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书迷正在阅读:赠你一世薄凉、重拾青梅有点甜、[娱乐圈]经常来看我的小jiejie、爱卿总想以下犯上[重生]、好兄弟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快穿]、我的主人是个废宅、大佬穿成悲惨原配[快穿]、鬼王嗜宠逆天狂妃、玩坏主角[穿书]、本宫在上
去。 城墙上出现的士兵穿着大隋的制式皮甲,手里擎着硬弓已经拉满只等一声令下。此时聚集在城门洞附近的叛军,全都有一种被死神盯上了的感觉。没有人怀疑,只要那些士兵松开弓弦,死神的锁链将拉着他们走进地狱。 “陛下快往城里冲,冲出北门!” 掉在地上的宋谦会挣扎着站起来大喊,因为惊恐嗓音都变得沙哑难听。可就在他喊完李远山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忽然从城中各条街道上涌出来大队的骑兵,很快就围拢过来将叛军堵死在城门附近。 当看到那些骑兵出现的时候,叛军所有人都吓得面如死灰。 那些骑兵穿的不是大隋军队的号衣甲胄,有不少人甚至还光着膀子。他们手里擎着长达一米半的马刀,脑后那条黑亮的大辫子显示着他们的身份。 “北辽地的蛮子!” 有人吓得跌倒在地,当的一声将自己手里的横刀丢在一边。 那些北辽地的骑兵们勒住战马,呈半圆形阵列将叛军全都堵死。叛军后面被千斤闸封住,前面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北辽地蛮子,城墙是已经严阵以待的隋军,无论怎么去看也再也没有一分活路。 李远山在对面的北辽地骑兵中没有寻找到自己认识的身影,他转身去看城墙上面,然后在那面烈红色战旗的下面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这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拿着兵器,虽然隔着几十米但李远山依然感受到了他眼睛里的寒意,那是那年轻男人不加掩饰也不愿压制的杀气。 李远山不知道城墙上的隋军和那些北辽地的蛮子怎么就突然冒了出来,但正因为北辽地寒骑的出现他立刻就猜到了这些人的来历。只有在狼乳山上的那支隋军中,才有北辽地的骑兵。 可是西平城和狼乳山相隔数千里,这些人怎么就突然出现在这?! “放下兵器!” 城墙上的弓箭手大声喊着,叛军们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谁先将兵器丢了,随即所有人将兵器扔的远远的唯恐招惹来那些弓箭手的打击。 李远山看着那个身穿黑袍的年轻男人从城墙上缓步走了下来,脑海里却怎么也搜索不到一丁点的印象。对这个年轻人,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感。这个人肯定从来没有出现在他过往的生命中,但他眸子里的寒意为什么那么浓?那是恨吧,李远山觉得后背上一阵冰冷。 “你是谁。” 他看着那年轻男子问。 “樊固边军一小卒。” 那个面目清秀俊朗的年轻男子很认真的回答了一句,李远山却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几秒钟之后他才忽然惊觉,然后下意识的拉着战马往后退了几步。 “方解?!”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很好……非常好……特别好。不然我还要解释一下我是谁,麻烦。” 第0503章 接下来是限制级场面 方解看着李远山,看的很仔细。 这个人这个名字已经在他脑海里盘旋了数年之久,但这个人的容貌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果从相貌上来看,李远山似乎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如果不是知道他是李远山,就算两个人面对面走在大街上方解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方解见过许多只看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人,比如吴一道,比如罗耀,比如皇帝,但李远山绝对不是这种人。 李远山身上有那种上位者才有的气势,或许是此时落魄心寒到了极致的缘故,方解在他身上没有感觉到的这种气势很淡,看起来他此时只是一个走到尽头的普通男人。 此时在李远山的眼睛里,方解看到的只是绝望和惊讶。 方解忽然想到,如果是吴一道陷入这种必死无疑的境地,他会怎么样? 毫无疑问,哪怕吴一道身临绝境也依然能保持那种儒雅。如果换做是罗耀的话,也不会改变那种舍我其谁的性格。如果是皇帝呢? 方解摇了摇头,有些失望。 他失望于李远山的落魄,失去了一个枭雄的风采。 李远山看到了方解眼神里的失望,所以他有些恼火。 “想不到,当初我一念之仁留下活口的一个小人物,竟然会在今天成为我最后的敌人。世事无常,你当初在樊固只是个小卒的时候或许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我面前吧。那个时候你就好像是一只井里的癞蛤蟆,而我是你连仰望都望不到的存在。我想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很骄傲,因为你依然跟我有着太大太大的差距,这种成就感是不是让你很满足?” 他看着方解的眼睛说话,想从对方的脸上找到情绪的变化。但他失败了,这个看起来这么年轻的男人竟然平静的好像一块石头。本以为这样的话会激怒方解,可他只是在方解眼神里看到了更浓烈的轻蔑。 “你真可笑。” 方解微微叹了口气,越发的失望。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就因为你此时站在我面前?” 或是因为激动,李远山声音变得有些发颤:“到了现在你也只不过是个小人物而已,即便我失败了我依然站到过人世间最高的地方。你是在看不起我?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今天之前,你这样的人我若是愿意,随意挥挥手就能杀掉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 方解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愉快的笑了。 他耸了耸肩膀,示意李远山可以继续说下去。 李远山勃然大怒,伸手去摸战马一侧得胜勾上挂着的长槊。当的一声,一支羽箭迅疾飞来精准的射在他手将要触碰到的地方,羽箭在槊锋上擦出一串火星。