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军……这已经是属下两个月的饷银了,还少?”

    聂小菊幽怨的蹲在地上,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属下现在才明白,属下这手就只能绣花……”

    “不。”

    方解摇了摇头,他将钱袋子丢还给聂小菊:“你的手可以绣花,还可以杀人。”

    方解站起来,从袖口里摸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洋人很多东西其实都可以实用起来,比如千里眼,比如火器,比如这块表。中原汉人对时间的控制欲望远比洋人要早许多,可在控制的手段上却有些模糊。我很早之前就请散金候帮忙问问能不能从东楚商人手里买到这个东西,没想到真的有。”

    “你知道这个东西值多少银子吗?”

    他问陈孝儒。

    “属下不知道……十两?”

    陈孝儒试探着回答。

    “这一个,我花了你大概你三年的饷银。”

    方解的回答让陈孝儒裂开了嘴,他的饷银已经很高,三年的饷银绝对是个能让普通百姓咋舌的数字。即便是陈孝儒也有些惊讶,看起来这么小的一个东西居然这么值钱。

    “在有些时候时间很不值钱……”

    方解笑了笑道:“比如一个人绝望,颓废,无所事事,怨天尤人的时候,时间一文不值。因为人这样浪费的时间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可现在时间对于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东楚商人不管多收了多少银子,在今天,比这再贵十倍也要买!”

    陈孝儒忽然想起来,大将军在率军出城之前,召集部下分派军务的时候曾经给了几位将军每人一个这个东西,而且还教会了陈定南夏侯百川刘旭日几个人如何使用,为了保证他们没有忘记,大将军还亲自写了三份东西交给他们三个。

    陈孝儒仔细回忆了一下,猛然间明白了方解话的含义。

    大将军说,对时间的控制不能模糊。

    这个东西,是大将军和其他几个将军约定时间用的!

    “走吧。”

    方解看了看聂小菊他们两个:“你们两个跟着我走进来,现在要跟着我走出去。进来的时候你们一个拖着酒壶一个擎着纸伞……出去的时候,你们两个准备好手里的东西了吗?”

    聂小菊伸了伸手:“属下有这双手就够了。”

    陈孝儒笑了笑:“属下也有一双手,虽然比聂小菊的小一些也不如他的手灵活,但属下的手适合杀人。”

    就在这时候,外面大营里忽然乱了起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外面的纥人喊声极为嘈杂慌乱。听起来好像半个纥人大营都乱了似的,而且这乱似乎蔓延的速度极快。

    方解嗯了一声,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察觉到不妥所以有些恐惧的纥族少女后语气平淡地问道:“你跑的够快吗?”

    少女没明白,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但很快又点了点头。

    “跑吧。”

    方解笑了笑道:“一会儿这里会有些乱。”

    ……

    就在徐庆之刚刚下令让郡兵回雍州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脖子上凉了一下,他下意识的抹了一下,然后脸色立刻变得发白。

    手上有血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边出现了模样绝美的女子。穿一袭淡蓝色长裙,发丝飘在脑后,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古井不波,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然后语气很轻的说了一句话。

    “让你的人就在这里老老实实的等着,如果有一个人往回走,我就杀了你们两个,会死的很快,比任何人迈步都要快。”

    第0647章 这才是王者!

    陈孝儒撩开帘子,方解负着手缓步走了出去。此时纥人大营里已经乱作了一团,到处都是在惊慌失措呼喊着的纥族男人。本来已经先跑出去的那个纥族少女呆傻的站在外面,不知所措。

    见方解从帐篷里出来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都是惊恐。可她退了一步后才发现自己的动作有些多余,因为方解根本就没有看她。她看到这个眉目清俊身形挺拔的年轻汉人脸上没有一丝变化依然平静,大营里那么混乱的局面似乎没有让他感到意外,而是全在他预料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一种错觉。

    错觉这个年轻汉人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比如山巅,比如云端,俯视着她,没有感情的俯视,但他的眼睛里根本就没有她。他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哪怕见面也根本没有任何交集。

    方解的视线在大营里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远处那个不停大喊着的强壮男人身上。

    图浑多别

    整个大营里的sao乱已经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帐篷被撞翻,纥族士兵被扑倒,那些将领和巫师们试图控制局面,可他们就算喊哑了嗓子施展出来所有手段,场面依然这样乱糟糟的。

    兽乱!

    大营里都是来回奔跑着伤人的野兽,本来在巫师哨音控制下温顺如猫一样的野兽此时全都变得狂暴起来,一个又一个纥族士兵被野兽扑倒后咬死,而那些野兽此时好像变成了真正的士兵,根本就不是为了进食而伤人,看起来完全是出于纯粹的攻击目的。它们一队一队的各自朝着目标进攻,如训练有素的战士。

    那些控制着野兽的巫师慌乱的来回奔走,却发现手里的哨子完全失去了作用。不只是那些猛虎野狼,就算是他们的坐骑……那二百头本来最听话的大象都变得狂躁,大营里如此混乱的局面有一半的缘故是这些大象,它们横冲直闯,将一座一座帐篷挑翻,将一个又一个士兵踩死。

    这种场面那些巫师根本就束手无策!

    当看到这一幕之后,方解的嘴角往上挑了挑。

    “去吧。”

    方解指了指大营外面:“发信号,让骁骑校的人杀进来,目标就是那些巫师,现在正乱着好下手,记住……如果遇到一个身穿白袍的巫师,不要出手,避开他!”

    “喏!”

    陈孝儒和聂小菊应了一声,分别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号烟火拉响,两团流光升上了天空,在很高的地方炸开变成了两团燃烧的火焰图案。看起来那火焰如此的炙热如此的盛大,就好像要引燃整个天空。

    当看到这信号烟火的时候,早就埋伏在大营外面的骁骑校们趁乱混了进来。他们的目标就是那些控制着野兽的巫师,这些骁骑校有一部分曾经是大内侍卫处的高手,一部分是方解从军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还有一部分是在西北收拢的江湖客。他们的长处不是战阵杀伐,刺杀他们更拿手。

    “大将军,您小心些!”

