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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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花瓣轻飘飘打着旋落地,被奔涌洪流踏入尘泥。 硝烟漫天,弓折刀尽,横尸遍地。 固若金汤的岐州城破了,再也保护不了任何人。 狼烟四起,百姓号哭,将士浴血。 孟长盈被万喜和十几个娘子营的兵护着,且战且退。可无论怎么躲藏,都甩不掉敌人。 万喜小脸严肃地盯着孟长盈,直接上手,剥去她的大氅,披到万乐身上。 “兵分两路,留五个人给我,你们这一路招摇些,把人引走。若还能活着,去找月台,把情况同她说清楚。” 寒风一过,孟长盈猛地打了个抖,面色惨白如纸:“万喜……” 话还没说完,万喜迅速摸出一块糖,塞进她嘴里:“含着,冷就嚼一嚼。” 很快人分成两队,分开之前,万喜从身上两套甲胄中扒下来一套,递给万乐。万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立刻将甲衣穿上。 大氅之下,是两层甲。 万喜这队人护着孟长盈,一路往东门去。寒风凌冽,敌军一波波地涌上来,时有时无,像是海岸边猜不透何时涌上的浪。 孟长盈走得很慢,快耗空的身子在冷风中发着抖,冷白面庞很快冻红了,呼吸都急促起来。 身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唯有万喜手持一把无锋重剑,虎虎生风,谁也近不了身。 这样下去不行。 万喜带人一藏,脱下甲胄,套到已经浑身无力的孟长盈身上,又脱了一层衣衫,两下撕成步条,直接把孟长盈绑在身上。 孟长盈身体单薄四肢纤细,像只轻飘飘的娃娃挂在她怀里。 绑好之后,万喜挥了几下重剑,又把孟长盈的位置调整了下,两条腿也都绑起来。 这里并不安全,很快又遭遇敌军,孟长盈连手都快抬不起来了。往年冬日,即便她在温暖宫殿中足不出户,日日吃着各种补药,也要病上好几场。 此时此地,她的头软绵绵地靠在万喜脖颈处,身上热度一点点升起来,又发热了。 眼皮沉重地阖着,耳边的声音如同隔着一层什么,叫她听不真切。 人倒在地上的沉闷声音,武器相交的碰撞声,惨叫声,闷哼声……很久很久之后,停留在她耳边的是喘息声,像牛一样沉的喘息声。 一队人如今只剩下万喜,没有了两层甲胄,四层棉衣都被划开了,棉絮被翻飞的血rou染红。 万喜血淋淋的双手一刻不停地挥舞重剑,摇摇摆摆,快要控制不住那强大的惯性。断断续续拉长的喘息中,她咳出血沫子。 孟长盈全身都是浓烈的血腥气,赤红湿润的衣摆黏腻地往下滴着血。 那都是万喜的血,孟长盈被好好护在怀里,没受一点伤。 万喜手臂肌rou在剧烈颤抖,骨头酸痛得好像被腐骨蚀心的毒药泡烂了,疼得要命,喉咙呼出来的每一口气都像是她能吐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明明是在岸上,却像是要溺死了,难以呼吸,身躯沉重地快要举不起剑。 终于,挥出去的一剑把她也带了出去,轰然砸到地上。 人和剑落地的声音都极为沉重。 孟长盈的后脑重重磕在地上,万喜已经没有力气再护着她了。 混沌高热的疼痛几乎叫人难以思考,孟长盈整个人像被一座山压着,丝毫动弹不得,浓烈粘稠的鲜血顺着万喜的身体,guntang地流淌到孟长盈脸上身上,像是一团热火。 孟长盈胀痛的双眼缓慢睁开,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一股酸涩泉眼。 够了吧,到今日够了吧。 北朔南雍汉人胡人,国仇家恨,到今日已够了吧。 百年后不过都是一捧枯骨罢了。 死在这里,死得其所,只可怜还为她连累许多人。 孟长盈又慢慢闭上眼,眼尾流出一行泪,却被一只血红颤抖的手擦去。 “别哭……”万喜说。 她答应了星展,要保护孟长盈的。 她没骗星展,她不怕死的,她只是惜命,她只是不想如草芥飞灰一般被人随手拂去践踏。 可她知道,像她这样的人死一百个也是不打紧的,孟长盈这样的人却是绝不能死的。 为孟长盈死,便是为千千万万人死。 