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玩物而不是兵器,大隋立国靠的是横刀长槊硬弓连弩,这会喷火的东西他并不喜欢。

    上面什么心思,下面就什么形势。

    因为皇帝对火器不喜欢,所以大隋的工坊没有一处研制火器的。但经过这么多年之后,连弩的工艺已经到了巅峰,再没有提升的可能。方解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知道既然大海的另一侧已经出现了火器而且以火器为主要武器,那么早晚那边的国度在火器上的研制都会越来越进步。

    如果中原还是这样故步自封,往长里说几百年,短里说几十年,或许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就会带着火枪大炮出现在大隋的海岸线。这个时代的中原百姓没有经历过被外敌入侵的痛苦,可方解知道,那不仅仅是痛苦,还是屈辱。

    中原汉人给了他熟悉的亲近感,他不希望前世那些悲苦的经历在中原汉人身上重演。

    可方解知道,人类在不断的进步,封闭的一方总是会被先进开放的一方所欺负,即便是极力的去反抗,在强大的科技面前反抗是那么壮烈却微弱。最起码,不能让中原落后于那些洋人太多。

    从吴一道的院子出来之后,方解就直接去了山谷的火器工坊。

    一路上他绞尽脑汁的去回忆自己读书时候获得的知识,他现在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好好上学,以至于怎么使劲的去回忆,也是空空如也。他不是一个专家学者,甚至都不是一个好学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所以记忆里根本就没有太多给他帮助的东西。

    他造不出大炮军舰,甚至造不出连发的火器。前世的时候他业余时间不是在看各种专业类书籍,而是玩着游戏看着小说听听歌看看电影,这些,能提供的帮助少之又少。

    但他知道,不能因为自己不懂就不去做。有多少人是因为自己不懂而放弃了想法,最终成为悔恨。

    走到山谷,守住通道的骁骑校看到方解过来连忙行礼。方解微微颔首,走进山谷之后最少二里才到工坊所在,方解离着还远就听到远处有人在争执,说的不是汉语。他微微皱眉,转过一片林子发现安德鲁和那几个罗斯人在吵架,吵的很凶。

    看得出来,安德鲁有些势单力孤的和其他几个人辩论着什么,那几个工匠显然达成了一致,而安德鲁试图劝说和阻止。

    “怎么了?”

    方解问守在外面的骁骑校。

    “大将军,属下也不明白怎么了。”

    “翻译呢。”

    “在那边。”

    骁骑校指了指,方解发现吴一道重金礼聘的一个懂罗斯话的东楚人正蹲在一边看笑话,端着一杯茶,还嗑着瓜子,看起来格外的轻松惬意。他不时插一句嘴,安德鲁则狠狠地瞪向他。

    方解负手走过去,那个东楚人看到方解过来连忙起身,快步过去对那几个罗斯人说了几句什么。

    “怎么回事?”

    方解问。

    东楚人连忙陪着笑道:“没什么事大将军,这几个人因为工艺上的事在争吵,他们每天都这样,您放心吧。”

    “不!”

    安德鲁用蹩脚的汉语大声道:“他们是不想在这里继续干下去了,要回家。我正在劝他们,可他们却已经吃了铁心秤了砣,根本不听我劝阻。”

    方解本来因为那东楚人的表现坏了心情,听到安德鲁这句吃了铁心秤了砣心情立刻就好了不少。

    “为什么要回去?”

    方解问。

    那个东楚人连忙要翻译,方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需要你,安德鲁,你帮我问他们。”

    这几个罗斯人,只有安德鲁对中原文化格外的喜欢,所以学了不少汉语,其他人则几乎不和汉人交流。

    “他们觉得已经挣了不少钱,可以回家去过舒服的日子了。”

    安德鲁有些着急地说道:“虽然这是一种缺乏职业道德的行为,但我知道他们真的很想家。他们的亲人还在罗斯,或许还在被恶霸欺凌。他们带着赚来的工钱回去,已经能让家人好好生活。所以……”

    安德鲁看了方解一眼,有些歉意。

    方解嗯了一声,对远处招了招手,立刻有十几个骁骑校大步过来,那几个罗斯人见那些卫兵奔这边来立刻变了脸色,全都往后退了几步戒备地看着方解。方解看到,他们有人去摸腰畔的短铳。

    “把这个东楚人衣服扒了,先抽一百鞭子再说。”

    方解淡淡的吩咐道,骁骑校立刻过来将那东楚人按住,架起来把上身的衣服扒光,那东楚人被吓得够呛,一边挣扎一边问为什么,不时求饶。方解却不理会,看都不看他。骁骑校将其按住,一个人拿了鞭子便劈头盖脸的打下来。没三十鞭,那人已经昏死了过去。

    那几个罗斯人吓得够呛,看向方解的时候眼神里已经带着畏惧。

    方解转身,看了一眼那个摸着短铳随时有可能拔出来的罗斯人,然后缓步走过去,那人吓得连连后退,却不敢拔枪。方解走到他身前,伸手将他的短铳拔出来看了看,然后调转枪口对着自己的左手。

    嘭的一声!

    那几个罗斯人立刻吓得惊呼起来,连安德鲁都吓得蹲在了地上。

    方解张开左手,将已经扁了的铅弹丢在那个罗斯人面前:“安德鲁,告诉他们几个……你们的家人我已经派人去接了,很快就会有消息。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们造出能伤到我的东西。我不吝啬金银,但我也不喜欢有人毁了我的规矩。我知道你们罗斯男人会用轮盘赌来展现勇气,我尊重你们,所以用你们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如果你们执意要走的话,咱们玩轮盘赌吧,你们输了留下,我输了你们就走。”

    方解回头对骁骑校吩咐道:“去拿五十支短铳,装好铅弹。”

    他笑着对那几个罗斯人说道:“咱们把它打光好不好?”

    安德鲁张了张嘴,心说这还用赌吗?

    第0612章 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方解伸手从那个罗斯人腰畔将装铅弹的皮囊拽下来,塞好火药后填了一颗递给那个罗斯人:“来不来?”

    安德鲁一脸纠结的翻译了一遍,那个罗斯人本来以为方解是要把短铳还给他伸手去接,可听到安德鲁的翻译后立刻往后跳了一步,很有中原武林高手施展轻功的风范,后纵出去得有两米。

    方解对安德鲁笑了笑道:“我不知道你们罗斯人有没有签订劳工合同之类的说法,但在这之前咱们最起码有口头上的协定。你们留下来帮我制造火器,我每个月发给你们在罗斯国十年也赚不到的工钱,汉人有句话是君子之约,你听过吗?”

