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活着,李远山兵败。蒙元蛮子对罗耀动兵,罗耀败退。

    他本想着如果救皇帝一命就尽力去做,现在这一行最大的收获反而是亲手杀了李远山。

    回到自己营地的时候,方解的脑海里一直在想着侯文极的话。他说蒙元蛮子那二十万狼骑对罗耀动手,还有更深层次的缘故。而这个缘故从侯文极的话里分析,好像是蛮子的目标是击杀罗耀。

    佛宗的人想杀罗耀,蒙元军队也想杀罗耀,这到底是为什么?

    罗耀的身份又是什么?

    这个名字就好像一根针刺在方解的心里,让他时时刻刻防备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到来的危险。因为不管罗耀是什么身份,罗耀看上他这具rou身的事已经可以确定。以方解现在的实力,如果罗耀真的来了似乎连一点儿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罗耀究竟有多强,或许只有罗耀自己知道。

    诚如侯文极所说,罗耀如果不想玩了,他可以独自一人避开所有人出现在皇帝面前,然后轻而易举的将皇帝杀掉。万星辰在长安城里,罗耀或许会忌讳不敢去杀太子。但皇帝身边会有高手能挡得住罗耀吗?如果有的话,侯文极也就没有那样的担心了……

    方解想到了苏不畏,然后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人。苏不畏的修为肯定会很强,不然皇帝也不会时时刻刻把他带在身边。但方解不认为苏不畏是罗耀的对手,侯文极对这个人的了解肯定比方解要清楚。

    “皇帝说了什么?”

    沐小腰见方解怔怔出神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

    方解从思绪中抽出来,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又升了我的官,现在你男人已经是侯爵了。”

    沐小腰笑了笑:“重要的是你不用留在皇帝身边,这才是我们心里踏实下来的缘故。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倾扇都觉得你留在皇帝身边不是一件好事。”

    “或许吧。”

    方解脑海里出现皇帝那张苍老的脸,忍不住在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下令骑兵整顿,带上足够的粮草后立刻就走。皇帝派人调拨了一批甲械已经装好,却没有多给他一个兵。这三千人的骑兵队伍,回去的时候要带着至少二百辆大车,行程肯定不会太快。

    就在方解离开大营的时候,看到大营不远处有个破败的村子。一开始方解没有在意这村子有什么不同,当视线已经离开的时候忽然心里一动立刻又转了回来。他看到村口枯树下有一个井台,有个身穿粗布衣服的老头盘膝坐在井台上高高举着一根钓竿,钓线垂在井口里,看样子竟是在井中垂钓。

    方解怔怔的看着那个从没见过的老头,停在那里忘记了继续前行。

    在一个破败村子的一口破井里垂钓,他能钓上来什么?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0508章 浮生若梦

    方解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他带着亲随脱离了大队人马朝着那破落村子这边过来。离着还有百十米方解就停住,让所有人停下他独自往那老者那边走。沉倾扇和卓布衣打算跟着,方解却摇了摇头示意不用。

    走到近处的时候方解仔细看了看那个坐在井台上垂钓的老者,这个人看不出来具体年纪,头发胡子没有一根白的,但胡子已经垂到了胸口上。看脸色似乎在五十几岁上下,可方解总觉得这个人应该很老很老了。

    老人穿着一件粗布长衫,很简单没有任何饰品,衣服也是素色,虽然很旧却很干净。他闭着眼睛擎着钓竿坐在那里,像是睡着了。因为井口不是很大所以钓竿举的很高,这根钓竿就好像被镶嵌进了一尊石像里似的一动也不动。

    方解看了一眼飘荡着的吹柳枝,眼神里更加惊异。

    钓线就算挂着钓饵,风吹过还是会晃动,可这老者非但自己一动不动,就连那轻飘飘的钓线也一动不动。

    方解没有靠近老人,在距离大概三米之外的一堵断墙上坐下来,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老人睡觉。

    就这样坐了超过半个小时,老人缓缓的睁开眼看了一眼井底叹息一声:“看来今天又要一无所获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似乎才发现方解在不远处:“咦,倒也不是一无所获,没钓到想钓的东西,倒是钓来一个标志的少年郎。”

    方解这才起身,走过去躬身施礼:“见过前辈。”

    老人转头看着他:“你在干嘛?”

    方解回答:“好奇。”

    “好奇什么?”

    方解道:“晚辈好奇的是前辈您在钓什么,所以不敢饶了前辈清净就坐在一边看着。”

    老人问:“若我不和你说话,你也不和我说话?”

    方解点头:“我只是想看看您最终能钓上来什么,所以说不说话倒也不重要。若是等到晚辈必须走的时候还没看到您钓的是什么……”

    “你会留下来继续看?”

    老人打断他的话追问。

    方解摇头:“只是一时之间的好奇,就算没等到您钓上来什么,晚辈还是必须要走的。我看某处风景秀美会驻足流连,但不会有就在这住下来不走了的想法。不到三里外就是大营,您能坐在这里对着一口枯井垂钓,我要是不感兴趣才怪。”

    “你怎么知道这是枯井?”

    老人问。

    方解笑了笑回答:“大营的士兵没有人来这里取水,而是要到更远的地方去运,如果士兵们不是怕打扰了您,就只能说明这井是枯的。两天前我进大营的时候没看到您在这里,士兵们也不见来此处取水。而您之所以今天出现在这里,说不得就是在钓我……既然垂了杆放了线,晚辈就算明知道有可能被勾破了嘴也想上来看看。”

    “哈哈。”

    老人哈哈大笑:“你这后生倒是有自信……你以为我在钓你?”

    方解摇了摇头:“不确定,所以来看看。要是到我打算走您还不开口,说明您不是在钓我。”

    “好像有点道理。”

    老人看了方解一眼:“我每日都会来这里垂钓,你看不见我不是因为我不在,而是因为你没看过来。又或是你看了过来,但却看不到。”

    这是一句废话,但方解似乎感觉到了有什么深意。

    “至于我是不是钓你,这也不重要,因为你已经过来了。”

    老人说话的时候,手里依然擎着那根钓竿,手依然磐石一样稳定,那钓线依然绷的很直。

    “看来您不是在钓我,我只是个过客。”

    方解摇了摇头:“晚辈告辞。”

    老人道:“有人跟我说过你是个异类,心境太老成不像是岁月沉淀出来的,越是睿智的人年轻的时候越不注重心境沉稳,多在于露锋而不是藏锋,你这少年郎该露的时候露该藏的时候藏,倒像是个修行得道的妖孽。”

    方解心里一动,然后抱了抱拳:“前辈可有指点?”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问:“可明白我刚才说,这几天你没有看到我,是因为你没往这边看的意思吗?”

