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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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累了一百多年了,不要再累下去了。任何事都是自然发展有其轨迹,强行干预不如任其自由。” “这话,我记住了。” 老院长笑了笑:“他劝我,和去杀大轮明王到底还是一个道理。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心思,他从骨子里就不像是你们杨家的人,甚至不像是一个人。其实我后悔的反而是没有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老老实实的待在后山继续修行。他入世……我现在也不知道是对了还是错了。” 皇帝心里惊起一阵波澜,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七弟会对老院长说过那样的话。 作为杨家的子孙,确实有些大逆不道。 “世界要变了。” 老院长看了皇帝一眼:“可惜,不是因你而变。” “因谁?” 皇帝下意识的问。 “外人。” 老院长淡淡地说了两个字,然后将包裹背在身上:“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不该存在的人和事,有太多的不合理。所以上天总是会选一个更不该存在更不合理的人来终结这一切,而你和我,都只是个看客。” 皇帝还想问,老院长摇了摇头:“不要问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外人出现。” 他看了看手里的长剑:“这是天的选择。” “天是什么?” 皇帝问。 “是……” 老院长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后笑了笑:“待我死后去问问它就知道了,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要走了。” 他背着行囊握着古剑:“你也该死了吧?” 他问。 皇帝身子剧烈的颤了一下,然后哇的吐了一大口血,血中,竟是有些小拇指大小的虫子蠕动。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挣扎着看着老院长的背影问。 老院长却再也没有说话,连头都没回。 以毒蛊续命,终究也只是多活了二三年。 大隋兴皇元年,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大年纪的万剑堂大堂主演武院老院长万星辰,背着一个行囊拎着一柄古剑入了他已经离开了一百多年的江湖,这江湖……也不知道要被捅几个窟窿出来。 第0607章 拜访故人行 苏北道 大兴城 作为长江以南最北面的道治所在,大兴城现在的地理位置格外的引人注意。曾经的大隋战兵大将军庞霸在江南举起了清君侧的大旗之后,就长时间以大兴城为根基之地,庞霸的军队渡河北上的时候,也是以大兴城为出发地。 大兴城已经有至少五百年的历史,作为当初大隋太宗皇帝下旨南征之后打下的第一座江南重镇,这里从来都不缺乏关注。当初李啸之所以选择这里作为对南陈开刀的地方,就是因为此处战略位置极为重要。 算是江南江北的一个重要的枢纽。 而大兴城里最著名的,便是眉苑。 大隋历代皇帝下江南,必走的一站便是这里。 作为江南七大名苑之一,曾经接待过五位大隋皇帝入住,而这个眉苑的主人大兴金家,其地位自然可想而知。说起来百姓们已经忘记金家在大兴城已经做了多少年主人了,不管是哪个朝代哪个家族统治中原,大兴城里从来都是金家人说了算。就算这里是新南郡郡治所在,有一位郡守大人,就算这里还是苏北道道治所在,有一位总督大人。但无论是哪位大人,只要是还在大兴城里,有什么大事总是先要登门拜访眉苑。 苏北道总督周怀恩是眉苑的常客,大兴城里的百姓经常看到总督大人的马车停在眉苑外面。 作为大隋二十四道总督之一,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周怀恩在大兴城里的任何举动却都离不开金家的支持,如果他的决定和金家的一丝有冲突,他绝不会一意孤行而是会按照金家的意思去办。 也正因为如此,周怀恩的总督做的格外稳固。大隋吏部每年都会派人进行吏治考察,吏部的巡检官员会暗中走访各地,听取民情。然后综合各地地方官自己写上来的政绩文书,综合评定地方官是否合格。 周怀恩在二十四道总督中,每年吏部的评价都排在前几位。 说起来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政绩,但胜在稳定。在他任内,苏北道一直平平稳稳没出过任何让朝廷揪心的事。因为紧邻着长江,自然多有水患,可他从来没有向户部伸手要过一两银子修缮大堤,但该做的事一件也没落下。 所以即便他最后选择了站在叛军的这边,当地百姓对他的骂声也不是很多。毕竟这么多年来,周怀恩实实在在为苏北道做了不少事。 眉苑既然能被称为江南七大名苑之一,自然有其称道之处。这园子可以称之为江南园林的典范之作,处处透着一股子秀美却不显得小家子气。 周怀恩每次来眉苑,都会从中发现不一样的美。 坐在荷池边的凉亭子里,品着一壶价值可以足够一家中产百姓一年生活用度的一品雀舌,他看着荷池里的锦鲤有些失神。金家的嫡长子,也是目前暂时主持金家事务的金世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总督大人今日有什么心事?” 金世勋 如果方解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时间就会想到现在在大隋西北苦苦支持的大将军金世雄。而事实上,金世雄确实出自大兴城金家,是金世雄的三弟。 金世雄已经五十几岁,金世勋是长子,已经六十二岁。 可遗憾的事,这个家里还不是他完全说了算。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了许多年,奈何他有一个健康长寿的老娘,而且还是一个对权利有着绝对欲望的老娘。可即便如此,谁也不敢小瞧了这位金家大爷。 “三爷有消息回来吗?” 周怀恩问。 金世勋摇了摇头:“老三在西北的局面很辛苦,高开泰和王一渠控制着水路,罗耀的人又拦在中间,就算我想帮他一把也帮不上。现在就看他能不能自己把队伍带起来,如果能的话……我们也不至于对在东北被圈禁了十几年的杨志那么在意,更不至于捧起来一个庞霸。” “实在不行的话,就让三爷回来吧。