    安德鲁点了点头:“懂,就是说既然已经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就不能反悔。我们罗斯人也有差不多一样意思的话,叫我付了钱你就要给我啤酒不然就踢爆你的屁股。”

    方解笑着点了点头:“这话很好,我付了钱你们就要帮我造火器不然我就踢爆你们的屁股,可以?”

    安德鲁将这话翻译了一遍,那几个罗斯人面面相觑。刚才方解展现出来的能力让他们吓的没了半条命,在他们的认知里不可能有人徒手抓住子弹并且完全没有受伤的事发生,这是超出他们理解程度的事,这不科学。

    方解见那个罗斯人不敢将短铳接回去,他随手把短铳揉成了一团抛在一边:“人之所以称之为人,就是要说话算话。当初你们贪银子答应了我的事,现在觉得银子够用了就准备走人,我不想做欺负人的事,可也不想别人愚弄我的诚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骁骑校:“为什么不打了?”

    为首的骁骑校为难地看了一眼已经昏死过去的东楚人:“大将军,这个人已经昏死过去了。”

    方解语气平淡道:“我知道他昏死过去了,但我给你们的军令是打够一百鞭子,在一百鞭子没有打完之前就算他死了也不能停手,明白吗?这样的话以后我不想重复第二遍,不懂得什么叫军令你就没资格留在骁骑校。”

    “属下谨记!”

    骁骑校应了一声,然后继续抽打那个东楚人。

    方解看了安德鲁一眼道:“把我刚才的话翻译给你的同伴听。”

    安德鲁白着脸将方解之前对骁骑校说的话翻译了一遍,那几个罗斯人本来就已经吓得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惊惧更浓。

    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东楚人又挨了十几鞭子之后竟然疼的苏醒过来,一遍躲闪一边哀求:“大将军,求你不要再打了,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打我啊……大将军,再打下去我就会死了!东楚和大隋一直就是好朋友,我对您也一直尊敬……”

    方解打断了他的话:“尊敬我就不会欺骗我,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下令鞭打你?”

    那东楚人眼神闪烁了一下后使劲磕头:“我再也不敢了。”

    方解冷冷笑了笑:“你们东楚人果然都是做商人的好材料,这几个罗斯人要走多半是你怂恿的对吧。你担心这几个人留在这里的时间太久,我就不需要你来做事,所以你想让他们闹事,然后你再证明你的重要对不对?”

    “这几个罗斯人如果回去了,你就会借机宣扬他们在中原赚了多少钱,然后就会有更多的罗斯人愿意来中原做事,你就又能赚一笔银子……我本来不想跟你废这些话直接就让人打死你,但这些话不只是对你说也是对那几个罗斯人说的。”

    方解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如果我任由你们闹事,那是我无能。第二,我不是一个善人所以对于欺骗我的人向来没什么善心。第三,这些罗斯人回去之后,就会宣扬中原的银子多么容易赚,你也会去宣扬怂恿鼓动更多的洋人来中原,到时候越来越多的洋人想来中原发财,最先来的是一批穷困潦倒的人,他们到了这里发现中原的锦绣繁华之后,会怎么样?”

    “穷凶极恶。”

    “他们会觉得这里简直就是一座金矿,然后,就会有数不清的洋人,带着舰队,军队来到这里,不是用付出劳动的方式换取报酬,而是用他们手里的火器来掠夺。虽然他们未必能打赢,可却是一场本来没有必要造成的灾害。”

    方解说的这些,那个东楚人从来没有想到过。

    “跟你讲一个你听不懂的道理,假如你只是一只蝴蝶在罗斯国扇动了几下翅膀,中原就有可能遭受龙卷风的袭击。或许你会以为我这是胡思乱想瞎说八道,但既然有这样的可能我就不能不在意。所以……你从进了我的军队工坊第一天就注定了再也出不去,这几个罗斯人也一样。”

    方解转头看向安德鲁:“告诉你的同伴,让他们死心吧。我刚才说过,我不是一个善人,你们可以视我为一个讲诚信的商人,我答应你们的就会做到,你们答应我的做不到,我就会杀人。你们在罗斯国最害怕的或许就是镇上的恶霸对吧,我来告诉你们,在这里,对惹恼我的人我也是个恶霸。”

    “你们回不去了,等着我把你们的家人接来就是了。”

    “听我的,你们得到你们想要的。不听我的,我拿走你们的命。”

    方解淡淡地看了那几个罗斯人一眼:“如果你们现在还有话说,我等着你们说出来。如果没有话说,就回去工作。”

    ……

    方解带着安德鲁走在山间小路上,他在前面走安德鲁在后面跟着。因为之前方解表现出来的冷酷和恐怖,安德鲁心里一直还在打鼓。一想到自己之前爱慕的吴隐玉是这位大将军的未婚妻,再想到之前方解让人将那个东楚商人活活打死,他忽然特别害怕,害怕方解把他在山里弄死。

    他之前一直以为方解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是个看起来很帅气的学者。可是就在刚才,他才发现方解的骨子里是一个恶魔。

    当这种害怕侵袭了他的内心,他变得不敢面对。

    “知道我为什么下令打死那个东楚人吗?”

    方解问。

    正胡思乱想的安德鲁吓了一跳,连忙回答:“因为他欺骗了您。”

    “不止。”

    方解停下脚步,看着远处巍峨的群山缓缓道:“就算没有今天的事发生,他也会死。因为我喜欢直接的东西,直接看到,直接听到,直接控制。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工坊的主管,有什么事你直接来找我说,需要什么都可以说,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

    安德鲁被方解的话吓得颤抖了一下,是那种从心里开始蔓延出来的恐惧,不可抑制。

    “我刚才没有开玩笑。”

    方解转过身,看着安德鲁认真地说道:“你们这几个人回不去了,而且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你们来中原的事被我严密的封锁住,你家乡的人不可能知道你们来了这里。经手这件事的东楚商人在你们到中原之后不久,就死在了回去的半路上。去接你们家人的东楚商人,也是这样的结局。你可能会觉得我心狠,但我在没有能力控制一切的时候就要想办法杜绝可能发生的事。”

    “你不懂没关系,因为你没经历过。”

