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节
淡淡的雾气笼罩在被凤凰火烧得焦黑的梧桐林里,仙瑶口鼻间都是灰烬气息,她捂住口鼻,想着得尽快寻到沈惊尘,两人分开的时间越久越危险。 她张张嘴试图喊他的名字,可落地之后不自觉吸入的灰烬气息令她头昏脑涨状态虚弱。 不对劲。 这烟尘有问题。 仙瑶反应过来已经意识昏沉,她倒在一棵梧桐树下,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树上炙热的金色火光。 “醒来。” “躺在那里装什么?不会以为这样就能继续赖在这里了吧?” 熟悉的声音传来,仙瑶不得不从昏沉中苏醒。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躺在梧桐林里,可此刻已经不是孤身一人。 沈惊尘就在不远处,衣着得体,俊美无俦。 仙瑶没有往他身边去,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那里。 在他身边还有那熟悉声音的主人。 是白雪惜。 她怎么会在这? 白雪惜看见她阴晴不定的脸色,微笑着说:“你终于被带到这里了,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都怪你动作太慢,叫我好等。” 后面的话是抱怨沈惊尘,她轻轻握拳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举止娇憨亲密,看得仙瑶胃里作呕。 沈惊尘的反应完全出乎仙瑶的预料,他没有将白雪惜推开,更不曾反抗,甚至还抓住了对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温声道:“都是我的错。不过人还是带来了,现在你对她做什么都可以。这地方没人能来,青执素也寻不到,你可以为所欲为。” 他说话的语气那么熟悉,就像平时对她说话那样,听得仙瑶浑身难受。 她睁大眼睛,使劲掐住了掐手臂,入骨的痛感让她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好像不太相信这一切。”白雪惜往前走了几步,“等你吃够了苦头就会相信看见的一切都是真的啦!” “你以为他喜欢的是你吗?那都是骗你的,只是为了让你毫无防备地来到这里罢了。” 白雪惜微抬下巴道:“金仙瑶,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抢了你的机缘,抢了你的亲人朋友吗?” “可你不也抢了我的人?” “沈惊尘本该是我的,但你喜欢上了他,赖着他不放,你与我的本质有什么区别?” “谁都没有比谁更高贵。金仙瑶,你不如我,因为我抢了你的,你便拿不回去。但你抢了我的,我还能再抢回来。” “惊尘,我们不杀她,只让她看我们恩恩爱爱,彻底死了心便放她走好不好?” 白雪惜说:“我与她不同,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无论遇见什么事都要死要活。哪怕她杀了我娘和我爹还那样伤害我,我也不会要她性命。” 她一副怜悯的模样:“稍稍折磨一下,放她一路生路好了。” 仙瑶看了她几眼,又去看沈惊尘,仔细观察他的神色和小动作,然后为难地发现,那好像确实是他,他所有的反应都是对着她时会有的那种,那样熟悉那样真实。 面对白雪惜的建议,他微笑着说了一声:“好。” 仙瑶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 “别说话。”她冷静道,“你一说话就不像他了。” 眼前的画面倏地静止,对话的两人齐齐朝她望来。 第46章 尽管眼前的一切都很真实,可仙瑶还是无法说服自己相信。 她不能相信白雪惜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相信沈惊尘会这样对自己。 明明早就学会了不对任何人抱有希望,不因任何人的抛弃和背叛而伤心,但当这个人变成沈惊尘的时候,好像就很难做到了。 仙瑶努力回忆昏迷之前的场景,思及吸入鼻息的灰烬之气,猜测眼前发生的事情再真实也不会是真的。 她已经不信他一次,飞舟上他郁郁寡欢的模样比眼前的更加真实,她更愿意相信那才是真正的他。 所以她说了那样的话,速度极快地朝前奔去,整个身子从“白雪惜”体内穿过,方才还得意洋洋的人瞬间化为幻影消散。 停在“沈惊尘”面前,仙瑶已经确定自己的猜测是真。 她吸入了梧桐林里的瘴气,所以产生了沈惊尘背叛她的幻觉。 白雪惜是假的,眼前这个沈惊尘也是假的。 分明是假的,可看着那完全一致栩栩如生的眉眼,她还是有些不忍毁坏。 “怎么不动手。” 幻影被她盯着也不慌,不疾不徐的样子还真有沈惊尘本人的风骨。 仙瑶歪头观察他,他也好整以暇地让她看,甚至还笑了一下问她:“舍不得?” 仙瑶微微眯眼,刚要动手,就听那幻影继续道:“舍不得就对了,你若真的动手,那人也活不成了。” 仙瑶瞳孔收缩,拿不准幻影的话是真是假,手僵在半空。 幻影慢悠悠道:“你想不想知道他那边看到了什么,又会不会如你信他那样相信你呢?” 两人都落在了梧桐林,自然都吸入了林中瘴气,仙瑶会入幻境,沈惊尘必然也会。 她看见了他背叛她,那他会看见什么? 说不好奇是假的。 幻影很大方道:“带你去看看。” 