西北那边那几万残兵不值得他耗费精力,以他带兵的能力,不愁将来不能成大事。” “再看吧,你也知道老三那个执拗的性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对了。” 周怀恩问:“怎么有阵子没见着老太君了?” “她?” 金世勋摇了摇头:“对修为上的事我不了解,母亲大人这些年将大部分事交给我,差不多所有的时间都在闭关,前几日出来的时候很高兴,说是又提升了一个境界,对于这个我了解的不多,所以也没多问。不过母亲大人的修为越高,在通古书院里金家的地位也就越稳固,那个董卿复之所以对我金家始终很尊敬,还不是因为母亲大人的修为足够强。” 周怀恩点了点头:“老太君前些年出去走动,据说在通古书院里好好教训了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晚辈,这份胆识魄力,咱们始终不及。据我推测,老太君的修为就算不及传说中的那个万星辰,只怕也不会差多少。” “万星辰……” 金世勋撇了撇嘴:“他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这话刚说完,他忽然愣了一下。 “那是谁?” 周怀恩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发现不远处竟然有个佝偻着身子的驼背老者慢慢的走着,背着一个包裹,拎着一柄长剑。 “不是眉苑的人!” 金世勋微怒:“那些下人越来越放肆懈怠了,什么人都往园子里放!” 他刚要起身吩咐人去将老者赶走,忽然恍惚了一下,那老者不知道怎么的就到了他面前。施施然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喝了一口,然后眼神里有些赞许。这个看起来如同一棵老梅树般的老人,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万星辰从来没有过什么时代,不过如果他想有的话,也不难。” 金世勋愣了一下,然后勃然大怒,他指着老人刚要吩咐下人将其拿下,忽然发现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件东西,黏糊糊的。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啊的惊叫了一声竟是被吓昏了过去。 一颗人头从他手里掉落在地,扑通一声滚进了荷池中。 “老……老太君……” 周怀恩吓得软倒了下来,再看时哪里还有那个老者的身影,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就在这时候,眉苑后面一座三层木楼忽然倒了一半,断痕那么平直,就好像被人切豆腐一样将三层楼切成了两半。老妇的尸体在没倒的那一半楼子里,没了头。 …… 柳州 城中最西侧有一座小小院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和旁边的民居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院子里的主人却一直很神秘,邻居们不曾看到过他出来。每日里只是家中的下人出门买菜,也很少和邻里交谈。 邻居家的小女孩出生了,刚刚做了父亲的汉子大喜过望,想请邻里喝酒,去敲响那小院子的房门,只是有个下人出来问什么事,他将来意说明之后,那下人转身进去,没多久拿着一封银子递给他说家主身子不适,这银子当贺礼吧。 十五年之后,小女孩出嫁的那天,脸上多了不少皱纹的汉子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去请邻居,十五年前收了人家那么多银子的贺礼,却连一杯喜酒都没有补上,不是他不想,而是那家主人一直拒绝。所以他再去敲门,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人换了,他说明来意之后,那下人回去,不多时拿着一封银子回来说,您家里有喜事,我家主人也很高兴,这个算是贺礼吧。 二十年之后,这个汉子病故,他的老伴让女婿帮忙知会一下邻里。女婿敲开了邻居家的门,一个生面孔的下人问什么事,他将来意说明,下人回去再回来,递给他一封银子说,家主对您家里的不幸也很悲伤,几十年的老邻居说走就走了,这点银子算是家主的心意吧。 又十年后,已经两鬓斑白的妇人领着一家人挨家挨户的告别。她父母死了之后她就和丈夫搬过来住,如今儿子都已经成家,在郡治衙门里做一个文案小吏,打算将她们一家都接去郡治生活,她也想念儿子,于是决定搬走。敲开隔壁门的时候,一个小书童问什么事,她说明来意,小书童进去又回来,递上沉沉的一个钱袋。 这个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从有记忆开始就没有见过邻家下人们嘴里说的那个家主。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现在她已经老去,可那个家主一直就没有在她的视线里出现过。 她才恍惚明白了一些,有三个字从她的脑海里隐隐浮现。 修行者 是啊,如果不是修行者,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习惯?怎么会这样长寿?于是她在门口深深的施了一礼,喃喃了一句原来自己身边住着一位神仙,然后满怀敬畏的离开。 再之后,她一家人在去郡治的半路上离奇被杀。她若是没有那呢喃自语,或许还能到郡治安享晚年。又或许,从一开始她的父亲就不该去敲响那家的院门。她更不知道其实附近的老街坊因为各种原因都搬走了,然后都死在了半路。所以,新搬过来的人更不知道那小院子里住着谁。 两个小书童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说话的声音很轻脚步更轻。今天是他们两个第一天到这院子里伺候那位家主,之前的下人已经太老了所以换了他们两个来。他们两个是从海宁陈家三百多个仆人中选出来的,足够精明伶俐。而住在这个院子了的那个老人,好像也格外喜欢眉清目秀的小书童服侍。 他们两个不知道那个身材很魁梧高大的老人到底什么身份,只知道昨夜里是陈家家主亲自带着他们两个来的,半路上交待了许多事。 一个小书童将房门推开,为同伴撩开帘子。另一个小书童端着一个托盘走进去,托盘上是一碗粳米粥和几盘精致小菜。他们两个进去的时候先是俯身施礼,直起身子后吓了一跳。 