    方解有些感慨地说道:“所以你要尽快适应在这里新的生活,并且找到乐趣。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只要你们认认真真的做事,该得到的一切我都不会吝啬。你会得到你曾经幻想着得到却没有办法得到的一切,比如财富和地位。以后还会有不少你这样的人来到这里为我做事,而你则是我的一只手,帮我管理他们。”

    “我知道你和他们不同,你喜欢这里。所以我才会推心置腹的和你说这些,我相信你也知道我没有在开玩笑。你的那几个同伴如果想活下去,那就安安分分的做事吧。”

    “我……明白了。”

    安德鲁点了点头,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服。

    “安德鲁,我和你曾经提到过我的希望。”

    方解伸手比划了一下:“如果将火器改良到超过现在中原连弩和弓箭的地步,那么军队就会变得更加强大。比如你说过无法制造出来的火炮,如果制造出来装备军队,那么将会所向披靡。我已经派人去解决铁矿的事,而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督造一座铸造工坊,我要你试着去制造火炮,不管失败多少次都要继续下去,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我知道你出身也不好,但不代表你比那些出身好的人低贱愚笨。创造历史的不一定都是达官贵人,平民也可以。我给你需要的一切,也不会计较责备你失败了多少次。只要你认真的去做了,我就会给你最大的支持。”

    “你想想……”

    方解伸出手臂怀抱蓝天:“如果经过你的双手创造了这一切,那么在后世几百年几千年的史书上都会留下你的名字。很多年之后,人们提起你的时候也会用最尊敬的语气。那代表什么?”

    方解回头问安德鲁。

    安德鲁摇了摇头,但眼神里已经开始有些火热的光芒闪烁。

    “代表你开创了一个时代。”

    方解笑了笑,用一句话震撼了安德鲁的心灵。平凡人开创一个时代,多么的有诱惑力。

    “武器可以让世界变得混乱,也可以让世界变得和平。”

    方解道:“我拥有强大的军队,就能守护着我心里想要守护的一切。因为我强大,所以没有人敢来欺辱。而在我强大的同时,你也会变得强大,等到那个时候,你再回到你的家乡,谁还敢瞧不起你?”

    “我明白了!”

    安德鲁使劲点了点头:“为了梦想!”

    方解知道,自己又在一个人心里种下了一粒种子。

    第0613章 你有意见吗

    独孤文秀的母亲接来朱雀山大营之后的第二天,这位贤良的妇人就把独孤文秀赶出了家门,让他回去做事。方解给了独孤文秀十天时间陪她,她却坚决不许独孤文秀在家里多呆一天。独孤文秀去找方解的时候把自己被赶出来的事说了说,方解心里也跟着有些触动。他娘明事理,比很多人都更明事理。

    “既然这样,那你就准备下明日就去西北。”

    方解想了想说道:“我让燕狂跟着你,带一队骁骑校,再选五百骑兵。我已经派人先去襄城安排,你们去了之后直接和我派去的人联络就是了。金世雄应该已经收到了我的亲笔信,至于控制在什么度你自己拿捏,我信得过你。我只说一点,那就是铁矿石必须尽快运过来,工坊那边已经筹建,火器工坊也需要。”

    “属下明白。”

    方解点了点头:“老夫人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派几个手脚勤快做事伶俐的丫头过去伺候着,绝不会让老夫人吃了苦。虽然我自幼没有了父母,但我知道对老人应该有什么样的态度。”

    “多谢大将军!”

    独孤文秀忽然跪下来,郑重的磕了一个头。

    方解连忙从桌案后面绕过来将他搀扶起来:“何必这样大礼,你为我做事,我为你将后顾之忧解决,理所应当。我这个做首领若是没能力让手下人安安稳稳的跟着我,那也太失败了些。”

    “娘亲特意吩咐过,这个头属下若是不磕的话,娘亲也不答应。”

    方解笑了笑:“昨夜你们母子团聚,我本来想去拜会老夫人又怕打扰了你们,今儿打算着下午过去看看老夫人身边还缺什么,一并置办齐全,既然你过来了,那就陪我一块去。”

    独孤文秀心里暖烘烘的,连忙转身带路。

    他虽然是独孤世家出身却是庶出的孩子,自幼就比府里的下人们高贵不了多少,嫡出的子弟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他父亲对他也没有一点亲情可言,每个月分发下来的月钱还要被管家克扣,他娘亲也是敢怒不敢言,若是得罪了管事,娘俩的日子只怕过的更苦些。

    只有堂兄独孤静为人纯良温厚,不时让人送些银子衣物,娘俩的日子才算过的舒服些。从一出生,独孤文秀就没有自己做主的权利,当独孤家让他来方解这里的时候,他没有任何选择。

    他不想来,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来,那么对于独孤家来说他和他娘亲就没有了一点存在的意义。

    现在方解派人将他娘亲偷了出来,他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一路上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谈论和金世雄谈判的事。目前方解下令开始建造的几个工坊,都需要大量的铁矿石支撑,所以这个差事比起打北徽道来说也不算轻。独孤文秀知道方解要重用自己,人生的转折点就出现在方解这个人身上。

    “骁骑校的人已经在襄城打点妥当,连退路都已经准备好。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可以让你从容出城。你应该知道自己的重要,所以一旦有什么事脱离了预料就尽快回来,我宁愿不要铁矿石,也不能丢了一个得力手下。”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

    独孤文秀的鼻子有些发酸,他垂着头不想让方解看到自己的已经湿润起来的眼眶。

    “属下知道,这一趟北去属下定会竭尽所能将这差事做好。属下知道如今几个工坊已经开建,兵器,火器,这些东西都离不开铁矿石,大将军将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属下,属下怎么敢耽误大将军的布置。”

    “嗯。”

    方解笑了笑:“本来这差事我是打算让孙开道去做,这个人有学识有心计也有口才,但他有个不好的毛病……”

    方解的话没有说完,但独孤文秀知道方解的意思。孙开道这个人总是在为自己谋求后路,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先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这本来也无可厚非,可正因为这样造成了他越发的贪得无厌。独孤文秀能进朱雀山大营也是因为孙开道的举荐,而这举荐是独孤家花了大笔银子换来的。

    连独孤家都已经打听到孙开道贪财,方解怎么再敢重用这样一个人?