    ……

    老人指了指对面的一块石头:“既然你不急着赶路,就坐下来陪我说一会儿话。我在这里已经钓了七日,还是没能钓上来什么东西。每日枯坐也颇无聊,睡了醒醒了睡,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有点意思的年轻人,不能轻易放走。”

    方解笑了笑在对面坐下来:“请前辈教导。”

    老人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方解面前地上有一些残碎的石块:“能不能先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那些碎石,太凌乱,我看着已经忍了许久,奈何又不能动所以只能看着,越看越难受,只好强迫自己不去看,可越不去看,心里反而更堵了些。你随便把那些碎石摆个什么图案都好,别再那么乱着就好了。”

    方解心说这就是典型的强迫症吧,这老头又是为什么不能动?

    老人这要求虽然奇怪,但方解还是弯腰将那些碎石都捡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那些碎石很整齐的在地上摆了一个方阵,很规矩,很仔细,方方正正,横平竖直。摆完了之后他问老人:“现在如何?”

    老人有些懊恼道:“你为什么又要摆的这么整齐?我看着更难受了。”

    方解微微错愕,然后点了点头将石块打乱,重新摆了起来,这次他摆了一个字。他的姓,方。

    老人似乎有些不解:“你为什么要摆一个字?”

    方解回答:“刚才摆了一个四方,前辈说太规矩。所以我便摆一个方字,看着没那么规矩,但还是个方。”

    老人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故意的?”

    “故意的。”

    方解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随便你吧,反正摆什么都比乱着好。你看这个方字,有什么感想?”

    方解低头看了一眼,刚想摇头,忽然发现那些组成方字的小石块忽然自己动了起来。就好像有了生命一样,方解甚至错觉那些小石块上面出现了五官对着自己傻笑。可他明知道这是错觉,偏偏没有办法挪开视线。渐渐的,他看到的石块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可感觉上还是那个方字。

    他眼前的景象逐渐的变化着,一幅又一幅画面在他眼前不停的变幻。

    茫茫的大地上躺着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畏惧地看着天空。他的眼睛很干净明亮,所以眼神里的恐惧那么清晰可见。远处似乎有野狼的嚎叫,又似乎是喊杀之声。他还不会说话,也不敢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看着天空,甚至不敢去看四周。

    一只很厚很宽的大手凭空出现,抓着婴儿的襁褓将其提了起来。婴儿被他拎着,这个人开始往前走。随着他行走的时候来回摆动手臂,婴儿也跟着来回晃动。这就好像是一个不怎么舒服的摇篮,这个婴儿居然慢慢的睡着了。

    就在这时候,画面变了。

    一个小男孩坐在一个破败院子的墙头来回荡着双腿,还是抬着头看着天空。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起来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充满了疑惑。墙头下面有人对他喊着什么,看不清楚面貌甚至分不清楚男女,他们张着手站在下面,似乎是怕小男孩掉下来摔着。

    然后那只巨大的手掌再次出现,抓着小男孩的前襟拎起来向前行走。小男孩这次明显少了许多惧怕,紧紧的扶着那只手努力的想去看清楚这只手的主人长什么样子。可他失望了,那个人太高大,脸在云后面,无法看清。

    第三个画面,看起来已经十几岁的小男孩被人拎着腰带飞奔着,风从他的耳边吹过刺痛了他的耳膜。他似乎有些反感这样被人拎着逃命,不时的挣扎一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他一次一次的回头去看是什么在追自己,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时而看后面,时而看天。

    第四个画面,已经看起来成不少的男孩穿着武服行走在雪地上,不时蹲下来寻找着什么。过了很久他终于发现了某些踪迹,脸上顿时露出喜悦的神色。他从背后摘下来硬弓,小心翼翼的瞄准一只躲在枯草后面的肥硕野兔。羽箭射出去后飞的很偏,那只受了惊吓的野兔亡命而逃。男孩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然后自言自语说算了吧,都是同样的命运。一直野狼出现在他背后露出锋利的獠牙,少年回头一箭正中野狼眼窝。

    第五个画面,骑着战马的少年郎走在官道上,不时和身边的人说笑。他们走着走着忽然一个巨大的阴影将他们笼罩,少年抬起头看了看,一座巨大的城池出现在他面前。少年很兴奋也很紧张,看着那高耸入云的城墙眼神里有些很复杂的意味。少年进城之后没多久又走出来,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簇新的锦衣,看起来很帅气。他进城的时候有一只雏鹰在天空艰难的飞行,出城的时候已经长大的雄鹰振翅飞上云巅。

    第六个画面,已经英气勃勃的少年带着一支骑兵在原野上驰骋,草丛里的野兔吓得纷纷奔走,鸟儿惊飞很快就消失不见。他勒住战马,看到了一片连绵不尽的山脉。这片大山有一道峡谷,峡谷里面好像有很多人在挥舞着烈红色的旗帜,像是在欢迎他又像是在庆祝着什么。

    第六个画面,连绵不尽的黑甲大军顺着平坦的官道徐徐向前,风将战旗吹起来猎猎作响。人马太多了,前面的队伍已经消失,后面的队伍还没有进入视线。在官道一侧有一个巨大的平台,一个身穿金甲的大将军站在平台上看着自己的队伍意气风发。他从平台上走下来,登上一个巨大的战车,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华。

    “啊。”

    方解从嘴里啐出来一口带血的吐沫,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他自己咬破了舌头,从那种让他恐惧的虚幻中挣扎出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四周没有任何变化。天空依然清朗,他的护卫一直站在远处,那个垂钓的老人还盘膝坐在井台上,钓竿依然举起来很高,钓线依然绷的笔直。

    “咦?”

    老人好像很惊讶,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真是奇怪啊……”

    老人忍不住感慨道:“居然有人能从浮生梦境中自己出来,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谁能抵挡得住这种诱惑,谁都想知道未来什么模样,越想看就越陷得深。你难道不想看?你难道不敢看?你难道不能看?”