李远山下意识的抬头,看见远处有个络腮胡子的北辽人擎着弓对着自己。 “你可以继续说话。” 方解微笑着说道:“在见到你之前,我曾经想过很多次你们之间的第一次见面会是怎样的一种方式。等真的到了这一天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的对手竟是……这么烂的一个人,你让我失望了,但我依然可以很大度的给你说话的时间。就……我数三十下好了,够不够?” “你这个卑贱的小人!” 李远山破口大骂。 这句话才骂完,站在他身前大约两米的方解忽然消失了,他恍惚了一下才发现方解竟是已经到了他的战马前面,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他看到方解伸出手抓着马缰绳往下一拉,那马嘶鸣了一声扑通一声扑倒在地上,四蹄尽断。战马的身子狠狠地砸在地上,激荡起一片尘烟。 “可以说话,但不可以骂人。” 方解依然温和:“我给你这个时间,是因为我还没考虑好怎么杀你。如果将你活着交给皇帝的话,皇帝一定非常高兴。皇帝高兴的话,我会得到很多很多赏赐。比如高官显爵,比如金银珠宝。想想就诱人啊,你还真是一座大宝藏。” 方解看着李远山从地上站起来,微笑着摇头:“不过,我好像没什么兴趣。” 李远山整理了一下头上的金盔,眼神阴狠:“看到你,我就知道什么是小人得志。” “打一架吧。” 方解忽然说道:“我知道你是在故意示弱,你刚才从马背上掉下来的时候其实不用摔倒,故意这样做的目的其实很简单,你想让我以为你的武艺很烂,然后你说不定就有机会擒住我,然后要挟我的手下放你离开……我给你这个机会。” 李远山的眼神一变,向后退了几步。 他将自己头上的金盔摘下来放在一边,是放而不是扔。 “你看。” 方解笑着说道:“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如果我直接杀了你,说不定会有人说出去我有生擒你的机会而却非要弄死你,皇帝问的话我也不好解释。所以你千万别跪下求饶,那样我可怎么下手?” 这句话,比刀子戳在李远山心里还难受! …… 方解说话的声音很轻,远处的士兵听不到他说了些什么。谁也不会想到,他平平淡淡的话语却将李远山逼到了尊严崩碎的地步。李远山是骄傲的,一个在他眼里的小人物用这种语气这种方式对他说话,他无法承受。 外面就是朝廷得胜的大军,皇帝就在几十里外。 方解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因为他太了解皇帝身边的那些人。外面的仗是那些人在打,而李远山是他擒住的。这份功劳是自己硬生生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如果他再贸然将李远山杀掉的话城外的某些人立刻就会找到攻击他的机会。他们是不允许一个小人物将天大的功劳据为己有的,李远山的死会成为他们攻击方解的理由。 所以,方解在用自己的方式逼迫着李远山先动手。 那些叛军方解不会杀,要留着他们做证人。 而这个时候的李远山心已经乱了,以他的智慧想看破方解的心思其实不难。但是今天,失去了一切的李远山已经几近癫狂。他的梦碎了,心怎么可能平静无波? 当方解看到李远山捏了一个手印的时候笑了,很开心的笑了。 他看到了李远山捏印,却在这一刻转身然后对手下大声吩咐道:“将所有人都绑起来,一会等城外大军得胜之后将他们都献给陛下。” 那些叛军都听到了这句话。 然后,他们发出一声惊呼。 方解的脚下忽然有一根土刺毫无征兆的冒了出来,这土刺看起来很尖锐,若是被刺中的话立刻就会被穿透。 方解在那根土刺冒出来的一瞬间移动,脚下一点在坚硬的地面上踩出来一个土坑,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李远山面前。 李远山没有预料到这个年轻人的速度竟然这么快,下意识的双手往外一架挡住方解的拳头。 轰的一声。 李远山双臂上的甲胄被砸碎,金甲的碎片崩飞出去溅的到处都是。若不是他修为不俗,这两条胳膊也会被这一拳直接轰碎。李远山借着方解拳头上的力度向后急退,身子在半空中翻了一下然后双手连环结印。方解身边立刻有至少十几支土刺冒出来,迅疾而有力。 方解在这些土刺之间穿梭,身形快的只剩下一道残影。 对于李远山是个符师的可能,方解早就有所准备。既然李家能出一个李孝宗,李家人的体质接近,那么极有可能李远山也是符师。虽然这可能性不大,但方解还是做足了准备。现在看来,李远山在符道上的修为比李孝宗还要精纯一些。 方解不知道的是,最初李孝宗的符术就得到过李远山的指点。 方解在土刺的阻拦中急速穿行,李远山退避的速度远不及他快。眼看着第二拳就要砸过来,李远山立刻向下一蹲手按在地面上,轰的一声,一堵土墙拔地而起拦在他和方解之间,在土墙出现之后李远山立刻后退,可脚步才移动,一只拳头砸穿了那道厚重的土墙伸了过来,李远山吓了一跳,当发现那拳头距离自己还有半米的时候这才松了口气。 可就在他稍稍松懈的一瞬间,他的身子好像出膛的炮弹一样忽然向后飞了出去。毫无征兆,就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在胸口上似的。半空中佝偻着身子的李远山来不及调整身子就狠狠的撞在城墙上,咔的一声将几块城砖撞的裂开了无数道口子。 李远山觉得心口里一窒,气血竟是不能顺畅运行。 他挣扎着站起来转身抠住城墙的缝隙想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回头看着方解是不是追了过来。他对自己的修为很了解,虽然距离九品还有一定距离但八品中找不到一个对手。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那样年轻的人可以拥有超越八品的修为,所以一开始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输。 但是现在,他只想避开方解。 他不是那种因为武艺超群修为极高才被提拔为大将军的,在这方面他也自知和罗耀那样的人没有任何可比性。可这不代表他认为自己很弱,八品上的修为也不是白菜满地都是。 他回头看着,发现方解刚刚穿破土墙过来。 他立刻加速,如壁虎一样顺着城墙向上爬行,可才爬出去三四米远忽然小腹上一疼,身子立刻失去力度从半空中坠了下去。在往下掉的时候他看到城墙上突然出现了一块尖锐的凸起,刺进小腹中的就是这根突刺,上面还带着血迹。 就在一恍惚的时候,那跟突刺咔嚓一声碎了。 他强行扭转身子落在地上,小腹的伤口上已经有血流出来,顺着他的金甲溪流一样往下淌。 他抓着自己的甲胄向外一拽,然后迅速的撕下来一条衣服裹在小腹上防止肠子挤出来。 “你……你怎么也会……” 他看着方解惊恐的问。 “惊讶吗?”