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驼背的老头,就坐在主人对面。 “你修蝉功视这屋子如洞xue,已经缩了七八十年……可你人在洞里心却始终不在,所以你最终也迈不过那一步。” 驼背老头伸手将托盘上的米粥端过来,然后自顾自就着小菜将米粥喝完。 高大的老人看着他,然后很认真地问:“你为什么要出来?” 驼背老者擦了擦胡子上黏着的米粒:“要死了,拉着几个老朋友下去喝茶。” 高大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真不讲道理,我们这么多年都没有做过什么,就是不想让你出来,可你最后还是出来了。这规矩当初是你定的,通明境上境以上的人不准参与进来,可你自己现在却在坏这规矩。” 驼背老者撇了撇嘴:“当初是我揍服了你们,你们才守着我讲的规矩。这规矩本来就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定的,谁拳头硬谁才是道理的这个道理你难道还没明白?另外……张易阳杀的那三个里有一个通明境上境的,你们真不该这样试探我。” 说完这句话驼背老者起身,拿起包裹拎起古剑走出屋子,两个小书童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高大老者沉吟了几秒之后,忽然背后生出来一对透明的蝉翼,一飞上天。再几秒之后,变成了两片尸体的他从高高的云端掉下来,在地上砸出来两个深坑。 终于,他住进了洞xue。可惜……是分居。 驼背老者拎着古剑颤巍巍继续往前走,却瞬间消失。 “真累啊……” 他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不知道还能串几个门,见几位故人。” 第0608章 一剑破塔 大隋很大 江湖更大 大兴城里有个活了九十九的金家老太君,当年在通古书院外面河边一指断流,惊呆了书院里那些自视甚高的家伙,自此之后金家在通古书院里的地位越来越高。可惜她连最终连出手都来不及,就随着那三层楼一起被斩成了两截。 柳州城里有个把自己藏起来修炼蝉功的陈家老太爷,以陋室为洞蛰伏三十六年,就为了应对他最惧怕的那个一剑破万法,修成了一对蝉翼可飞天,可惜还是没能逃过那一剑,最后倒是落了个xue居的下场。 老院长万星辰拎着古剑看似漫无目的,实则目标明确。 贤罗城 通古书院 董卿复呆呆的坐在书房床前看着外面,桌子上摆着几份密信,都不是好消息。那个让他担惊受怕了一辈子的老变态最终还是走出了长安城,视他当初自己立下的规矩如放屁,可他行,别人不行,放屁也能震的江湖摇一摇。 因为他是万星辰。 其实董卿复也不知道当初自己的祖辈到底因为什么和万星辰达成了协议,虽然他已经足够老,但比起万星辰来说他真的只是个孩子。他从父亲手里接过通古书院的时候曾经问过,当初就在这书院里万星辰到底做了什么,以至于让中原诸大世家的家主一个个噤若寒蝉,最终答应了万星辰的那些听起来好没有道理的要求。 可他父亲却什么都不肯说,董卿复只是从父亲眼睛里看到了浓烈到化不开的恨意。 他不知道他父辈时候具体发生的事,但他现在也忘不了三十多年前自己遇到的羞辱。从那天开始,他也就懂了为什么父亲临死的时候眼神里的恨意为什么那么浓。 三十多年前,万星辰给通古书院有座位的每一个人都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七个字。 来长安,要么我去。 可就是这七个字,通古书院里的所有人都不得不出行。真正的世家之所以能几百年甚至千年屹立不倒,绝不仅仅是世俗层面上的积累,没有绝对的大人物撑着,财富再多,地位再高,终究也有可能被摧毁。可是自从中原出了一个万星辰,他们的尊严就变得有些不值钱起来。 三十多年前,因为万星辰的一封信,通古书院里有座次的人先后进了长安城。在演武院的后山,万星辰笑着对他们说之所以请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他停顿了一下说道,你们的父辈都打不过我,所以相安无事。因为虽然我强但我没有随随便便杀人的想法,你们的父辈虽然有杀我的欲望可却杀不了我。 就这样相安无事很好,把你们找来是因为你们的父辈都已经死了,知道守规矩的人已经不在了,我就只好将规矩再说一遍。 当时有人问,你说的规矩就是规矩? 然后万星辰一剑斩落了所有人身上一颗衣服扣子,笑了笑说:“当初你爹也是这样问我的,我打掉了他七颗牙。今天我心情好,所以只斩你们每人身上一颗扣子。只是让你们记住,不是我说的就是规矩,当你们也可以轻易杀我的时候,你们说的也是规矩。这正是我找你来的目的,告诉你们要听话。” 规矩是 不管发生什么事,通明境上境以上的大修行者,不允许参与朝堂之争。万星辰知道世家都有底蕴,可他不怕,他不是一个一个找去去镇服,而是将人都叫到一起来说他的道理。 不得不说,杨家人找到一个好靠山。 虽然万星辰只是斩掉了董卿复身上一颗扣子,可和打掉七颗牙齿,又或是扇七个耳光没有任何区别。羞辱的都是他们的自尊,很强的自尊。 “董老。”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办?” “怎么办?” 董卿复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自嘲的笑了笑:“除了等着他来还能怎么办,他已经很老了,要死了,所以他打算临死之前把我们这些人多一起带走。他自己坏了自己定下的规矩,而我们偏偏没有办法制裁,因为那是他定的规矩。” “只能等着?” 那管事问。 “你们都回去吧,告诉你们的主子。” 董卿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万星辰出长安,说起来是件坏事,因为会死不少人,而且是举足轻重的人,但往另一个方面想未必不是好事,因为他就要死了……虽然我可能会死,其他老家伙也可能会死,但我们死了之后,各家应该都不会再有人被万星辰威胁。以后可以松口气,因为万星辰找的接班人也已经死了。” “你说的对啊,你们的儿子孙子最起码不用再惦记着我了。” 声音从窗外飘进来,很轻,很清晰。 董卿复的脸色一变,沉默了一会儿后摆了摆手:“都走吧,他不会杀你们。” “为什么?” 那个管事畏惧道:“他已经杀了好几个人。” 董卿复冷哼了一声:“因为你们不够格。” 那些管事面面相觑,终究还是不得不起身,然后凑在一起出了屋子。 院子里,一棵老松下,那个驼背老头坐在石凳上,看着石桌上也不知道是谁留下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残局有些出神,他捏起一颗黑子沉吟了好一会儿,然后落下。