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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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远点。”皇帝低声斥责。 宫女抿着嘴行礼,连忙端着蜡烛往外走。 “等一下。”陈郁真开口,他指了指面前的方桌,“放在这。” 皇帝欲言又止,到底没有阻拦他。 于是,这方仙鹤腾云纹烛台被稳稳当当放在了陈郁真面前。 烛火悠然跳动,在这片幽静的环境绽放光辉,给周围披了一层昏黄光纱。 陈郁真细白的手指靠近,靠近这片灼热的蜡烛。 “阿珍。”皇帝已经不忍再看。 陈郁真抿着嘴唇,靠蜡烛越近,他手指颤抖的频率就越高,他身体的本能告诉他,很危险,不要靠近。 最终,陈郁真还是收回了手。 他乌黑浓密的睫毛垂下,眼瞳莹润,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指。 有些东西,看似过去了。但仍旧停留在人的影子里。 是无法磨灭的。 皇帝绷着身子,他将冷峻的面孔藏在阴影中,借以遮住眼眸的晦暗。 “睡吧。”皇帝嗓音有些哑,“今天你刚醒,又乱糟糟的忙了许久。你还在病着呢,早些睡吧。” 陈郁真低低嗯了一声。 陈郁真本来就坐在榻上,闻言,他平躺下,将被子裹好。可皇帝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皇帝垂着脑袋,就这么盯着他。 陈郁真:“其实,臣没有那么怕蜡烛了。” 确实,和之前一见到,就恐惧的往后躲相比,他现在的确没那么怕了。 或许这个深夜太过寂静,或许是久别重逢,或许是此刻只有他们二人,皇帝心里无数温情的话想说。 这是一年来,两个人唯一一次,平静的相处。 但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皇帝不知道如何开口。 陈郁真清凌凌的目光看向他,他神情没有那么依恋,也不算憎恨,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臣想休息了。” 皇帝顿了顿,苦笑。 “你睡吧。我不打扰你。只是,让朕陪你一会儿,好么?” 陈郁真静静看了他片刻,伸手将帷帘拉下,皇帝就被隔在床榻外面了。 陈郁真闭上眼睛,不管在外面的高大身影,没一会儿,他就沉沉睡下。 等陈郁真再醒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久违的一个冬天,他在温暖的被窝里留恋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 可刚拉开帷帘,他就停在那儿。 床沿边上覆着个金黄身影,男人趴在那酣睡,那么小的地方,居然缩了一个大高个子,这一整夜,他必定睡得不舒服。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金尊玉贵的贵人,竟然趴在陈郁真床边睡了一夜。 说出去都能笑掉大牙。 陈郁真轻手轻脚下床。 皇帝睡得不安稳,陈郁真一动他就醒了。见他醒了,陈郁真还有些尴尬。 皇帝道:“不干你的事,朕本来也要醒了。” 陈郁真:“嗯。” 两个人用完饭后,陈郁真说:“臣想出宫。” 出乎意料的是,皇帝并未阻止,他温声道:“你要去陈家查案是么?想去就去吧,带上刘喜。如果有人冲撞你,你一定要和朕说。” 陈郁真挑眉望他,眼里全是审视。 皇帝只好道:“朕做了许多错事,想要挽回,总要做出改变吧。” 皇帝看了看外边的天色,嘱咐说:“外面天冷,记得多带几件衣裳,多带些手炉里的炭,不要下水。一会药快煎好了,你还发着热,你喝了药再走,嗯?” 陈郁真带着刘喜走了。 皇帝盯着他鸦青色的背影,默然不语。 等快戌时的时候,陈郁真才回来。 他脸上被冻得雪白,一双漂亮的眼睛凌冽如刀,割人性命。 这样清冷冷淡的眼神在触及到皇帝时,没有丝毫变化。 皇帝在旁含笑看着,关切问:“今日如何?” 陈郁真臭脸不说话。 ——查不出来才是正常的。 十多年前的案子,若真有什么证据,也早就被随风湮灭了。