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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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再过几年就到了而立之年。朝臣们早早就明里暗里的催促朕……之前本已歇下心思,可你回来了,朕觉得还是早立太子为好。” 这么私密的话题,旁人听一耳朵都是杀头的罪过,皇帝此刻却细细的说给陈郁真听。 “瑞哥儿是个好孩子。虽然性子执拗了些,但换种想法,也是性情坚韧执着。他读书不坏,聪明灵敏。这样机灵的孩子,以后不会被臣子们糊弄。” “当然,朕也是有私心的。” 皇帝动作忽然缓慢了些许,他深情凝望着底下的陈郁真,缓声说:“朕希望以后的继任者能与你关系好些。” 陈郁真呼吸好像都停止了。 粗糙指腹轻抚过如玉面颊,这种单纯的抚摸有时候比交合更为旖旎。皇帝托起陈郁真的脸,让他颤抖的目光被迫看着自己。 “先帝不到五十就驾崩。朕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但朕会尽全力庇护你余生。” 距离如此近,对方灼热的呼吸好像都能喷洒到他脸上。陈郁真猛然转开脸,低声道:“圣上洪福齐天,定能活的长长久久。” 皇帝久久凝望着他,手心里仿佛残存着温热的手感。陈郁真如此抗拒,他有些失望。 “人们都说万岁,可谁能活到万岁。能活到百岁,都是祖宗庇佑。”皇帝淡淡道。 “朕不喜欢临死的时候才立太子。匆匆忙忙的也太难看了。而且朕心里也只有这一个人选,从前就想立了,现在立也不晚。” 昏黄烛光下,陈郁真背影缄默。 他迟疑了片刻,才问:“圣上,您就这么坚信,您这辈子不会有您亲生的皇子么?” 鲜血淋漓的遮羞布被撕扯开,露出了残忍狰狞的现实。 恍惚间,陈郁真觉得这个问题,在几年他也曾询问过,但他已经不记得皇帝的回答了。 其实无论是什么回答,陈郁真本能的都不信任。 并不是不信任朱秉齐,而是不信任‘皇帝’。 掌握权柄的皇帝本身,比所有事物都可怕。 皇帝盯着陈郁真,被这样直勾勾的看着,陈郁真感觉有些不舒服,但并没有躲避。 “你有没有发现,你总是预设出一个结局,然后笃定朕会这样做。如果朕没有那样做,你会觉得朕是在伪装,再等待机会给你最后一击。” 陈郁真呆了一瞬。 皇帝定定道:“就像这次朕接回你。你笃定朕此刻的温柔都是假装,因为你始终觉得朕会像之前那样对你。” 说到最后,皇帝的嗓音都轻了起来。 “朕从前做了错事,也得到了很多教训,所以,从很早很早之前,朕就开始自省了。” 陈郁真茫然地检索过去,皇帝在他生命中是占比很大的阴影,他却从未好好观察这个阴影。导致说起这个时,陈郁真只有满脸茫然。 “你看,朕的努力还是有成效的。最起码你现在意识到了这一点。” 陈郁真怔然。 确实,昨日初见的时候,他还以为皇帝被夺舍了。 男人唇边绽出暖暖笑意,他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聊了这一会天,陈郁真头发已经完全干透了,他被皇帝裹成一个茧,被塞到温暖的被窝里。 皇帝一直看着他,陈郁真有些紧张。 这样的夜晚,最适合做一些情事了,皇帝又不是那种节制的性子。 “睡吧。”皇帝亲了亲他额头。 陈郁真眨眨眼,皇帝温声道:“明天你还要见你娘了。好不容易回趟家,不想光明正大的从正门走过去看你娘么?” 陈郁真眼睛亮了一些。 皇帝被萌的不行了,没忍住又亲了两口。 “立太子的事基本定下来了。过几日朕和首辅他们说下。你早点睡,明日朕陪你一同回去。” 第263章 白茫茫 晨起下了一场大雾。被朦胧水汽笼罩着,整个京城好似成了烟雨江南。 白姨娘很早就醒了,她身子不好,总被疼醒。醒来时琥珀伏身在她榻边,睡得酣然。白姨娘心疼琥珀夜里辛苦,从不叫醒她。 白姨娘轻手轻脚地下了榻,她仅穿着一身单衣。立在窗前,外面风呜呜的吹,好像垂死之人的叹息。 她胸腔间猛然爆发出巨大的咳嗽,咳得惊天动地,白姨娘用手帕捂住嘴巴,好容易不咳了,她打开手帕,手帕上赫然是鲜红的血液。 白姨娘对此熟视无睹,她熟练地将手帕扔到一旁,踮起脚朝外探望。 ——她儿子,陈郁真要来了。 - 或许是因为有事记挂着,陈郁真很早便醒了。 那时候天还将明未明,皇帝在他身畔深睡,甚至还没到皇帝上朝的时辰。 陈郁真辗转反侧,或许是心里想着一会要见姨娘,他心情好的不得了,可兴奋过了头,人就睡不着。 刘喜被他吵醒,探头问他要不要先起。 陈郁真便起来了。 可起来太早也不行,又不能这么早赶过去,姨娘还睡着呢,姨娘身子不好,他不能把姨娘吵醒。 陈郁真便罕见地挑起了衣裳。 端仪殿燃起了灯,刘喜颠颠地带他往箱笼处去。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亲眼见到的时候陈郁真还是被震了一瞬。 “陈大人,这是冬季的大氅二十件,直身四十件,罩甲四十件,大毛衣裳二十件。此外还有玉带五十条,荷包、扇袋、绶带若干。” “这几篓子,都是您最近新裁制的衣裳,算下来,也有那么几十件。” “您的衣裳太多,恐不能都抬出来看。奴才擅自做主,只抬了这些出来。” 刘喜笑颜如花,他每说一句,每摆一下手,底下的小宫女就拖着一件衣裳到陈郁真面前展示。整个暖阁好似被各种各样的衣裳堆满了。 烛光下,每一件都称得上巧夺天工,陈郁真轻声问:“按理说,你们才寻我回来,怎么会有这么多衣裳。” 刘喜笑道:“陈大人,您不知道。虽然您当时‘去了’,但圣上下令,您每年的衣裳都要按时裁制。一年四季都有的,圣上那边裁制多少,您这边就有多少。” 虽然陈郁真心里明白,这些东西,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功夫,但当亲眼看见这些东西的时候,陈郁真心里还是一阵无言。 “那为什么都是青色的衣裳。”看了半天,陈郁真实在忍不住发问。 刘喜:“……圣上说您喜欢青色,所以便都是青色的。” “……” 好吧。 陈郁真的确很喜欢青色,但当全都是青色的时候,他也会很无奈。 刘喜试探地问:“那下次……多点颜色?” “……不必了。”陈郁真当即道。 如果让他穿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他还不如天天穿着青色呢。 天渐渐变明,打扮一新的陈郁真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旁边放着一碗浓茶,他却丝毫未动。 陈郁真频繁地看外面的天色,频繁地看正睡得香甜的皇帝。 原本这个位置是没有太师椅的,是陈郁真为了第一时间能观察到皇帝的醒来,才特意搬到这个位置。 他极有耐心地等着,可等着等着,要见姨娘的兴奋劲压过了君臣之情,陈郁真开始‘不小心’跌落珍珠在地上。 珍珠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可皇帝依旧睡得酣然。 陈郁真皱紧眉头,仿佛遇到了生平大敌。 他随手拿起旁边的茶盏,正准备‘不小心’掉落时,可一扭头瞥见茶盏上的白玉缠枝冰瓷纹纹理,陈郁真顿了一下。 “刘喜,拿个便宜的过来。” 刘喜微笑着拿来一个小木槌,珍而重之地递给了陈郁真。 “这是前朝先帝用过的老物件,十多年了。圣上一直用它来辟邪。您放心用,摔不坏,声音还大。” 陈郁真仔细端详,终于满意地笑了笑。 哐嘡一声,耳边响起巨大的声音,皇帝从睡梦中惊醒,他还未睁开眼睛,伸手朝旁边摸了摸。 ——是空的。 皇帝所有的瞌睡都没了,他沉着脸坐直,还未来的及询问,抬眼便看到不远处陈郁真端端正正坐着,双手放在膝上,一双明亮的眼睛看过来。 与平时朴素的打扮不同的是,他穿了一身鸦青绣金的袍子,从袖口到衣摆都是纹路,金金闪闪。头上戴了一个小冠,冠上是大红色的圆球。腰间配着一枚鱼形的玉佩,脚踩玄色织金鞋履。 青年面庞素白俊秀,眼眸乌黑闪亮。 是个要见母亲,便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陈郁真啊。 皇帝心头涌出热意,他情不自禁道:“让你等久了,其实,你可以唤醒朕的。” 他还以为自己是自然醒呢。 陈郁真用脚将那个木槌子藏在衣摆下面,慢慢地逃避皇帝感动不已的视线。 “……你快点。” 赶到白府外已是一个时辰后,京城被笼罩在大雾之下,陈郁真掀开马车帘子,空茫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