    “日后你多cao劳些。”

    方解笑了笑说了一句,没再多说什么。

    独孤文秀使劲点了点头,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自己彻底改变命运的机会。只要自己成功了,那么之前二十几年辛苦寒酸的生活将再也不会回来。孙开道那种为自己多考虑一些的念头不算错,但有一点他没有想明白,那就是……只有方解变得越来越强大,他们才会跟着越来越容富贵荣华。

    ……

    独孤文秀的小院在山脚下,院子外面不远处就是一条小溪,水很清澈,站在溪边能看到鱼儿来回游动。清凉的好像只要一伸手就能把鱼儿捞起来似的,站在这里只是看着水就让人有一种惬意舒服。

    虽然已经天寒,但黄阳道的气候本来就不比西北那样苦寒,所以树还没有落叶,依然翠绿。

    独孤文秀的娘算起来才四十岁不到,虽然日子过的辛苦但模样看起来还很秀美。她十四岁就嫁入了独孤家做小妾,次年便产下一子。在世家里生活,作为一个不得宠的小妾受的苦多半还是来自被人瞧不起的心情,再苦的时候也没有愁过吃穿。所以她还是比一般百姓家的主妇要显得年轻不少,年轻时候的样貌没有多大的改变。

    虽然如此,方解也不能失了礼数。

    进门见独孤文秀的母亲周氏正在刺绣,方解清了清嗓子以晚辈之礼相见。周氏没见过方解,但毕竟是大家出身所以立刻就从自己儿子的脸色上推测出这个对自己施礼的年轻男子是谁。

    她连忙起来,先是受了方解的礼,并不推辞做作,待方解起身之后,她却还了一个更郑重地礼节。

    “民妇周氏,见过大将军!”

    她竟是要拜下去,方解连忙快步过去托着她的双手搀扶起来:“夫人怎么能这样大礼相见,我如何担待的起?我与文谋一见如故,夫人便也是我的长辈,我若是受了夫人这礼岂不要被人耻笑。”

    周氏摇了摇头:“之前民妇受了大将军的礼,就是因为知道大将军与我儿乃是知交。现在我要给大将军行礼,乃是因为大将军是我母子两个的恩人。”

    她挣脱开方解的搀扶,郑重的拜了一拜。

    方解无奈,只好受了这一礼。

    他请周氏坐下,然后吩咐人去准备干果时鲜,告诉伺候着的丫鬟以后不可怠慢,这些东西若是没了就出去采买,一切的用度都有大营支付。

    “我儿。”

    周氏看着独孤文秀说道:“我让你给大将军磕头致谢,你可能做到?”

    “孩儿不敢违背了娘亲的教导。”

    独孤文秀垂首回答。

    “你错了。”

    周氏摇了摇头:“若你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娘,于请于理于孝都不能推脱所以才磕了那个头的话,娘很失望。娘虽然不是什么名门之后,但自幼也读了一些书,还懂得什么叫受人滴水恩当涌泉报。娘才来但一路上打听了不少事,知道大将军治军威严,之所以没杀你还将我接来,是因为爱惜你的才能喜欢你的忠厚。”

    “所以今天我就要告诉你,你可以不讲道理甚至不守孝道,也要记住这忠厚二字!若是有一日你有负大将军的信任,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今日我就要当着大将军的面,在你心口刺上一个忠字!”

    独孤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撩开衣袍再次跪下去,再次给方解重重的磕了一头。

    ……

    胖子酒色财为吴一道泡了一壶茶,然后走到躺椅后面为吴一道按摩肩膀:“侯爷……小姐的亲事,是不是定下来的略显仓促了些?虽然小姐对大将军心有所属再难劝阻,可以小姐的身份,和那几个女子一起定亲是不是有些……有些……”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吴一道一眼,见对方还是闭着眼睛养神后继续说道:“小姐金枝玉叶,就算嫁给大将军自然也要做正妻,说句有些肤浅的话,大将军之所以能有今日的一切,一大半的功劳都是侯爷您的。没有咱们货通天下行,这朱雀山大营就建造不起来。没有咱们的船队,粮食,布匹,兵器,甲械,这些东西也不可能源源不断的运进来。”

    “现在咱们货通天下行全都是围着朱雀山大营在运转,如此之大的付出,旁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大将军这事做的有些不妥当,也太委屈小姐了。”

    吴一道笑了笑忽然说道:“今儿上午的时候大将军去看了独孤文秀的母亲周氏,周氏亲自下跪致谢,还让独孤文秀两次跪谢,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酒色财想了想道:“大将军对独孤文秀多有重用之心,他们娘俩自然感激不尽。以独孤文秀的身份,想必周氏在独孤家的日子过的也不太如意。现在到了朱雀山,大将军对她也颇尊敬,她肯定要表示。”

    “那是个聪明女人啊。”

    吴一道眯着眼睛笑了笑道:“比你聪明多了。”

    酒色财不解:“属下愚笨,没懂。”

    “正因为她知道自己身份不高,也知道自己儿子那些才学也不足以让大将军一直重视下去。日后随着大将军的成就越来越高,到时候麾下有本事的人自然越来越多。独孤文秀现在被重用,以后若是表现的不够的话早晚会被人取代。周氏也知道他儿子的才能算不得出类拔萃,所以为了她自己为了她儿子将来,她就只能让独孤文秀记住一个忠字。”

    “这个字,是她要让大将军看到的态度。”

    酒色财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如此说来,这个女人确实很聪明。”

    吴一道笑了笑:“一个妇人尚且能为以后做打算谋后路,若我只盯着眼前的事看岂不是连她都不如?我现在若是逼着大将军让隐玉做正妻,他自然无法推诿。因为他现在离不开我,可是心里必然不痛快。”

    “等到他走的越来越远越来越高的时候,再想到今日我所相逼的事,心里就会更不痛快。我既然选择了大将军,就不能失败……我用尽一切来帮他,就是要看着他走到那么高的地方去。我在隐玉这件事上这样宽松,是因为我要让他记住我们父女的好。尤其是对隐玉来说,以后大将军对她会更好。”

    “对我不满和对我感怀……傻子才会选第一个。”

    吴一道微笑着说道。

    “属下是个傻子……”

    酒色财摇了摇头:“我还是乖乖的听侯爷吩咐就是了,这么深奥的事果然想不到……”

    “尽力看的远一些。”

    吴一道淡淡道:“看的越远,品尝到的香甜才会越多。斤斤计较于眼前一寸一尺,一丈外的深渊都看不到早晚摔死。而若是放眼望出去,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该往哪儿走……”

    “属下受教了!”