    陈孝儒离开前说道。

    方解摆了摆手:“这里还没有能伤了我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怀表,然后缓步往前走去,眼神一直看着图浑多别。此时的纥王显然也已经乱了分寸,超过一万头不受控制的野兽在大营里践踏,让他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力。本来这些野兽是纥人最强大的手段,在这些野兽面前,即便如几十年前那支强大到无敌的隋军都遭受了重创。

    可是今天,这些野兽将自己的獠牙对准了纥人。

    一头猛虎将一个纥人士兵扑倒,然后一口咬下去咬着纥人的脖子,它咬着这个纥人来回摇摆,那个本来强壮的纥人汉子在猛虎嘴里就好像一个稻草人一样毫无还手的余力,只片刻就没了生机。这猛虎将软软的尸体丢开,然后跳起来一爪子将一个纥人士兵的脸抓没了半边。

    那士兵半边脸都没了,血rou被剥离眼球被拍碎却还粘连着没有掉下来,他身子扑倒之后挣扎着爬起来一边哀嚎着一边往后爬,猛虎从后面追上去一只爪子按住他的后背,然后一口咬在他的后脑上。坚硬的脑壳也没能阻止猛虎锋利的牙齿,整个后脑都被咬开,白色的脑浆和红色的血液混合着黑色的头发被轮了一地。

    两个纥人士兵从后面用钢叉戳进猛虎的肚子里,那虎凄厉的吼了一声猛的回身,疼痛彻底将它的戾气和野性激发了出来,一声大吼之后扑过去拍死了一个纥人,再将下一个纥人士兵扑倒一口一口的撕咬,那士兵一开始没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rou被一大块一大块的撕咬下来。内脏甩着血液被刨出来,洒落了一地。

    一头大象身上至少插着十几根长矛和钢叉,疼痛让它不停的奔跑,结果有更多的纥人被撞翻踩死,巨大的象牙上还挑着一具尸体,象牙从这个纥人士兵的前胸穿了过去,在背后露了出来。

    他一时之间还死不了,不停的用手里的开山刀劈砍大象的头颅,一刀正砍在大象的眼睛上,这样的剧痛让大象彻底疯狂。开始狂奔的大象接连撞翻了三座帐篷,最终在因为伤势过重而倒了下去,就好像一座山峰倒塌了一样将一座帐篷压扁。几个躲在帐篷里的纥人被压在下面,其中一个人的双腿被压住怎么也抽不出来,吓得嗷嗷的叫着。

    图浑多别看着面前的这一切,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是真实的。

    “怎么会这样!”

    他自语着,手都在颤抖。

    他觉得这或许只是自己的梦境,所以他使劲闭上了眼睛,他告诉自己只要再睁开眼,这一切都会消失。

    他闭眼,再睁眼。

    于是看到了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的年轻男子缓步朝他走来,在混乱的大营里那个年轻男人的步伐显得那么轻松平稳,闲庭信步。

    ……

    图浑多别在看到方解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什么。

    一开始兽营大乱之后他不知道是什么让野兽变得狂暴,可是看到方解朝着他走过来他确定这一定和方解有关,虽然他不知道方解是怎么做到的。

    但他愤怒,前所未有的愤怒。

    从兽营开始暴动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整个大营都被搅动了一个天翻地覆。连绵十几里的营地里成群的野兽横冲直撞,将队伍彻底打乱。这些野兽不再听从巫师的哨音指挥,却在狂暴中依然保持着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秩序。它们分成了一队一队,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动进攻。

    而它们进攻的第一目标,就是那些曾经控制着它们的巫师!

    如此清晰的进攻,就好像有人在指挥着它们一样。

    “杀了他!”

    图浑多别伸手指向方解。

    他身边那头朝着兽群不停嘶吼的巨大野狼猛的转过头看向方解,眼睛里有一种阴冷嗜血的变得越来越浓烈。这是一头身高达到成年男人肩膀的巨大野兽,看起来就和一匹战马的大小无异,它就是丛林的王者,以前那些野兽看到它的时候哪怕是猛虎猎豹也要俯首称臣。可是今天,那些野兽对它的嘶吼根本就没有反应。

    而图浑多别将手指指向方解的时候,这头巨大的野狼王将仇恨全都转嫁到了方解身上。它能感觉到,是这个人类在挑衅它兽王的威严。

    于是它发出一声嘶吼,朝着方解冲了过去。

    这样巨大的野狼,普通人或许一辈子都无法见到。

    它奔跑的时候都带着一种无可匹敌的野性和凶残,眼神里的寒芒让人不寒而栗。

    可方解却根本没有停下脚步,依然缓步而行。就好像那头巨大的野狼王在他眼里根本就不存在,又或是野狼王不过是一头小猫小狗般。这种淡然和无视更让野狼王无法忍受,它嘶吼着跃起来扑向方解。

    就在它的獠牙就要接近方解的瞬间,一道白色流光忽然出现,一只巨大的兽爪从侧面抡过来狠狠地拍在野狼王的腰部,横着将野狼王砸飞了出去。嘭的一声,野狼王的身躯将一座帐篷咋翻。

    就在这一刻,那一头白色的雄狮出现在方解身边,朝着被咋翻在地的野狼王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白狮仰天而吼的样子,霸气无匹!

    不等野狼王站起来,白狮浑沌电一般的冲了过去,一爪拍在野狼王的脑袋上,野狼王巨大的身躯打着滚贴着地翻出去六七米远,狼头上是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狼皮被撕开,血立刻就涂满了它的脸。

    这一刻,野狼王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即便是面对一头巨象,它都不曾害怕过。可是在这头白色的雄狮面前,它的尊严和自内心被彻彻底底的践踏。

    可是它也知道,它即便认输也不会被放过。所以它挣扎着站起来,呕了两口血之后朝着白狮吼了一声,竟然加速冲了过来。这是一种被逼到了绝境的反击,爆发出了它所有的力量。可是在白狮眼里,它的速度慢的简直不值一提。

    白狮迎着野狼王冲过去,砰地一声将野狼王直接撞飞了出去。

    在野狼王落地的一瞬间,白狮冲过去低头一口咬在野狼王的脖子上,然后硕大的狮头开始来回甩动,野狼王的身体被它叼着来回甩就好像一个巨大的软绵绵的布偶一样,很快就失去了声息。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左右,不可一世的野狼王就这样被白狮子咬死。