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还有很多让你惊讶的事会发生,我劝你现在做好心理准备,因为接下来的事会很限制级,太血腥不宜观看。其实我自己也很惊讶,能让你成为我检验实力的靶子还真是让人开心的一件事,特别开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方解伸出手对着李远山,然后猛的一握拳。 咔嚓一声,空气似乎变成了无数条无形的绳索捆在李远山身上狠狠的勒紧,又好像有一条巨蟒缠绕在李远山身上拼尽全力的缠着。李远山的骨骼被勒的咔咔作响,肌rou都深深的陷了下去。 “这是,别人都没尝过的味道。”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话,语气森冷:“有句很装很俗被人用烂了的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 第0504章 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李远山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要被勒碎了,而他心里的震撼比身体上的剧痛还要强烈。他无法理解之前方解的攻势是怎么回事,完全防不住。他是一个八品上修为的强者,而且还是一个对天地元气感知最敏锐的符师,可是方解的拳头砸穿土墙后再将他震飞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天地元气的变化。 刚才方解对着他张开手然后握拳的时候,他依然没有感觉到天地元气的变化。 符师的武道修为基本上都很弱,取胜的关键之处就在于远距离攻势,借助敏锐的感知力察觉天地元气的变化,从而判断出对手的攻势提前做出应对。对于这一点李远山一直很自信,可现在他却对方解的攻击没有能力做出预判。 看着方解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李远山拼尽全力艰难的抬起手在自己的伤口上抹了些血液,然后用沾了血的手指在半空中写下一道符。 方解的正前方空气忽然出现剧烈的波动,就好像半空中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数不清的血色飞针密密麻麻的从那道口子里飞出来,迅疾如电的扑向方解。距离太近,那些血色飞针的数量多的惊人,多到根本就没有办法去辨认。 看起来,方解似乎是怎么也无法避开这些血色飞针。 方解根本就没有躲避。 他依然前行,就在那密密麻麻的血色飞针就要撞击在他身上的时候,忽然自己燃烧起来,每一根血色飞针在距离方解一尺范围之外就开始燃烧,好像被点燃的柳絮一样迅速消失。可因为血色飞针太过密集,看起来火焰练成了一片。 方解往前走,那火焰始终在他身前一尺之外。 数以千计的血色飞针被火焰吞噬,消失无踪。 李远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就好像看到了一个魔鬼一样吓得张大了嘴巴:“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佛宗的手段!” 方解没有理会他的问题,攥着的拳头缓缓松开,李远山的身子骤然失去束缚后血脉顿时畅通,可正因为如此他的内劲忽然之间恢复了流动就好像刚刚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击着他的全身气xue。 这种束缚,竟然不止是身体外面的束缚,而是连他的气脉都给勒住。 被自身内劲冲击之下,李远山的脸色由惨白变成了红色,红到看起来好像在往外渗出来血液一样诡异。 “我用了好久才找到第五条气脉在哪儿,用了更久的时间来摸索这条气脉到底有什么用处。”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着李远山根本听不懂的话:“当我发现竟然是这种能力的时候,我才恍然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感知不到,就好像那气脉是死的一样……原来,这种力量就是真真正正的无形,无形到连我自己都差一点被骗过去。” 他不管李远山懂不懂,他只是在表达自己的喜悦。 “你是个符师,但你完全感觉不到我的攻势对不对?” 方解走的很慢,似乎一点儿也不着急杀李远山。 噗的一声,李远山胸前忽然凹陷下去一块,看那凹陷的大小和一只拳头狠狠砸在上面一般无二。 “什么是无形?” 方解自言自语道:“修行者运用天地元气转化成攻势,常人无法看到无法感知就称其为无形,其实这种无形是假的……你是符师,你对天地元气的变化有很敏锐的感觉。普通百姓认为是无形的事,在修行者看来其实还有迹可循。但是现在你承受的,是真正无形的攻击,因为你感知不到。” 方解说话的时候,李远山的身上又遭受了四次锤击。每一次都能将他胸口砸的往下陷,可想而知其力度有多大。李远山哇的一声吐出来一大口血,脸上的红退去变成了死灰一样的颜色。 “放心,你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方解站住,距离李远山大概两米:“你其实自己也明白,我之所以要杀你这只是一个很无聊很不稀奇很老套的报仇故事啊……你在下令屠掉樊固城的时候或许根本就没有想到过,会有一个人早晚都会来找你讨还这笔血债。也许你还高兴过,因为那些冤魂从来没有去找过你,就好像你遗忘了他们也遗忘了你……那是因为他们一直在缠着我啊,哪里有空去理会你呢?” 他看着李远山喃喃道:“这三年多来,我都有些佩服自己怎么能忍受每一个夜晚都重复一个噩梦,可偏偏这样一个梦做了三年多我都没有适应变得坦然面对,每一次梦到你杀掉的那些人我都会惊醒,然后发现竟是被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明明作恶的是你,为什么让我来做噩梦呢?” 他叹了口气:“你看,多不公平的一件事啊。” 他说话的时候,李远山的脸上被无形的拳头砸中,下颌被砸的脱钩,几颗带血的牙齿从他嘴里飞出去落在远远的地上。 李远山嘴里都是血,滴下来的时候拉出来长长的血丝。 “所以就算我不为那三千条人命讨公道,我也得为自己讨公道。你让我三年不曾睡个安稳觉,这已经是不共戴天的大仇了……我不是一个轻易让自己因为仇恨而变得狂暴的人,可这正是你悲哀的地方,因为你会死的很慢。” 他指了指李远山的,李远山的肩膀上随即被气劲贯穿。 李远山的嗓子里发出一声嘶吼,沙哑难听,因为下颌被打掉所以方解只是依稀判断出他说的是什么:“杀了我!” “好。” 方解点了点头:“但你别急。” …… “我真不是一个特别伟大的人,如果是的话我算在你头上的血债就不止那三千条人命,应该算上满都旗草原上战死的那数十万大隋精甲,不过这债应该是皇帝来找你讨要,我就不替他多打你几拳了。