    酒色财垂首道。

    “嗯,我是个商人,不会做没有收获的付出。所以……”

    他的话没说完,酒色财连忙接口道:“所以,侯爷都是为了以后更大的收获再付出。”

    “不不不。”

    吴一道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你错了,我的意思是我给你讲了这么多,自然不能白白的浪费口舌,既然付出了就要有收获,所以你这个月的例钱我就很理所当然的扣下了,你有意见吗?”

    第0614章 后事只能一人听

    几个工坊选址已经完成,在黄阳道不存在因为天气实在太冷而导致工程无法建设的情况,所以选址之后吴一道就派人招募了大批的工匠开工。方解要将朱雀山大营建造成一个真正的根基之地,不缺钱粮的好处就在于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立刻实行。

    在建的几个工坊规模很大,主要为大军提供兵器甲械。

    黄阳道本地能购入铁矿石的途径都在方解手里攥着,再加上货通天下行无与伦比的商业实力,已经筹备了一批待用。

    大隋军队惯用的兵器,大致上有横刀,朴刀,陌刀,长槊这些,陌刀属于重刀,所以一般只配备给重甲步兵使用,寻常的士兵体力上会有所不支。而长槊分为硬槊和复合槊,硬槊的制造相对简单一些,周期也短些可依然极为复杂。而一柄好的复合槊,制造出来所消耗的人力物力绝对令人咋舌。

    一般来说步兵所用的多为硬槊,而大隋奇缺的骑兵才会使用复合槊。

    所以方解从一开始就放弃了让工匠们大规模制造长槊的打算,这不切实际。改而制造长枪。

    硬杆长槊分量重,不宜练好。而白蜡杆的长枪虽然造价低廉,但却极为实用。在火器没有普及之前,步兵曾经有很长一段时期所使用的主要兵器都是长枪。相对于槊来说,消耗的铁矿石也会少许多。

    方解现在有两条路必须要走,第一是尽快扩大自己的领地,并且实实在在的控制。这样,治下的百姓越多,兵源也就越广。他现在必须加大扩充步兵数量,以后向西南动兵,攻城拔寨的还是要以步兵为主。

    第二是需要尽快将为军队补充物资给养的后勤设施完善起来,大隋拥有许多工艺完善规模很大的工坊,这么多年来源源不断的为朝廷提供兵器储备。要知道一个襄城行宫就为李远山提供了足以装备二十万人的兵器甲械,而这样的行宫在大隋各地并不少。

    当叛军将朝廷逼迫到大规模招募民勇的时候,这样雄厚的储备就能开始发挥作用。当朝廷军队和叛军的主要战力消耗过大,都不得不招募百姓,朝廷在这方面的优势就会发挥出来。同样都是新兵,装备上的优劣有时候也是决定胜败的关键。

    所以方解必须也要为黑旗军准备这些事,当然,有的人主张不要浪费这样巨大的财力物力,可以边打边掠夺。这法子以前不是没用过,在草原上的时候就是以战养兵。

    但方解的性子决定了他凡事都会追求尽量没有后顾之忧,更不会为了补充物资而加重对地方上的掠夺。

    方解站在高处,看着工匠们热火朝天的干活心里有些高兴。他不是只把朱雀山大营当成一个临时的单纯的兵营,而是要建成了一个可以在以后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为军队提供支持的大型基地。这个需要投入的人力财力自然会很巨大,可一旦投入运行的话,在后期将为军队提供源源不断的支持。

    “这几个工坊建成之后……”

    吴一道指了指面前的工地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每年会为大军提供至少可以装备十万人的兵器甲械,以后还要陆续扩建,这段日子长江水道不是很通畅,货通天下行的船队往来也不是很自由,虽然有段争的水师护航,可在长江上他的战船数量不足以保证商行船队的安全,所以我渐少了来往的船队数量,虽然看起来提供的物资会少一些,但因为船的数量少了,段争保护起来也不至于兵力上捉襟见肘。”

    “等到拿下西南之后。”

    他看了方解一眼道:“还是要筹备扩建水师的事,咱们现在的目标不在江北京畿重地,也不在水路纵横的江南,所以水师稍微薄弱些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弊端。可以后一旦走出西南的话,没有一支强大的水师支援,寸步难行。”

    “嗯。”

    方解点了点头:“再稍微等等吧,等这几个工坊建造好,再拿下了北徽道再说。现在咱们的人力物力基本上抽不出富裕来了,财力上虽然有侯爷您支撑着,可分成几条线齐头并进消耗之巨可想而知。所以只能一步一步走,就算是目标只在西南诸道,也不是一年两年就能稳固下来的事。”

    “大隋当年想要打造比南陈更强大的水师,也足足准备了几十年。太祖皇帝杨坚一生的准备,才换来太宗皇帝一时的辉煌。咱们现在什么都缺,缺人才,缺兵力,缺地盘,如果盲目的发展,消耗了大量的财力也未见得能有什么收获。”

    吴一道点了点头:“我知道,胖子不是一口就能吃成的。只是这些事说先放着却不能彻底放下,就算现在没有这个打算,也必须做准备。”

    “我打算在山下湖中建造一个小型的船厂,不求可以打造巨舰,先招募懂造船的工匠,养着他们,再通过建造小船来让他们培养出更多的工匠来。将来要对江南动兵的话,也会需要大量的蜈蚣快船这样小灵轻快的船只,现在就开始准备着,以后终究用的上。”

    方解听他说完后道:“这些事还是侯爷多费心思吧,侯爷看的远,也懂的多。我对于这方面的事只能说是门外汉,索性不如都交给侯爷cao劳,我当个懒汉罢了。”

    吴一道笑了笑:“军务上的事我也不懂,但这些事还能多帮你cao持些。说到军务,打梁城有几分把握?”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不打梁城。”

    ……

    方解站在地图前,为吴一道指点:“梁城,惠安,吴兴,这三城是北徽道最北边的三座重镇,钟辛在这三城中布置了重兵,可以说他现在手里兵力的一半都在这三城中。这三座城可以互相支援策应,再加上城池高大坚固,想打不容易。也正是因为如此,钟辛才会有底气跟咱们谈。”

    “当初大隋灭商的时候,若不是商国朝廷已经弄的天怒人怨民不聊生,当初隋军也不至于那般摧枯拉朽的灭掉了几百年延续下来的一个强国。当初隋军可谓取巧而胜,再加上天时人和,并没有受到太顽强的抵抗。”

    “可现在咱们不同……”

    方解指了指梁城说道:“这三座城连成一线,每座城里都至少有一万五千郡兵戍守,是北徽道的屏障。以咱们现在手里的兵力,就算能取下这三城打开进入北徽道的通路,损失必然惨重,再进兵南下就会后继无力。”

    吴一道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不打只吓?”