    白狮浑沌叼着野狼王的尸体跃回方解身边,将野狼王丢在方解的脚下然后用自己的头蹭了蹭方解的身子,那样子就好像是在向方解要表扬一样。方解忍不住笑了笑,手抚摸着白狮的脖子看向图浑多别。

    “去吧,带着你的野兽们把这里弄的再乱一些。”

    方解对白狮温和地说道。

    白狮蹭了蹭他的手,然后朝着远处冲了出去。

    ……

    图浑多别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野兽大军会败在一头白狮手里。在白狮的威压下,那些野兽哪里还敢去听从巫师的哨音?它们彻底恢复了野性,在白狮的带领下在纥人大营里肆无忌惮的践踏着。

    他本来以为自己的坐骑野狼王就是丛林的王者,可是在看到那头白狮的时候他才明白什么叫做王者。

    “大王。”

    一个身穿白袍的人从图浑多别身后走过来,在他身边低低地说道:“请大王先去约束部下,不能再乱了。那些畜生虽然狂躁,但咱们有百万大军,只要组织起人马就能镇压住,如果任由乱下去才会真的不可收拾……这里交给我吧。”

    图浑多别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有劳你了。”

    白袍巫师嗯了一声:“我会带着这个人的脑袋献给您,请您相信我,会很快。”

    第0648章 一石三鸟

    白袍巫师饶有兴趣的看着方解,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他似乎对方解很感兴趣,但这种兴趣中偏偏还没有敌意,当然也没有什么友善。可这种平静背后,似乎有一种暗涌在来回旋转。

    “有个人曾经说过,你早晚还是会回到雍州来的。因为雍州有许多你想知道的秘密,而你又是一个一心想摆脱自己命运的人,你想挣扎的欲望很强烈,对不对?”

    他的声音很轻,但这几句话却很重。

    方解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有一抹凌厉一闪即逝。

    “好奇我是谁?”

    白袍巫师笑了笑:“其实我们见过,我只是换了身衣服换了个身份。”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莫将军。”

    白袍巫师将自己脸上的纱巾解开,露出一张让方解心里立刻震了一下的脸。不是因为这张脸有多恐怖,而是因为这张脸很普通,很普通的一张女人的脸。这绝对算不上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相对于方解身边的绝色来说她的面貌没有一点值得称赞的地方,她甚至连中人之姿都算不上。

    她的眉毛略显粗了些,额头略显宽了些。一般女人的脸都会比较圆润,而她的脸型方正了些。看起来皮肤也有些不太好,虽然很白,可不是那种健康的白。她的下颌微微往前伸着,嘴唇很厚。

    这是一个五官单独拿出来看都不好看的女人,但是凑在一起最起码看着还算顺眼。

    不过,和漂亮扯不上一分关系。

    “你好像不怎么吃惊?”

    她问。

    方解停下脚步,看着她回答:“其实在罗耀军中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到或许以后早晚有这样面对面的一天。罗门十杰,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心生忌惮的人。”

    他的话很诚恳,没有一丝做作。

    “罗小屠呢?”

    莫将军问。

    “莽夫。”

    方解回答。

    莫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这两个字若是别人评价罗小屠,我会觉得可笑,但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反倒是觉得中肯。不过你好像没见过罗小屠几次,为什么对这个人有些不屑?”

    方解微微皱眉:“你拦着我,就是为了问问我如何评价罗小屠?相对来说,我更好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莫将军笑了笑:“因为我本来就是纥人。”

    她说话的声音也很中性,略微沙哑但不难听。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我知道罗耀身边有两个纥人巫师,其中一个后来在沧蛮山上死了。还有一个叫阿莫萨,你就是?”

    “我就是。”

    莫将军道:“我能猜到你现在在想什么,当初罗耀对你用了什么手段,我是亲历者也是参与者,我猜着,你这次回雍州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对前程的考虑,另一部原因就是想搞清楚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回雍州是因为罗耀的妻子还在雍州城里,而她应该是最了解罗耀的人。”

    “对。”

    方解回答。

    “错了。”

    莫将军摇头:“如果你是真的这样想的,那么你就真的错了。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存在一个真正了解罗耀的人,每个自认为了解他的人其实了解到的都只是表象而已。即便是这表象,罗耀的妻子也不是知道的最多的那个……我才是。”

    她看了看方解的手微笑道:“我知道刚才猜到我是谁的时候,就已经动念要抓住我逼问了对不对?”

    方解道:“如果你愿意讲出来,也就没有逼问这样的事发生。”

    莫将军叹了口气道:“这世界变化的真是太快了,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你以钦差的身份来雍州,那个时候你也是为了追寻真相而来。当时罗耀问我对你如何看,我的回答是心思细密但有些幼稚。现在的你……已经这样的自信,远比那个时候要值得让人刮目相看。”

    方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怀表:“我的时间不是很多,如果你不愿意现在说的话,我只能把你抓了带回去问。”

    “南燕的军队已经败了吧?”

    莫将军问。

    方解嗯了一声,似乎不意外莫将军能猜到。

    “孤身一人来到图浑多别的大营里,就是为了稳住图浑多别,而且你猜到了慕容永铎一定会来,所以你用自己做诱饵,调动了你两个最大的敌人凑在一起……不,是三个……我忘了还有骆秋。”

    莫将军语气平淡地说道:“因为你在这里,所以图浑多别不相信你敢在这个时候发动攻势,而你的第一目标也确实不是这里,而是南燕人的大营。你一定派了你的轻骑,趁着慕容永铎不在的时候对南燕人发动了突袭。以你那数万精骑的战力,将南燕大营撕成碎片不算什么难事……”

    “然后你和你的部下约定好了时间,在骑兵攻破南燕大营之后就立刻赶来纥人这边,在这之前,你让你的白狮子带着野兽先把纥人的大营弄乱。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多半个时辰你的轻骑兵就会来踏营,对吧?”