其实你应该感到幸运,如果你落在皇帝手里的话必然是凌迟处死,而且还得比别人挨凌迟多挨些刀子。” 方解的话很多,而且有些不着边际。 “真是抱歉啊……我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你可以理解为激动兴奋所致,因为我想杀你已经太久太久了。而我又不是一个特别沉稳的人也不是一个特别冲动的人,前者可能会理智的将你交给皇帝,后者会迫不及待的一刀砍断你的脖子,所以我话多些你就忍着吧,反正我只是想说,未必是想说给你听。” 方解耸了耸肩膀,似乎对自己此时的状态也很无奈。 “你有自己特别在乎的人吗?” 方解问。 李远山惊惧的望着他,哪里还能回答。 “你肯定有,比如你的儿子李孝彻。” 方解道:“你自己带着人马和皇帝决战,却将所有的精锐交给李孝彻带走保命。其实我有能力带着骑兵突袭,最起码有七分把握在李孝彻没有防备的时候杀入中军割了他的脑袋。不管是从报仇要彻底还是斩草除根的角度说我都有必要这样做,但我没有……你猜猜是为什么?” 李远山眼神里的惊恐越来越浓,可下颌被打掉他无法说话。他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就好像是在威胁又好像是在哀求。 “我不杀你儿子,不是因为什么报仇不及下一代的善人道理。而是因为我得为自己找好下一条路,你儿子逃了,必然是去晋阳,而我杀了你之后又必然被人嫉妒猜忌,皇帝身边肯定是不能留太久,我愿意带兵去追击叛逆残部皇帝肯定应允。因为这不是个讨好的差事,毕竟你那六万精锐不是纸糊的。之前我有机会攻其不备,以后就难了。” “而那些朝廷官员虽然恨我夺了这么大的军功,但肯定不会阻止我去追杀李孝彻。其中的缘故我不说你也明白是为什么……那块骨头太难啃,打好了是理所应当打不好还会被皇帝责罚,而此时皇帝身边也没有多少兵力可以调动,还要维持地方,还要清剿残匪,最重要的是还有二十万蒙元蛮子在后面呢,所以只能是我带着黑旗军干这件事。” “恨我吧?” 方解问。 李远山的眼神就是答案。 “我现在要杀你了,将来还要杀了你儿子。” 方解摇了摇头:“你肯定会特别恨我,就好像这三年来我恨你那样。” 李远山拼命地挣扎着,奈何身体里的内劲已经彻底乱了根本无法正常运行。方解之前的束缚让他体内乱成了一团,内劲四处乱窜不能再控制。不仅是如此,李远山感觉自己体内似乎有一种外力依然在搅动着,甚至是引导着他自己的内劲不断的冲撞他的丹田气海。 就算方解现在不动手杀他,用不了多久他自己的内劲也会将他的丹田气海撞碎。 这也是为什么,方解会这样平心静气和他说话的原因。因为李远山已经是个死人,只是还没有到时间而已。 “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么多,只是想让你更痛苦一些。报仇这种事从来都不应该去压制自己的怒意,既然是想报仇自然就怎么狠毒怎么来,何必假惺惺夹杂进来什么仁义道德?我从一开始就没想给你一个痛快,那样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我自己。” 他们指的是谁,李远山明白。 在方解说话的时候,李远山一直在承受着打击。那无形的拳头一下一下的落在他身上,将他的骨头打断了至少十几根。 就在这个时候,方解听到了城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他知道,那是叛军的抵抗已经彻底结束了。被堵在外面的叛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肯定不会被杀光,只能是投降。 “到时间了。”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天空:“喂……这下你们终于安心了吧?” 他抬头看了很久,似乎是在等待着回应。可天空依然平静,云静静的飘,太阳稳稳的挂着。 “看来是的……” 方解将视线从天空中收回来,再次看向李远山:“我听说你已经宣布登基做皇帝了是吧……唉……这皇帝还真短命。杀仇人已经是一件很爽的事,如果仇人还是一个皇帝那就更爽了,想想都觉得挺牛逼的。” “你说得没错,我只是一个小人物,你是一个大人物,但结局与这些无关。”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李远山的眼睛忽然猛地的往外一凸,嗓子里发出咔咔的几声响,然后一大股血瀑布一样从他嘴里涌出来,其中还有很多碎rou。他自己的内劲终于将他的内脏全都绞碎,还有他的气海。 看着软软倒下去的尸体,方解揉了揉眉角:“这下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吧……” 说完这句他又摇了摇头:“这下又没有安稳觉可以睡了……” 第0505章 罚赏 士兵们在城墙上奋力的将绞索盘起来,重达数千斤的石门被缓缓的提升,石门下面是半截身子和rou泥,散发着血腥味。方解站在城门洞里,随着石门上升外面的情况慢慢的出现在他眼前。也不知道为什么,方解忽然有一种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大门的错觉。 城外的战事已经结束,来不及逃走的叛军全部投降。门外,大将军金世雄骑在战马上看着城们洞里,他很好奇是谁突然出现在这里绝了李远山的后路。而后面那些隋军将领脸上多有不忿的神色,似乎对李远山被别人擒住有些难以接受。 方解在长安城的时候见过金世雄,对这个大隋名将也多有耳闻。那些将领脸上的惊讶好奇和不满他都看在眼里,但金世雄的脸上的表情并没有这么复杂。方解快步走出去,然后以军礼相见。 “卑职方解,拜见大将军。” “怪不得。” 金世雄笑了笑,从马背上跃下来:“我道是谁突然到了这堵住李远山的退路,原来是方将军。狼乳山与此处相隔数千里还隔着晋阳城,你莫非是飞过来的不成?” 方解道:“卑职只是来求见陛下,赶巧了遇到李逆溃逃。” 金世雄可不信这话,但他也不打算揭穿。他走过来拉着方解的手问道:“狼乳山上那些弟兄们可还安好?” 他第一句话问的不是李远山怎么样了,而是那些弟兄们可还安好。有时候一个人的性情,不经意间一句话就能显露出来。金世雄爱兵如子是出了名的,而狼乳山上那些士兵都是与他患难与共两年多的人,他自然惦记。 “都安好。” 方解道:“只是谋大人出了些变故,稍后我再详细说与大将军知道。” “嗯。” 金世雄嗯了一声,往城门里看了一眼问:“李逆何在?” “回大将军,李逆被困城内,本已经投降,但在卑职亲自绑缚他的时候突然发难想擒住卑职,卑职失手将其打死了。” “死了?” 金世雄脸色一变,然后叹了口气道:“真是可惜了。” 他若有深意的看了方解一眼,语气中的惋惜意味很浓。