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程仲放下菌子,拿了小刀跟木盆出来处理。 杏叶下巴压着狗头,嗅着它身上残留的皂角味道,低低道:“我觉得于桃好像变了。” “哪里变了?”程仲问。 “从很久以前……插秧那会儿。”杏叶声音缥缈,直直看着地面,回忆着道,“我给他包子,他就有一点不高兴了。” 杏叶印象很深。 哥儿当时是笑着的,但嘴角往下瞥。杏叶当时着急送饭没太注意,后来回想,心里便隐隐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 程仲搁下手中菌子,探身看哥儿脸色。 眉头拧得死紧,瘪着嘴,瞧着丧气。 他粗糙的指腹按压哥儿眉心,只道:“能相处一辈子的朋友极少,多的是半道上分开的。” 杏叶似有明悟。 他转头,看着程仲。 “我觉得……他好像在疏远我。” 程仲:“那杏叶难受?” 杏叶松开虎头,挪到程仲身边,脑袋抵着他膝上,蜷缩成一团。声音闷闷传来: “我不知道,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 程仲多半能猜到几分。 于家那哥儿,前头是看杏叶与他相同境遇,这才主动结交了杏叶。相处久了,看清杏叶日子过得好,杏叶又是他能说得上话的人,自然而然就生出了比较。 人最怕就是比较。 “顺心而为。”他告诉杏叶。 杏叶捏着程仲裤腿,团在手里卷吧卷吧。 程仲挪了挪脚,手背托着哥儿下巴。 “脏。” 他起身,把凳子让给哥儿坐。 杏叶长叹一口气。 程仲戳了下他脸颊,道:“小小年纪叹什么气,人都叹老了。” 杏叶抓下他的手,忽的咬上一口。 “你叹都行,我不行?” 程仲瞧着那两个牙印,笑道:“牙尖嘴利。” “哼。”杏叶又挪虎头那边去。 程仲:“可练字了?” 杏叶顿时起身,拿了他劈叉的毛笔出来,断了一碗清水进堂屋,开始回忆程仲教的那些个字。 下午,程仲出门去了。 日头晒,杏叶无事可做,便又在堂屋里写大字。 门被敲响,杏叶过了会儿才听见。 他放下毛笔,看屋檐下趴着的虎头只是竖起耳朵,也不叫,就知道来的是熟人。 打开门后,外面站的是于桃。 “杏叶,我看你们只找了鸡枞,给你送一些别的菌子来。” 杏叶看着哥儿脸上灿烂的笑,那篮子里同样是些胖嘟嘟的菌子。杏叶发愣,退后一步让开。 “进来吧。” 于桃目光往院里一扫,道:“你家那个不在家吧?” 杏叶摇头。 他瞧着于桃欢欣的笑,暗想:难道是自己感觉错了? “那我可就放心……”话声一顿,于桃苦笑。 哪里用得着他来放心。 他放下篮子,拉着哥儿主动坐下。 杏叶看他有话说,只闲不住似的理了下衣摆,实则满心忐忑,等他开口。 杏叶从前没交过朋友,也少见别的朋友之间如何相处。 只与于桃这段关系中,前期多半是于桃主动,后头他慢慢学会了,也坦诚与哥儿相交。 现在的情况,杏叶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杏叶胡思乱想时,于桃主动开口了。 “我最近这段时间一直不对劲儿。”哥儿话一起头,就自嘲笑了笑。 杏叶不知道该如何接,尤为耿直地点了点头。 于桃见状,却像一下破了心中隔膜,颤着肩膀笑开了。 笑得夸张,笑得眼红,便顺手抹去泪花。 “是我胡思乱想,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心眼小,眼里只装得下那芝麻大点儿的事。我、我……对不起,杏叶。” 杏叶终于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他不知道于桃说的芝麻大点的事是什么事,但既然他说对不起,杏叶便暂且放下心里的疙瘩。 “你没做错什么。” “有。” 自从插秧时那一面,于桃便开始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朋友。他近乎刻薄地想着一切可能是假象,真实的应该是杏叶吃不饱穿不暖,日子凄苦,就该跟他一样。 