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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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森然锐利的目光透过屏风,好像在看什么。 过了许久许久,皇帝才下定决心,挪动脚步,缓缓朝里走了进去。 黄花梨雕龙纹罗汉床上,众人围着一个鸦青色身影,陈郁真坐在床上,他紧闭着眼睛,嘴里在喃喃着什么。 皇帝强笑道:“阿珍,是我,是我来了。” 陈郁真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皇帝心沉了沉,他手指不自觉朝陈郁真伸过去,将他汗湿的鬓发拂开。陈郁真慢慢的抬起头,他乌黑的瞳孔闪烁不明,像是在仔细辨认眼前人。 “是我,是我。”皇帝看着他。 陈郁真一下子扑到皇帝怀里。 “我,我看到了白玉莹。我看到了她……圣上!白玉莹。我看到了她的孩子……她的肚皮是被戳破了吗,她的胎儿流出来了……” 他说的前言不搭后语,皇帝按住他的肩膀,一下一下抚摸安慰。 “阿珍,你冷静一点。” “她不是白玉莹,白玉莹早就走了,你还记得吗,她离开京城了。” 陈郁真的睫毛在颤,他张大眼睛:“真的不是白玉莹吗?” 皇帝竭尽全力露出一个微笑,他用最无害的语气说:“当然不是,她只是一个宫女而已,白玉莹——” “你撒谎!” 皇帝猛地被推开,陈郁真防备地看着他,皇帝面色一下子沉下来,又对陈郁真露出微笑。 陈郁真嘶吼道:“那就是白玉莹!那就是她的孩子!你骗我!你又骗我!” “我没——” 陈郁真再一次将他推开。 他身子在颤,他睫毛也在颤,他指着皇帝的手也在颤。 “你是个骗子!” 在这一刻,皇帝好像是他的敌人。 陈郁真颤抖的频率太不正常了,他紧紧裹着自己的身体,面色惨白,泪水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流出。 “白玉莹……孩子……孩子……汤圆……被戳破了的孩子……救命……救、救救我……” 他的状态显而易见的不正常,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他本身,就是有疯病的。 太医发现不对,大叫:“圣上!” 皇帝怒斥:“把脉!” 然而惊惧下的陈郁真又如何能这么好把控,他钻到床榻的另一侧,颤颤巍巍的看过来,太医想去抓他衣袍,将他抓过来,陈郁真大叫。 “滚——滚——” 他瑟瑟发抖,看向皇帝的目光满是祈求:“我没病……不要这样对我。” 皇帝强硬自己狠下心,他在陈郁真的惊叫中将他抓过来,将他的四肢打开。 “放开!放开!滚!” 陈郁真在皇帝怀里疯狂的挣扎,皇帝眼眶红红的,他亲吻他的发丝,不敢看他。 “对不起,阿珍,对不起。” “快点……太医,快点!” 太医飞快的给他把脉,在皇帝期待中,摇了摇头。 “圣上,臣还需要看一下陈大人的眼睛。” 太医继而看了眼周围,在皇帝杀人的目光下强撑着说了下半句:“而且臣需要一盏蜡烛,这里太暗了,臣看不清。” 皇帝闭了闭眼。 太医端着蜡烛过来的时候,陈郁真在一瞬间僵直过后,陷入疯狂的挣扎。 他太过惊惧,瞳孔拉成了一条直线,嘴里嘶吼痛哭。像是被毒蛇盯住的兔子。 陈郁真向皇帝讨饶。 他说他错了,他说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宫人,不是白玉莹。 他想皇帝收回惩罚。 他保证他会好好听话。 他满怀期待,期望皇帝能收回成命,将那可怖的蜡烛扔出去,皇帝却始终一言不发。 男人下颌冷硬,他手背脖颈青筋爆出。 他不住的亲吻陈郁真,说对不起。 真是可笑,两个人竟然都在道歉。 蜡烛到陈郁真眼前的时候,陈郁真已经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气。 他空洞的眼睛虚虚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滴滴眼泪不自觉从眼眶中流出,蜿蜒到苍白的面颊上。 这是惊惧之下,本能的僵直反应。 