    他一连问了三句,却不等方解的回答自言自语道:“只是可惜……我居然什么都没看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眼神里满是疑惑。就好像虚幻中的那个男孩抬头看天的时候一模一样,不知道是在怀疑什么,猜测什么,又或是期待着什么。

    第0509章 果然都是会骗人的

    老人瞥了一眼方解逐渐握紧的拳头,很平静很认真地说道:“你打不过我。”

    方解沉默,然后点了点头:“看起来像是。”

    “所以根本不用打,你可以这样想……”

    老人笑了笑说道:“你好奇于我在做什么,而我好奇于你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想要做什么。当然你是礼貌的好奇,而我是不礼貌的好奇。如果你需要我道歉的话我就道歉,如果你要打架的话我就揍你。”

    面对这样一个看起来在讲道理的不讲道理的老头,方解之前的怒意倒是消散了不少。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

    方解没再叫他前辈:“那么出于公平你用自己的手段来满足你的好奇心,是不是现在也该满足我的好奇心了?”

    老人嗯了一声:“除了扒我衣服之外,其他的你随便。”

    方解顿时一寒,心说为老不尊就是这个类型的吧。

    “你是谁?”

    方解问。

    “刚才还喊我前辈,因为我得罪你就开始直呼你了,你这后生的心性还真是不够平和……不过既然你叫过我前辈,我也不跟你一般计较。毕竟我修为比你高,年纪比你大,不跟你计较就是了。你问我是谁……我就不告诉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是……你要是有本事就来打我啊,关键你还打不过是吧。

    方解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个方字,还在那里没有一点改变:“刚才那是什么手段?”

    老人见方解换了问题而且并没有动怒显然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这家伙对自己的手段感兴趣立刻又有些得意。饶是已经经历过太多沉浮太多沧桑的他,到了现在依然没有改变性子。

    “刚才我说过,是浮生梦境。普天之下除了我之外再没第二个人会的本事,想不想学?”

    他在等着方解说想学,然后他就可以理直气壮的说偏不教你。

    方解却摇了摇头:“不想。”

    “为什么?”

    老人诧异问道。

    “如果一个人的心性平和纯善,这手段可以帮助不少人。如果一个人心里杂念太重就会用这手段害人,一个人心里若是私念太重,帮不了别人也害不了别人,只会让自己沉进去难以自拔,我知道自己的心性如何,有些诱惑可以忍住一次未见得能忍住第二次,咬破了舌尖会疼,陷入虚幻会死。”

    “有意思。”

    老人看着方解一脸好奇:“很久没有遇到你这么有意思的年轻人了……之前我说你没见过我,是因为你没看过来的意思你现在懂了吗?刚才我问你懂了吗却没打算跟你解释什么,现在我觉得你是个有意思的人所以你不想听我也要说了。”

    “为什么?”

    换了方解来问。

    “我还真是老了,我居然在跟一个年轻后生在讲道理……”

    老人似乎有些懊恼,自言自语的一句后对方解说道:“我以前听过你的名字也听过别人对你的评价,但跟我提到你的那个家伙修为烂的可以眼力烂的更让人愤怒。我这辈子教出来那样一个笨蛋徒弟简直就是耻辱……我现在想告诉你了,是因为我看上你了,我还缺个关门弟子你有兴趣吗?”

    说完这句话不等方解回答,他立刻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好像十几年前我已经收了一个关门弟子了,当时我还说过那是我收的最后一个弟子。呸!叫你嘴贱……后悔了吧。”

    方解对这种人实在提不起怒意,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前辈,你玩够了吗?”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指着自己的眼睛问方解:“我能窥破天道你信不信?我能观人未来你信不信?”

    方解想摇头说不信,可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老人看着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脸色肃穆起来:“我说你看不见我,是因为你全神贯注的在看别的东西。你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方向,你在不住的往你选择的方向去眺望。所以你看不到别的方向,看不到别的选择。如果我愿意收你为徒,你愿意放下你选择的那个方向随我修行吗?如果你点头,我能为你指点一条光明大道。”

    “有多光明?”

    方解问。

    “你揍过九品修行者吗?”

    老人问。

    方解摇头:“自然没有。”

    老人诱惑道:“很好玩的,揍一个以后就会上瘾……如果你愿意跟我修行,以后我每天带你去欺负九品修行者怎么样?不过话说回来,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亲手揍过人了,如果你不信我的说的,我现在揍两个给你看看怎么样?”

    “为什么是两个?”

    方解问。

    老人朝卓布衣和沉倾扇那边努了努嘴:“刚好有。”

    方解白了他一眼:“靠谱点行吗?”

    老人叹了口气:“尊老点行吗?”

    方解起身要走:“我走还不行吗?”

    ……

    “真不打算跟我修行?”

    老人追问。

    方解止住脚步回头问:“如果前辈只是让我跟你修行,我多谢前辈美意。如果前辈是站在一种自以为可以看破一切的高度来跟我说这些话,就算我打不过你我也要骂你滚蛋。所谓的浮生梦境我已经体会过,要不前辈再试一次?”

    方解挑衅似的看了老人一眼,老人忍不住叹息一声:“已经好多年没有人骂我了,所以感觉还挺新鲜。”

    他指了指方解刚才坐的位置:“还不算晚,天黑之前你就能追上你的队伍,就算你不打算跟我修行,陪我聊一会儿总可以吧?”

    方解犹豫了一下,再次坐下。

    老人问方解:“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骗子?”

    方解郑重的摇了摇头:“不是,你就是个骗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前辈也是道宗中人吧?”

    “我cao!”

    老人实在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道宗的名声这是有多臭?”