    方解点了点头:“全都对。”

    莫将军吸了口气然后缓缓的吐出来:“是我低估了你,罗耀也低估了你。”

    方解将怀表放回袖口里,然后往前踏了一步:“我的时间真的不多,所以请你见谅,我只是想对自己的身世有些了解,不想迷迷糊糊也不想战战兢兢的活着。这是不需要解释什么的事,谁都不想死这一个理由就够了。”

    “对。”

    莫将军嗯了一声:“你说得没错,谁都不想死这一个理由就够了。但我不会和你打,虽然如果真的打起来你未必能赢我。我现在去雍州等你,就在罗耀府里。”

    “你是个纥人。”

    方解淡淡道。

    “没错,我是个纥人。”

    莫将军微笑:“但纥人的生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在这里,只是因为有个人希望我促使纥人对雍州动兵。既然我已经让图浑多别带着几乎纥族所有的男人们展开了战争,那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罗耀?”

    方解问。

    莫将军微微颔首。

    “理由?”

    方解再问。

    莫将军沉默了片刻之后认真的回答:“不如此,你怎么来?当然,这样安排也只是为了你。”

    ……

    黑骑踏营

    和方解和手下人约定的时间几乎没有什么差别,陈定南,刘旭日,夏侯百川率领的三军轻骑从三个方向,如三柄匕首一样狠狠的切进了纥人大营里。如果纥人大营是一个巨人,那么这三柄刀虽然很小但三刀都戳在要害上。

    白狮子才带着野兽从大营里冲出去,黑旗军的骑兵就狠狠的刺了进来。三柄刀子将慌乱的纥人一个接着一个的放翻,骑兵大队所过之处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强有力的抵抗。纥人的战争经验还是太少了,他们尤其不懂得如何抵抗一支庞大骑兵队伍的进攻。

    战乱中

    莫将军看着方解问:“我能猜到你想趁着这次机会,把你的三个对手……图浑多别,慕容永铎,还有骆秋都拉进来。现在你的骑兵已经破了南燕大营又破开了纥人大营,我却猜不到你接下来会如何让骆秋彻底入局。”

    方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说话可信?”

    莫将军微微一怔,然后明白过来:“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什么,若换作我是你的话也会这样不相信。但我说过会去罗耀府里等你,就一定会等你。因为在和你做一个了结之前,我需要先和罗耀的妻子有一个了结。”

    这句话,有仇恨。

    方解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但这瞬间的明白又让他更加的不明白。

    “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想过要和她有过什么了结,为什么现在突然有这个想法?”

    “你会杀我吗?”

    莫将军问。

    方解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回答:“如果你愿意将当年的事真实的告诉我,我不想杀你。”

    “是啊……”

    莫将军有些怅然道:“你和我之间是没有直接仇恨也没有直接利益在的,所以你可以不杀我。但没有用,一旦我到了该死的时候,我就逃不开那命运……有些时候,知道的太多参与的太多,就等于一直在喝一种慢性的剧毒,一开始没有什么症状,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死亡只是迟早的事而已。”

    “你做好准备了吗?”

    她突然问了方解一个很突然的问题。

    方解脸色一变:“很快?”

    莫将军笑了笑:“你不知道长安城里有什么?”

    这句话让方解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以前觉得自己知道长安城里有什么,可是当莫将军问了这句话之后,他发现自己知道的那些都不是答案。

    “我要走了。”

    莫将军显然没有解释下去的欲望,虽然她看得出来方解什么都不知道。

    她有些羡慕的看着方解:“有时候知道的少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可以少一分担忧……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心无旁骛的专注于一件事,虽然过程很艰难也会有痛苦但何尝不是一件幸福?因为你最起码有目标,而知道的太多了之后连目标都没了,只剩下等死……”

    “不懂。”

    方解摇了摇头。

    “会懂的,如果连他都没有能力面对,那么接下来就会是你。”

    莫将军自嘲的笑了笑:“也许会很快。”

    方解追问:“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雍州城罗府我等你,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莫将军转身,很快就消失在方解的视线里。也不知道为什么,方解竟然忍住了去追她的冲动。有一种不安开始在方解的心里滋生且迅速的蔓延,他忽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这世上,是否还有连罗耀都不能面对的事或者人?

    “如果连他都没有能力面对,那么接下来就会是你。”

    莫将军的话在方解的脑海里回想,一遍一遍。

    ……

    图浑多别看着那些身穿黑色甲胄带着夜叉面甲的骑兵在大营里来回飞驰,他的愤怒如果可以转化成火焰的话绝对可以燃烧整个世界。可是他不能,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子民被黑色的铁流碾碎。

    他不知道,这支看起来凶悍如洪荒猛兽的骑兵是在踏平了南燕人的大营后又马不停蹄的奔行了二百里杀到此处的。如果他知道,他对汉人就会收拾起那份轻视而换做敬畏。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尽管他喊哑了嗓子,尽管他连杀了几十个逃兵,但场面依然无法控制。已经失去了胆气的纥人哪里还管他是不是纥王,只顾着抱着头逃命。这让他的恨瞬间凝集在一起,然后恨意逐渐变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方解

    他猛地转身,却没有看到大巫师的身影。

    只看到了那个挺拔的青年朝着自己走来。

    ……

    徐庆之将脚边的一颗石块踢开,心里不停的咒骂着那个叫方解的人。可他也只能这样发泄自己的不满,因为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站着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能够轻而易举的杀死他。

    “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骆秋问。

    沉倾扇回头看了一眼纥人大营的方向,当看到有一股尘烟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忍不住笑了笑:“现在。”

    她说。

    那是纥人的溃兵,数不清的溃兵。

    朝着这边亡命飞奔。

    “纥人!”

    雍州兵在这一刻也发现了异样,一声大喊将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起来。

    “准备迎战吧。”

    沉倾扇微笑着说道:“你们将得到一场辉煌的胜利。”

    第0649章 现在差不多了

    战争来的很快,结束的也快。

    徐庆之看了看四周遍地的残尸,忽然有一种继续杀下去的冲动,只不过他想杀的是方解,想一刀一刀剐了那个可恶的家伙。毫无征兆的,纥人的溃兵潮水一样就朝着雍州兵这边冲了过来。若不是雍州兵一直保持着阵型,就会好些被洪水吞噬进去一样连残渣都剩不下。

    可即便如此,雍州兵的损失之大还是让他无法承受。面对那样庞大的纥人溃兵,他的两万雍州兵显得如此单薄。方解有意让黑旗军将纥人难逃的方向封锁,驱赶着纥人败兵往雍州方向冲,而在大败之后的纥人哪里还会去管什么方向,只要能逃命他们就只管撒开双腿往前跑。

    不管是之前的兽乱还是之后的骑兵踏营,已经让他们将他们的勇气击碎。

    可雍州兵遇到的待遇则不同,因为他们是正拦在纥人溃兵的前面,那些只想活命的纥人见到前路受阻,全都发了狠的往前冲。这个时候徐庆之知道绝不能后退,一旦后退的话他这两万雍州兵就会全军覆没!

