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程仲担心得不行,出了县门后,将驴车停在路旁。他跳下车,拉着杏叶转过来。 “杏叶。” “娘!”杏叶猛地抓住程仲的手,又偏头看着县门口。他踉踉跄跄起身,又试图往里走。 程仲被他手心凉得眼皮一跳,吓得将哥儿往回一捞,抱坐在车上。 “杏叶!醒醒!”程仲紧紧捏着他肩膀,目色威严,嗓音沉如钟。 杏叶挣扎,程仲一臂揽着人,压制得他动弹不得。 “杏叶。” “杏叶,咱们回家去。” 杏叶后腰被紧紧箍住,脑袋被压在程仲肩膀,他看不见,听不清,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 但随着程仲得呼唤,杏叶能感受到男人胸腔里说话传来的震动。 “杏叶,杏叶……” 意识渐渐清晰,杏叶嗅到程仲身上的皂角味道,进而感受到腰间与后脑勺处的禁锢,像锁链一样,缠得死紧。 接着,杏叶听到了男人含着担忧的呼唤。 他揪住程仲的衣裳,缓缓卸下力道,软绵绵地趴在了他肩上,手也无力垂下。 “仲哥。”杏叶默念,叫不出声音来。 “仲哥。” “仲哥……”他反复喊着,直到听到男人应了,才明白自己的话说了出声。 他听见了。 杏叶手猛地抱住他脖子,整个身子往他怀里更深地撞去。 程仲一时不察,被哥儿撞得往后了一步,不过很快定住,将人接得稳稳当当。 “杏叶。” “嗯。” 杏叶终于应答,程仲脖子上急出来的青筋跳了跳,如释重负般,捞住哥儿狠狠收了收手臂,“你吓死我了!” 杏叶脑袋依旧贴在程仲肩膀,不愿挪开。 他红了眼,闷闷道:“不来了,回家好不好。” 程仲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张嘴就答应了哥儿。他将人放下,杏叶却紧拽着他不放。 程仲干脆也坐上去,让驴子自己走。 太阳出来了,程仲寻着哥儿胳膊摸上他手,手心全是冷汗。又探了探哥儿额头,也是细汗。 程仲道:“身上都汗湿了?” 杏叶恹恹道:“唔。” 程仲:“找个地方脱下来,不然生病。” 本来想说再回去一趟,可杏叶还抓得他紧,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一刻都不敢放。 程仲左右看着,待走到了树林密集的山林,赶紧让驴停下。 他腿往下一放就落地,又回身将哥儿拎下来。 “杏叶,把汗湿的衣服脱下来。” “不冷。” “不冷也得换。”要是湿衣服穿上几个时辰,照着哥儿这身子保管病上一场。 程仲往树林子里走了一圈,确认安全,才回来带着哥儿下去。 “快换。” 杏叶看着他走出去,就站在路边背对他等着。杏叶默默解开衣服,解了几次,手指才听使唤。 亵衣湿透了,即便有太阳,一吹风冻得杏叶一激灵。 他飞快裹上棉衣,团了团亵衣抱住,弓着背钻出林子。 程仲扫了眼衣服,湿得能滴水,全是虚汗。他赶紧给哥儿再裹上那件厚袄子,托着人的腰轻轻一提,就放在了驴车上。 “衣服放背篓里。” 杏叶搁下,空了的手就来找人。 程仲坐在他身侧,捏住他掌心往袄子里一揣。杏叶抿了抿唇,又伸出来够住他。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还往他身边挪了挪。 似乎有点粘人了。 程仲无奈:“手冷。” 杏叶瘪嘴。 程仲只好由着他,“回家。” 驴车快快地跑,将县城远远地甩在身后。杏叶拽着程仲得衣裳,拽着拽着将衣角团起,手离他越来越近。 程仲只感觉衣摆下面漏风,顺手摸了下,哥儿顺势攀上手来。 程仲侧头,看杏叶。 杏叶低着头往他身边挪,直挤着他,额头往他肩膀上一抵,就安分下来了。 算了,靠着吧。 程仲给哥儿拉了拉肩上披着挡风的袄子,感觉身边软乎乎的一团。他拍了拍哥儿脑袋,安心赶车。 一路上走走停停,午饭吃的在县里买的包子。程仲一直捂着,还有点儿热气儿。 路过镇上,程仲径直往回赶。 