了。” 紧接着便扬声道:“刘喜,送碗甜梨汤来。” 这时,一直隐藏在圆柱后面当壁画的刘喜才出现。不一会儿,他稳稳端着一盘甜梨水过来了。 陈郁真喝了口甜梨汤,嗓中的咳嗽之意少了不少。皇帝坐在圆几旁的方椅上,他和煦了很多,与陈郁真聊了些平常事:“爱卿看着年轻,不知年岁几何?” 陈郁真答:“十九。” 皇帝又问:“是哪年登科?” “景和七年,探花。” 陈郁真从来不为皇帝未记住自己而感怀悲伤过,毕竟圣上乃至尊之位,人才济济。他一个进士又算什么。 皇帝一算,讶异极了:“你十六岁就登科入仕,称得上是惊才绝艳。朕怎么没听陈国公说过你?” “许是父亲不喜欢臣罢。” 陈郁真放下甜梨汤,他回答的很平静,完全不是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该有的平静。 皇帝挑眉。 他摩挲着手中碧绿手串,望着面前清冷绝伦的少年,又问了一个很致命的问题: “你说,朕要怎么处置你父兄?”皇帝笑的意味深长,目光带着探究,“毕竟,他们犯得可是大罪!” 陈郁真抱着甜梨汤,特别乖地喝了一口。他没有看皇帝,目光低垂着,不知道在思量什么。露出来的侧脸肌骨丰盈,看着像个小孩似的。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想知道面前这看似清冷,实则乖巧柔软的少年郎能给自己什么答案。是罚三五百两银子,还是斥责两句。 皇帝极有耐心地等着陈郁真的答案,陈郁真思量片刻,答: “罢官、夺爵、流放。” “什么?” 眼前的清冷少年忽然化成了一条美丽毒蛇。陈郁真一字一句、毫不犹豫重复道: “罢官、夺爵、流放。” 皇帝盯着他,眼里异彩连连,满是赞叹。 第3章 荔枝白 “那可是你的嫡出兄长。”皇帝眸光幽深,他身子向前探去,与陈郁真说得上是推心置腹了,“朕欣赏你品行高洁,你若是为他们出口求情,朕说不得就网开一面。” 陈郁真浓密眼睫飞快扇了一下,复停顿下来。他垂着眸,十分恭敬: “触犯国法家规之人,必不能忍!” 皇帝抚掌而笑:“好一个‘必不能忍’,陈卿大义灭亲,令朕难忘。” 皇帝看向面前少年,温声道:“你身子不好,朕就不久留你了。刘喜,带陈卿下去。另外在库房里找几匹绸缎给他带着。” 陈郁真穿的单薄,衣衫破旧。 这样清贫的官员在中枢中并不多见,尤其他还是勋贵出身。 “用这些绸缎裁几身衣裳,下次再来端仪殿,可不能穿着破烂来了。”皇帝适时开了个玩笑。 陈郁真抿唇笑了一下,如微波荡漾,很快恢复了清冷自持的架势。 “臣,谢主隆恩。” 探花郎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从官道拐弯处消失。皇帝立在隔窗旁,幽深目光长久注视着,神态却越来越冷,甚至有几分暴虐。 “刘喜,将那陈家父子给朕押上来!”皇帝眼眸血红,掌上青筋爆出。 话说在另一边,陈家父子自事情传出去便惴惴不安,好似有刀剑悬在头顶,随时准备落下。 事情最开始是陈世子在外游荡,见一女子长得貌美,便花了点银子偷纳成二房。他将二房安置在花枝巷,时常流连。很快这位名叫玉如的女子便有了身孕。 陈世子成婚多年膝下犹空,这消息让他喜得不能自已,看家里那个臭婆娘愈发不顺眼。 他告诉了自己爹陈国公二房有孕的消息。陈国公知道了大吃一惊,又惊又喜又惧。毕竟圣上正因太妃祭礼礼制之事大发雷霆,以雷霆之势处置了好几户不尊太妃的人家。 抄家的时候满京城都看到了那户人家的惨状。 而他们正是在国孝的档口上偷纳二房、闹出人命。 陈国公战战兢兢,可事情都已经做出了,儿子是亲儿子,孙子是亲孙子,他总不能把自己未出世的孙子按回去。便只好小心隐瞒,谁知事情还是败露了了出去,在京城中有了不小风声。 陈国公只能期盼着同僚高抬贵手,不要往上递奏折,不要让圣上知晓…… 可陈国公又怎么忘了,东厂手眼通天,连官员说什么梦话都知晓,更何况是如此大事! 听到刘公公宣召,陈国公和陈尧对视一眼,二人皆是手脚发麻,惊恐茫然。 “公公。”陈国公笑的殷勤,悄悄从底下递了个沉甸甸的荷包过去,“不知圣上找我父子二人过去……有何要事。” 刘喜轻蔑地从那荷包上瞥过去,也不接话、径直往前走,徒留那手掌孤零零地支在那。 陈国公咬牙,跟上去,心中又多了层不安。 待到了端仪殿,行礼请安不必多说。 陈国公、陈尧战战兢兢,皇帝却好似不知道事情一般,温言让他们坐下,询问过继之事。 “太妃薨逝已然月余,朕看到空空荡荡的宫殿,心中还未能习惯。总是忆起当年母后在时,承欢膝下、彩衣娱亲的场景。如今想来,珍贵万分,可惜彼时朕并不珍惜。” 说到太妃时,陈国公呼吸稍微提上些去,又看皇帝神色如常,没有发怒的意思,便又放心了些。不知不觉,额头上早已布满了汗。 皇帝继续道:“太妃年轻时曾诞育过一子,可惜早早夭亡。先帝在时,便给了个广王的爵位。算来如果兄长还活着,现在已经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