    方解认真地说道:“我见过许多道宗的人,德高望重者有之,后起之秀有之,但毫无例外都很会骗人。我离开西北往长安城的时候半路遇到一个胖子,他说了很多谎话唯一的真话就是他是个道人。在长安城外我见了一个额头上有一只眼的红袍神官,为了骗老百姓居然不惜耗费内劲去挖一个坑来坑一头牛……后来又见到了一个大身份的道宗中人,居然连自己都骗了以为他可以登天。”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第一个人将来必有大成大就,第二个人是个小丑不值一提,第三个人……已经近天了啊。”

    方解一怔,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波澜。

    老人有些失望道:“论人才,中原武林从来都不缺,而道宗中惊采绝艳者多如牛毛。可修行之人一旦和功利之事牵扯在一起,再惊采绝艳的人也会越来越弱。你说的第三个人,其实他看的也无比透彻。当初在一阳峰上我与他坐而论道,他问我如何让道宗凌驾于佛宗之上,我说没有牺牲就做不到,他说他愿做牺牲之人。”

    说完这句话,老人摇了摇头似乎不想继续说下去。

    方解却忽然明白了什么。

    萧一九想让道宗超越佛宗,所以他才会去想控制一个帝国。佛宗之所以能在大隋之外皆为尊,就是因为佛宗才是那些国家的实际控制者。佛宗在西域至高无上,没有人可以挑衅佛宗的威仪。正因为如此,佛宗才越发的庞大。萧一九想让道宗成为中原的佛宗,想让道宗成为中原第一甚至天下第一,所以他选了那条路。

    听这个老人说了那句他愿做牺牲之人,方解心里豁然开朗。

    萧一九是个笨蛋白痴吗?

    不是!

    萧一九难道就真的那么笃信怡亲王杨胤会成功?

    不是!

    萧一九那般的执着,是因为他只是在执着于自己的梦。他想将道宗发扬光大,想让道宗顶天立地,就只能走这一条路。帝王控制宗门,那么宗门永远也只是帝王手里的一个工具。这个工具不趁手,皇帝可以换一个。若是宗门能如佛宗那样控制帝王,那么用不了多久这个宗门就会真正的成为天下间最强大的存在。

    萧一九说出我愿做牺牲之人的时候,是多么的决绝?

    一个人的好与坏,站在不同的角度去看真的不一样。

    “然后呢?”

    方解问。

    “然后他疯了。”

    老人笑了笑。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方解问。

    “因为我想劝你专注修行,有些事一旦涉及进去再想抽身就难了。”

    老人指了指自己眼睛:“我说过我能看到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事。”

    “前辈看我如何?”

    方解直接问。

    老人沉默,然后语气有些异样地说道:“你一路踩着血走过来,还会一路踩着血走下去。我若是不能拦住你,便再没有人能拦得住你。我看到的你,浑身上下都是血,别人的血。”

    方解冷冷笑了笑:“好像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了解你自己。”

    老人回答:“这世上本来就有许多玄而又玄的事,你不信我说的,是因为你觉得我信口开河。可你难道忘了,你如何而来?玄而又玄的事,莫过于此吧……”

    一句话说出,方解的心里顿时波涛汹涌!

    我如何而来?

    他知道我如何而来?!

    他忍不住看向这个老人,试图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什么。可老人的脸色依然平静,波澜不惊。

    “罢了。”

    老人叹了口气:“或是注定如此,我又怎么能干涉天意?”

    方解脸色一变,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他的眼睛里有红芒一闪即逝。

    就在这一刻,老人的脸色也忽然变了变,他看了一眼那口枯井笑道:“我守了这畜生多日,它已经滑了说什么也不肯上当。现在它躁动不安,是因为你吓着它了。”

    老人若有深意的看了方解一眼,然后忽然站起来向上一提钓竿。方解向后急退,因为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臭气味。随着钓线从枯井里提出来,一条超过四丈比人还要粗的巨蟒被老人甩上了半空,那畜生嘴里咬着的钓饵,竟是一头牛!如此庞大的东西会有多重?竟是被老人以一根普普通通的钓竿甩飞上天。

    方解大惊失色,心说怪不得那钓线竟是绷的那般笔直!

    那巨蟒被钓出来甩上半空,看起来就犹如一条龙在天上飞。

    “你走吧。”

    老人对方解摆了摆手:“没兴趣搭理你了,既然不打算跟我修行,那你就去走自己想走的路,只需记住……莫失去了本心。”

    老人身子腾空而起,双脚踏着那巨蟒踩了下来。那蟒一动何止万斤之力,可被老人踩着居然无法挣脱轰然落在地上,将坚硬的土地砸出来一条深坑!剧烈的尘烟中,巨蟒不甘的来回扭动身躯,老人如一叶在狂波中的扁舟却占尽了上风。

    方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后转身而去。

    老人一脚踩在蟒头上,直接将巨蟒的头踩进土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离开的年轻男人,忍不住微怒道:“你这畜生再不老实些就活剥了你,抓了你走了他……赔了!”

    ……

    半个时辰之后,皇帝看了一眼面前桌子上一个铜盆里放着的巨大蛇胆,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坐在不远处的老人:“多谢真人费心了,这东西……只怕比万老的药还苦些吧。”

    “此物多奇效,对陛下身子有益处。”

    老人说。

    皇帝嗯了一声,看着那蛇胆问:“见过他了?”

    “见过。”

    “真人如何看?”

    皇帝抬起头,看着老人的眼睛。

    “很好。”

    老人点了点头。

    皇帝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很好就好,朕不想看走眼。”

    老人笑了笑,在心里说了一句他娘的原来那家伙说得没错啊,道宗的人都很会骗人……

    第0510章 十五斤粮食

    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阻拦,叛军的溃兵大部分都脱了甲胄丢了兵器找地方躲藏起来唯恐被官军战后的搜捕抓住,剩下的一部分凶悍之辈遁入山林为匪,但也不敢对大队骑兵发动进攻。李孝彻逃走之后在晋阳派人四处收拢败兵,那些实在吃不上饭的叛军有不少也投奔了过去。

    来的时候昼伏夜行,回去的时候方解让队伍排开阵势,让大车走在队伍中间,两边都是骑兵,大车上也插上战旗,从远处看起来就好像一支万余人的队伍似的,所以小股的叛军和山匪马贼即便发现他们也会远远地躲开。

    方解一路上都在沉思,回忆着和皇帝和那个老人短短交谈后面藏着什么。

    皇帝的表现一如既往的亲近,在长安城的时候这亲近让方解心里很暖。可是现在,他越发觉得这亲近后面藏着些冰冷的东西。方解想到自己离开樊固到长安再到现在的这几年,心里微微有些发苦。

    在樊固的时候他是个合格的帝国边军,是个天生的斥候,因为他的存在樊固方圆几百里的马贼都遭了灾。但他莫名其妙的卷入到了李远山的阴谋中,险些成为吴陪胜的一个陪葬。然后进入长安,自己从不曾做过对不起这个帝国的事,也从不曾想过要对不起这个帝国,虽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方解都不认为自己是个典型的隋人。

    但是到了现在,似乎他经历过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不信任。

    皇帝用他防他,方解可以理解。毕竟他连自己的来路都还没弄明白,皇帝怎么可能不心有疑虑?说实话,皇帝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殊为不易。方解甚至去想,如果做皇帝的是李渊是罗耀,和杨易换一个位置的话,自己说不得已经死了。

    所以方解心里没有什么怨恨,只是有些无奈。

    那个老人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萦绕,挥之不去。方解隐隐间已经猜到那个老人是谁,他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字一句一句都敲打在方解心头。他问方解难道你忘了自己如何而来?他说方解你前行的每一步都注定了血流成河,难道他真能窥破天机?