方解知道金世雄话里的意思,一个死的李远山远比不上一个活的李远山,皇帝更愿意看到逆贼跪在自己面前伏法,一具尸体显然差了些。 “你不该这么不理智。” 金世雄压低声音说道:“你不是一个笨人,应该知道生擒李逆是多大的一份功劳,谁要是领了这份功劳,前程似锦啊……可惜,实在太可惜了。” 方解也陪着摇头:“可惜,实在太可惜了。” “走吧。” 金世雄拍了拍方解的肩膀:“随我一道去见陛下。” “是。” 方解抱拳,跟在金世雄后面上了战马往大营方向走。那些隋军将领们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他,或许都在猜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到底是谁。说起来他们多有不服不忿,跟李远山的叛军打了一年有余,眼看着就要将李逆生擒的时候忽然半路杀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这种感觉很不好。 那种眼神虽然算不上敌视,可也绝没有好感。 方解一边走一边摇头笑了笑,表情有些无奈。 “在想什么?” 金世雄问。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忽然醒悟,卑职干了一件不该干的事。捅了一个大马蜂窝,卑职在想会不会被蛰死。” 方解之所以敢这样说,是因为他知道金世雄和这些将领也不是一路人。这些将领都是骁勇出身,金世雄才领兵也没几日,和他们之间也有隔阂。这些人都还没有经历过官场风吹雨打的,本身带着棱角,还不懂得如何藏起来自己的真实想法。但他们已经打开了一扇光明的大门,未来几年内只要他们不死,将来或许会成为朝廷里的新鲜血液。再经历几年的打磨,就会变成新的金世雄,刘恩静,许孝恭。 “无妨。” 金世雄微笑道:“他们这些人连喜怒不形于色这六个字都没做到,你担心什么?你与其有时间想这些,还不如想想一会见了陛下如何说。这些人的怨气再大也伤不到你,可陛下的怨气再小你也承受不住。” 方解苦笑道:“卑职忽然有一种想临阵脱逃的感觉。” 金世雄哈哈大笑:“我还在长安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妙人……你真要是敢逃了,陛下会派锦衣校天涯海角把你追回来,先打板子,然后再赏给你一份荣耀你信不信?” “信。” 金世雄这一句话,就将皇帝的性情描述的淋漓尽致。 “陛下……安好?” 方解笑过之后问。 “这几日看着精神像是好了不少,不过……” 金世雄没有继续说下去,方解叹息一声。 两个人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金世雄忽然想起来问道:“你刚才说谋大人出了事,当着外人的面不好直说,现在就你我二人,告诉我到底谋大人怎么了?” “死了。” 方解回答。 金世雄脸色大变:“死……死了?” 方解点了点头,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金世雄许久之后才缓了口气道:“我知道他是什么性子,若不是如此当初他又怎么会苦坐十几年的牢狱?唉……只是叹息,好不容易撑过来最艰苦的那三年,竟还是没有压住心里的贪念。” 方解想说正是因为最艰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贪念才会重新冒出来。一个人在承受磨难的时候哪里有时间再去考虑什么前程似锦,能活下来就好。而当重新看到希望的时候,自然也不会放弃。 他犹豫了一下,这话没有说出来。毕竟谋良弼已经死了,何必再说什么指摘的话。 接下来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看得出来谋良弼的死金世雄有些难过。 方解记得在长安城的时候金世雄还是个器宇轩昂样子,这次见了竟是有恍然已过二十年的错觉。他的腰身已经不似三年多前那样拔的笔直,他的脸上也没有了那种大将军的冷傲,甚至连下颌上的胡须都已经花白。 三年而已,竟是让一个人变化这么大。 …… 方解走了默默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先是登上了九级台阶上了御辇,然后走了二十七步才停下来,他偷偷看了一眼此时站立的位置与皇帝所在的距离,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说了一声真讲究,从登上御辇到坐在宝座上,要走四十九步,应对九五之数。 不知道为什么,苏不畏看着方解的脸色有些变化,但很快就掩饰过去。 皇帝似乎有些疲乏,靠在宽大的座椅上睡着了。苏不畏要过去叫醒皇帝,方解却摆了摆手示意不要惊扰。方解不知道的是,就因为自己这个动作改变了苏不畏心里的想法,也让他免于一场无妄之灾。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玄妙,在不经意间悄然发生着变化。方解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从自己走上御辇到刚才摆了摆手阻止苏不畏叫醒皇帝这短短的时间内,苏不畏这个老阉人的内心里有过多复杂的想法。 正因为不知道,方解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做作。 苏不畏对他笑了笑,眼神里多了几分善意。 方解就在下面站着,足足站了半个时辰。苏不畏似乎几次想提醒皇帝,但都忍住。可就在皇帝悠然转醒的时候,却发现方解依然笔直的站着没有丝毫反应。苏不畏扶着皇帝坐好,然后咳嗽了几声提醒方解见礼,这个时候却听到了轻微的鼾声……那个站的笔直的家伙,竟然睡着了。 皇帝错愕,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将方解惊醒,他连忙行礼:“臣方解,叩见陛下。” “起来吧。” 皇帝看起来笑的纯粹但方解不认为看起来的就是真的,皇帝摆了摆手吩咐道:“给他搬个椅子坐,朕见过骑着马睡着的,还是第一次见到站着也能睡着的,告诉朕,你多久没睡了?” 方解回答:“四天三夜。” “啊?” 皇帝微微吃了一惊:“何故?” 方解再次行礼:“臣有罪,四天之前就已经到了这里却没有即刻来拜见陛下,而是在西平城西几十里外安营,然后带着人一直在西平城外观战。” 皇帝点了点头:“先坐下说话。” 方解却连忙摇头:“臣还是站着吧……臣怕才坐下就被叉出去一顿打……” 皇帝白了他一眼:“那你就自己解释清楚,李远山为什么死了?” 方解垂首:“臣故意的。” 听到这四个字,皇帝眼神里本来若有若无的一丝怒意却消失不见:“朕知道你是故意的,若是你刚才说了诸多理由,朕真会让人把你叉出去一顿打,打死勿论。” “臣不敢欺君……臣做了些假象让人看来是李远山最后挣扎试图杀臣的时候,臣不得不反击才将其击毙。