    方解摇头:“打当然要打,不打的话北徽道那些名门望族又怎么可能被吓住。可现在咱们创业初始,没办法打这样消耗巨大的恶战。我派兵去惠安吴兴,第一是让钟辛他们那些人看看我黑旗军的实力,并不是装出来的强大。第二,是为了麻痹钟辛他们,让他们以为我的目标是这三城。”

    吴一道沉思了一会儿后终于明白:“这是连环局。”

    他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说道:“让孙开道去和钟辛他们谈判,纵然孙开道寸步不让让钟辛他们以为你只是想讹诈钱粮,可钟辛也不可能对这三城放松警惕。而你再派兵,钟辛他们更是不敢掉以轻心,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三城上,而你却要打其他地方?”

    “是。”

    方解笑了笑:“要想打下这三城很难,但打一些损失小但影响不小的仗却不难。”

    方解指着地图说道:“北徽道无险可依,我把兵力摆在这三城外面,但只是摆着而已。我已经给崔中振和陈搬山发了军令,让他们做出对欣口仓动兵的样子来,到时候信阳城里和欣口仓的雍军就会全力戒备,不敢轻易出战。陈搬山却带着飞鹰军骑兵从欣口仓一侧绕过去进入北徽道,骑兵不能攻城但可不是不能抢劫……”

    方解笑道:“那些世家大户的人,在风景明秀之地都有庄园。我打算让陈搬山的飞鹰军在北徽道转着圈的跑,能请多少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就请多少来。到时候那些世家的老太爷老太太凑够了几十位,我就带着他们和钟辛接着谈。”

    “讹诈嘛……”

    方解道:“总得有点本钱才能讹诈,不然对方什么都不怕。那些世家大户不是觉得自己看的明白吗,以为我手里兵力不足以强攻,那我就让骑兵去北徽道绕着玩好了,反正他们也跟不上。让他们那些真正主事的人知道,我就算不打下北徽道他们也不会安生。”

    吴一道眯着眼睛看了方解一眼,笑道:“虽然我对兵法战阵不懂,可也看得出来这不是什么堂堂正正的战术啊。”

    “有用就行了。”

    方解道:“堂堂正正打如果损失大的话,为什么不能无赖一点呢?”

    ……

    长安城

    太极宫

    东暖阁

    皇帝身上裹着三层被子依然冷的瑟瑟发抖,他为了让自己多活一阵子不惜用纥人的毒蛊手段续命,可他已经病入膏肓,那虫子也终究不是金丹可以让人起死回生。长安城外苏不畏战死太子杨承乾徒手立坟之后,皇帝便回到了长安城里。当然,这件事没有几个人知道。

    杨承乾站在土炕下面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装作若无其事的为皇帝将嘴角的血擦掉,可眸子里的伤感怎么都掩藏不住。

    “陛下,别再说了,先休息一会儿吧。”

    她柔声劝道。

    “不!”

    皇帝摇了摇头:“我死之前,该交代的都要交代清楚,承乾虽也可以独当一面但毕竟年纪还小,许多事考虑不周。尤其是到了取舍的时候最难,他不懂我刚才说的为了杨家的江山不灭什么都可以失去的道理,所以我要让他更明白一些。”

    他艰难的对杨承乾招了招手:“你过来,我有最后一件事交代你。你要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因为这事关我杨家生死存亡。那秘密既然你已经知道,就应该明白该怎么去做。可我知道你到时候未必能有那样的勇气,所以我必须让你懂什么叫可以舍弃一切。”

    他说话已经不再自称朕,而是我。

    杨承乾连忙过去,皇帝抓着他贴着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皇后没有听见,却眼看着杨承乾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记住……我死之后,便要如此安排!”

    皇帝抓着杨承乾的衣领盯着他的眼睛吩咐,不容置疑!

    第0615章 石榴树 石榴裙

    皇帝交待完之后看了杨承乾一眼,他从自己儿子的眼睛里看到了无法形容的恐惧。这恐惧让他有些失望,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还只是个孩子。这样的秘密,哪怕是说给一个成年人来听也会被吓住。

    可他依然不满意,在他看来杨家的子孙不应该出现这样的表情。

    “我知道你还小,但你已经是皇帝了……”

    他看着杨承乾一字一句地说道:“之前我已经提过两次,杨家子孙都要做好为大隋延续下去而牺牲的准备,谁也不会例外,包括我也包括你。这是第三次,你要记住,一个字都不许忘记。”

    “儿臣……”

    杨承乾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垂首道:“儿臣记下了,一个字都不会忘!”

    “那就好。”

    皇帝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下:“你出去吧,我和你母后还有些事要说。”

    “儿臣告退。”

    杨承乾躬着身子推出去,出门之前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他看到母亲的眼神温柔依恋的停留在父亲脸上,而父亲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风度。现在的父亲看起来就好像一具干尸,可母亲却没有一点儿厌恶。

    他不懂这些,毕竟他还很小。

    况且,此时的他脑子里全都是父亲之前说的那个秘密,如果说老院长南下之前告诉他的那个秘密,已经让他惊讶的无以复加,那么刚才父亲说的另一个秘密,则让他心里一阵阵发寒,冷到了骨子里。

    如坠冰窟。

    他不敢去想,不敢去回忆父亲刚才在自己耳边说的那些话。那那几句话却一直在他脑袋里回响,令他越来越恐惧烦躁。他从东暖阁出来之后步子走的越来越快,到最后已经开始发足狂奔,就好像身后有什么洪荒猛兽又或是恶鬼夜叉在追着似的。

    如此狼狈。

    东暖阁里,皇帝感受着皇后的手掌温柔的抚摸着自己的脸,他喜欢那手心里的温度。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她的一切,在外面的时候心里念着的第一是他们杨家人的基业,第二就是面前这个已经陪了他几十年的女人。