局面顿时活了起来,柳暗花明。 那些管事都有些诧异,心说原来闻名天下的大隋江湖第一人万星辰竟然就是这样一个模样,看起来就和那些在酒馆里厚着脸皮赊酒喝的村夫没什么区别,身上没有一点器宇轩昂的气势,更没有那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霸道。 和传说中的形象相去甚远,所以他们都忍不住有些发愣。 “姓董的小子刚才只有一句话说得很有道理。” 老院长看着已经活了的棋路,摇了摇头,将自己刚才落下的棋子捡起来放回棋盒里,局面立刻又是死水一潭。 “我死之后,很多人会放心。” 老院长瞥了那些人一眼:“但我还没死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能放心啊。” 董卿复从屋子里出来,看着那些发傻的管事骂了一句滚,那些人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跑出去。 “打算杀几个?” 董卿复认真地问。 “虽然我老了,但我记忆力还好。” 老院长笑了笑:“我记得通古书院里能坐下来说话的一共有十二个人,其中有两个真真正正的看破了世俗,比我看的还破,抛下一大家子人相伴云游东海那边,已经走了十几年。金家有个小姑娘因为怕死怕的厉害,所以想练什么一指破万法,陈家有个小家伙也怕死怕的厉害,想练什么蝉功飞天遁地。安家那个,宋家那个,刘家那个……算上你才六个。不过我走不动了,你之后我还要回江北去,留着点力气做最后一件事。” “算起来,也过了一半。虽然不是很够,也勉强不虚此行。” …… “万老,在我死之前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董卿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在老院长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看了一眼石桌上的残局,他捏起一颗黑子放在之前老院长落子的地方,然后皱了皱眉。看起来这子一落,黑旗立刻形势大转,但再往后看,也不过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他忽然发现,面前这个驼背老人就是那颗黑子。 “问吧。” 老院长道:“你是十二个人中最出息的一个,当初在长安城我斩掉你们每人身上一颗扣子,所有人都装作若无其事,唯独你从行囊里找出针线又缝了一颗上去。我当时也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性子,才能让你这样出身的人身上连针线这样的东西都会带着,还有什么是你不会准备的。” 董卿复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以为自己可以准备好一切,可发现自己只带了一颗备用的扣子。” 这话,很无奈。 “老院长,当初为什么会答应大隋太祖皇帝的要求?” 他问的很认真。 老院长皱着眉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认真的回答:“忘了。” “忘了?” 董卿复愣住,实在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您已经忘了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太祖皇帝的请求,却一直守着大隋过了一百多年!” “我忘了因为什么,但记得答应了什么。” 老院长道:“这不够吗?” 董卿复想了想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向远处:“我不理解,但我觉得够了。刚才您也说过,我是一个出行连扣子针线都会准备下的人,所以为了今天也准备了一些东西,人总得为了命拼一次,哪怕明知道不行。” 老院长点了点头:“这也是为什么你们董家虽然已经没落,可依然能坐在书院上首位的缘故。” “当初我们董家丢了中原,大周的天下被大郑夺去,但幸好,我们还董家人把这个书院抢到手了,付出的虽然多些,但收获不小。当初那些人视大周如玩物,后来我们董家人也成了玩弄大郑的人之一,那感觉确实比做皇帝还要好。” 董卿复深深吸了口气,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老院长出手。” …… 贤罗城的百姓们听到一声巨响的时候,都抬头往半山腰书院那边看,他们惊讶的发现已经屹立不倒了几百年的书院倒了,那座象征着书院身份的标志性石塔轰然倒塌,奇怪的是那石塔不是整体倒下来的,而是从中间断开。 断的很奇怪,特别整齐。 好像被一柄巨大的利器斩断了似的,可天地间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利器? 贤罗城外 一个佝偻着身子的驼背老人顺着官道缓步往北走,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斜着断开的石塔。 “咳咳……” 他咳嗽了几声,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上被染出来一朵梅花。 “懂得借书院几百年积攒下来的势,不容易。”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些担忧。 他手里的古剑发出铮铮之声,似乎要自己飞出剑鞘。 书院中 董卿复没想到自己还活着,却发现原来活着比死了更难受。老院长拔了剑,斩断了他一身修为,斩断了那石塔,也斩断了这书院几代人好不容易养了几百年的势,却没有杀他。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凭借这些和万星辰好好打一场,可没想到万星辰还是只出了一剑。 “不飞天……也是神仙。” 他喃喃了一句,然后纵身跳进了院子里的水井:“你可怜我是可怜人,我自己却怎么能可怜自己?董家自我而亡,天下再无大周皇族。” 第0609章 夕阳 黄昏 山高凭虎跃,大江任鱼遨 一条将中原一分为二的大河横贯东西,也就只有长江这两个字能表达其磅礴。虽然天下大乱,但百姓们还是要生活,尤其是在长江上讨日子过的渔民们,十成时间九成cao心的还是自家怎么过活。 江面上往来的渡船上依然满载着客人,不过绝大部分都是由北往南来的。江北道已经被罗耀的百万大军卷入战乱,百姓们畏兵如畏虎,谁家都有个三亲六故,所以能找地方躲躲的大部分都躲了出去。 