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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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据说七八岁时候就在朝堂上出口成章,且极有辩才,便是和南燕大儒辩学时候也是妙语连珠。后来又拜在佛宗一位高僧门下,精通佛宗经意,十五岁高中状元,殿试的时候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引得慕容耻一阵赞叹。 他仕途极为通畅,获殿试头名之后就被慕容耻钦点在礼部做事,后来调入户部,只二十几岁就做到了南燕户部侍郎,是南燕立国后最年轻的从三品大员。再后来因为调度支持征剿纥人有功,调入兵部任职,只一年,便被慕容耻升为大将军。虽然官阶上来看只升了半级,可地位绝不可同日而语。 就是这样一个在南燕家喻户晓惊采绝艳之人,在雍州外被方解的黑旗军把自信和自尊一口气踏了个七零八落。 不过慕容永铎也算是经历过许多事的人,所以对于自己成为阶下囚在最初的绝望失意中逐渐恢复过来。在雍州大牢里的时候,他每日诵读佛经,一坐就是一日,不吃不喝,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所以方解没有在他脸上看到如图浑多别一样的死气,有的只是平静。 “大将军是要处死我了?” 慕容永铎第一句话问的很直接,但语气中并没有什么恐惧。 “信仰果然能让人安静踏实。” 方解指了指面前的椅子,慕容永铎随即坐了下来,他不说话,等着方解回答他的问题。 “我本想直接处死你,因为你和图浑多别不同。” 方解道。 慕容永铎点了点头:“大将军说得没错,我已经没有一点价值。” 方解没有否认,笑了笑说道:“我生擒你和图浑多别,我从后者那里可以得来很多东西,比如关于纥人的情报,比如关于南燕的消息。我不问你,是因为我知道即便问了你,你也不会说实话。” “是。” 慕容永铎点了点头:“我姓慕容。” 方解嗯了一声:“你很平静。” 慕容永铎看了看桌案上放着的茶水:“可以喝?” 方解点头。 慕容永铎端起来品了一口,然后缓缓地舒了口气:“这是武夷山的大红袍,不过因为保存的不够好,有些发潮,所以茶味稍显涩了些,入口不够润,过喉有些硬。” 他将茶杯端在手心里,暖着手:“大将军刚才不是说了吗,信仰能让人安静踏实。前几日在囚牢里的时候,有个狱卒见我诵读佛经于是嘲笑我,说佛宗大轮明王都死在朱雀山上了,大轮明王坐下四大天尊也都已经死了,问我信奉佛宗可有什么意义。我告诉他……我信奉的佛宗,是我自己的佛宗,大轮明王死了,四大天尊死了,就算是佛宗灭了,可我的佛宗依然光明普照。” 他摇了摇头:“可惜,那狱卒不懂这些,还以为我痴心妄想也要去做大轮明王,其实他哪里知道,我早就已经是自己的大轮明王了。” 看管大牢的都是骁骑校的人,所以知道大轮明王的死。 “好心境。” 方解赞了一句。 慕容永铎信奉的是佛宗,但不是大轮明王的佛宗,而是他自己的佛宗。 方解看了慕容永铎一眼,然后问:“一个穷人,最初的时候只有几个生死不离的朋友,每天面对艰辛的生活,虽然过的坎坷却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很快乐。他爱吃rou但少杀生,他胆子小害怕见到死亡。但是后来,他找到了一个宝藏成了有钱人,他决定用这个宝藏为他自己也为他那几个生死不离的朋友打造一个安乐美好的家园。于是,他开始有一大半的时间不快乐。” “因为他杀了很多人?” 慕容永铎问。 方解点了点头:“很多,或许以后会更多。这样做,是对是错?” 慕容永铎问:“他心里安静吗?” 方解沉默,然后摇了摇头:“不安静。” “心有善念之人,才会不安静。若是大jian大恶之徒,杀了人只会兴奋然后变得安静。不过……既然他心里不安静,其实自己本就知道这样做是错的。他有一个美好的愿望,但走的却是一条血腥路。因为他想要的美好太大了些,如果把美好放小一点,就会快乐。” “谢谢。” 方解郑重的道谢,但是却摇了摇头:“有时候,身不由己。” 慕容永铎点了点头:“这世界本来所有的幸福,都是建立在别人不幸福的基础上。比如有一对夫妻和美甜蜜,看起来美满快乐。可一定会有其他爱慕这夫妻之人痛苦,过的很不幸福。比如商人赚了一大笔银子,所以高兴得意。一定会有人因为他赚了钱而赔了钱,所以不快乐。比如升官,一定有竞争对手不满意。” “你的意思是?” 方解问。 “不是神,管那么多干嘛呢?” 慕容永铎笑了笑说。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了方解的预料,所以他点了点头:“有道理,若我不杀你,你会快乐吗?” “会。” 慕容永铎的回答很快也很平静:“活着,终究还能得到享受。