    难道真的已经是上天安排好的?

    骑在战马上缓缓前行,方解抬头看着天空。

    就好像多年前在逃亡路上一个破落农户的院子矮墙上,还年少的他坐在那里抬头看天的表情一模一样,充满了疑惑。首先来到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件玄而又玄的事,超出了方解前世所受教育带给他的认知。即便在这个世界,人们也很难接受更何况是现代人?

    然后他莫名的卷入了大隋和蒙元,佛宗,罗耀,这些人这些势力之中。

    以至于他越发的不认识自己,无法看清自己。尤其是让他不舒服的地方是,好像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别人反而知道。方解可以肯定罗耀知道很多,从那个老人的话里他也能猜到一些。

    “先生。”

    方解问身边的卓布衣:“你了解武当张真人吗?”

    卓布衣摇了摇头:“江湖上没人敢说了解张真人吧……毕竟论年纪,最少已经百岁开外。江湖上正当年的这代人几乎没有人和张真人有过交集,对他也只是皆有耳闻。武当山历来行事低调,从不像清乐山那样张扬。我对他的了解,也只是来源于许多江湖传闻。”

    “说说吧。”

    方解道:“我很敢兴趣。”

    卓布衣问:“那个人你觉得是张真人?”

    “十之七八。”

    方解点头。

    “为什么会在大营?”

    卓布衣喃喃了一句,然后忽然想到:“是了……皇帝多罗耀的提防可不仅仅是那数十万雄兵,还有罗耀本身的修为。所以在身边带上张真人也就情有可原,如果真是他,罗耀未必就敢冒险,不是罗耀不自信,而是罗耀认为不值得。”

    “嗯。”

    方解嗯了一声:“所以我才对张真人好奇,百多年前大隋最盛名者非万剑堂万星辰莫属,百多年后江湖最盛名者非清乐山萧一九莫属。张真人按年级比万星辰小比萧一九大,活在这两个人之间却一直没有如他们两个人那样名声大噪,这有些不正常。”

    卓布衣道:“江湖传说,张真人曾经用过很多名字闯荡天下,八十年前一剑荡江南的张初平,七十年前靠一双拳头扫平九沟十八寨的张东林,五十年前单掌灭掉黄河以北十三门的张柳律,都是昙花一现便再无消息,于是有人将这些名字都归于张真人身上,但他自己却从不曾承认。”

    “有人说他本名张峰山,有人说他本名张三笑,他皆不置可否,但因为他住在武当山三清观易阳草庐,所以人们也称其为张易阳。”

    卓布衣道:“但是近四十几年来,再也没有什么关于他的传闻。武当弟子都说真人闭关不出,很久不问江湖事。所以人们也就逐渐淡忘了这个名字,甚至已经忽略掉大隋江湖中还有这样一个老怪物活着。”

    方解问:“在你看来,张真人修为比萧一九如何?”

    “不好置评。”

    卓布衣摇了摇头:“有人说张真人更胜一筹,但因为他太久没有在江湖上露面,这个观点被更多人讥讽。萧一九的大周天……很强。”

    方解点头:“不管怎么样,有张真人在皇帝身边……”

    这句话他说到一半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脸色微微变化:“皇帝……就是在等罗耀去杀他。”

    卓布衣也明白过来,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蒙元人从背后捅了罗耀一刀,罗耀必然大怒,说不得他会一怒之下去杀皇帝,而皇帝在身边带着的肯定不止一个张真人,皇帝还是想着以自己做钓饵,把大隋的内乱能解决多少就解决多少,不想给太子留下隐患。”

    “有一个前提。”

    方解道:“罗耀会不会因为蒙元人对他动武这个理由,就真的去杀皇帝?”

    “或许还有什么咱们考虑不到的理由。”

    卓布衣道:“以至于罗耀非去不可。”

    “你想回去?”

    他问。

    方解沉默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回去,如果皇帝不是猜准了罗耀会去,不会这么让我这么匆忙离开。他是想留着我,为太子效力……”

    ……

    行军走了将近一个月队伍才回到樊固,一路上方解让骑兵顺便解决了一些为祸一方的匪徒,士兵们就当狩猎一样,对那些残寇都称不上是战斗而是屠杀。回到樊固的时候气候已经暖和了不少,一路上方解看到有灾民在开荒心里格外的酸楚。这些灾民种下去的种子,或许是他们饿死了多少人也没舍得动的粮食,因为李远山已经败了,百姓们从各自藏身地方出来,准备重新建立家园。

    他们期望着,到了秋后这些粮食能有些产量这样日子还能继续下去。

    但即便是种周期最短的粗粮,这几个月内也不知道还要饿死多少人。

    他们种下去的不止是希望,还是生命。

    因为山寨里不缺粮,打劫了叛军西大营的粮食足够大军坚持很长一段日子。所以一路上方解将从隋军大营里带出来的粮草留下一路上够吃的,其余的都分发给了沿途百姓。虽然每个人分得的并不多,但最起码给他们的希望加了些分量。这些经历了战祸的百姓们,对于这样小的帮助也会感恩戴德。

    方解不知道的是也没有去想过的是,就因为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善举让他的名字逐渐在灾民中传播出来。

    京城来了个小方大人,爱民如子。

    如果方解知道的话,也会心里有愧。

    方解回到樊固的时候才发现,或是因为李逆兵败的消息传播开来,所以灾民们纷纷出来去寻找有官军驻扎的地方聚集,他们只是觉得这样会有安全感。在樊固四周,那些残破的村落都已经被重新收拾起来住进了人,男人们结伴进山狩猎维持生计,女人们将破旧的屋子打扫干净,然后去开荒。