等太医挪走蜡烛,说诊断治疗药方的时候,陈郁真低低说了一句话。 皇帝没听清:“你说什么?” 陈郁真没有看他,他虚虚望向几近透明的鹅黄帷帘,一字一顿的说: “我恨你。” 皇帝嘴角扯了一下。他手指抬起来,想摸摸他的头发,却还是颓然的放下。 “恨吧。” 他说。 “不能爱我,就恨我吧。” 第200章 海天霞 最后闹腾了许久,陈郁真才沉沉睡下。 他睡着的时候不平稳,眉头是蹙紧的,不知道陷入了什么梦中。 皇帝没有走,他在旁边陪着他,时间一点点过去,床边的蜡烛逐渐要熄灭。 刘喜过来说:“圣上,张太妃还在外面等候。” 皇帝扯了一抹笑。 闹出这么大事,她手下的人,把皇帝心尖上的人给活生生吓晕了,任谁都要惶恐。 就算她是长辈,也一身素衣,诚惶诚恐。 刘喜道:“您看看,是怎么处置……毕竟,她是太妃,而且,她和太后娘娘素来交好。” 皇帝面色冷漠,他沉沉看着陷入沉睡的陈郁真。 他睡着的时候很乖巧,双手自然垂在两侧,脸颊上是健康自然的光晕。 光这样看,简直看不出他是一个得了病的人。 “禁闭三月。” “告诉太妃,若下次再这么体罚宫人,朕就只能降她的位份了。” “是。”刘喜道。 而自那天之后,陈郁真在皇帝面前再也不避讳。 他会非常坦然自若的和陈婵说话,就明晃晃的,当着皇帝的面。 他还是对皇帝很亲近,会对皇帝露出毫不设防的笑容。 而皇帝在他一口一个陈婵的时候,只能选择忍耐。 有一次皇帝处理完政务,很晚才回来。 那时候天都黑了,殿内烛光昏暗,皇帝却没有找到陈郁真。 很多地方都找了,陈郁真常待的躺椅,常去的阁楼,常去的花园。 皇帝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却没有回声。 陈郁真,又消失了。 他是逃跑了么? 他在一起跑了吗? 他得病都是假的? 皇帝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来回攀扯,线头理也理不清。 宫人们仓皇的跪在他脚下,男人颓然的坐在交椅上,他身上的金黄龙袍好似都黯淡下来。 皇帝问:“人呢?” 他遏制不住发脾气:“朕问你们,他人呢?” 宫人们默然无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响声,皇帝怔了一下,扭过身去。 在他的身后,是一架等人高的博物柜,的确,是可以塞进去一个人的。 男人屏住呼吸,慢慢走过去将柜门掀开,陈郁真躲在里面,朝他微笑。 皇帝手都在颤,他将失而复得的宝贝搂在自己怀里,力度很轻,唯恐吓坏了他。 皇帝低声问:“怎么在这里?” 陈郁真朝他旁边看,他说:“我在玩捉迷藏。” “……什么?” 陈郁真慢慢的说:“我在陪陈婵,玩捉迷藏。这是她最喜欢的游戏了。” 皇帝盯着他天真懵懂的眼,心里抽痛。 当年,陈婵就是在躲捉迷藏的时候死的。 甚至正因为她喜欢玩捉迷藏,所以一开始所有人都没有把她的消失当回事。 直到她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皇帝摸着他的脸,陈郁真的面颊很温暖,很细腻。 他张大眼睛,疑惑的看着皇帝。皇帝勉强冲他笑:“起来吧,闹腾了这么久,你该去沐浴了。” 陈郁真却不乐意,他摇摇头,又钻进了柜子。 “陈婵还没找到我,这个游戏还没有结束。” 皇帝看着陈郁真躲在柜子里,一瞬间,他有些无力。 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原本他还很自得的,他得意于将陈郁真完全变成了属于自己的人。 可现在,时过境迁。 他的偏激,他的傲慢,他的自私,在一年后给他的心口插了重重一箭,让皇帝痛苦不堪。 “不闹了,我们走好不好。” 皇帝语气很温柔,他拉起陈郁真的手,陈郁真再次躲开。 陈郁真性子真的很倔,皇帝在这反复的劝说,他就是不走,还要躲到柜子里。 他能舒舒服服的靠在柜子边,可皇帝一直在弯腰,等劝了一炷香,腰了弯了一炷香,腰上的疼痛袭来,皇帝语气还是很温柔。 “走吧。陈郁真,走。” 那双宽大的手掌依旧停在陈郁真面前。 陈郁真抿着嘴唇,他小心翼翼往外看过去,皇帝面色冷峻,很沉默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