但这些事臣做出来不是为了蒙蔽陛下,而是为了骗骗那些将军们。臣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李远山活着,机会来了,臣不远放过。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很好。” 皇帝点了点头:“既然你自己也说了,那朕自然不能放纵……苏不畏,记下,剥去方解一等县子的爵位,从四品郎将降为五品别将,罚俸禄三年以抵过失。” “喏。” 苏不畏连忙点头。 方解缓缓地舒了口气,真诚道:“谢陛下不打之恩。” “还做了些假象想瞒住人……李远山身上的伤难道是失手才能打出来的?” 方解垂首:“臣……实在没忍住。” 皇帝笑了笑,指了指内侍放在方解身边的椅子说道:“现在坐下说话吧。” “谢陛下。” 方解欠着身子在椅子上坐下来,不敢坐实。 “告诉朕,你为什么会来西平城?难道只是为了报仇?” “不是。” 方解认真道:“臣来西平城,是因为陛下。” 皇帝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语气平和地说道:“朕知道了……你是个性情中人,朕很欣慰。” 看得出来,方解只一句话皇帝就懂了他来西平城的目的是什么。有时候不需要用过多的言语去讲述自己做了些什么,在合适的人面前一句话就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 “臣只是臣。” 方解回答:“应尽为臣本分。” 皇帝再次沉默,然后侧头对苏不畏说道:“记下,方解诛杀首逆,功不可没,晋一等乡侯,加开府,升正四品鹰扬郎将。” 苏不畏脸色一变,然后笑了起来:“奴婢记下了。” 第0506章 我在那里等你 皇帝斜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支着下颌听方解将这一行的经过讲述了一遍。方解尽量不去提及自己对皇帝身体的担忧,因为他知道即便自己只字不提皇帝也明白他想的是什么。而且要说到为何做出这个决定还要追溯到当初罗蔚然和吴一道派人万里迢迢给他送去的那封密信,方解不愿意将这些事说出来,那样对罗蔚然对吴一道都不是什么好事,对他自己来说同样不是一件好事,结党营私……这是皇帝最忌讳的。 当听到方解说过丰城的时候遇到的守将刘憨,皇帝似乎很感兴趣。 “这样的官员,有些可惜了。” 皇帝语气温和有些无奈道:“从国法上说,不管出于任何理由屈身叛逆都是不可宽恕的死罪。但朕也知道如刘憨的这样的官员在西北定然不在少数,虽然从贼但心向大隋。可知道归知道,朕也没有理由赦免了他们的罪过。有些错,不是知道改正就能得到宽恕的。” 方解知道皇帝说得没错,如刘憨这样的官员在西北肯定比比皆是,但这并不是他们将被赦免的理由。方解能做的也只是让皇帝知道在西北有这样一批官员,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不得不成为李远山的手下。 最好的结果,也只是这些人的家眷免于刑责。 “谋良弼的事,你处置的不错。”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朕之所以把他关在囚牢里十几年不曾启用,就是因为朕深知其品性。若不是当时朕不想用朝廷里的人也不会将他从大牢里放出来,也只是没有其他选择的选择。” 这句话,方解懂了。 皇帝从西征一开始其实就不想用朝廷里的人,没有启用当时当权的任何一位朝廷大员。旭郡王杨开,谋良弼,宗良虎,这些人其实都可以归为朝廷之外的人,他们没有和朝廷里任何一个利益派系有关系。 想到这里,方解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文武百官,那么多朝廷大员皇帝居然没有一个信任的。西征交给了旭郡王杨开,可惜因为李远山叛逆而功亏一篑。平叛是皇帝御驾亲征,带着的多是同样不归属于任何一个利益派系的骁勇,这些新兵只对皇帝一个人效忠。 即便如此,皇帝也没打算放过那些曾经为大隋柱石的官员。浩然殿里那一场好杀,让任何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心里发寒。 方解垂首道:“臣其实不该杀谋良弼。”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不该杀谋良弼,但你杀了。你不该杀李远山,你还是杀了。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你都知道,但你总是会做出让人心里不舒服的选择。方解……你最大的优点在于足够果断,最大的缺点还是在于足够果断。别人不敢做的事,你敢。别人不敢说的话,你敢……谁给了你这样的胆子?” “您。” 方解回答。 皇帝微微错愕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摇头笑了笑:“你的意思是,你有个天下第一大的靠山就会无所顾忌?” “臣的意思是,臣有天下第一大的靠山所以只要做的是对朝廷有益对陛下有利的事都可以无所顾忌。” “诡辩。” 皇帝瞪了他一眼:“朕容得你放肆,是因为朕知道你没有异心。但你自己若是以后再不规矩些,朕这个靠山也靠不住。” “臣不敢,不过臣倒是以为,天下若是多一些如臣这样,有陛下做靠山的官员,大治不远。” “你这样夸赞自己不脸红?” 皇帝问。 方解讪讪笑了笑:“说实话,不脸红……” 皇帝哈哈大笑,心情似乎真的开阔起来。苏不畏看着下面欠着身子坐在椅子上的年轻男人,脸上也带着笑。已经太久没有人能让皇帝这样开怀畅笑了,虽然他明知道皇帝对这个年轻男人真的说不上彻底信任,但他也看得出来皇帝是真的喜欢这个家伙。就连苏不畏现在都觉得,这个家伙真有点可爱。 “既然你在朕面前只说实话,那朕问你……” 皇帝看着方解:“阔克台蒙烈突然对罗耀动兵这事,你觉得如何?朕知道私底下有不少人议论着,说朕不该和蒙元蛮子联手,这样做是背弃了祖宗规矩大逆不道的事,也丢了大隋朝廷的脸面……方解,你又觉得如何?” 这话一问出来,方解觉得自己的后背瞬间冒出来一层冷汗。 …… 方解沉默了很久也没有回答皇帝的话,而皇帝好像一点儿也不心急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也许只是过了几分钟,但在方解感觉就好像过了几个世纪那样漫长。皇帝丢给他的问题根本就没有办法回答,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一道有正确答案的问题。 “臣……不知。” 皇帝摇了摇头:“憋了半天就憋出三个字,你还真是让朕失望了。” 方解抬起头认真道:“臣说不知,不是不知这件事下面人如何议论的,也不是不知这件事有什么影响。