拖家带口的百姓们乘船南下,上了船回望江北的时候每个人心里都有些揪的发疼。若非天灾人祸,哪个愿意颠沛流离寄人篱下? 最近渡河的人多,所以渡船将人放在南岸之后就立刻往北岸赶,多跑一趟就能多赚几百个铜钱,一天下来最多的能赚好几两银子。尤其是那些富户出手阔绰,又不愿意与人挤在一艘船上,多是大把的给银子包船南下,不过,渔夫们虽然眼馋那些富户逃出来的银子,却没有人这么干。 他们会大声的告诉那些富户,想过河就老老实实和大家同乘一船,嫌弃的话就莫上来。 气的富户们破口大骂,奈何那些渔夫就是不肯。 “我呸!” 一个船夫将船靠在南岸,目送着那几个穿得很光鲜的富人和其他百姓一同上岸后啐了一口浓痰:“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得?爷愿意载你你才能过河,不愿意载你你就在北边等死,真有那么大的本事,跑什么啊。” “咋了?” 旁边那船的船夫问。 “没事,那几个人要包船,被我骂了。” “哎呦,视财如命的刘老三居然也这么大气一回,难得啊。” “放你大爷的屁,老子什么时候视财如命了,那个……那个前年的时候,我还请你吃过一颗茶叶蛋的!” “我cao,要不要我还给你一只芦花鸡?刘老三,老子还不知道你?若不是姑奶奶发了话,必须满船才能走,不许挑客不许包船,就是穷人叫花子也要载,你他娘的能有这气魄?自从姑奶奶来了咱们这之后,你比以前可老实多了。以前大伙都瞧不上你,现在你也有了几分爷们儿样子,以后有事招呼大家。对了……姑奶奶今儿个去你家了,你知道吗?” “啊?” 刘老三愣了一下:“去我家干嘛了!” 他显然吓了一跳。 那船夫道:“瞧你那怂货样,上次被姑奶奶一巴掌扇进水里的时候也吓尿了吧?放心,姑奶奶是多大的肚量会跟你一般见识?她是听说你家里有个病重的老娘,你贪财都是为了给老娘看病,所以一大早就去你家了,姑奶奶说她还懂些医术,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刘老三嘴唇抽搐了几下,鼻子一酸竟是想哭。 “哎呦,这是要掉眼泪?!” 那船夫哈哈大笑。 “嘘……” 刘老三瞪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麻烦载我过河。” 两个人正说笑着,忽然岸边有个苍老的声音传过来。刘老三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个看起来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佝偻身子驼着背的老头。身上穿着一件很新很新的衣服,脚上穿了一双很新很新的靴子,只是因为他的腰板好像已经挺不直,所以那身新衣服也没现出多笔挺。 “老爷子,你要去江北?” 刘老三连忙劝:“不管您是走亲戚还是干嘛,北边兵荒马乱的,还是别去了。不是我不载您,您这身子骨要是遇到兵乱也跑不动了啊。” “就是因为快没力气了,所以才急着去。” 老人笑了笑,抬脚上了刘老三的船:“走吧,不少你银子就是了。” 刘老三摇了摇头:“可别说我没劝您,您看看,往北走的都是空船,可有一艘船载着客人?往北几百里就是战场,朝廷大军和罗耀的兵杀的天昏地暗,据说大将军刘恩静带着兵在火狐城拦着罗耀的兵,大将军许孝恭率军十几万从背后兜过来,罗耀两面受敌,本就已经勉强,庞霸有带兵杀了一阵,所以不得已后退了,就在江北几百里远驻扎。” “咦……许孝恭是怎么过来的?” 驼背老人问。 “是庞霸放过来的,真搞不懂到底谁和谁是一伙儿的。庞霸率军渡河的时候我问过那些兵,说和雍王罗耀是同盟。可才到了江北道,居然又和朝廷一伙儿了。放了许孝恭的大军过来,从背后狠狠捅了罗耀一刀。这些事都是听过客说的,反正我是不懂。” “哈哈。” 老人笑了笑,抚摸着手里的古剑:“倒是要少走几百里,不错不错……这世间哪里有什么亘古不变的同盟,尤其是乱世之中,更少见。” 老人说完这句话,忽然脸色一变喃喃道:“想不到……几百年的势竟然这么厉害,想来大轮寺里也是一般的阵法,以地养气再御敌,怪不得青争那般艰难。可惜,若是再年轻几岁就好了,油尽灯枯……” 刘老三不知道他喃喃地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懒得过问。他知道老人家都有这样自语的习惯,比如他老娘也会这样絮絮叨叨的说话,却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我包裹里有几百两银子。” 老人对刘老三笑了笑:“一会儿若是我睡着了的话,请你不要叫醒我,那银子就当是我的酬劳。不要碰我,不要喊我,无论发生什么,好不好?” “也行,您困了就先眯一会。” 刘老三对老人笑了笑,心说人老了就是爱打盹。 …… 江北道 雍军大营 罗耀看着面前的舆图眉头皱的很深,他带兵几十年,自认也对人性多有了解,可还是没有想到庞霸居然会带兵让开一条路,以至于许孝恭从后面打了雍军一个措手不及。一直到现在他都还在遵守着起码的规矩,没有靠着绝强的修为将朝廷人马的将领们屠一个遍,第一是因为有张易阳在刘恩静军中,第二是因为他不屑。 就算他心急,也不想让自己瞧不起自己。 “王爷。” 已经被封为大将军的罗小屠压低声音问:“要不要属下带兵再冲一阵?” 罗耀微微摇了摇头:“先等等,庞霸显然和朝廷人马有了协议,通古书院里那些人是要先解决我,看来他们也心急了。如果我带兵猛攻刘恩静,庞霸和许孝恭就会立刻带兵袭扰我的侧翼,是我低估了庞霸那些人,他们过河原本就不是为了打长安,而是为了针对我。” 他刚要继续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所有人不要出去,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插手,违令者斩。” 他大步走出帐外,抬起头看了看南边的天。 有一道流虹飞天而来。 “我在大隋躲躲藏藏那些年,修为不复不敢与你交手。今日你既然来了,倒是也了了我多年的心愿。听了那么久你是中原第一人的说法,不打一场终究有些疑惑。我在西边你在东边,本来两不相侵,是我越了界,所以这一战也在所难免。” 他看着那道流虹说话,脸色肃然。 “和我没话说?” 那一团光在罗耀百米外停了下来,静止不动。 “也对,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打就是了。” 罗耀深深的吸了口气:“闻听你只有一剑,无论对手是谁都不必再出第二剑,今天你来试试,一剑可否杀的了我?!” 他猛的往前迈了一步,金色的火焰瞬间从他身上燃烧出来,火焰熊熊,足有五六米高。