    所以只能硬憾!

    他是一个合格的将军,这么多年来虽然不是在左前卫做事,可也经历过不少次对纥人的讨伐。他了解纥人的性格,知道这些人有多野蛮。要想在这样洪流中尽可能的保存实力,只有让队伍变成一块磐石!不管洪流多凶猛,只要保持着阵型就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厮杀从一开始就很惨烈,纥人为了活命疯了一样的往前冲。不管前面倒下多少人,后面的人依然前赴后继的顶上去。这是雍州兵经历过最惨烈的一场战斗,他们的人也一样,一层一层的战死。

    纥人的队伍是一条大江,而雍州兵组成的阵势则是大江撞上的一块巨石,巨石将河流分开,可巨石也被拍打的面目全非。

    到后来,方解派人将雍州城里那三万多人的各道郡兵队伍拉出来的时候,雍州兵的压力这才减轻了不少。那三万郡兵就是方解留下的预备队,这支生力军上战场的时候其实差不多就可以宣告战争结束了。

    这一战,所谓的纥人百万大军被彻底摧毁。

    一直到这个时候,徐庆之才明白方解将他们骗出来的目的是什么。一开始他以为方解是要趁机夺取雍州,后来他以为方解是将自己的人马当做疑兵迷惑图浑多别,现在他才真的看出来,方解是要靠着纥人将他的雍州兵消耗掉。

    这样一来,南燕人败了,纥人败了,雍州兵也损失过半。

    现在的雍州,已经没有人可以威胁到方解了。

    所以徐庆之才会这样的恨,恨方解的无耻和阴狠。这一招棋太狠了,将他麾下的雍州兵几乎都吞进去。如果不是他一直还能保持着冷静指挥队伍,如果不是雍州兵平日里的训练没有间断过,如果不是那些纥人已经是惊弓之鸟,这次就真的悬了。

    他恨得牙根都痒痒,恨不得将方解撕成碎片。

    骆秋一直被亲兵保护在队伍的最里面,虽然密密麻麻的人群遮挡住了他的视线,可那种恐怖的战争气氛一点都没有减弱。或许正是因为看不见,他才真的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以他的身份经历过太多的大风大浪,可他这是第一次被困在战局中随时都有被乱兵杀死的危险。

    外面都是喊杀声,他甚至错觉刀子砍断骨头的声音都那么清晰。

    在雍州十几年了,除了罗耀之外他几乎没有瞧得起的人。方解已经足够让他重视,可他发现自己还是慢了一步。其实从一开始他就那么被动,到了雍州之后方解几乎没有给他任何转换角色的时间。

    方解,一直在用一种咄咄逼人的态度在行事。野蛮干脆,却直接有效。

    其实方解来之前,雍州的那些世家大户的人都对其有几分轻视。一个才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就算有点本事难道还能逆天?

    可是现在,方解真的逆天了。

    以区区三万多轻骑,竟然就敢接连对拥兵十万的南燕军队,号称百万大军的纥人动兵。而且打的那般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犹豫,也不知道黑旗军轻骑的自信从哪儿来的,面对几倍,甚至几十倍的敌人居然敢一直发动进攻!

    是进攻!

    这段时间对于骆秋来说,是一种几乎让他崩溃的煎熬。

    好不容易熬到外面声息渐渐停下来的时候,骆秋下意识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在亲兵的搀扶下往阵列外面走,到了这会他才突然发现,雍州兵的阵列竟然已经薄了那么多。没走出去多远,就看到了一地的尸体。

    雍州兵的尸体和纥人的身体混在一起,盖住了大地。

    骆秋走出阵列的时候挣脱开亲兵的搀扶,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可是才走了一步就踉跄了一下,不是被尸体绊住了,而是滑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才发现血已经将这片土地变成了沼泽。

    步步泥泞。

    远处,身穿黑甲的骑兵正在来回兜着,驱赶着纥人俘虏往一起聚拢。那面漆黑如墨的战旗,如此骄傲。

    ……

    骆秋看到方解的时候,那个眉目清俊但心异常冷酷的年轻男子正在和手下说着什么。骆秋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去,离着很远就打了声招呼。骆秋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一点怨恨,依然热情且高兴。

    “觉晓!”

    骆秋大声喊了一声:“你突然弄这么一出大戏,几乎吓死了我!”

    方解正在吩咐手下人清点伤亡,听见骆秋叫他后转过头看了看,他的脸上露出笑意,迎过去道:“大人恕罪,一切都是为了能取胜。之前没有和大人商议是为了保证出其不意,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大人海涵。”

    骆秋摆了摆手道:“觉晓你才到雍州不足一个月,就将外敌一举歼灭。以区区几万人马,涤荡百万强敌,这一战必将青史留名,古往今来多少名将多少大战也比不得你这一次,我能亲身参与这样一场辉煌的胜利心里只有激动和喜悦,怎么会生气?不瞒你说,觉晓啊……我见你只带了几万人马来的时候还心有忐忑,可是今日一见才知道什么叫用兵如神!”

    “大人谬赞了!”

    方解连忙摇头:“只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手里而已,换作别人指挥也一样会取胜。这一战胜在出其不意,若是正面交战,纵然可以取胜也是天长日久的事,所以我才会想出这样一个办法来。”

    “唉……功高且自谦。”

    骆秋赞道:“你这样的后生越来越少了。”

    正说着,方解麾下的亲兵快步跑过来:“大将军,各营的伤亡已经清点出来了……飞豹军损失九百余人,飞虎军损失六百余人,飞狮军在打南燕人的时候是主攻所以损失最大,足有一千三百人……”

    方解微微皱眉,这损失和胜利相比来说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可方解依然心疼。这样周全的计划下,这样突然的攻击下,还是损失了三千余人马。这是黑旗军骑兵建立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也是最大的一场损失。由此可见黑旗军还需加强训练,只有士兵们的素质越高在战争中活下来的机会才会越大。

    其实损失的兵力多是在打南燕人大营的时候造成的,纥人没有规模的箭阵,再加上之前已经被兽乱吓破了胆子,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就宣告战败。虽然纥人看起来兵力是黑旗军骑兵的几十倍,可骑兵进入战争之前纥人就已经败了。

    “将弟兄们的尸首找回来,一具也不能丢下。让各营将战死者的名单统计出来,立刻送回朱雀山大营去,让散金候安排人给予抚恤,加倍……不,五倍!”