    她好像还是那么美,从不曾改变。虽然她的额头她的眼角都已经有了皱纹,虽然她脸上的皮肤已经不似少女时候那般吹弹欲破,虽然她的身材已经微微走形不复以往的妙曼,可她在他眼里始终那么美。

    “其实在回来之前,我最怕的是不能最后见你一面。”

    皇帝用自己的脸摩挲着她的掌心。

    “可又怕回来,让你看到我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不舍得不看你一眼就走,又不舍得因为看了你最后一眼而让你更加难受。”

    皇后伏下来,头靠着皇帝的胸膛。就好像一直以来的那样,虽然那个时候他的胸膛宽厚温暖,而现在就好像肋骨外面蒙着一层皮一样的干瘪冰冷。他呼吸的时候就好像一个坏了的拉风箱的声音,每一次呼吸都很艰难,所以显得胸口的起伏很大,而又偏偏那么微弱。

    皇帝抬起手,抚摸着皇后的发丝。

    “臣妾知道陛下怜我,可陛下却忘了,陛下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是陛下,臣妾什么时候都是臣妾。”

    这话说的有些拗口,但皇帝懂了。

    “如果可以的话……”

    皇帝的视线有些迷乱:“我想的是不做这个皇帝其实也很好,就和你平平淡淡的过日子,或许每日会为了些琐碎小事而争吵,但可能留在记忆力的东西会很多。一起坐着发呆,一起为下一顿饭做什么吃而愁思,一起为了过节而亲手写些对子,一起摇船泛舟在湖上说些有的无的家常话……可是我做了皇帝,所以这些就都没有了。成了皇帝之后,就没有多少可以记住的和你在一起的日子……”

    “可臣妾知道,陛下的心始终在臣妾这里。”

    皇后在皇帝臂弯里呢喃,就好像当初那样。他正当壮年,她豆蔻年华。他是她的一切,而她是他的命。虽然现在皇帝已经枯瘦干瘪,可她依然如小鸟依人般想从他怀里寻找安全感似的。

    “做我的妻子,苦了你。”

    皇帝说。

    嗓音有些发颤。

    “臣妾却只觉得甜,不知道什么是苦。不管你是做皇帝还是不做皇帝,不管你忙或是不忙,我都知道,你需要休息的时候都会回来,躺在我的身边,这就够了……我是个没有什么才德的女子,所以不能帮你更多,只能做到不给你添乱,让你踏踏实实的去做你想想做的事……你无憾,我何尝有憾?”

    在苏不畏死的时候,皇帝以为自己已经没了眼泪。

    可是现在,他泪如雨下。

    “陪我出去走走吧,我想再看看你寝宫门前我亲手种下的那颗石榴。我挖坑你浇水,十几年了,想看看它长的是不是已经很高……”

    “好。”

    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告诉皇帝那棵石榴树已经枯死三年。无论她怎么去浇水怎么去施肥怎么去挽救,都没有留住。

    ……

    皇后推着轮椅,皇帝坐在上面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侍卫们已经将所过之处封锁,不许任何人出入。毕竟皇帝在长安城里绝大部分人心里已经死了很久,而他也不想再给太子添什么乱子。

    “我记得当初答应你要在这宫里造一个小湖,可是一直没有做到。”

    皇帝陷在回忆里,却并不凄苦只有内疚:“我还记得,那年种下石榴树后你说想去放纸鸢,我也很想陪你去,可我却告诉你,你已经是皇后了,是万民之母后宫之主要端庄,那话太违心了些,可我还是说了,之后后悔了很久。从那之后你再也没对我说过这类的话,我知道你不是怪我,而是要做到我的要求。”

    皇后一直让自己在笑,哪怕泪水就在她脸上流淌。

    “陛下还不是在晚上偷偷带着我去御花园里放了一回纸鸢?”

    她笑着说。

    “可我还是后悔。”

    皇帝微微摇头:“你十四岁开始跟着我,总是我要求你去做到这样做到那样,而你却从来没有要求我做到什么。你性子恬淡不喜热闹,我总以为让你自己安安静静的在寝宫里你会很满意。后来我才知道,你因为太冷清而特意让人种了满院子的花,与花相语。”

    “所以你派人给了寻了一对珍贵的鸟儿,会学人语,逗我开心。”

    皇后说。

    皇帝道:“可那怎么够……”

    “怎么不够?”

    皇后反问。

    皇帝没有办法回答,只好歉然的笑了笑:“你教那鸟儿第一句话是什么?”

    皇后的脸上微微羞红,摇了摇头却不回答。

    “四郎你好吗?”

    皇帝费力的将手从厚厚的毯子里抽出来,握着皇后推车的手:“虽然你也在这宫里我也在这宫里,可半个月不见一次面也是很平常的事。我知道你想问问我还好吗,可却没有办法去问,所以你自语的话被那机灵东西学了去,也陪着你问……四郎你好吗?”

    皇后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流下,而她却依然笑得幸福满足。

    “原来陛下都知道。”

    她说。

    “是啊……我都知道,可我还是没有抽出空多陪陪你。我已经忘了,咱们已经多久没有这样一起走走说说话。谈的不是那些恼人的国事,只是这样好好的说些话。”

    皇后想告诉他是七年九个月十六天了,可最终没有说出来。

    “我也忘了。”

    她回答。

    皇帝笑了笑,没有戳破皇后暖心的谎话。

    “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穿了一件荷色纱裙,才只十四岁,出水芙蓉一样怯生生的站在那儿不敢看我。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我的人,谁也不许抢走了。谁和我抢,我就和谁拼命。”

    皇后柔声道:“我想的却是这人看起来也不似父亲说的那么俊朗帅气,胡须乱了些,头发乱了些,身上的衣服也乱了些,一看就是个懒人。”

    皇帝哈哈大笑,笑的咳血。

    “是啊,那天之前,晚上和几个兄弟一起喝酒直喝了半夜,若不是老七劝我,我都不会去见你……那个时候我们兄弟几个还有几分真感情在,父皇身子还康健,所以心比后来单纯许多。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拼酒输给了老六一对玉麒麟……竟是到现在还没给他。”

    “因为陛下第二天见了我,所以就忘了以前答应人家的事。”

    皇后在还不是皇后的时候,经常会和他说些这样的俏皮话。

    “哈哈……”