哪怕是在苦难之中,也会有点滴幸福可言。” 他停顿了一下问方解:“他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因为这世界满恶。” 方解回答。 “如果劝慰引导都不管用,那么就只能打。” 慕容永铎有些失神地说道:“其实人是最贱的生灵,很贱。你包容爱护,便会养出飞扬跋扈。佛宗轮经上说,人有七情六欲,是为妖魔之源。生活平稳安康之人的善念,总是比生活辛苦折磨的人多些。但,因为站在的高度不同,所以影响也不同。比如一个乞丐,有七分善念三分恶念,那么他的恶念,最多是偷吃别人家一条狗。但一位帝王,也是有七分善念三分恶念,那他的恶念,就能生灵涂炭。” “好像有道理。” 方解回答。 “大将军以为,如何治恶?” 方解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世人对什么体会最深刻?” “体会最深刻?” 慕容永铎喃喃了一遍,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忽然脸色一变:“明白了……” 方解微笑着说道:“你有悟,所以我不敢杀你。” 慕容永铎沉默,然后起身深深一礼。 “去朱雀山吧,我给你一片田,一座屋,一车书。” 慕容永铎再次施礼:“谢谢……”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止步:“大将军,这条路会很痛苦,因为你给别人痛苦的时候,自己也会疼。” 方解笑了笑,没有说话。 慕容永铎走出书房之后,方解把陈孝儒叫进来吩咐安排人送慕容永铎去朱雀山。陈孝儒不解,问为什么不杀此人。方解看了看慕容永铎的背影:“他自己散了一身功力,断了气脉,你的人没有察觉?” 陈孝儒摇了摇头:“没有。” 方解道:“他看破了,所以我不敢杀。” 不敢杀 方解是怕,这时间少一个纯粹之人。 …… 慕容永铎走出书房后,脸色有些迷茫,他一边走一边沉思,然后忽然驻足长叹:“这世界什么才让人最深刻难忘?” “只有痛苦,人们记住痛苦的时间,比记住其他任何感觉的是时间都要长吧。” 他喃喃自语。 …… 方解让人重新换了一杯茶,放在骆秋面前。看起来,这位老者也很平静。但是他眸子里若隐若现的恨意,还是出卖了他心里最真实的感情。 是的,他恨方解。 恨不得生吃了方解。 “痛苦?” 方解问。 骆秋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方解的脸,似乎是想将这张脸死死的记在心里。 “或许你在这样想……” 方解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语气平缓地说道:“你在想,我杀了你全家,你就算死了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我,所以你才会这样死死的盯着我,你在告诉你自己,要记住我相貌,以后变成鬼来一口一口吃了我。” 骆秋的手在微微发颤,但他却忍着没有说话。 “这只能说明你已经承认自己败了。” 方解回头看了骆秋一眼:“只有失败的人,才将希望寄托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上。如果真的能有这样的事发生,我应该每一夜都被咬的遍体鳞伤才对。就算仅仅是这雍州城里,也有数千鬼魂要吞我,若是出了城,有几十万纥人的鬼魂在对我张着嘴呢。” “既然是要杀我,何必还要说这些?” 骆秋压着声音问。 他曾经是显赫的封疆大吏,是唯一能和罗耀在雍州却相安无事的朝廷官员。所以,没有人可以否定他很聪明的事实。只是在某些时候,低估一个人带来的后果很严重,骆秋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又不算很聪明。 他能和罗耀相处,是因为他知道永远把罗耀放在能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上。而他低估了方解,是因为他觉得方解和罗耀相差十万八千里。 “因为我想让你死了心,别想着什么化作厉鬼这种事了。” “方解,你不会成功的。” 骆秋说。 “成功什么?” 方解问。 “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你这样的人都不可能会成功。自古以来,无论是任何人想要有大成大就,都离不开世家大户的支持。任何一个朝代的更替,开国皇帝身后都站着一大群有实力的世家之人。你根本不懂得这个道理,以为一味的杀戮可以让所有人都怕你……你显得太简单肤浅了,几百上千年的世家,难道是杀几十个人几百个人就能吓住的?” “你只会获得仇恨,让更多的有实力的人恨你敌对你,最终,你会被那些庞大的势力绞成碎片。” “谢谢你的忠告。” 方解微笑着说道:“但,我不打算听从。