可焚尽一切的业火,随着罗耀的脚步而逐渐变幻形状,最后竟是幻化成了一尊盘膝而坐的大佛,将罗耀包裹其中。大佛眉目清晰,体内金线便是血脉,越来越凝实。这金身大佛幻化千手,每一只手里都握着一种修为之法。 “从来没有人,能破我的佛临万法。” 罗耀看着远处那光团:“来!” 显然,他已经激动难耐。 这一战,他期待了太久。 那光团忽然向前,变成了一柄古意盎然的长剑,笔直的朝着罗耀的心口刺了过来,没有任何花哨,也不是快到无法看清,就那么平平直直堂堂正正。看起来也没什么威势,就好像一个练武初学之人刺出来的一剑那样无奇。 罗耀脸色狰狞,再次大喊了一声:“来战!我要灭你这中原第一!” 古剑飞来,刺在那金身大佛上,可那能焚尽一切的业火却对古剑没有任何作用,大佛的心口被剑刺进来,脸上露出惊讶惶恐的表情。大佛里的罗耀也是一样,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凝集了全部修为的佛临竟然挡不住那平平无奇的一剑! 剑走的很缓慢,却没有被阻止。 剑身已经进入大佛体内,刺穿了大佛的心,大佛的脸上惊恐之色越来越浓,一千手施一万法也挡不住南来一剑。 大佛轰然而散,罗耀大惊失色,再想凝集内劲那剑已经到了他心口,然后刺穿了他的肌肤。他号称金身不灭,可今天他感觉到了灭的气息。 剑切开了他的衣服,皮肤,然后是rou,罗耀已经被吓的白了脸,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那剑进入自己的身体,剑尖只差一根发丝的距离就戳在他的心脏上。 看起来这是很慢的一个过程,可那些在大帐里往外偷窥的人们谁也没有看到发生了什么。 罗耀知道自己要死了。 第一次,死亡如此接近。 …… 长江北岸 渡船靠岸 刘老三看了一眼那个盘膝睡着了的老人,忽然发现老人之前手里拿着的那柄古剑没了。他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摇了摇那老人:“老人家,您的剑是不是掉江里了?可不是我偷的,我虽然贪财,手脚却干净的很!你可不许讹我,我真没见着!” …… 雍军大营 罗耀已经绝望,他没有想到自己如此的修为,竟是挡不住那平平无奇的一剑。剑尖已经抵在他的心脏,不需一秒就能刺穿。 嗡的一声,他眼前的光团忽然散开,一柄古剑凭空漂浮在半空中,哪里有人握剑? 罗耀瞳孔骤然收缩,喃喃了一声:“来的只是一柄剑?” …… 刘老三一脸凄苦的看着面前那个美貌的村姑解释:“真的不关我的事,他说要睡一会,不让我叫醒他,可姑奶奶啊,谁知道他竟是一觉睡死了?他上船的时候我就劝过他,这么大年纪了就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多好,可他偏不听。” 穿了一身蓝色碎花棉布裙子的村姑看着那老人,脸色白的吓人。船夫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姑奶奶的手会颤抖的那么厉害,为什么她的眼睛里满是悲伤和震惊。姑奶奶来了这一年多的时间,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可是这次,她好像真的吓坏了。 村姑跪下去,朝着老人磕了三个头。 …… 罗耀将插在自己心口飘在半空的古剑抽出来,看了看剑尖上的血。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好像变成了一尊石像一样失去了生机。 “一剑破万法……好一个万星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罗耀朝着南边遥遥一拜:“受教了!” 他起身吩咐:“去!给我做三千白幡,我要葬剑。” …… 长江畔 有孤坟 一剑北去七百里 夕阳 黄昏 …… 江心处,似有一尾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大鱼向东而去。跪拜的村姑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江水翻浪,哪里还有什么踪迹。 第五卷 帝国的死生 第0610章 下得厨房 梁城 城北黑旗军大营 孙开道急匆匆的从大帐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笑。坐在帅案后面垂首看书的方解连头都没抬,笑了笑说道:“怎么,今儿谈的还不错?你脚步声里就带着欢快,难道钟辛松了口?” “还没有,不过属下今儿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十之八九是打算要答应了。” 方解将手里的书放在一边,指了指桌子上的茶壶:“听你嗓子都哑了,想必谈的也极艰难。自己倒水喝,然后再说。” 孙开道倒了一杯水一口气灌进去,抹了抹嘴角道:“钟辛应该是自始至终都在怀疑,咱们究竟是真的只要粮草还是要打北徽道。所以他一直在试探,一开始是讨价还价,属下看得出来,他是以此来推测咱们的目的。属下若是答应了减少一些钱粮,只怕他就会以为咱们是借机拖延另有目的,所以属下寸步不让,说多少数目就是多少数目,一个铜钱一粒米都不能少。” “做的不错。” 孙开道连忙道:“属下既然领了这差事,大将军的吩咐自然不能轻慢懈怠。钟辛是个老狐狸,估计现在也是将信将疑。不过属下明天再去谈一次,他应该会答应下来。” “不必了。” 方解摆了摆手:“我已经让陈定南和陆封侯率马步军五万往惠安去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一早就能到,光是和钟辛谈他会一直扯下去,没那么容易答应。明天开始,你就在大营里等着,等他们派人来谈。如果他们不派人,那我就打惠安,如同他们来谈,那我就撤回惠安的兵马,不过……大军只要一动就要消耗粮草,我之前说的数量就不行了,要加。” 孙开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方解的意思。 “属下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咱们不能太主动。” 方解嗯了一声:“下去休息吧,从明儿起只等着钟辛派人来谈,来的不是分量足够的人也不谈,见都不见。另外,不要将我在大营里的消息说出去,我让陈定南打的是我的旗号,惠安那边的人一定会向钟辛报信求援。” “兵法虚虚实实。” 孙开道抱拳:“大将军的做法,钟辛又怎么可能摸得透虚实?” 方解笑了笑,摆了摆手让他回去休息。 