    方解很欣赏孙开道看的足够远,回到樊固的当天方解就看到了樊固城外排起了长龙的队伍。那些都是来领种子的百姓,按户籍登记,每户发十五斤种子,如果勤快的话开荒种下去,入冬前能打下一些粗粮应付漫长的冬天。

    这并不是一笔很大的投入,却能换来很多百姓的支持。

    看到官军队伍入城的时候,排队的百姓自发的让开道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和善的微笑,眼神里都是亲近和敬意。方解没有生气孙开道的自作主张,山寨里只需拿出大军半个月的消耗就足够满足这些百姓们对种子的需求,而这些百姓,是绝舍不得将这每户十五斤的种子拿去吃掉的。

    快入城的时候方解忽然发现前面有些sao乱,他催马往前,仔细看了看发现是排队的百姓有人闹事,陈孝儒刚要吩咐人约束秩序,方解却摆了摆手制止。

    那是几十个百姓在围殴三个男人,被打的人嗷嗷叫着哀求。可打人的百姓没有停手的意思,打到那几个人几乎连呼救的力气都没了。奇怪的是那么长的队伍,其他人都只是看着没有人去管,反而有不少人在叫好。

    “你这种畜生!就应该打死!”

    一个衣衫破旧的男人一边狠狠的踢着一边怒骂:“方将军慈悲,每户发十五斤种子是为了让咱们能活过下个冬天!你们这几个败类昨天就领了种子,晚上回去就煮了饭吃,今天居然又来!畜生!你们领走一份,别人就少一份,到时候就又多一户人家熬不过冬天饿死!”

    “打死他!这种贱人!”

    撕扯中,忽然被打的一个人露出了破旧衣服里面的土黄色号衣,那是叛军的衣服,当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人群立刻沸腾了。

    “打死他!”

    “打死他!”

    “这群败类,居然敢混进来领粮食,打死他!”

    愤怒的人群冲上去,拳打脚踢。

    方解并没有派人制止,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些百姓将那三个人活活打死。尸体被人拖着丢在路边,面目全非。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朝着尸体吐了口水才走,那身土黄色的号衣被撕扯的支离破碎。

    发泄完怒火的灾民回到官道一侧继续排队,回到原来自己站的位置上,竟是没有一个人因此而争执。

    方解催马继续向前,心中难以平静。

    第0511章 你到底是谁?

    知道方解要回来,孙开道带着众将在樊固城门口等着,远远地看见方解的将旗出现,孙开道立刻带着人迎了过去。离着还远他就单膝跪下来行礼,后面诸将也随即齐刷刷的跪倒。

    “属下等恭贺将军旗开得胜,荣升侯爵。”

    孙开道郑重道。

    方解从马背上跳下来,伸手将他扶起来笑着道:“都起来吧,回来报信的人也是多嘴,早早的先宣扬出来。这事先放放,这些日子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没。”

    孙开道笑道:“不过不出将军预料,柏火的一万狼骑前阵子就在几十里外驻扎下来,估计着是看到咱们兵强马壮没敢直接进攻。毕竟他们都是骑兵,樊固城也坚固,峡谷那边陆封侯带着人建起来两道高两丈多的石头墙,蛮子应该是没料到后路已经被堵死不敢贸然行事,在等阔克台蒙烈拿主意。那二十万狼骑一日不退回来,柏火都没有胆子擅自开战。他那一万人,真不够本钱。”

    方解嗯了一声:“往青峡多运送粮草,一旦开战的话守青峡的士兵就是腹背受敌,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如果朝廷援军不到,咱们的仗可要打些日子。蒙哥不会舍得将超过二十万狼骑丢在西北不要,就算蒙元再强大这也不是一个小数字,伤筋动骨。”

    孙开道点了点头:“属下已经调运了大批的粮草辎重运送到青峡,将兵力分作三批,一万人戍守樊固,一万五千人守山寨,其余兵力都在青峡那边。按照将军的吩咐,陈搬山守樊固,夏侯百川和陆封侯守青峡,属下带兵在山寨策应。”

    方解嗯了一声,这样的布置中规中矩,虽然兵力稍显分散但呈品字形阵势,互为犄角,来回策应,山寨上的人马算是机动救援队伍,樊固和青峡无论哪边吃紧都可以立刻支援,从后方sao扰敌军。

    “很好,另外为百姓发粮这件事做的尤为好。”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不过要告诉百姓们,过些日子便有恶战,让他们种下粮食之后就先避开,西北这地界靠天吃饭,粮食种下去就只能等着老天爷降雨浇灌,他们也没什么事可做,提前避开也好,不要枉丢了性命。”

    “属下已经在发粮的时候派人告诉百姓们了。”

    孙开道看了西边一眼道:“斥候一直在狼乳山西边侦查,阔克台蒙哥确实有调兵接应蒙元蛮子的动向,这些日子不断有蒙元的游骑兵出现在满都旗草场上,只是他们都没有料到咱们会堵住峡谷,现在咱们的优势在于两边的敌军都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已经到了,所以不敢轻易进攻。”

    方解点了点头:“趁着这段日子难得清闲,让士兵们歇歇,先进城,稍后我要去峡谷那边看看。”

    众人跟着方解进城,因为峡谷那边才是防守的重中之重,所以方解下令将从隋军大营那边带回来的羽箭甲械全都送过去,守城之战,羽箭的消耗最重。皇帝应该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调拨的辎重羽箭占了大部分,足有十五万支。

    方解进了樊固之后首先检查了城防,看得出来孙开道这段日子可没闲着,城墙上的防御设施又经过了加固,关键的地方还用麻袋装满了土堆高。城中百姓的民居屋顶上都铺了一层泥土,这是为了防止敌人用羽箭火攻。

    钉拍的密集程度足够令人咋舌了,这种防御利器放下去就能将攻城的士兵轻易拍死,而且能多次使用,直到钉拍坏掉为止。方解看到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着一口大缸,里面装的是火油,如果敌人攻势猛烈的话将这些火油倒下去,随便有个火星就能烧成一片。西北虽然贫瘠,但狼乳山附近不少地方都有这种火油,甚至不用去挖掘,走在上面就好像走在海绵垫上似的,一个不小心被陷进去就难以自拔。