你说得没错,我现在拉的仇恨够多了。各大家族的不欢迎人物排行榜我肯定在首位,到哪儿都会有人戒备我,而不是接纳我。可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被你们这些人接纳,是你们一开始就想错了。” 方解走到骆秋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道:“我和一般人最不一样的地方,是我贪却舍得。大部分人贪但舍不得,这是因为我和大部分人不同,我没把自己当成这个世界的住客,而是一个过客。我只想这一辈子的事,所以……我怕什么?” “你的子嗣你也不顾及?” 骆秋阴寒的问。 方解笑了笑:“总之……你会失望。” 方解直起身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我今天见了三个人,前两个都没杀,理由不同。而你却要死了,理由只有一个,你该死。” 第0687章 谁不是呢? 方解的许多做法都令人不解,雍州城里有些见识的人都在私底下议论着,如他这样将城中豪门几乎屠尽的事,只要不是疯了都做不出来。可方解做出来了,而且他没疯。也许没有人能理解方解的内心世界,除了他自己。 他的女人都不能。 所以,方解有些孤独。 他有很多朋友,他有超过十万军队,他有红颜知己,他还有许多敌人。 但他真的有些孤独。 书房中和慕容永铎的那番谈话,让方解将自己内心里的憋闷稍稍释放了一些。可不管是谁,或许都不能理解他的做法。这样说并没有错,他的朋友他的女人会支持他的一切决定,但不一定理解。 下令处死了骆秋,方解平静的在书房里看书直到天黑。 这是第一个死在方解手里的封疆大吏,虽然地位比不得罗耀,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杀罗耀更让人震撼。他之前才上书朝廷请求封赏黑旗军,一转眼就将平商道的总督砍了脑袋。要知道朝廷并没有罢免骆秋,他还是实打实的正二品一道总督。 即便是大隋皇帝,要想杀一位正二品的大员,二十四道总督之一,也要大费周章。 可方解的做法比皇帝要爽利的多,他下令了,所以骆秋死了。 从书房走出来,方解再次到了枯湖边,罗府里的灯火点的很亮,来回巡逻的骁骑校恭恭敬敬的行礼,方解微笑着颔首示意,但心里却还是有些空。他在枯湖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喃喃道上辈子的那些朋友亲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在另一个世界正在扮演一个屠夫的角色。 远处有人缓步走过来,不用看方解就知道是谁。 除了桑飒飒,没有人能走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突兀感。她不管是在什么场合什么地方,都会很自然,仿似就应该在那里。她在山川之中,她就是一块经历了万年风吹日晒的石头。她在沙漠,她就是一捧能从指间溜走的沙粒。她在河边,她就是一棵随风轻摆的垂柳。方解甚至错觉,哪怕她在云端,也是一缕不会被人注意到却真实存在的清风。 她还穿着她那件很特别的长袍,还是赤着脚。 漂亮完美的脚腕上还绑着红线铜铃,走路的时候那铜铃响声还是那么清脆。 “你没有去吃完饭。” 桑飒飒走到方解身边,见方解看着自己的手,于是她也看着方解的手。 “嗯。” 方解嗯了一声。 “你也没有吃午饭。” 桑飒飒说。 方解笑了笑:“我和大犬在燕子楼吃了早饭。” “真的吃了?” 桑飒飒问。 方解止住笑,没有回答。 “人是最复杂的生灵,因为感情太复杂。” 桑飒飒说。 方解抬起头看着桑飒飒完美的脸,在月色下发现她原来可以更美一些。如果说这个女人唯一突兀的不自然的出现在什么地方,那么就是方解身边。她从草原王庭来,追上了方解的脚步,然后就没有离去。她说她身上背负着使命,可方解却分明看到她背负的是一份歉疚。而这份歉疚,原本就不必存在。 “不吃饭可以解决事情吗?” “不能。” “那为什么不吃?” “吃不下。” “因为你吃不下,所以今天午饭和晚饭,沐小腰沉倾扇还有完颜云殊都没怎么吃东西。你以为自己不出现就不会影响到别人,可不管你出现不出现你都在影响着别人。这就是自私,非常的自私。” 她说。 方解愕然,然后歉然的笑了笑:“我本来想着,如果我去了却没有胃口,她们也会被我影响,却忘了哪怕我不去,她们还是会被我影响。” “一个人只要还活着,就会影响周围的人。许多人觉得自己渺小,即便消失也不会影响到别人的生活。其实这也想的人错在自卑上,以为自己对于别人不重要。而一个人知道自己很重要,却还是我行我素,比觉得自己不重要的人我行我素还要可耻。” 方解尴尬的笑了笑:“或是因为想得太多了些,所以忽略了别的。” “因为虚无缥缈的事而忽略身边的事,更无耻。” 也不知道怎么了,桑飒飒今天的言辞格外的犀利。 