打北徽道是势在必行,虽然现在看来推进的速度稍显急促了些,毕竟黄阳道都还没有彻底稳固下来,但现在正是时机。江南最大的两个势力罗耀和庞霸如今都进兵江北,无暇顾及西南。西南四道空虚,罗耀心急进兵长安城几乎带走了所有战兵,那几位总督大人对罗耀谈不上有什么忠心可言,但他们现在手里没有兵,所以想要成势还需要时间。 方解绝不能给他们时间。 能成为一道总督的人,必然有极身后的背景。因为罗耀在西南这些年的强势,他们一直被压着无法施展。而罗耀带兵走之后,带走的还有大量的钱粮。罗耀一走,他们身上的压力一轻,可压力轻不代表立刻就能有所作为。 罗耀这几年将西南诸道的兵源挖的太狠,那几位总督大人在罗耀压制下的时候别想有属于他们的军队,现在罗耀离开他们虽然底子厚实,可相当于从零开始。 如果方解不打西南诸道,等一年,最多两年,有强大的家族势力做后盾的那几位总督大人,就有实力将方解挡在外面,到时候再想进兵遭遇的抵抗可想而知,队伍的损失将会是数倍于现在。 即便是如此,现在方解也不是想对北徽道动兵就能轻而易举的动兵的。他手下大部分还是黑旗军骑兵,论野战,放在西南首屈一指。可论攻城略地,没有步兵,没有大量的攻城器械,这都是弊端。 步兵虽然已经招募了不少人,可战斗力较低也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方解不敢贸然行事。 要打北徽道,就必须谋与勇并行。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麻痹北徽道总督钟辛还有那些地方上的豪门,让他们以为自己现在只是贪财讹诈,然后找一个最合适的切入点进去。方解现在有些庆幸的是,独孤文秀在那次议事的时候很直接的否定了自己那个随意说出来的想法,如果黄阳道开始推行分田入户的话,那么想打北徽道更难。 北徽道,乃至于西南诸道的大户立刻就会奋起抵抗,到时候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凑出来的实力是何等之巨? 所以方解也明白,想让百姓多得实惠,不是盲目而行就能解决的。现在他所处的这个位置,一步走错,摔得就会很疼。以前他在樊固只是个边军斥候的时候,不会去想这些事,如果做错了什么,大不了继续跑路就是了。后来入长安,他所在的层次也不能算太高,即便跌倒了也可以爬起来继续生活。 可是现在,他到达的高度已经不容许他跌倒了,因为已经很高,跌倒就会摔得很疼很疼。 一个人拥有的东西越多,顾忌也就越多。 “大将军。” 方解有些失神的时候,外面有人轻声喊他:“大将军,散金候请您过去,说是备好了饭菜,想请您一同吃酒。” 方解一愣,这才醒悟这段日子以来小丫头吴隐玉没少往自己这边跑,可因为公务上的事自己也没时间多理会,吴一道派人来请自己过去,多半是那位大小姐又发了脾气。想到现在货通天下行上上下下的都把自己当姑爷看,方解就觉得有些尴尬。 …… 吴一道住的地方在大营最后面,山寨最里面一座一排五间的房子,院子很大。这是大营里最好的一座院子,本来是为方解建造的。但方解到了之后就一直住在大营里,又因为吴一道不肯与他平起平坐的事,方解觉得有些歉然,所以就执意请吴一道搬进了这里居住。 方解让人准备了一些熟食,亲自拎着走进这个小院。 一进门就闻到了一阵香气,方解往院子里看了看就发现厨房里顺着窗户往外腾腾的冒着热气。他往厨房里看了看,就看到那个身材娇弱婀娜的小丫头正在忙活,几个下人在后面后忙叫了的伺候着。 这哪里是方解曾经认识的吴隐玉,在长安城的时候莫说她不会去碰厨房里的东西,便是东西不顺眼也不会吃一口。可此时,已经出落的越发标志的小丫头,头上包着一块纱巾将秀发都拢了起来,天气已经转冷,可她却只穿了一件单衣还挽着袖口,露出白生生的小臂正在弯着腰忙乎着。 有下人看到方解过来刚要行礼,方解摆了摆手,将手里拎着的食盒递给一个下人,然后轻手轻脚的进了厨房。 他摆了摆手,那几个下人随即笑着退了出去。 正在忙活着的吴隐玉完全没有察觉那些下人们已经退了出去,此时她的注意力全在面前那一锅已经炖了整个上午的鸡汤上,面容肃穆,如临大敌。 因为要干活,所以她没有穿特别繁琐的套裙,上身是一件鹅黄色的外衣,腰身处收的极窄,可和她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比起来,这衣服竟还略显宽松。方解甚至错觉,她的腰也就一掐粗。 裙子是出门不会穿的家居棉布家居长裙,下摆很大,很蓬松的感觉。这身衣服让她看起来格外的淑女,以往那刁蛮的性子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弯着腰盯着那锅鸡汤,就好像在守护着一座宝藏。 因为这样翘着臀部,更加把那纤细的腰肢勾勒的清晰起来。如此完美的弧线,从腰部开始收细然后逐渐放宽,到了臀部两条弧线组成了一个很挺翘的圆。有时候美就是这样让人觉着不可思议,这弧度就能让人心猿意马。 吴隐玉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却不知道是方解来了。 她用勺子舀了一些鸡汤吹了吹品尝,然后微微皱眉,小巧精致的鼻子上有些褶皱,看起来格外的可爱。 “有些淡了……还没摸准他口味,算了,他若不喜欢咸些加了岂不坏了……珑儿,我忘记放红枣了,快去给我取来。” 她头也不回的吩咐。 早就躲到门外去了的珑儿抿着嘴笑了笑,朝着方解吐了吐舌头指了指厨房一处,方解随即点了点头,过去将红枣抓了一把过来递给吴隐玉。 吴隐玉伸手要接,迟疑了一下说道:“又没洗手,也不知道把枣子洗洗!” 她直起身子回头,而方解往前探着身子观察鸡汤,结果两个人毫无征兆的撞在一起,吴隐玉一下子撞进方解怀里,脸碰着脸。 “啊。” 吴隐玉惊呼了一声,连忙向后退却不小心撞在炉子上,方解一把抱着她的腰向后一拉,另一只手将眼看着翻倒的砂锅端了起来。可砂锅保住了,炉子却倒了,炭火洒了一地。 “烫!” 吴隐玉吓了一跳,急切的喊了一声。 “没事。” 方解看她急的脸色都变了,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的鸡汤……” 吴隐玉喃喃了一句,或是想掩藏自己的娇羞尴尬。 “怪我。” 方解笑了笑:“是我吓着你了,不然也不会撞翻了炉子。你没事吧?” 吴隐玉忘记了从方解手臂里挣扎出来,垂着头有些慌乱道:“没事……足足熬了一个上午了,现在炉子翻了还要重新生火,我怕味道就不好喝……” “不用重新生火。” 方解笑了笑,拉着吴隐玉的手从厨房里走出来,在院子里的石凳那让她坐下。 “你知道我这段日子修行上最大的进步是什么吗?” 方解笑着问。 吴隐玉摇了摇头:“整日不见你,我哪儿知道你每日都做些什么。