他知道这不对。 但他不敢跟杏叶说,只能由着心思,一步步后退。 直到今日这一遭拒绝,他猛地醒悟,这是将自己唯一的朋友往外推。 于桃怕了。 所以他等不及过来,想与杏叶重新和好。 杏叶坐着矮凳,双手刚好圈住膝盖。他观察着哥儿一会儿皱紧一会儿舒展的眉头。 于桃一番诉说后,直接抓住杏叶的手。 杏叶轻轻往后缩了缩。 于桃心里空落,委屈地看着杏叶。 杏叶道:“我只是不习惯。” 于桃目光希冀:“那我们还能是好朋友吗?” 杏叶想了想,点头。 于桃破涕为笑,紧紧抓住杏叶,紧得杏叶手有些疼。 换做往常,于桃这会儿该走了。 因为他怕程仲回来。 但这次他不走,杏叶拿出些茶水跟蜜饯招待,便继续练字。 他并没意识到这不应该。 因为于桃在他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问上几句。 “杏叶在学字吗?” “仲哥教我的。” “真好,像我们哥儿都不能上学堂。杏叶学多少个字了?” “不知道,没数过。” 程仲教的他,学得快就教得多几个字。有事情耽搁,就可能连续几日也学不上。 于桃在耳边说话不停。 杏叶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于桃常拉着他倾诉,他也仔细听着,斟酌着应答。 没多久,杏叶觉得差不多了,收了桌上的水跟毛笔。 于桃站在一旁,忍不住往前一步,低声问:“杏叶,我、我能跟你学认字吗?” 杏叶微微抬头,实事求是道:“我会的不多。” 于桃屏住呼吸,满目诚挚:“我保证认真学!” 杏叶:“那好,我教你。” 百姓之中,认识字的极少。但凡识得几个,出去干活儿都好使些。 于桃想学,杏叶没道理不教。 这是朋友。 杏叶教人没个章法,想到哪个字便教哪个。一下午,于桃学了五个,便欢天喜地回了。 杏叶将他送到门口,看哥儿走路轻快,也扬起嘴角浅笑。 程仲回来,便看到这一幕。 他靠近哥儿,“这是和好了?” 杏叶:“还行。” 程仲看着哥儿明显舒展的眉,默了默。 还真好哄。 他慢悠悠跟上哥儿,摊开手心。里头一个小小的杏叶,抱着虎头沮丧个脸,活灵活现。 杏叶欢喜抓过来,捧着仔细看。 看完了往袖口一藏。 “我哪有这样?” 程仲:“就差掉眼泪了。” 杏叶不理他,跑回屋里,将自个儿放木偶的小盒子从床头拖出来。打开之后,里头玩偶已经有七八个,都是程仲雕的。 他将这个放进去,轻轻点了点木偶耷拉的嘴角。 要是今日于桃真说与他不在来往,自己应该会伤心的。但也没事,仲哥都已经提前准备要哄他了。 杏叶一想,轻轻蹭了蹭脸颊,耳垂透出浅浅的粉。 第79章 小傻子 晚间吃的是菌子。 有做成汤的,有炒腊rou的。杏叶一入口便喜欢,连下了一大碗米饭。吃得个肚儿圆,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 夏日炎热,晚间有风吹着才凉快些。 杏叶跟程仲晚上都要洗澡。 洗澡水当日放在阳光下晒好了,也不用费柴火。 洗去一身汗,身上清爽。又嗅着床架上挂着的驱蚊草药,摇着扇,没一会儿就进入梦乡。 月映青山,偶有几声狼嚎。 杏叶睡得正熟,忽然腿上抽疼。起先只偶然一疼,像小虫咬了一下。后头却疼得他冷汗直冒,从梦里醒来。 他捂着腿,忍过这一阵。 这段时间,腿疼是常有的事儿。 杏叶害怕身上又出了毛病,下意识想忍。又怕忍成大病,想着平日里没大问题,等确定了再告诉程仲。 可这会儿一个人坐在黑暗中,胡思乱想,从腿里钻了虫子想到什么骨头腐烂的绝症……越想越害怕。 他忍不住起身推开门,寻着程仲门口去。 可缓过这会儿又不疼了。 杏叶脑袋抵着门,蔫巴地出神。 月辉如银,山村亮堂许多。树影绰绰,绵延起伏的青山似黑暗中窥视的巨兽。 晚风有些微的凉意,拂过后背,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杏叶抠着程仲的门,有些害怕。 他正想走,门被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