    这个时代的人对火油还不是很了解,只知道可以燃烧。方解在樊固做斥候的时候就曾感慨过,这要是在前世这个地方因为盛产石油早就已经因此而繁华起来。西北的百姓就不是如此贫苦,而是富裕到流油。

    从城墙上往外看,樊固东边是开阔地无遮无拦,对于狼骑来说有优势可言,骑兵瞬息而至肯定挡不住,所以从一开始方解就没打算让黑旗军和狼骑野战,隋军的优势在于有着绝对丰富的守城经验,而狼骑对攻城来说还是学生。

    以己之长攻敌之短,隋军并不怕什么。

    往城里看,粮草存放的地方就是当初的别将府,院墙已经加高,房顶上也铺了土,看起来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有一个得力手下的好处就在于,即便自己不在的情况下基本上所有事都已经安排好。

    “属下让人堵死了另外的城门。”

    说这话的时候,孙开道脸上带着决绝。

    他知道这次和他不得不投降叛军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他若是不降十之八九会死,这个时候只要扛过去蒙元蛮子的进攻,他就有个好前程,甚至以前投降叛军的事也可以揭过不提,他现在看得最真切的一件事就是,自己表现的越好方解就越舍不得他,日后朝廷若是追查往事,方解就会为他开脱。

    “很好。”

    方解赞叹了一句,想起侯文极对他说的那件事忍不住心里挣扎了一下。如果此时他离开去大草原,来回数月之久,必定耽误了战局。而且侯文极只是说了忠亲王大概的所在,想找到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对了。”

    就在这时候孙开道想起一事:“前阵子侯爷的朋友曾经来过,一个胖胖的道士,才出峡谷没多少日子。”

    方解顿时一喜:“让斥候打探消息,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

    峡谷

    方解站在石头墙上俯视下方,陆封侯站在他身边嘿嘿傻笑。

    “干得不错。”

    方解笑了笑:“从今儿起你就是名副其实的五品将军,陛下许我这个权利,从四品以下官职可以任免。”

    “多谢侯爷!”

    陆封侯傻笑着拜了拜。

    这也是战时特例,按照规矩,即便是正三品的大将军也没有权利随意任免从四品的官员,方解现在不过是正四品,更没有这个资格。皇帝知道此战重要,所以才会给了方解这个特权,以此来鼓舞士气。

    “夏侯百川!”

    “属下在!”

    “之前你已经是王爷提拔的五品将军,我现在升你为从四品雄威郎将。”

    “属下……谢侯爷提拔!”

    夏侯百川连忙跪倒。

    “都起来吧,你们心里其实都清楚,现在升多大的官都没必要太高兴,熬过这一战之后才是值得高兴的时候,到时候陛下给你们的绝不止是这些。从军者报国唯效死力,陛下是圣明君主不会埋没了你们的功劳。太平盛世,国家养兵,许多人都说军人无用,咱们只需一笑置之罢了。但国逢乱难,正是我辈拔刀涤荡的时候,让那些说军人无用的人也瞧瞧,关键时候是谁保他们平安。”

    “属下等听侯爷调遣!”

    方解嗯了一声:“告诉士兵们,这一战不会轻松……你们拦着的不仅仅是战力凶悍的蒙狼骑士,他们还是一群迫切要回家的人,后者这个身份……远比前者更让人重视。如果换过来,是蛮子挡了咱们回家的路,你们就能想到敌人这次会有多凶猛了。”

    方解检查完了峡谷这边的防御,又到西边查看。两道石头墙之间是整个峡谷,就是近两万士兵的生存空间。整个峡谷被从两头堵死,东边的石头墙还留了门,西边则完全堵住。站在西边的石头墙上往外看,不用千里眼就能看到广袤无边的大草原。

    几年前,大隋七十万精兵百万民勇从这里走出去,当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谁又能想到,短短几个月之后就会兵败人亡。也不知道此时在草原上还有没有残存的汉人,是依然在躲躲藏藏,还是被蛮子抓了做了奴隶,每日饱受折磨。

    事情的发展似乎总是不会满足所有人的期望,命运先是戳了大隋一刀,现在轮到戳蒙元一刀的时候了。

    方解站在石头墙上看着已经绿草覆盖的草原,脑海里想着的都是关于忠亲王杨奇和罗耀的事。

    其实到了现在,事情依然透着诡异。

    按照道理,阔克台蒙哥扔进大隋数十万人马,后路必须安排妥当,可陆封侯带着人在峡谷耗费两个月修建石头墙,蒙元那边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如果不是阔克台蒙哥是个白痴,那么就只能说明蒙元那边也出了什么事,让蒙哥没有余力照顾这边。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帝国的大汗,是什么能在蒙元国内牵绊着这位皇帝以至于束手束脚?

    和忠亲王西行,萧一九西行有关系吗?而先后两位天尊出走,这背后又藏着什么事?对于蒙元,了解的实在太少了。

    方解摇了摇头,不觉得前者有太大的可能。忠亲王和萧一九的修为就算强大,也没有强大到靠一己之力绊住整个帝国。

    想到这里的时候,方解忍不住想到了阔克台蒙烈率军攻打左前卫的事。到底是什么样的利益驱使下,让蒙元大汗和大隋皇帝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协议?毫无疑问的是杨易和蒙哥的目标都是罗耀,蒙哥为什么如此忌惮一个大隋的将领,甚至因此不惜和大隋的皇帝短暂的站在了一起?

    蒙哥当时难道就不知道,大隋的皇帝就算和他有什么协议,也是断然不会轻易将那二十几万狼骑放回大草原的,若蒙哥能想到这一点,为什么不提前派兵占领峡谷接应?这都不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应该做出来的事,让人怎么都看不透。

    看着草原,方解不得不想到了那个叫罗耀的男人。

    一个引起了大隋和蒙元这两个强大帝国至尊敌意甚至必杀之心的男人,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如果他仅仅是一个兵强马壮的大隋将军,蒙哥可没有必要调派二十几万人试图杀他。

    方解甚至坚信,为了杀罗耀在蒙元军中必然带着大批的高手。这些人既然有自信能杀掉罗耀,为什么不干脆去刺杀了大隋的皇帝?这说明罗耀这个人在阔克台蒙哥的心目中,竟是有着比大隋皇帝还要重要的地位!