    “喏!”

    亲兵连忙迎了一声跑去传令,不多时又有人来汇报战果。

    “大将军,南燕军队被杀大约有两万人,俘虏大概三万六千,按照您的指令都杀了,溃兵往南逃走,没有追击。纥人这边的数字还没有统计出来。”

    “去吧。”

    方解摆了摆手,脸色没有什么变化。

    “觉晓……”

    骆秋愣了一下后问道:“刚才我听你手下的人说,三万六千南燕俘虏,都杀了?”

    方解点了点头:“哪里有时间带着俘虏走,这场战胜利的根本就是要保证时间上不会有差错,若是带着俘虏的话,我的骑兵根本赶不及回来。留着没用,放了还是祸害,自然都杀了。”

    骆秋心里震了一下,有些发紧。

    那是三万六千颗人头啊,一个挨着一个的砍需要多久?人头都堆起来会有多高?铺平了的话会有多大一片?

    可他还没从震撼里抽出来,就见方解对不远处的一个黑旗军将领招了招手:“陈定南。”

    “属下在!”

    陈定南连忙快步过来。

    “大将军有什么吩咐?”

    方解指了指那些纥人俘虏说道:“不必统计什么俘虏的数字了,让那些纥人俘虏都聚拢在一起,围起来,杀了之后直接清点有多少死尸就是。让各道的郡兵动手,咱们的人在后面督促,有人违令……斩!”

    “喏!”

    陈定南应了一声,问都没问就大步往远处走了出去。

    “还……还要杀?”

    骆秋艰难的咽了口吐沫后问道:“这……看起来肯定不止十万人呐……”

    “大人留着他们有用?”

    方解认真道:“仅仅是这些,也还没杀够……”

    他这话才说完,远处徐庆之一脸阴郁的走了过来,从他脸上的寒色就看得出来有多愤怒,他甚至没和骆秋打招呼而是直接朝着方解过来,离着还有两步远他抬起手指着方解怒问:“方将军,你这样做有没有考虑过我雍州兵……”

    噗!

    他的话还没说完,方解从身边亲兵腰畔将横刀抽出来一刀将其剁成了两片。徐庆之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死的如此干脆利落。那两片尸体歪倒在一边,一般大小。

    方解将横刀递给亲兵,看着徐庆之的尸体回答:“没有。”

    然后他对骆秋淡淡的笑了笑:“现在差不多了。”

    第0650章 你去做狗!

    骆秋傻了

    他张大了嘴巴看着地上的尸体,表情都凝固在脸上。之前一秒还谈笑风生的方解忽然抽刀杀人,毫无征兆。徐庆之只问了一句你可曾考虑过我雍州兵,方解一刀斩之,然后回答了两个字。

    没有

    “觉……觉晓……这是何故?”

    骆秋下意识的往后连着退了好几步,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这个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权倾一方的封疆大吏,在面对这样蛮不讲理的杀戮的时候除了害怕还能怎么样?方解就好像一头野兽一样,将所有的所谓官场上的规则全都无视乃至于砸碎。

    骆秋忽然想到了以前自己和那些世家之人嘲笑机缘巧合下进入朝堂的那些寒门子弟,说他们都是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可是骆秋现在才明白,一条泥鳅强壮到如龙一般的地步,还在乎锦鲤制定的那些规矩?

    “大人可曾知道我从小经历的遭遇?”

    方解没有再去看地上的两片尸体,笑了笑对骆秋说道:“一个人从小就要面对许许多多的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死于非命,经历的多了之后对危险的警惕就会变成一种习惯。我进雍州的时候这个人看我的第一眼就不该没有隐藏住自己的杀意,而我登上城墙的时候他站在我身后手一直握着刀柄,心里杀我的欲望会有多强?”

    “葬了吧。”

    方解吩咐了一声,转身往队伍那边走。

    骆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了上去。

    远处,各道的郡兵在黑旗军的督促下已经开始杀人。哀嚎声响彻天际,连云朵都被震碎。那不是杀一个人两个人,也不是一千人两千人,而是超过十万战俘。这些人手拉着手能从雍州到雍北道,尸体倒下去能铺满雍州城内所有的街道不止一层!

    那些并没有什么杀人经验的郡兵们,手颤抖着一刀一刀剁下去。因为害怕,他们手上的力度不够,有些纥人没有被一下子砍死,倒在地上嚎叫的声音震的人心都跟着发颤。如果没有亲眼看到这个场面的话,无法形容有多么血腥。

    方解却没有多去看,就好像一个过客一样从地狱门口经过。

    “觉晓……毕竟徐庆之是四品将军……”

    骆秋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发现自己的话不但声音小,而且苍白无力。说句实话,他在面对罗耀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失态过。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罗耀不会杀了自己,哪怕罗耀有反心。

    可方解不一样,他不认方解杀他比杀徐庆之难下手多少。

    “所以还要烦请大人回去,在召集官员议事的时候说一声,徐庆之为了保护雍州亲自领兵与纥人交战,身先士卒,力战而死,当为军人之楷模。”

    “我……会的……”

    骆秋艰难的咽了口吐沫,嗓子里火辣辣的疼。但方解的话让他又有些安心,因为这句话不只是表面上听起来的意思,还有一个意思是我不杀你。知道自己不会和徐庆之一个下场,骆秋总算能踏实些。

    “对了。”

    方解一边走一边问道:“我记得大人说过,若是我愿意带兵来雍州的话,您会打开行宫,将行宫中的兵器甲械送给我?这话还算数吗?”

    “算……算数!”