    皇帝肆无忌惮的笑,丝毫也不在意笑起来会引的咳嗽,而咳嗽就会吐血,胸口里就会疼的要命。他脸上没有一点痛苦,也没有一点担忧。而皇后依然装作若无其事的伸手为他擦去嘴角的血,不说什么担心什么害怕的话。

    如此默契。

    ……

    两个人说着一些好像很随意的话,然后很随意的哭着笑,看起来她推着他在太极宫甬道上慢慢的走着并没有什么着急的事,可他和她都在着急,急着感受两个人最后在一起的这段时光。

    快到皇后寝宫门口的时候,皇帝忽然笑了笑说:“我知道以你的性子,我死之后你的一切就只剩下承乾了,所以你不会允许有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他……不过他是我的儿子是杨家的子孙后代,有些事就必须要面对。”

    “臣妾知道。”

    皇后垂着头,为皇帝被风吹乱了的头发理顺:“承乾是我的孩子我要护着他,可他也是你的孩子你怎么可能会害他?我信你。”

    她说。

    皇帝嘴角微微颤抖了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当初老院长收了老七做徒弟的时候,老七回来跟我说老院长是个神仙,那个时候我就跑去找他,在外面问他我可不可以修行,老院长没出门,只是告诉我说活着就是修行。那个时候他或许就已经看出来我身体有疾,只是没有明言。我是自私的……所以到了后来想了许多法子试图多延续几年性命,所以才会在老院长告诉我命不久远的时候亲征西北,因为只有那些恶心虫子能为我续命,可我不能在宫里做这件事,不只是怕下面人知道,更怕你知道会厌恶我……我知道,你最怕虫子……”

    皇后笑着说:“陛下却忘了,臣妾喜欢陛下的一切。”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也笑:“我又何尝不是?”

    皇后推着皇帝走到寝宫门前,皇帝看到了那棵枯死了却依然没有被清除掉的石榴树。

    “推我过去,再浇浇水。”

    皇帝说。

    “陛下……臣妾没能救活它……”

    皇后说。

    但她还是找来了一个水壶,然后拿着他的手两个人一起为那棵枯死的石榴树浇水。

    “我只是想……死在这里。”

    皇帝微笑。

    心满意足。

    水壶落地,溅湿了她的衣裙。

    第0616章 南疆乱

    皇帝死了

    悄无声息

    因为他已经死过一次,所以不可能再发一次丧。皇后亲手为他换了衣衫,由里到外干干净净。为他净了面,妆了容,看起来他死了竟是比活着时候脸色还好些。做这些事的时候皇后一直没有哭泣没有说话,表情平淡的让人无法理解可偏偏又有一种让人心里发堵的悲戚。

    跪在外面的三位有资格知道皇帝这次真死了的大臣心里都松了口气,之前太子……不,是兴皇皇帝杨承乾先是派人调走了刘恩静派来的一千精骑然后派杨顺会带兵截杀皇帝这事,其实他们都知道且为之出力过,皇帝活着回来见了他们几个,他们跪在皇帝面前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一条被拔掉了牙齿的老狗,面对病榻上虽然已经没了什么生机的雄狮依然只能瑟瑟发抖。

    除了领兵在外的大将军许孝恭之外,其他三个人都在。

    现在皇帝终于死了,没有追究他们几个的罪责。

    怎么能不松一口气?

    他们不时偷眼看看,唯恐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间至尊再次站起来。他们的表情和皇后的表情对比鲜明,而跪在床边的皇帝杨承乾看起来表情更复杂。作为儿子,他心里悲伤。作为皇帝,他心里惊慌。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下了那个命令的时候心里并没有现在这般的恐惧。可是看到父亲躺在面前再也不会醒来的样子,他忽然很怕,就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支撑着他的擎天之柱。

    父亲把他抱在怀里逗他发笑的场景一幕一幕的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喂他吃饭教他读书,指着太极殿对他说这是天下最强的男人才能坐着的地方。这些事,竟是压过了对他交待的那几句冷若冰霜的话,终于,他还是嚎啕大哭起来。

    放肆的哭。

    皇后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有些欣慰。

    “一会儿找几个得力的人,护着你父亲进入太祖皇陵……你父亲是咱们大隋立国以来唯一没有为自己修建皇陵的皇帝,但你是他的儿子,他可以这样做而你不行。先入太祖皇陵,我不管大隋现在艰难到了什么地步,但你必须即刻开始筹备修建皇陵的事。待到皇陵建好,再将你父亲送过去。”

    皇后语气平淡地说道。

    “儿臣知道!”

    杨承乾擦干自己的眼泪,回头看了那三位辅政大臣一眼:“你们有什么话说?”

    三位辅政大臣面面相觑,同时摇了摇头。

    他们知道虽然现在以大隋的财力要修建一座皇陵颇为艰难,但这个时候谁敢胡言乱语?皇帝临死前虽然说过自己对不起大隋的列祖列宗所以不入皇陵,随便在长安城外找个景色不俗的地方埋了就是。可他自己可以这样说,但他的妻子却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你们之前做了什么,我不追究。”

    皇后为皇帝换好了衣服整理了装容之后语气依然平淡的对那三个人说道:“但你们自己不能忘了自己有罪!我为了大隋可以假装忘记这件事,但你们之中若有人敢忘了,我虽然是一介女流,也会有自己的办法让你们重新记起来。”

    “臣等死罪!”

    牛慧伦,杨顺会,宗良虎三个人使劲叩头,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确实都是死罪。”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但为了大隋我可以不计较,因为这也是先皇的意思。他说留着你们辅佐承乾,我就听他的。所以你们要记住自己活下来的原因和活下去的目的是什么……大隋除了离开杨家人不行,离开谁都行。”

    “臣等谨记太后教导!”

    几个人将头垂的更低了些,没人敢去看皇后的眼睛。

    “用你们的忠心来抵罪吧。”

    皇后似乎是有些乏了,摆了摆手说道:“该去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朝廷里还需要你们几个多费心。说来说去,你们几个心里对大隋对杨家都还是忠心耿耿这我知道,先帝也知道,故此才会留下遗旨让我不要治你们的罪。先帝当初选了你们辅佐承乾,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

    “如果你们尽心尽力,大隋重整江山的时候,你们几个的功绩也会在史书上留下重重的一笔。”

    三个人再次叩首道谢,然后躬着身子退出去。从东暖阁出来的时候,他们三个都已经汗流浃背。

    在外面三个人互相看了看,从彼此的眸子里都看到了心有余悸。

    有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