杏叶看到熟悉的路,才渐渐放松,在摇摇晃晃中靠着程仲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娘满身的血,脑袋破了,手来抓他。叫他:“杏叶,杏叶娘好痛……杏叶,你让娘好痛!” 驴车停下那一瞬,杏叶自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一声,惊醒过来。 程仲正要叫哥儿,刚弯下腰,清清楚楚看到哥儿眼里的惊惶无助。 程仲心一紧,在杏叶急急忙忙扑过来时,一把接住了他。 “不怕,到家了。”他单手抱住哥儿,另一只手不停顺着哥儿后背,驴车放在外,先赶紧将人抱回院中。 虎头叫着带着小狼来迎,杏叶听到它声音,湿润的睫毛颤动,捏着程仲肩上的衣服,轻轻呜了一声。 没有哭,只像找到了可以依赖的,带着些委屈。 “都是梦,是假的。” “我才是真的,虎头也是。”程仲蹲下来,捏着杏叶的手腕去摸虎头的脑袋。 虎头脑袋是暖和的,毛绒绒的。 触及杏叶格外喜欢的耳朵,他下意识捏了捏。虎头都乖乖的,还把脑袋凑过来些,坐着摇尾巴。 好一会儿,杏叶从梦中的情绪抽离,主动放开程仲蹲下,将虎头紧紧抱住。 程仲观察他脸色,看哥儿缓过来,才去拿了东西进来,还了驴车。 “虎头。”杏叶下巴压在狗头上,看着门外。 虎头歪着脑袋来舔人,杏叶捏住他嘴筒子,又将下巴抵在他脑门。 虎头很爱干净,程仲也常给他洗澡。它刚晒过太阳,身上是煎过的麦饼的味道。 杏叶抱着,疲惫地想要坐在地上。 县里的事情他不愿再回想,只等着程仲回来了,立马起身跟在他身后。 程仲将杏叶的药泡上,然后开始琢磨晚饭。 程仲看着身后小尾巴,道:“去屋里把里面衣服穿上。” 杏叶停下,回屋里换了衣裳,出来又端着盆打算把衣服洗了。 程仲见了道:“先烧热水。” 杏叶就坐去灶边,看程仲往锅里加了水,才点燃火守着。 稻草燃烧,火焰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杏叶窝在这小小一角,眼前是忙碌的程仲,身旁是趴着跟小狼玩儿的虎头,一时间心神落定。 因着午饭只吃了包子垫一垫,晚间就吃得早些。 饭菜端上桌时,外面阳光都没散。 吃到熟悉的饭菜,杏叶看一眼程仲,发现他也看着自己,有些不自在地垂眸看着碗中。 程仲给他夹菜,“多吃。” 杏叶捧着碗,只点了下头。 程仲看在眼里,有些心焦。 养了一个多月,哥儿本来脸色好了些。脸上看着没那么凹陷,唇色不算红,但至少没那么多裂开的口子了。就是头发还是枯黄。 结果今日出去一趟受了惊,一下子打回原形,脸色白得吓人,人瞧着也无精打采的。 程仲看他慢慢吃完,又给他夹了点,心里想好明天吃什么。 吃过晚饭,杏叶额头上又出了些汗。 程仲递过帕子让他擦擦,收拾了碗筷打算去洗。 杏叶跟进灶房,抢着要自己来。 程仲不跟他争,看太阳落坡,转而出去将杏叶刚洗完的衣服收在檐下挂上。 风吹着衣摆,皂角香气浅淡。 程仲看了会儿天色,料想明日不会下雨,才又进屋里,将杏叶的药熬上。 屋檐下,虎头跟小狼爪子下都压着骨头,歪着脑袋啃得嘎嘣响。晚风徐徐,各家烟囱里这会儿才冒出青烟。 山村宁静,除了呼啸而过的一群狗叫。 杏叶收拾完灶台出来,看程仲站在院墙后,犹豫了想,也跟着过去。 他往程仲身边靠了靠,想寻求安全感一样。 见男人看着外头,杏叶攀着墙,踮脚往外看。 一群黄、白、黑狗成群结队,摇着尾巴跟在一只膘肥体壮,毛色漂亮的大黄狗身后。 那大黄狗叼着骨头,昂首挺胸,小马驹一样欢快地往前跑。 杏叶看着都能感受到它的欢快。 “谁家的……”杏叶低声自语。 程仲:“姨母家的。” 婶子家连狗都养得这么好。 杏叶对那领头的大黄有了亲近感。 “它是狗王。” 程仲看大黄那笑得傻兮兮的样子,在一众瘦不拉几的狗中央,格外惹人注意。 他嗤了声道:“骨头收买来的狗王。” 杏叶转头看他,不明所以。 程仲:“大松哥在县里酒楼干活,酒楼里不要的骨头他都会拿回来。这狗从小吃到大,吃不完的就拿出来分给村里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