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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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主簿今年五十五岁,他挺着个大肚子,笑呵呵道:“那感情好。正好本官也想和县令大人彻夜畅谈,对了,听说县令大人收养了个孤女?” 门房笑道:“正是。那孩子才过了周岁,都听不大懂人说话呢。她原先是下边村里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夫人心善,将那女孩子带过来养了。” 张主簿惊讶道:“夫人真是心善。” “只是那户人家不识好歹,见夫人喜欢那女孩,非要不依不饶上来讨要银两。” 闻言,张主簿也肃了面孔,站定嘱咐道:“这本官一定要和县令大人好好分说分说,可千万不能让刁民坏了好事,养大了心思。” “是。”门房殷勤地推开门,护送张主簿入内。 “等会儿——”小庄气喘吁吁,他拼命呼喊。 张主簿被声音吸引,扭头看。老主簿蹙起眉,看远处那灰扑扑的三个人,皱眉问:“这是谁?” “……是,是那孤女的亲生父母、亲戚。”门房面露难色,“过来讨要银两来了。” 张主簿冷笑,挥袖离去。 等小庄好不容易跑到时,就看到了紧闭地红门。 他呆呆地注视着,里面欢闹声透过窄窄的门缝传出,跟着凛冽的冬风一起传到了他的耳边。 陈郁真跑了半天才跑到了小庄身侧,他呼吸不稳,脸颊泛着红晕,但眼眸还是平静地。 “白鱼哥。”小庄长长吸了口气,冒出点泪音,“如果县令不想见我们,我们是不是根本没办法进去。” 陈郁真点头:“是。” “如果县令不点头,我是不是没办法把饺子要过来。” “……是。” 小庄眨了眨眼睛,肩膀重新佝偻下来。 此后,他们在县衙门口连续蹲守。 第一天的时候,王五就病了,她是姑娘家,体质本就弱小,风一吹就立马风寒,之后只得在客栈中等候。 第二天的时候,陈郁真也不出所料的病了。他额头guntang,面颊也泛着红晕,但陈郁真仍然陪小庄在县令门口等候。 不只是为了饺子,更是等候那个心中的答案。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们在寒风中冻了整整七天,陈郁真和小庄整个人都恍惚的不得了,面前仿佛天旋地转,每次问门房,都得到的同一个答案。 县令不在府衙。 等到了第八天,陈郁真心底那微弱的希望彻底湮灭。他映着摇晃的火苗,看着在来县城第一天的晚上,他亲手写下的那封信。 他的风寒并没有好,人却很有精神。 灯火明灭,将陈郁真白皙俊秀的面颊分成明暗两部分。陈郁真垂着眼睛,将信纸认真的叠好。 也是同一天晚上,已经绝望了的小庄冲进了县衙。 其中的混乱怒骂自不必多说,小庄甚至连县令府中管家的面都没见到,混乱中被人敲了几棍子。 他伏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四周县令府的下人们对他指指点点,炽热的、猩红的血从额头上流出,洇到雪白的地面上。 小庄恍惚间以为自己死了。 他睁着双眼,仿佛看到了才刚会说话的女儿朝自己招手。 “饺子……饺子……” 门房弯下膝盖,好奇道:“你说什么?” 小庄喃喃道:“门房哥,我、我兜里有个东西你拿出来。” 门房照办了,他从小庄衣裳兜里,掏出了一个金光闪闪地、绣着比翼鸳鸯纹路的荷包。 其精美华美的程度,门房竟然没从黄县令的珍藏中找到可相媲美的。 门房捏了捏,荷包硬鼓鼓的,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东西。 小庄眨了眨眼睛,一滴泪从眼眶中流出,混着血液滴到白雪上。 “这是、这是我还有白、白……给闺女准备的嫁妆。” “请你……请你一定要转交到县令手上。” “求求你。” 门房没有理脚底下这人,他自顾自的打开荷包,周围的仆从们好奇地涌过来,然后齐齐地发出惊叹声。 廊下的灯很亮,足够将这一片地方映照的分毫毕现。 门房举起手,在他手心里的,赫然是一颗巨大的、饱满圆润地、因年代久远而有些发黄地…… 珍珠。 第250章 墨绿色 清晨 晨光熹微 小庄一瘸一拐地走到他们客栈,他额头上鼓起一个巨大的包,袖口空空荡荡。 