方解无言以对。 “你有很多烦心事?” 桑飒飒沉默了一会儿问。 “稍微有点多。” “所以不在意多一件?” 桑飒飒又问。 方解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桑飒飒的意思:“这件事,我还没有想好。” 桑飒飒想了想后说道:“这是我最不能理解的事,这世间无论是什么生灵,不管是花鸟鱼虫,又或是人,都不会抗拒也不应该抗拒延续后代的使命,没错,是使命。鱼为了延续后代,会选择最合适的水域。花为了延续后代,会选择最合适的季节。你抗拒的理由是什么?给我。” 方解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但他知道桑飒飒不能明白。 “我杀了很多人。” 方解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看着桑飒飒认真地说道:“所以会有很多人想杀我,我从小就被人追杀,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足够强大的时候,我活着,可以让所有的敌人卑躬屈膝。但我不可能杀尽所有想杀我的人,对吗?所以,当我死去的时候,我的孩子怎么办?也要面对无穷尽的杀与被杀?” 桑飒飒愣住,真的愣住了。 方解起来,笑了笑:“走吧。” “去哪儿?” “叫上她们,吃宵夜。” …… 白水城的位置很特殊,就好像一根钉子,钉在纥人的地盘上。白水城外面不远就是一望无际的丛林,而丛林中就是纥人的世界。纥族人曾经辉煌过,当大隋这头雄狮以一种不可抗拒的霸气出现的时候,他们流着血退缩了。 当他们觉得雄狮快死了准备咬回一口的时候,没想到一个叫方解的少年将军带着一支让人畏惧的黑色铁流从北方来了。 骑着白狮子的方解看了一眼这座不起眼的边城,视线最终停留在城墙那面已经破碎不堪的大隋旗帜上。自从方解带着骑兵将各边城残存的边军救出来之后,各边城就空了。但旗帜还在,虽然看起来那么难看,那么脏,那么破,可依然那么骄傲。 苍凉掩盖不住旗子上的血性。 方解对白水城并不陌生,在樊固的时候他就听说过这里发生的许多故事。就如同樊固一样,边城里总会发生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让人热血沸腾,边军虽然平凡,但每一个人都顶天立地。 “大将军,咱们的人在北边二十里已经准备好了。” 陈孝儒靠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方解点了点头:“城门必须是骁骑校的人,原来白水城边军士兵都已经编入郡兵,城墙上的戍卫交给他们。带一千骑兵进城,在大街上准备着,不要下马,随时准备走。白水城不是坚不可摧,一旦纥人为了救图浑多别而进攻的话,半个时辰之内骑兵要赶到。那一千骑兵,随时做好冲出去的准备。” 陈孝儒答应了一声,然后看向远处的图浑多别。已经看到了生的希望,所以图浑多别看起来有些压制不住的兴奋。 “纥王。” 方解叫了一声,图浑多别立刻催马过来。虽然他不习惯骑马,可他的狼此时早就变成了一堆骨头吧。况且他现在心情极好,这一点点不习惯他几乎没有考虑。 “大将军,有什么事?” “你的人大概什么时候到?” 方解问。 “我给他们写信,告诉他们三日后在白水城相见。咱们早来了三天,要不我派人回去让他们提前来?” “也好。” 方解笑了笑道:“对南燕动兵已经准备妥当,所以我心里也颇为急迫,就早来了几天,待进了城之后,纥王就派人回去召集你手下土司,就在这白水城里商议大事。若是商议好了,你就在白水城起兵,我回雍州带黑旗军从正北方向进攻,纥王从西往东打,不出半月,就能攻破大理城。” “好!” 图浑多别连忙点头:“进了城,我就派人回去。”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高兴。 方解笑了笑,催动白狮子进了城门。这次随方解来的除了一千骑兵之外,还有两千步兵,其中队正以上的军官,不少是白水城中残存的边军。再次回到自己曾经洒过热血的地方,他们每个人也都有些激动。 进了城之后,方解直接登上城墙。虽然白水城和樊固城并不相同,一个城外是绿木参天的原始丛林,一个城外是荒凉的冻地,可方解还是觉得很亲近。也许彼此之间感情最真挚的士兵,就要数边军了。战兵和郡兵,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比不得边军士兵。 所以,在长安城里演武院考试之前,那些从未谋面的边军门凑到一起的时候,才会那样的热络没有什么不适应。 “旗子换了吗?” 陈孝儒问。 “不必。” 方解摆了摆手:“在那面旗子旁边,竖起我黑旗军的战旗就是了。那旗子虽然破,可是白水城的标志。” “大将军,城中总计只有三千人马,如果纥人……” 陈孝儒没把话说完,但他的担忧都写在脸上了。 “三千人,如果扛不住纥人半个时辰的进攻,那就算我运气不好吧,没练出来一支合格的队伍。半个时辰之内,如果夏侯他们的骑兵到不了,那就是我无能,带兵几年,却连自己的部下都不了解。” “属下只是担心大将军安危。” 方解笑了笑:“这是你最不用担心的,真遇到什么危机,我也会带着你们杀出去。” “可是……” 陈孝儒回头看了一眼图浑多别脸上的笑容,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属下总觉得,这个人不能信,他写信给那些土司,未必安着什么好心。” 方解忍不住笑了起来,拍了拍陈孝儒的肩膀笑道:“谁不是呢?” 第0688章 兄弟相像 南疆的气候远比西北樊固要舒服的多,西北苦寒,西南温暖,不过白水城这边最大的烦恼就在于,到了炎热的时候那些蛇虫鼠蚁就开始肆虐,而且纥人最善于用毒,士兵们要时时刻刻提防着会不会被纥人算计了。 站在白水城城墙上,方解看着远处的丛林站了好一会儿。 现在的他,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些,而他又偏偏是那种所有事都要想到准备好才会去做的人,尤其累。 “麒麟,问你一件事。” 方解轻声问道。 魁梧壮硕的麒麟站在方解身后,就好像一座山一样坚实。听到方解问自己话,他从愣神中恢复过来,歉然笑了笑:“什么事?” “很久没有问过夜枭他们的消息了,自从上次让他们帮忙去江南保护吴隐玉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他们……挺好。” 麒麟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发苦的笑了笑:“他们从江南回来之后,我和大犬跟他们见过一面,在长安城里,一起喝了酒。我问夜枭打算以后干什么,他说这保护人的差事不错,收入不俗,而且也已经是熟门熟路了,所以打算开个镖局。他说只要不是遇到你这样的雇主,应该就会赚银子。他说等以后攒的银子够多了,就再走一遍当初走过的路。” 方解也跟着笑了笑:“是啊,估计他们也遇不到我这样的雇主了。” 麒麟道:“那天喝了不少酒,夜枭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掰着手指头算当初有多少人,现在还剩下多少人,哭了笑,说最后能活下来真他娘的好。我说咱们还应该在一起的,互相有个照应。他说算了吧,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大风大浪的十几年了,够了。” “然后你们就分开了?” 方解问。 “嗯。” 麒麟点了点头:“一直喝到酒楼打烊才分开,出门的时候夜枭连路都走不稳了。他可是以轻功见长的,比大犬的轻功还要好些。出门之后我们向东他们向西,我抱了抱拳说再见,夜枭啐了一口说不见。” “后来知道他们真的打算开一家镖局,我和大犬暗地里跟长安城衙门的人打了招呼,也就能帮这一点了。对不起,这件事我们没告诉你,是怕你心里不舒服。” “挺好的。” 方解看了一眼麒麟手里拎着的铜棍,想起了那个血性汉子横棍。 “麒麟,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干什么?” “我?” 麒麟摇了摇头:“没去想过,跟着你挺好。这么多年来已经习惯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心里踏实。”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次打算对南燕动兵,是因为我知道大犬心里还有个结打不开。当初慕容耻从他们两兄弟手里抢走了太子的身份,也抢走了南燕那片江山。大犬虽然一直在说已经忘了自己是太子,可看得出来,他从没有忘记过复国。大犬以前说过,他一直劝他的弟弟不要执迷于复国这飘渺虚无的理想,可他如果真的那么坚定,也就不会一直没有阻止过他弟弟了。” “如果大犬做了皇帝,那就真是一件好事了。” 方解看着城外喃喃道:“帮大犬杀了慕容耻,夺回本该属于他们兄弟的东西,大犬做了南燕的皇帝之后,只要我还在中原,就能保证他的国家屹立不倒。你若是也觉得累了,可以留在大理城。” 方解回头看了麒麟一眼:“我一直在想,自己能给你们什么样的荣华富贵,想来想去,发现什么都不如和美安康这四个字。破南燕之后,我会将南燕所有世家屠一遍,让大犬没有一丝后顾之忧。然后留下一支队伍给他,这样就能保证皇位无忧。” “跟着我,以后只怕还会有许多大凶险之事,我却没有能力保护你们所有人而不会有疏漏。大理城风景不错,住着应该很舒服。” 麒麟愣住,摇头:“真的没有想过。” “现在想想吧。” 方解对麒麟笑了笑:“给你时间。” 麒麟嗯了一声,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棍子。 