    骆秋在心里叹了口气,当初他确实有过这样的承诺,可他却没有想过真的将这批东西交出去过。他最初的计划是把方解找来跟纥人和南燕人拼个两败俱伤,到时候再除掉方解。行宫里的那批东西他不敢擅动,因为那些物资从罗耀镇守西南开始就不是皇家的了,而是罗耀的。

    罗耀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动行宫里的储备,骆秋猜测着罗耀的意思是为了留后路。这批兵器甲械可以装备十几万人马,如果万一遇到什么挫折,靠着这些东西罗耀还能在短时间内聚集起来一支军队。

    “回城之后,我就让人开行宫。”

    骆秋跟在方解后面说道:“觉晓你放心,既然是我许下的诺自然不会反悔。就算因为私开行宫仓库的事朝廷知道了,也是我来担责。”

    方解懒得理会这样毫无水平的话,骆秋显然已经被吓得乱了分寸,连这样没水平的话都能说出来,这个人的心已经乱的一塌糊涂了。

    “接下来该做什么?”

    骆秋问。

    “回城,睡觉。”

    方解淡淡地回答。

    是啊,是该回去睡觉了。

    他带着轻骑兵这十几日来几乎没有睡过一个舒服觉,不断在敌后来回奔袭,跟着他出城的那一万轻骑更是辛苦疲乏,几乎就没有休息过。即便是铁人也会有精力耗尽的时候,方解可不想一次就把士兵们的锐意都耗尽。

    但不可否认的是,经过这一场厮杀之后,黑旗军骑兵的性子里将会多一样东西,方解要的就是自己麾下的兵马有一种不可一世的霸气。

    方解不知道的是,这一战之后他有多少个版本流传了出去。可不管是那个版本,他都会化身为一个屠夫。

    雍州城外黑衣少年眉清目秀负手行。

    横刀所指黑骑所向谁敢三十万人屠?

    ……

    也许用不了多久,方解在雍州城外杀纥人数十万这件事就会传遍天下。但毫无疑问的是,只片刻之间这件事就传遍了雍州城的大街小巷。

    整个雍州城都为之沸腾。

    难民们也好,原来的雍州百姓们也好,全都走上了街头欢呼,他们互相拥抱着,也不在乎和自己相拥的人是谁认不认识。这一刻他们就想笑就想跳就想呐喊,谁还在意那个叫徐庆之的四品郎将?

    城外还在杀人,城内锣鼓喧天。

    方解进城的时候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欢迎人群,百姓们用一种无法再强烈的举动来欢迎凯旋的英雄。自从纥人开始入侵以来,平商道的汉人们遭受到的是毁灭性的打击。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家妻离子散,不知道有多少良田化作焦土。边军无能为力,雍州兵不敢出击,整个平商道几乎就剩下雍州这座一座孤城。

    而方解,仅仅来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将百万强敌打的灰飞烟灭。

    “快看快看!”

    一个少女使劲的踮着脚往前看:“那个就是方将军,天啊!上次他进城的时候我还懒得来瞧,一直以为是个四五十岁的人了,没想到这么年轻这么英俊!”

    她的同伴被人群挤的东倒西歪却就是不肯放弃,好不容易从从缝隙里看到那个黑袍大将军的时候心立刻就狂跳起来。

    “就是他就是他!大英雄就应该这样的人物!”

    她激动的喊着,就好像她以前见过方解似的。方解来的时候人们虽然欣喜,可谁想到短短的不到一个月这仗就打赢了?前阵子还听说这个叫方解的来了之后就整日跑去城北垂钓,不知道有多少人背地里骂他是绣花枕头。

    “哼!”

    之前的少女哼了一声道:“我看这次还有谁敢说方将军是绣花枕头,整个雍州几十万百姓都是人家救的,雍州兵连城门都不敢出,黑旗军的骑兵出去一战就把百万纥人杀了干干净净,这才是英雄!”

    人群虽然沸腾,可却没有人往前拥堵。他们都自觉的留出来路,让得胜的大军通过。在他们眼里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黑甲骑兵,此时那么的高大威武。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在埋怨着黑旗军吃着他们的粮食却没有作为。谁想到没几天过去,人家竟是这样出其不意的打了一个大胜仗!

    “他可真年轻!”

    一家青楼二楼的窗口拥挤着六七个姑娘,她们直勾勾地看着方解舍不得挪开视线。

    “早就听说名闻天下的方将军非但文武全才,还是个一等一的漂亮公子,今儿一见才知道他竟是这般的俊美,你看看那张脸挑不出一丁点的瑕疵,看看他那身躯就知道有多健壮……真想捧着他好好亲热……”

    “呸呸呸!”

    旁边的姑娘笑骂道:“你想亲热就亲热,这般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英雄会瞧得上咱们这残花败柳?这样的英雄,我们这样的人只能远远地看着,以后运气好的话夜里会梦到他吧?”

    “一个个发了春!”

    另一个姑娘笑道:“他若是肯来咱们楼子里,姐妹们不收钱也愿意使劲浑身解数伺候他!”

    当她们看到方解转头看向这边的时候,所有人却都同时闭了嘴,一个个脸红的好像才情窦初开的豆蔻少女,哪里有一点风尘模样?

    “陈定南。”

    方解一边对大街两边的百姓微笑示意,一边压低声音吩咐道:“你先不要回营休息,带着你的人马现在就去雍州兵大营,告诉徐庆之手下那些兵将,谁也不许走出大营的门,不然格杀勿论。”

    “喏。”

    陈定南应了一声,转身带着自己的人马分了出去。

    “夏侯,刘旭日。”

    方解继续吩咐道:“把士兵们分作三批轮流休息,至少要有五千人不卸甲随时可以提刀上马,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下,纥人败了南燕人败了,但仗还没打完。咱们突然做了这么一件大事,这城里有的是人瞧着不顺眼!”

    “属下遵命!”

    夏侯百川和刘旭日抱拳答应。

    “把图浑多别和慕容永铎看管好,我一会儿要亲自问问。雍州这一战之后还要向南进兵,这两个人都还有用!”

    “是。”

    “还有。”

    方解吩咐道:“让骁骑校在城中各世家门口安排人,谁去了谁家,几个人,什么时辰进去什么时辰出来,都要记清楚。总督府衙门里的护卫和衙役全都下了兵器关进大牢,骁骑校接管总督府。”

    “喏!”