更何况,当年的人,死的死,走的走。 陈夫人那么无畏,不就是仗着陈郁真干不出把所有人都杀了的事么。 皇帝道:“过来暖暖。你看你的脸,被冻得煞白。” 陈郁真过去了,皇帝拉他在火炉前烤火,他宽厚的大掌握住陈郁真的手,陈郁真定了定,并未抽出手。 皇帝笑了笑,说:“头还晕不晕,一会儿,你要把午间没喝的药汁喝完。” “嗯。” “瑞哥儿那小崽子知道你醒了,非要闹脾气来见你,但他又十分胆怯,朕思来想去,等这件案子结束了,你们再见面如何?” “嗯。” “还有许多呢,比如你从前的喜爱的书、物件都被封起来了,这次朕又重新从库房里找出了一份。” “嗯。” “还有白姨娘,一会儿,朕让她进宫来陪你。” 这次,陈郁真罕见的没有出声。 他再一次打量皇帝,目光如刀如剑,他的手还被皇帝大掌稳稳的包裹着,皇帝任他打量。 “……为何?” 陈郁真真的疑惑了。 一个人要是转性,能转变的这么快么? 就在一个月前,皇帝还是一副残忍凶恶的样子,一个月后,竟然变成了贴心暖心的人了。 皇帝握住陈郁真的手,他紧紧的握着。 男人漆黑的眼眸垂了下来:“其实,你睡着的那些日子,朕想了许多。” “不只想了你和我之间的关系,还想到了朕与太后,朕与太妃,朕与先皇。” “朕的一生足够尊贵荣耀,哪怕千百年之后,史书上也会留下朕的名字,朕的功绩也会世代传颂。哪怕以一个非常客观的角度来讲,朕也是一名优秀的君王。” 皇帝很坦然的说。 而这一点,朝野上下,无一质疑。 就连苦主陈郁真也不得不承认,朱秉齐,是一个天生的帝王。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雪沫子被扑到方格窗上,凛冽东风卷过琉璃瓦,卷过金黄墙面。 端仪殿火炉噼啪燃烧,热气蒸腾,晕染了陈郁真和皇帝的轮廓。 “而朕这足够辉煌的前半生,只有一件事,一个人,是朕的心结,是朕的满腔欣喜,更是朕的心头rou。” 第207章 古铜金 陈郁真垂下眼帘。 皇帝身子凑近了些,他声音很低,在这个寂静的黄昏,仿若珍珠跳过玉盘。 “你就在那坐着,等着朕,嗯?” - 白姨娘来的时候,陈郁真从床榻间直起身子。 他脸上犹有病容,雪白的面颊,一点唇色都没有的嘴唇。但听到来人的脚步声,眼睛陡然间明亮起来。 皇帝还在那给他喂药呢,这么一个显眼的金黄身影杵在那,白姨娘直接当看不见,笑盈盈地扑过来:“真哥儿!” 皇帝被白姨娘硬生生挤开,他面色扭曲了一瞬,看着眼前这对亲密无间的母子,轻轻哼了声。 白姨娘问:“昨晚睡得好不好?身子是否轻快了些?今天的药服用了几丸了?还有最近别太过劳累,你的身子要紧。” 一连串的问句出来,陈郁真先笑了笑。 “我尚好,姨娘不必挂怀。” 白姨娘叹道:“人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别说你行了千里了,就算你天天在我面前,我也担忧的紧呐。” 皇帝心里没趣,他也不想在这当第三人,打扰这对亲母子,索性将药搁置下,自顾自走了。 虽然白姨娘一直没有和皇帝说话,但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他,见他走了,才悄然翻过一个白眼。 她丝毫没有掩饰,陈郁真不由微笑。 “姨娘,这还是在宫里呢。” “姨娘知道。” 可就算是在宫里又如何,就算是在太后娘娘面前,白姨娘也能对着皇帝翻白眼。 皇帝有本事就派人过来斩了她啊,作为一个母亲,白姨娘对皇帝厌恶到极致。 都到了懒得遮掩的地步。 陈郁真道:“姨娘,你这样,会叫我很难做。” 白姨娘沉默。 陈郁真语气十分平静,平静到好像不是在说他自己的事: “圣上毕竟是圣上,掌握生杀大权。他现在只是对我有一点愧疚,所以愿意放纵些。但一个人的底色是不会变得,他只会缠的越来越紧。” “真哥儿!你还年轻,你难不成要陪他一辈子胡闹下去么?” 陈郁真这次迟疑了很久。 他望着空气中上下起伏的浮尘,昏黄烧红的云彩在窗子后面,枯黄的枝叶悄然探出了头。 大雪干净的味道萦绕在他鼻尖。 他说:“我也不知道。” 陈郁真伸出手,他的手很白,指骨明显,手腕瘦削。 或许是长久不见日光,或许是长久不握纸笔,这双手比从前秀气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