    以至于,两位皇帝需要为他而联手。

    方解长长的舒了口气,眼神里的疑惑并没有散去。

    罗耀……

    你到底是谁?

    方解……

    你又到底是谁?

    第0512章 这才是朝露刀

    想不明白的事就只能去探寻答案,光靠自己凭空去想得到的最终还是疑惑。方解猜不到许多事,无非是因为不够了解。对罗耀不了解,对杨奇不了解,对阔克台蒙哥不了解,甚至对自己都不了解。

    蒙元那边到底出了什么导致发生了那么多不合道理的事,方解就算绞尽脑汁也想不到。隐隐间只是觉得应该和杨奇,萧一九西行有些关系,可这两个人去去大雪山找佛宗麻烦的,和蒙元王庭似乎又牵扯不上。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方解眼前需要准备的只是对蒙元狼骑的战争,其他的事似乎距离他并不是很近。只要罗耀不来,方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方解本身的修为还不够强大,无法保证在危险到来的时候自保。

    沉倾扇的剑意似乎到了瓶颈,想突破很难。

    卓布衣靠的本身就不是修为之力,他要想突破似乎比沉倾扇还要难些。

    说起来身边有两个九品高手跟着,这样的待遇便是封疆大吏都没有,若不是方解要面对的敌人过于强大,这已经是一件值得自傲的事。陈孝儒联络了不少大内侍卫处的人,但因为皇帝并没有遇到什么危机,所以方解暂时不打算让这些人靠拢过来,一旦引起皇帝的警觉反而无益。

    倒是布置在西南的飞鱼袍已经联络到不少,正在逐步赶过来汇合。罗蔚然被赶出京城,锦衣校取代了飞鱼袍的旧日地位,这些布置在地方上的人没有了靠山,日子过的更是提心吊胆。在罗蔚然离开大内侍卫处之后,这个时候方解派人联络他们,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找到了新的依靠。

    更何况方解这样的新贵,更容易让人看好。

    连着几日,方解没有离开峡谷,来回巡视之后的时间都在修行,感知自己体内五脉的能力,顺便等等斥候的消息。既然项青牛才出关没有多久,而且那家伙的容貌举动又格外的显眼,想要发现踪迹并不难。方解现在暂时不能脱身,所以去寻忠亲王的事只能拜托项青牛,更何况项青牛本来就是去找杨奇的。

    方解最初感知到了体内四条气脉的能力,这和普通修行者大为不同。普通修行者的气脉起到的作用,只是输送内劲的道路而已。而方解的这些气脉,每一条都有自己的特殊能力。发现前四条气脉能力并不吃力,第五条让方解费了些时间。

    第五条气脉之所以发现起来很难,是因为这一条气脉的能力就是无形。

    对于方解来说,这条气脉最为实用。他已经能精准控制天地元气,在身体之外形成攻势。但这种攻势虽然有突兀性还是明显了些,对修为不如方解或是稍稍强一些的人来说,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但对于修为远比方解要强大的敌人来说,这种攻击手段毫无意义。

    现在将第五条气脉的能力发挥出来,方解勉强做到让攻击真正的达到无形这两个字。

    与其说这是一种修为,不如说这是一种天生的能力。

    就好像卓布衣的画地为牢,用修为之力将精神力扩大进而对敌人控制。他的五条气脉不是运送内劲的道路,更像是一种具备功能的器官。就好像心肺一样,心促进血液循环,肺主使呼吸,气脉,就是各种能力的发挥之处。

    这就是体质上的优势,巨大的优势。

    站在军帐外面,方解伸出手遥遥对着一棵枝条上已经满是绿叶的树,心念一动之际,那棵树立刻摇晃起来,树干上凭空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坑,树皮被砸的碎裂纷飞。

    沉倾扇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种手段确实让人防不胜防,只是威力上稍显小了些。对一般的修行者,只此一招就能杀其于无形之中。对于大修行者,就算不防备也伤不到对方。”

    方解点了点头:“我现在还无法将那气脉的能力完美运行,将气脉的无形之力送出来和天地元气融合之后,天地元气化为无形,可因为我掌控的太小,所以现在也只是勉强能成一拳之力。若是再多,我无法调用。”

    沉倾扇微微皱眉,因为她不了解方解的体质所以无法提供意见。

    “你能感知到气脉,却还没有发现这气脉能力的极限。”

    她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不能多运用一点?”

    方解向外虚空一击,那棵腿粗的树咔嚓一声折断,巨大的树冠砸落下来,激荡起一片尘烟。

    沉倾扇叹了口气:“感觉到了天地元气的变化。”

    方解嗯了一声:“只要我催动的天地元气超出了气脉供给的无形之力,虽然威力变大但出招之前大修行者就能感知到,所以反而没有了威力。罗耀的修为我不知道有多高,但应该不在萧一九之下。我虽然没有见过萧一九出手,也知道他即便被困监牢依然杀了很多大内侍卫处的供奉,这样的实力已经算得上恐怖。”

    沉倾扇想了想到:“再试试其他气脉,将其能力和天地元气融合我看看。”

    方解闭目凝神,然后缓缓击出一拳。

    一道金色的拳风轰然而出,再看远处,一块大石头上竟是被拳风砸出来一个圆洞,洞口圆润平滑,刀子切出来的一样。方解再一拳,四周的温度骤然下降,紧跟着一条冰龙一般的拳风呼啸而出,再次击打在那块大石头上,瞬间那石头表面就被冻结。沉倾扇有些失望,这冰之力似乎没什么作用。

    就在她才想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再看时,那块石头居然碎裂开来!

    冰裂而石裂。

    方解似乎也吃了一惊,下意识的再出一拳。

    这次是他最早发现的火之力,或许是因为运用最久最纯熟,这火已经不是最初的红色,而是带着淡淡的金色光芒。火焰落在那些被冰裂的石块上燃烧起来,竟是一直没有熄灭,好像不把石头烧尽不罢休一般。

    “第五种呢?”

    沉倾扇问。

    方解摇了摇头:“我一直不知道第五种是什么能力,好像毫无攻击威力一样。”

    沉倾扇想到那天在屋子里,方解闭目找寻体内气脉的时候也没有人注意,直到方解离开沐小腰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