爹爹喊你来吃酒你便来,我让珑儿请你来吃饭你就推脱……” 方解尴尬笑了笑,然后将那个砂锅托在手心里,然后有火焰从手心里吐出。 “我帮你炖鸡汤,最近好容易才能控制着让火听话点,以前火一出来就把所有东西都烧了,现在最起码能控制的自由些。” “这有什么用?” 吴隐玉不解。 “有用啊,以后可以帮你烧菜。” 吴隐玉脸一红,跺了跺脚:“哪个要烧菜给你吃!我是给我爹爹烧菜!” “咦。” 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吴一道笑了笑:“是啊是啊,你烧菜都是给我吃,每每想学做什么菜,烧坏了的菜都让我吃掉,什么时候学好了才会把他叫来品尝。他吃一口你做的菜,我就要吃几天要么烧糊了要么没放盐要么醋多了要么糖多了的试验品……” “爹!” 吴隐玉叫了一声,两只手抓着衣角,不知所措。 第0611章 轮盘赌 方解闻了闻碗里的鸡汤香味忍不住赞了一声,这鸡汤熬的一点也不油腻,因为加了不少材料,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熬鸡汤的时候方解看见吴隐玉将汤里浮起来的油都舀出来撇掉,汤是一种淡淡的金黄色漂亮且美味。 “第一次做就能有这样的水准,殊为不易。” 方解端起来喝了一口后赞道。 吴一道撇了撇嘴:“我已经喝了六天……” 吴隐玉脸一红,垂着头不敢看方解。 “你们两个的事,我本不想搀和,可毕竟隐玉也早就到了出嫁的年纪,我知道你身边的几个女子个个都极好,隐玉和她们比起来没有一点优势,无论是相貌还是学识……不过我是做父亲的,总不能看着女儿整日愁思却一点儿作为都没有。” 吴一道抿了一口酒后淡淡地说道:“你身边那几个女子也一样,早晚你都要给人家一个名分。可这才是我头疼的地方,隐玉眼里只有你,所以我连劝也没劝,只有这一个女儿若是挑个夫君我再横加干预,她也会恨我。所以……你有没有想过,到底怎么安排?” 这话问的颇为直接,所以方解心里立刻就一紧。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说话,吴隐玉的脸色渐渐有些暗淡。 “侯爷。”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吴一道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这些事再给我一段时间考虑,隐玉对我的心思我又怎么不知道?只是……小妖和倾扇自我还小的时候就一直护着我几乎不曾分开,她们两个我不能不顾。完颜云殊为了我离开家乡,我更不能不顾……可若是不能给隐玉一个名分,我心里有愧。” “这一点无需你提,我又不是没看到。” 吴一道停顿了一下说道:“但让我女儿做妾,我是万万不会答应的。按照咱们中原人的规矩,一正两平是为三妻,至于妾你想都不要想,我也有我的底线。” 方解点了点头。 他心里怎么可能对这几个女子有妻妾之分?所以才难安排。他知道若是说出来,沉倾扇和沐小腰争都不会争,她们两个对于名分来说本就看的极淡。至于完颜云殊,她更不在意,在她看来只要和方解在一起就已经是他的妻子。可她们三个不在意,不代表方解不在意。 “这样吧……” 吴一道见方解确实为难,笑了笑道:“你以后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连我都看不出来。所以现在提什么妻妾也稍显早了些,反正现在你也不急着对北徽道动兵,大营里也缺点喜事让将士们心里跟着高兴,不如先定亲,我再大度些……让隐玉和沉倾扇沐小腰还有完颜云殊四个人一起和你定亲,虽然不和规矩不尊礼法,但你本来就不是规矩礼法中人,倒也不必那么斤斤计较。” “如果你觉得这事可行,那我就让酒色财去张罗。这些事交给他不会办砸了,也是他的长处。” 方解看了吴隐玉一眼,然后从桌子下面将她的手握住,他能感觉的出来,吴隐玉的手微微有些发凉。他知道刚才自己没有干脆的回答,她心里一定有些不舒服。这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为了自己已经改变了太多太多。 货通天下行的那些人谁敢去想过,大小姐会变成现在这样温柔娴淑?为了他,居然下了厨房,连修行都不顾了。毕竟她在修行一道上可是天才级的人物,如果肯用心的话,成就必然不低。 吴隐玉被方解握着手,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将手抽回去。 “好!” 方解点了点头:“我没有父母,也没有血缘至亲,侯爷就是我的长辈,这事本来也就该长辈做主,一切听侯爷安排就是。” “那好那好。” 吴一道哈哈大笑:“那这事就这么办,动兵之前先办了这一件大喜事,也能提升士气。从明日起我就让酒色财去张罗,以你现在的地位此事也不能仓促着办,要办的风风光光。晚上我去找罗蔚然商议一下,你没有爹娘血缘至亲,可你毕竟认了他做师叔,他也就是你的长辈,我和他,勉强也能将这些事名正言顺的cao持起来,如何?” “好。” 方解笑道:“就是辛苦侯爷了。” “我嫁女儿,不辛苦怎么行?” 吴一道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此事就算定下来了,你回头选好了日子告诉我和罗蔚然就是。另外,工坊那边你也多去转转,那个安德鲁和几个罗斯人的家人我已经托了东楚的商人去接,但太远了,消息也传不回来,具体能不能接回来我也无法保证。火器方面还是依仗着这几个人,你多去看看也好。” 方解脑子里出现了那个对吴隐玉表达过爱慕之情的高大罗斯汉子,明白他思念担心亲人的感觉。 “吃完了酒我就去看看。” 方解点了点头。 …… 火器工坊建造在朱雀山的一道山谷里,颇为隐秘。山谷入口处是由骁骑校看守,除非必要人等,其他人一律不得随意出入。以现在火器的威力来说算不上什么大杀器,但要看怎么去使用。 大隋的工坊已经极为先进,连弩的工艺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论射速来说,连弩比安德鲁他们造出来的长铳要强的多,但连弩的射程较短,不如长铳。可现在罗斯人擅长造的火枪,射程比起硬弓来说也没有优势。方解急于让安德鲁改造的,便是长铳的射程和射速,安德鲁虽然对火器制造极为熟悉,但毕竟思想已经形成了格局,想突破也难。 方解让吴一道委托东楚商人一直还在物色这方面的专家,对于火器擅长的人还要从大海的另一侧来找。 当初东楚商人将火枪敬献给大隋皇帝杨易,杨易只是看了一眼便随手丢在一边,颇为不屑,在他看来火枪属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