臣不知,是不知陛下这样安排出于何故。之所以不知,是因为臣愚钝。但臣深知一件事……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一人比陛下更爱大隋。普天之下,没有一人比陛下更重民心。所以臣亦深知,不管下面人说什么,陛下这件事都是正确的。” 皇帝微微一怔,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朕最近这段日子听到的最贴心的马屁。” “臣说的,是实话。” 方解回答。 皇帝点了点头:“普天之下没有一人比朕更爱大隋,普天之下没有一人比朕更重民心。这句话说的好,是实话,所以朕听了格外欣慰。” 他站起来,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苏不畏搀扶自己。 “朕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大隋。朕下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下面人乱说话,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朕。所以他们反而不如你,虽然你也不懂朕,但你知道一个做臣子的应该相信皇帝的决定。” 方解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静静地听着。 “李远山在三年前将蒙元蛮子放进朕的家里边,他以为借到了一柄最厉害的刀子。三年后朕用这柄刀子戳死了不止一个人的野心,朕何须去解释?御史台的那些混账东西,真以为朕说过一句谏言无罪就能毫无顾忌的放肆了。昨日有个叫徐谦的御史跪在外面磕头,磕的血流满面,你猜他让朕做什么?” 方解摇头。 “他让朕退位,说朕对不起列祖列宗。若是朕不退位,他就死在外面。” 皇帝似乎没有动怒,只是笑了笑:“所以朕从了他的心愿,就让他死在外面了。有些人敢言是因为他们也爱大隋,不希望朕犯错误。有些人敢言,是为了沽名钓誉特立独行彰显自己可笑可耻的所谓勇气。朕还没有病到看不清楚谁存的什么心思,日后朕今日的作为自有公论。” 这个世界上确实有这样一群人,靠做一些所谓很有勇气的事来骗取名利。 任何一个时代都有这种人。 方解垂首说:“陛下要杀他,他肯定表示不怕,然后还要痛心疾首的说自己是忠臣却不能为国继续尽忠了,但死得其所之类的话。如果他再傻逼一点,还会指着您破口大骂对吧……臣以为,这种人不能随便杀……” 皇帝皱眉:“你说他不该杀?” 方解道:“臣的意思是,不该随便杀。若是告诉他要杀他,他会觉得自己很伟大。就算是告诉他要株连九族他也不在意,因为他只在意会不会引来别人对他的赞美。他不会把自己的命看得很重,也不会把亲人的命看得很重,但他一定会把自己的名声看得很重,所以杀他之前可以告诉他,他死之后会按蒙元jian细的罪名昭告天下。他不在意自己和亲眷的命认为即便都死了也是死得其所,妻儿老小的生死不过是为了成全他名声的工具罢了,但若说他是jian细他一定痛哭流涕请求陛下谅解说他知道错了。” 皇帝嗯了一声:“朕就是这么干的,他就是这么反应的。” “漂亮……” 方解低低地说了两个字。 “刚才你说他是傻逼?” 皇帝问。 方解讪讪的笑了笑,没敢回答。 “这词不错,虽然朕第一次听到,但一听就懂了。” 方解:“……” …… 皇帝负手站在御辇门口,看着外面的万里晴空:“蒙元蛮子的事,你们早晚会明白朕的苦心。阔克台蒙哥是个聪明人,比朕想象的还要聪明。有雄心有智慧的人终究不会一直沉默,朕倒是真想有生之年再和这个人聊一聊。” 这句话,方解似懂非懂。 “你杀了李远山,有些人怨气很大。” 皇帝将话题转移,似乎是不想在蒙元人这件事上继续说什么。 方解点头:“臣猜到了。” “嗯……他们辛辛苦苦拼死拼活的打了一年有余,尸山血海里走出来,最后功劳被你抢了去,难免会有怨气。朕无论如何也要照顾他们的情绪,毕竟他们都是对大隋有大功劳的人。朕对他们也多有亏欠,他们没死在战场上该得到的奖赏还是要给。” “臣明白。” “回去带你的黑旗杀狼军吧。” 皇帝摆了摆手道:“朕没空理会什么口水仗,接下来的日子朕要好好的过。坏了朕好心情的事,朕能躲开就躲开。” “蒙元人回大草原就一条路。” 皇帝说。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了方解一眼。 方解摇了摇头:“没有了。” 皇帝似乎很满意听到自己想听到的话:“李孝彻的残兵朕就不让你去追杀了,朕知道你想领这差事,金世雄也跟朕说过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朕觉得还有个差事你更合适。既然你自己已经明白,朕也就不多说什么。刀子可以借来杀人,但借完了之后没必要非得还回去。朕虽然是天子,但有些话也可以说了不算。” “这句话,你当没听过吧。” 皇帝笑了笑。 方解点头:“臣真没听到。” “去吧。” 皇帝深深的吸了口气:“朕等破了晋阳之后如果还有时间,会去狼乳山青峡看看。” 方解施礼:“臣在那里等着陛下驾临。” 第0507章 垂钓于井 苏不畏一直将方解送到御辇下面,他一直盯着方解的步伐,出门的时候终究还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将方解叫住:“方将军……以后的步子迈得可以大一些也可以小一些,尤其是在陛下面前。” 方解一开始没懂这句话,转瞬想起自己从登上御辇一直在算计着走了多少步随即脸色一变。 “多谢公公!” 他诚挚说道。 苏不畏笑着摆了摆手:“可不用谢我,我不过是个陛下面前伺候着的下人,跟着陛下的时间久了所以也偷学了几分观人之术,陛下喜欢方将军率直,我也敬重方将军磊落。但有时候一些不经意的举动或许都会触怒天威,还是不要逾越了规矩的好。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要是因为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缘故掉下去……可惜了……” 方解抱拳:“我记下了。” 苏不畏满意的点了点头:“是我多嘴了些,就此别过,我预祝方将军旗开得胜。” “多谢。” 方解施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苏不畏看着方解远去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后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虽然这或许只是巧合,但皇家最忌讳的便是这种事。身为皇帝身边最贴身的内侍,他其实有必要提醒皇帝注意一下。