    陈孝儒答应了一声。

    “一会儿肯定有人要摆酒接风,让张洗应付着,就说我要回大营里稍事休息,洗洗澡换一身衣服就去见他们。”

    “大将军,您不回大营?”

    陈孝儒问。

    “我要去一趟罗耀家里,你们不用跟着了。”

    ……

    雍州城外

    一片树林子里,草丛中,有个浑身是血的人探出头往外看了看,见没有人这才送了口气。他身上有好几处伤,血还在不停的往外冒着。若不是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养成了警惕的习惯,今天也会死在乱军之中。

    他忍着疼从身上撕下来衣服准备包扎伤口,忽然脸色一变看向一侧。

    “哥哥?”

    当他看清楚从林子外面进来的人是谁之后脸色变了变,然后叫了一声:“哥哥,你怎么找到我的?”

    进来人的摇了摇头,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从包裹里拿出纱布和伤药为他包扎:“我劝过你不要陷进去太深,你偏偏不听。”

    “是我大意了!”

    受伤的男人坐在地上长长的吐了口气:“这个方解还真是个人物,连我都没有料到他会这样突然的杀出来。可惜,我手下人几乎都死了,还要再找帮手……好不容易才和纥王谈好,等拿下了雍州之后他就派兵帮我吞掉慕容永铎的兵马,然后长驱直入攻打大理城杀了慕容耻那个王八蛋!”

    “弟弟!”

    后来的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劝道:“你就不能听我一句劝?现在已经不是大商的天下了,你这样只会让自己搭上性命!”

    “哥!”

    收拾的男人甩了一下胳膊:“你还是不是大商的皇族!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哦……我倒是忘了,你现在叫大犬,已经习惯了给别人做狗!早就已经忘了自己身体里流的是大商皇族高贵的血!”

    啪!

    他的脸上被打了一个耳光。

    “怎么?”

    他捂着脸冷笑:“被我戳到痛处了?你不配做父皇的儿子,我也不用你来救我!你回去做你的狗,你也不配是我的哥哥!”

    第0651章 这是一个笑话

    大犬抬起来的手僵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一些生机。他摇头苦笑,再次过去为追商包扎伤口。

    “你比我小十三岁……”

    大犬用酒为追商清洗了伤口,然后洒上伤药,疼痛让追商的眉头皱的很紧,他却固执的不去看大犬那种满是沧桑的脸。

    “其实是我错了,如果我将那些事说的残酷些,或许你就没有那么向往……而是抗拒。”

    大犬缓慢但仔细的将纱布缠好:“大商国灭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孩子,我本以为你不会如我这样心里充满了仇恨,因为那个时候的你还能特别单纯的笑起来。在咱们逃亡那段日子,哪怕是我找到了一块红薯充饥你也会吃的很香甜很满足,那个时候我就想,仇恨应该在我身上背着,你应该快乐的活下去,活一辈子……”

    追上的脸色变了变,却倔强的没有说话。

    “你对父皇的记忆也是那么模糊,小时候没少缠着我让我给你将关于父皇还是母后的事,我尽量捡一些幸福的快乐的回忆来告诉你,你总是傻乎乎的笑着说很好很好。我那个时候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我来照顾你长大,等你成年了为你娶一个漂亮温柔的妻子,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生活,生很多很多孩子。”

    “我走进家门的时候,你的孩子会围上来大伯大伯的叫着,我为他们分发糖果,他们会高兴的手舞足蹈。”

    大犬笑了笑,有些苦涩:“我以为你会按照我的想法活着,简单到有些无聊,可却不会遭受什么危险什么痛苦。我从来不敢给你描绘雍州皇宫里的壮阔巍峨,不敢跟你叙述大商曾经的富庶强大,也不敢对你提起城破时候有多少人哭泣多少人殉难。我想将这一切都禁锢在我自己的脑子里,一点儿都不让你知道。”

    追商终于忍不住:“那不可能!”

    他看着大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就算你不说,难道我就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你把我当个孩子,可是从逃离雍州的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你是一个复仇者!我知道你不愿意让我赴险,你把我关在你编制的美好幻想中以为我就能忘记一切。可是……你在骗我,我何尝不是在骗你?”

    “那个时候你从来不会跟我说起大商国破时候的惨烈,我知道你是怕我伤心,所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配合你傻呵呵的笑,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心里与你一样甚至比你还要强烈的仇恨!”

    大犬愣了一下,心里有些疼。

    他怕弟弟痛苦,可弟弟也在怕他痛苦。他编了许多美好的谎话骗追商,而追商则骗了他让他以为追商很快乐。

    追商接过大犬递给他的水囊灌了一大口:“哥,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我记得小时候逃亡的日子里,有多少个夜晚你站在外面抬头看着月亮。我问你在看什么,你说在看月亮上住的一对神仙眷侣。可我知道,你是在想父皇和母后,对吗?”

    大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其实我知道……”

    追商低着头语气很轻地说道:“当初罗耀本来是要把我带走的,是你挡在我身前让我留下,你是一个合格的兄长,你为我做的事已经够多了。有人说皇家中人没有血缘亲情,可我知道那都是屁话,你是天下最伟大的哥哥。但……”

    他抬起头看着大犬道:“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太子。”

    大犬的肩膀微微颤了颤,无法辩驳。

    “父皇派人保护咱们逃走的时候,他对你说了什么,因为离着远我没有听到,但我能猜到。”

    追商道:“我知道他一定是在告诉你,让你活下去,然后找机会重建大商,重铸我大商皇族的威仪!父皇当时抓着你的肩膀交待你那么久,难道他的话你都忘了?大哥!如果隋国没有乱我知道复国无望,即便再努力也很难实现。可现在大隋乱了,正是你我兄弟联手实现父皇遗愿的好时机啊!”

    “大哥,只要你点点头,在我心里你就不只是我的大哥,还是大商的太子!虽然我在这次带来的手下都死了,可我这些年来还藏着很多没有用到的实力,我都愿意送给你,我来辅佐你复国好不好?”

    大犬怔住,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语气痛苦地问:“你以为父皇当初对我的交待,是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复国?”

    追商点头:“自然是!”

    “错了……”

    大犬眼神里痛苦之色越来越浓:“父皇当时来来回回在我耳边只说了一句话……带上你弟弟快逃,逃的越远越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