过了好一会儿,麒麟忽然叹了口气:“刚才你说的这些,我仔细想了想确实很美。在大理城里住下来,大犬做皇帝,他难道还敢让我过苦日子?到时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再找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子相伴,那是真的美。可是……我却没有觉得这是我想要的生活。” 麒麟回头看了看那些亲兵:“我发现我已经习惯了在军营里的生活,和那些兔崽子们一块大口喝酒大口吃rou,战场上挥刀拼杀,闲暇时喝酒打架,快意!” “随你。” 方解点了点头:“大犬哪儿去了?” “刚才他说要出城一趟,估计着是去见他弟弟了吧。他弟弟弄了个什么教,前阵子和纥人联手进攻平商道,被咱们黑旗军踏平之后,他那个宗门损伤惨重。其实大犬挺痛苦的吧,夹在你和他弟弟之间。” “嗯。” 方解嗯了一声:“让大犬去劝劝他弟弟也好,他弟弟的执念比他要重的多,因为有这执念,所以做事就变得偏激起来。这次我帮大犬攻南燕,他弟弟应该也没有什么想不开的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方解忽然愣住:“陈孝儒!” 他猛的喊了一声:“召集所有骁骑校,去找大犬!” …… “我竟是忘了这一层!” 方解恼火的自语了一句,然后从城墙上纵身一跃跳了下去,从两丈高的城墙上落下,就如同一只大鸟一样。半空中他打了个呼哨,本来昏沉沉在城门里睡着的白狮子浑沌猛的睁开眼,然后噌的一声跳起来直接冲出城门。 方解落下的时候,正好落在白狮子身上。 “我不知道你鼻子好使不好使,但我现在需要你帮我找到大犬。” 方解在白狮子身上拍了一下,白狮子听懂了似的,竟是点了点头,然后顺着官道往北边冲了出去。一人一狮才走没多久,后面大队的骁骑校骑兵从城里冲了出来,黑甲红披风,就好像火烧云贴着地面往前飞一样。 白狮子一直在城门口趴着,它应该是看到了大犬出城,所以笔直的朝着北边跑,而且它没有停下来闻一闻气味。大犬走了没多久,空气中还依稀残留着他身上那特殊的味道,一般狮子或许捕捉不到这微弱的气息,但浑沌可以。 毕竟,大犬身上那件皮袍味道很特别。比较,浑沌不是普通的野兽。 方解的眉头皱的很紧,眼睛里都是急迫。 “不要出事。” 他喃喃自语。 风从他耳边呼呼地吹过,白狮子急速奔行竟是如离开了地面一样,远远地看起来如贴着地面在飞。 …… 南燕和纥人联兵北进之后,平商道的大部分村镇几乎都毁于一旦。有坚固高墙的县城郡城得以保存,可纥人所过之处的村落十成十被烧毁。而和纥人的杀光烧光不同,南燕军队虽然杀人不多,可他们掠夺的更狠,他们不止要财物粮食,还要人。 所以从雍州往南近千里的地面上,几乎都看不到什么人烟。这场兵祸,远超雍州一带数千年来任何一场灾难。即便是商国时候瘟疫流行,死的人也不及这次多。这里本是鱼米之乡,可现在只剩下满目疮痍。 初步估算,纥人杀和南燕人掳走的百姓加起来,要超过二百万人。还有至少也是这个数字的百姓逃难而走,相加起来就相当于,大半个平商道的百姓没了。 曾经繁华富庶之地,变成了不毛之地。 战争才结束没有多久,逃难走的百姓大部分还没有回来,所以显得格外荒芜。 在距离白水城大约十五里有一个小村子,房屋已经尽数被毁。前阵子下了一场雨,却冲不走这村子里的荒凉。 在一间烧的只剩下光秃秃灰黑色墙壁的小院子里,大犬蹲在地上一口一口的抽着烟斗。身穿一身白色长袍的追商站在距离他几米外,低着头,似乎心事重重。 “你好像不太高兴。”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大犬说了一句话。 追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是被大犬的话吓得微微颤了一下:“没……没有,只是心里有些不平静,想到了以前那些苦日子。现在既然方将军答应要帮助大哥你恢复河山了,我怎么可能不高兴?以后大哥做了皇帝,我会尽力辅佐大哥你。” “慕容连。” 大犬忽然叫了一声。 追上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这名字已经好久没有听到有人叫过了,突然听到,竟是没有反应过来你在叫我。” “慕容正。” 追商看着大犬:“这名字比什么大犬,比什么商国恨好听多了。” 大犬笑了笑:“我在想,我能不能做好这个皇帝。” 追商的嘴角不由真正的颤了颤,脸上的肌rou都在抽搐:“会的……我记得小时候,父皇不止一次说过,你比他要强。父皇心里明知道该如何做好一个皇帝,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醉心于山水,寄情于书画。他想长生不老,却最终死无全尸……大哥你一定会做好,比任何人都好。” “其实真的说起来,你比我适合做皇帝。” 