可他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内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劝他不要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而断送了一个大有作为的年轻人的前途。 他跟在皇帝身边已经十几年,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步伐和皇帝一模一样的人。从登上御辇到坐在龙椅上一共是四十五步,可要知道这是工匠完全按照陛下平时走路的步伐大小而精心打造的。陛下从小就要接受宫廷礼仪的教导,每一步走多大甚至都有规矩。而方解只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人,他不懂这些……他的步伐大小和皇帝一模一样,只是巧合吧。 苏不畏转身走进御辇,将这件事从心里甩开不再去想。 方解离开御辇之后去和金世雄道别,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方解准备离开。就在他告辞走出大帐的时候,忽然看到远处有个颇为熟悉的身影站在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像是在看风景。但方解知道,这个人是在等自己。 方解走过去,抱拳施礼:“见过侯大人。” 等他的人正是曾经的大内侍卫处情衙镇抚使侯文极,一个谁也看不透的人。他在皇帝身边的时候没人怀疑他的忠诚,以至于怡亲王叛乱之后他远遁西北,很多人都不敢相信。而他在李远山身边的时候,不管宋谦会怎么劝李远山这个人不可信,他还是得到了李远山的信任。 不管他站在谁身边,都显得很自然就好像本来就应该站在那似的。 现在他又回到了皇帝身边,决战之前送出来的消息也让朝廷人马轻而易举的将李远山最后的挣扎碾碎。在这之前他或许还为皇帝送来很多消息,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方解对这个人的警惕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我现在身上没有官位,应该是我对你行礼才对。” 侯文极转身,对他笑了笑后准备行礼,方解连忙将他扶住道:“大人复官也只是一时半会的事,再说纵然您身上没有官职也是我的前辈,理应是我行礼。” 侯文极也没坚持,温和道:“要离开了?” 方解点了点头:“要离开了。” “陪我走走?” 侯文极问。 方解点了点头,错后半步跟在侯文极身后。 “你这会离开也好。” 侯文极一边走一边说道:“虽然李逆伏诛,叛军残部也不足为虑,但朝廷大军身后还有二十万蒙元蛮子,罗耀的人马退回黄阳道之后蛮子的骑兵绝不会再继续追击。而陛下是绝不会允许那些蛮子从西北离开的,所以真正的大战其实还没开始。李远山的叛军残部和那二十万狼骑比起来,不算什么。” “陛下没有提到此事。” 方解回答。 侯文极若有深意的看了方解一眼,笑了笑道:“你倒是越来越谨慎了。” 方解笑了笑,不置可否。 “陛下很看重你,这是好事。” 侯文极道:“我来见你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想告诉你一些关于忠亲王的事。所有人都说你是他的弟子,你自己也这样说,但我知道他和你之间或许没有什么亲密的关系。不过无论如何,我觉得你对他的消息应该很感兴趣。” “是。” 方解点头:“忠亲王于我有大恩。” 侯文极叹了口气道:“曾经帮助过你的人很幸福,因为他们遇到了一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人。陛下看重的也是你这一点,我也很欣赏你这一点。” “大人也曾经帮助过我。” 方解说。 侯文极摇了摇头:“没有,在长安的时候你可不是一个值得我特意关照的人,现在我才发现自己的眼界原来没有自己一直以为的高。我曾经看错了两个人,第一个是演武院院长周半川,把他看得太高了些,原来他只不过是个站在巨人前面的仆从。第二个是你……倒是把你看得太低了些,不过幸好还不算晚。” 方解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陛下会让你守住青峡对吧?” “是。” “嗯,既然如此,你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没什么要事可做。忠亲王还没死,但似乎并不自由。如果你在等待蒙元蛮子回军这段日子里有空暇,可以去探探。九死一生的事,你自己想好。” 他压低声音在方解耳边说了几句,方解的脸色立刻变了变。 “为什么要告诉我?” 方解问。 侯文极沉默了好一会儿,停住脚步看着天空:“因为陛下用蒙元人这把刀捅了罗耀后背,罗耀是绝不会能忍下来的人。你见过罗耀,或许还不够了解罗耀。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如果罗耀不打算堂堂正正的按规矩做了,而是仗着自己无人可敌的修为来刺杀皇帝,没人挡得住。如果这世间还有一人可以,便只能是忠亲王。” “演武院还有老院长。” 方解说。 “老院长太老了。” 侯文极叹了口气:“已经老到走不出那座雄城。” 方解点了点头:“无论是为什么,我会去。” “我知道你会去。” 侯文极看着天空喃喃道:“其实你到现在或许都没有懂,为什么蒙元狼骑会按照陛下的想法行事。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在按照陛下的想法行事,而是按照蒙元人自己的想法行事。你还没有接触到那个层次的秘密,不过我现在开始相信你早晚会爬到那么高,甚至更高些。狼骑没有能在突袭里靠人命将罗耀堆死,后面的事就不好办了……天下会乱,但乱的可不止大隋。” 说完这句话,侯文极转身往远处走了。 方解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仔仔细细的思虑着他刚才的话,却发现真的没有什么头绪。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侯文极,这个看起来站在人间最高处的人或许看到了许多他不该看到的真相,只是他不愿意将这些说出来。他就好像一个看客,只是等待着事情发生,然后结束。 …… 这一趟来,看到的事其实不在方解的预料之中。他本以为皇帝是打算用自己的残命换李远山罗耀和那二十万蛮子狼骑的命,但是现在看起来似乎所有事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惨烈。皇帝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