打开屋门的刹那,等候地心焦不已的王五跑过来,道:“你干嘛去了!怎么回事!你怎么这样了!” 小庄嘴唇嗫喏,他透过了王五的肩膀,看到了正平静坐在桌案旁的白鱼哥。 陈郁真问:“你去县衙了?” 小庄点头。 王五急忙问:“你竟然真的去县衙了?他们是不是打你了?” 小庄面色灰败,他垂下头颅,身上的雪沫子被融成水珠,滚落在客栈的地板上。 “我们……回去吧。”小庄缓缓地说,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他手指攥的紧紧的,指甲陷进rou里。 “已经没有等的必要了。我们平民百姓,又如何能与县老爷争斗。” 陈郁真盯着他,这句话清晰无误的传输到他耳中。 “在等一天吧。”那个俊秀的年轻人忽然说。 “再等一天?” “是,在等一天。”陈郁真垂下眼睛。 窗外又卷起了雪,洁白的雪花扑到窗前,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初晨的光暖融融地,带着能融化一切的热度。 小庄看着陈郁真,他心底无比的确认,哥哥在说这句话时,非常的悲伤。 他在悲伤什么呢? 只剩下最后一天,小庄不认为会有什么转机。他不顾王五的劝阻,径自出了门。 依旧去了县衙,不过这次他没有强闯过去,反而绕着县衙的边缘走。 他村里的家,在村里已经算大的了。新婚时,他家是少有的砖房,用的白漆漆的面。他家没有什么几进的说法,不过乡下人随意堆砌,怎么舒服怎么来。 屋子里的家具,都是用百姓最常用的铁木打的。被褥铺盖,是去年新弹的棉花。 而县令的家是什么样的? 小庄踩在咯吱咯吱的雪上,他伸出手,感受县令府衙冰冷的墙面。这座墙很高,约么有一丈半。墙面修整的工整平齐,用的是墨黑色的漆粉刷。 倒座房、影壁、抄手游廊、左跨院、右跨院、角门、正门、石狮子…… 一个个高深奢华的词汇从小庄脑海中飘过,县令的家,规整平齐,华美精奢。 小庄抬起头,他望向面前这堵高高的墙。 这座墨黑的墙太高了,将所有的阳光压下,将他整个人藏在阴影里。 第一次,小庄有如此清晰的感受。 他永远、永远、永远、永远只能被这堵墙压在身下。 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不会有直视他的机会。 回去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在了西边。 小庄照旧失魂落魄地走着,走到了他们客栈的那个房间前。 不对劲…… 小庄蹙起眉,里面是不是、太安静了? 忽如其来的心慌笼罩着他,小庄唰一下推开了门,然而里面的场景让他怔愣在当地。 一个身穿葱绿缕金蓝田玉直领袍的年轻公子哥立在客栈的百宝柜前,他腰间配着一枚白玉玉佩,手上拿了一个绣着纹样的扇子。 听到推开门的声音,这位年轻公子哥转过身,露出了红色簪缨下,那顾盼神飞、笑容可亲的脸。 “你是小庄?我们等你很久了。” 小庄瞳孔骤然收缩,他目光平移,望向一旁沉默冷淡的白鱼哥。 白鱼哥穿戴朴素,他却自然而然地走到这位锦绣公子哥身边,平静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走吧。” 发生了什么? 这个人是谁? 走? 去哪儿? 无数的疑问堆叠,小庄脑门上全都是问号。 他跟着这位公子哥和白鱼走,走到了县衙门前。 熟悉的门房依旧晃头晃脑的出来,拿着那根又粗又长的棍子。 小庄想说,没用的,他们会被赶出来的,就和之前的七八天一样,连面也见不了。 可是,接下来的场景超乎了他的意料。 那门房看见他们,脸上带着鄙夷。然而,当他眼神触及到那公子哥华贵的衣袍时,却迟疑了。 “这位公子……您是?” 赵显吊儿郎当地笑,他悠哉悠哉地从袍子里抽出自己的官牌,随手往前扔。 门房手忙脚乱地接过来,手心沉甸甸地,冰凉的触感。 他将牌子举起来,上首金黄的大字‘卫指挥佥事’在光下熠熠生辉。 卫指挥佥事……是正四品。 而县令,是正七品。 小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门房脸色大变,而公子哥竟然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施施然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