值了。 一生光景如走马灯乱晃,她又想起北朔的角抵场,想起赤身死掉的同伴,想起衣冠楚楚的贵人偏头吐出一口唾沫,鄙夷地瞟向那具尸体,说:“贱命一条!” 这四个字像一句魔咒,在她耳边盘旋了一辈子。 此时却忽然散了。 她的命,不贱。 怀里的人是她的勋章,是她的功绩。 她这条命不是贱命,她的命豁出去也能做出些值得人记住的好事。 万喜血丝粘连的青紫脸颊,慢慢浮出一抹笑来。 一块带着血腥味的芝麻糖塞进孟长盈嘴里,万喜像摸孩子一样摸了下孟长盈的头,按下一个湿湿的血印子。 “这是最后一块了……” 田娘说过,芝麻糖,慢些吃,吃完她就回来了。 田娘从来不食言的。 万喜又笑了,勉力仰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过身,让怀里的孟长盈重见天日。 稀薄日光下,万喜发直的眼睛望着前方,血淌进大睁的眼睛里,似乎勾勒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朝她走来,带着芝麻糖香气的手,轻轻搭过来。 万喜血糊糊的手指动了下,咳出最后一口guntang的血,嘴角却幸福地上扬。 田娘,你怎么才来接我呀…… 寒风猎猎,卷过破损旌旗,猎猎作响,像是暗处爬上来扭曲变调的哭叫。若当真如此,岐州城该是万鬼齐哭。 “万喜……” 孟长盈趴在万喜怀里,干涩沙哑的嗓子像含着枯叶沙砾,艰难吐出两个字。 可回应她的只有潇潇风声。 万喜死了。 为她而死。 孟长盈颤抖着,用力握上胸前的长命锁,金玉冰凉地硌在麻木的掌心,一阵钝痛。 她是久久熄灭的火堆,只有一片灰烬,沉寂多年。 口中的甜味蔓延开,灰烬最深处零星的余温间,倏尔炸开爆裂的火星,点燃燎原烈火。 她不能死! 即便将士们的血已经流干,可她还没有。 即便只剩一盘枯棋,可棋局还未结束,她这枚棋子还未落下,怎可弃局而去。 她知道,就算没有她,这天下万事迟早也会各归各位。 可是,不行。 她不能死。 孟长盈用尽全力,将缠在身上的布条解开,从万喜身上滚落下来,摇晃的视线对上万喜嘴角凝固的笑。 孟长盈心头剧痛,颤抖着握起万喜的手,贴到脸上。她已经分辨不出万喜的手是冷是热,是硬是软。 她轻声道:“我会活着,像你保护我一样保护自己。” 可她整个人仿若处于水深火热中,身体里要烧起来,可又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孟长盈嚼碎口中的芝麻糖,用力咽下去,喉咙里又涌出一口甜腥,也被用力咽了下去。 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第一次流露出某种强烈的渴望。 斗志昂扬的灵魂,栖息在一具摇摇欲坠、残破不堪的躯体上。 孟长盈握紧长命锁,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 满城死寂,满目疮痍,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她披着血衣,走在无数人的尸体之上,像一具活过来的尸体。 孟长盈无声呢喃着,她不能死。 孟家七百五十一位英灵在上,列祖列宗在上,保佑长盈。 她不该死在这里,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似乎走了很久,走了很远,又似乎只是在原地打转。 或者说,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南柯一梦。 否则,她怎么会看到万俟望。 看到他的近卫军奔腾而来,看到万俟望赤红的眼,惊痛颤动的眸光,翻身下马时玄色大氅如张开羽翼的雄鹰,朝她坠落。 “盈盈!” 熟悉的嗓音震颤着回荡在耳边,唤醒她恍惚的眼睛。 真的是他。 原来,最后一步棋是他啊。 孟长盈单薄身躯上挂着血淋淋空荡荡的衣裳,整个人像寒风中颤抖的细柳,似乎下一刻就要折断,分崩离析。 可偏偏那双眼,湿雾里裹着熊熊燃烧的烈焰,如在梦中。 “盈盈,山穷水尽了,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