大犬笑着说道:“不过,这皇帝我还不能让给你,你性子太狠,如果大将军将南燕灭了,我先做几年皇帝,稳一稳,然后再把皇位让给你。你太激进,在我手下做几年事,收收性子,再过几年你也就老成许多了,那时候把皇位交给你我也放心。我还去找我一群狐朋狗友吃喝嫖赌,你坐你的金銮殿以养万民。” 追商显然愣了一下,然后自嘲的笑了笑:“我?咱们大商,从来皇位都是传给长子的。”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缓步走到大犬身边:“咱们兄弟两个,相貌上还是差不多的,连说话的声音都差不多,只是大哥你比我苍老。看看你脸上这么多皱纹,原来时间过的竟是这么快。” “是啊。” 大犬站起来,习惯的揽着追商肩膀:“你我确实生的很像,要是你再老一些,不用易容都能装扮成我。” “嗯。” 追商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些异样一闪即逝:“是啊,我还需要老一点才行。” 第0689章 天边流云 大犬叫了一声慕容连,追商叫了一声慕容正。 对于他们两兄弟来说,这名字似乎都有些久远。久到他们自己连自己的名字都觉得有些陌生,需要思索一会儿才会明白原来这才是自己的名字。 大犬这个名字是沐小腰取的,因为他有个很灵敏的鼻子。 商国恨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其中寓意不言而喻。 追商的名字是慕容连自己取的,在大犬为了保护方解而离开雍州的时候,慕容连对大犬说:“大哥,你给自己改名叫做商国恨,我知道你是要记住亡国之恨。所以从今天开始我给自己取名叫追商,我要一直追随在你的身后,我们一起,为了复国而拼尽最后一分力。” 这些话,大犬记忆犹新。 “大哥,你还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要摘宫里的果子吃,你把我扛在肩膀上去摘,我故意尿了你一身的事吗?” 慕容连沉默了一会儿后笑了笑说道。 “怎么会不记得,那sao味现在好像还在我鼻子里,这么多年都没有散去。” “哈哈。” 慕容连大笑:“那个时候不管是谁都说,自古有言皇族没有兄弟情,可大哥你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父皇那个时候最喜欢看到的事,就是你背着我在御花园里来回狂奔。我可以在你后背上肆无忌惮的笑,可以在你后背上撒尿。” 大犬也笑却说的很认真:“是啊,越是到后来才发现,原来放心让一个人在自己背后的感情并不多。如果有一个人,是可以让你毫无顾忌的把后背交给他的人,那么就一定要珍惜了。而一个人,有一个毫无顾忌将后背交给他的人,也一定要珍惜……” 这句话让慕容连沉默了好一会。 “是啊……”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尤其是亡国之后,大哥你就不只是我大哥,还是父亲。你带着我逃亡,一路上忍饥挨饿,却不肯让我受一点委屈。讨饭要来一个馒头,你也会都给我,然后骗我说你要来了两个,已经吃了一个。” “你还不是每次都留给我半个?” 大犬温和的笑着说道。 这句话,感动了的不只是大犬自己。 慕容连再次陷入沉默,袖口里似乎动了动,好像是攥紧了拳头。 “其实,我应该当面谢谢方解。” 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突然想到,慕容连转移了话题:“罗耀是你我的杀父仇人,大哥你说方解把罗耀杀了,那么方解也算得上你我的恩人了。杀父之仇,是方解帮咱们报的,等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一定要给他行一个大礼。” “不用。” 大犬道:“他是第二个,我可以放心大胆把后背亮出来的人。对他,不用说谢谢。就好像,他从来也没有对我说过谢谢一样。” 慕容连的眼神有些迷茫,似乎不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我离开雍州这十几年,你过的太辛苦了。” 大犬忽然叹了口气道:“当初罗耀逼迫我去保护方解,那个时候方解还是一个在襁褓里的婴儿。近二十年,竟是这么一晃而过。这些年来,没有我,你靠着自己的努力朝着你心中的目标前进,不管生活多艰辛一直没有放弃,从这点来说,你比我要强的多。连我都要放弃,而你还在坚持。本来应该我照顾你的,可我这个做大哥的,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帮到你。” “帮到了。” 慕容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袖口:“如果没有大哥你,我早就死了。” “不会。” 