仙瑶觉得有诈,不想服从,但两人力量有差距,她燃烧神魂的后遗症还没治愈,被迫跟着幻影消失在原地。 周围一片漆黑,随后一片绯红,仙瑶视线清晰起来,看见在自己穿着大红喜服,站在蜀山道场之前接受万人朝拜——以师祖夫人的身份。 楚千度站在她前面,一样喜服加身,笑眼温柔,饱含深情,看得仙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意识到自己被那幻影投入了沈惊尘的幻境,立刻望向四周寻找沈惊尘的身影。 然后错愕地发现他被五花大绑在诛仙台上。 谢扶苏是今日的司仪,他站在诛仙台上,昭告天下:“今日是我蜀山师祖大喜之日,也是魔君陨落伏法之日。魔君沈惊尘作恶多端,死不足惜,便用他的性命和魂火之花,来告诫往生者的在天之灵,来庆贺蜀山剑祖的大婚!” 三十七条栓天链将沈惊尘紧紧绑缚在通天柱上,他衣衫不整,但神情姿态丝毫不显得狼狈,目光静 静地落在并肩而立的仙瑶和楚千度身上。 仙瑶了解他,知道他肯定看出这是假的,但他好像确实也无法反抗。 仙瑶试着挣脱,发觉自己也不能反抗秘境的安排,他们到底是吸入了瘴气,在瘴气效用消散之前都无法完全挣脱出去。 仙瑶被迫与楚千度一起往前走,两人手中各执红花一步步来到沈惊尘面前,当着他的面在谢扶苏的唱词中转为面对面。 幻境这是要她当着他的面和楚千度成亲。 仙瑶恶心得不行,努力反抗幻影的cao纵,奈何她一个人力量有限,这幻境残存着某种强大的执念与灵压,是她哪怕到了化神期也不易抗衡的。 她被迫靠近楚千度,胸腔内气血翻涌,即便眼前的这些人全都假的,她也不可能同楚千度拜堂成亲,还是以什么剑祖夫人这种连个名讳都没有的身份。 她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抱负,她会用能力成就自我,而不是当谁谁谁的夫人。 在幻境里也不行! 仙瑶额头青筋直跳,抱着拼死也要挣脱的决心抗争。 而不远处一直被锁着观看婚礼的沈惊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反应。 他像是突然发觉了仙瑶的不对,本来寻常的神色恍惚了一瞬,接着栓天链极速开裂,所有禁锢他的阵法都被摧毁,他反抗起幻境来效果比仙瑶好上许多,但也不是毫无代价的。 沈惊尘第一次在仙瑶面前展现了他的狼狈,栓天链解开后他踉跄倒地,总是整齐梳理的前额发凌乱落下,发冠也随着他周身灵压碎裂。 满头乌发垂落,他艰难地抬起头来,清冷且略带自虐克制的眼眸定定望向她。 仙瑶愣住了,身边楚千度的幻影还在催促她拜天地,但她僵在那里不动,对抗着幻境的力量,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起身朝她走来的沈惊尘。 他广袖翻飞,腰间翠玉禁步荡开清光,雪色重纱长袍掠过满地的血迹,仙瑶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方才倒下时竟然吐血了。 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 仙瑶的心瞬间揪在一起,聚集全部的力量挣脱束缚,丢掉凤冠朝他跑过去。 漫天星屑与灰烬落下,蜀山大喜的幻境一点点消失,仙瑶和沈惊尘都回到了现世里面。 他们都被锁在瘴气密布的梧桐林,枯黑的梧桐枝桠扭曲如垂死巨兽的利爪,树皮上浮动的咒文似活物般游走,散发出阴毒诡异的气息。 沈惊尘白衣染血,跌倒之前被仙瑶紧紧抱住,两人跌在一起,沈惊尘始终仰头看她。 他有些懊恼道:“本想多看几眼你穿喜服的样子,谁知你居然被锁在里面,早知就不贪心了。” 他们两个都很清楚,这辈子恐怕无缘与彼此修成正果,结发为夫妻。 不能成亲,就没机会看见对方穿喜服的样子。这幻境虽然恶毒,让人看见爱人背叛自己,画面还是人心中最害怕最不能接受的场景,却至少让沈惊尘看见了这辈子都无法看见的画面。 她穿着喜服的样子真的很美,是完全不同的美感,金冠红衣仿佛是最适合她的装扮,他想,出去之后,哪怕不能让她为他穿上红嫁衣,至少也该送姑娘一套红衣,她是真适合红色。 仙瑶听了他的话眼眶莫名发热,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在他再想开口的时候低下头去,毫无预兆地吻住了他的唇。 沈惊尘错愕地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嫁衣虽然没了,她仍是素衣素冠,可她亲了他,情感热烈,眼都不闭,就这么灼灼燃烧着他,比穿上任何嫁衣都要艳光四射。 沈惊尘是个男人,一个功能正常的男人,一个有七情六欲、对她怀有感情的男人。 在刚经历过幻境那样戏耍之后,再理性的人也会有些失控。 沈惊尘喉结一动,扫去从前数次的被动与挣扎,反手按住她的后脑,重重地吻了回去。 仙瑶也没料到他会如此,一时愣住了,身上突然没了力气,虚弱得不成样子。 她胳膊软软地垂下来,脑子里有根弦似是崩开了,酥软麻痹,战栗不止。 好在还有沈惊尘在,他将软成一滩水的姑娘及时托住,揽在怀中,又在她的注视下将她一点点放下去。 地面上都是焦土,脏污不堪,沈惊尘扯了外袍铺在下面,让她可以躺得舒服一些。 仙瑶身子颤抖了一下,双臂环着他的脖颈,视线追随他的眉眼,看着他眼底被梧桐树上的焦火映亮。 那如淬寒锋的双眼,那流转着昆仑雾霭的双眸,被她从谪仙踏月拉入红尘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