大犬认真道:“我知道你是个很坚强的人,即便当初是你自己逃出来,也不会死,你会活的很好。倒是因为我被罗耀带走之后,反而让你暴露在罗耀的眼前,这近二十年,你几乎就活在刀口下,不知道哪天罗耀会下杀手。” “罗耀不会杀我的。” 慕容连道:“因为我知道如何生存下去,罗耀需要一个给他捣乱的人,所以他才能时不时的展现一次他的实力和冷酷。如果没有我,他也还会找到别人来做我这个角色。所以,我自然不会将活着的希望给别人。大哥你知道……我一直都不笨。” “我和罗耀见过几次。” 慕容连道:“在你离开的那天,我一夜没睡,想了一夜才想明白……你走了之后,我就在想,没有你的保护了我该怎么保护自己?罗耀带走了你,我也就成了罗耀圈养着的一个猎物……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反而豁然开朗。既然我本来就是罗耀圈养着的猎物,那么何不索性成为一个对罗耀有用的猎物,有用到罗耀都舍不得杀我。” “于是,我创建了自己的宗门。不得不说,这世间多的是愚民。就好像佛宗有无数信徒一样,我的宗门也有一批信徒。到后来我甚至忍不住想,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或许千年之后,我创建的宗门会如佛宗一样强大不可匹敌。” “然后我主动找到了罗耀。” 他说。 大犬一怔:“是你自己主动找到罗耀的?而不是他找的你?” “不是,是我找的罗耀。我告诉他,我是一个对他有用的人。我可以每年都在平商道制造出一些不大不小的乱子出来,罗耀也就有借口一次一次的杀人来彰显其威风。可以说我和罗耀是一拍即合,我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罗耀立刻就答应了。” “其实很简单就能想明白,在罗耀的地盘上,如果没有罗耀允许,我就算再有能力也不可能创造出来一个随时准备造反的宗门,而我又能一次次在罗耀麾下人马的剿杀中活下来。这本就是我和罗耀商议好的,他有需要我来满足,然后我获得活命的机会。” “然后……” 他看了大犬一眼:“我又忍不住去想,既然我已经能和杀父仇人合作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 大犬的脸色不停变幻,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也就是说,其实你早就知道你创建宗门会死很多人。” “是。” 慕容连点了点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死很多很多人。只是最初的时候,我却没有想到罗耀会那么狠。借助我给他的机会,罗耀杀的人太多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害死很多人……却最终还是做了这样的选择……” 大犬的脸色有些难看,拿着烟斗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 “你就不怕,晚上睡不着?” 他声音有些发颤的问。 “不怕。” 慕容连摇了摇头:“强者,永远不会做噩梦,因为他们,永远都是别人的噩梦。” …… “你觉得我这样做很过分?” 慕容连问大犬。 大犬无法回答,如果慕容连不是他的亲弟弟,或许他现在早就一个耳光甩过去了。可他转念一想,慕容连这样选择似乎也是迫于无奈。如果他不这样做,罗耀随时都可能杀了他。在自己活别人死还是别人活自己死这样的选择题面前,大部分人都会给出一个答案。 “罗耀曾经屠掉过一个县的百姓……” 大犬喃喃道。 “嗯。” 慕容连叹道:“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发展那么多信徒,人的思想真的很奇怪,我创立的宗门……不……确切来说应该叫宗教……我创立的宗教,明明没有什么诱惑力,可却有那么多百姓信奉我,敬仰我。当我开始传教的时候,我还心怀忐忑怕自己不会成功。可是很快,当我发现短短半年我就拥有数万信徒的时候,我心里只剩下满足感。” “你来发展死囚,然后罗耀负责杀人。” 大犬总结了一句,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苍凉悲愤。 “弟弟,这件事你错了。” 他说。 慕容连摇了摇头:“大哥,你怎么还不明白呢,为了能让自己活下来,死一些不相干的人其实完全不必自责。除了梦想之外,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了。我想活,所以就注定了有人要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根本就不需要去纠结去矛盾。” 他从腰畔将酒囊解下来递给大犬:“不过……大哥你也知道我不是罗耀那样狠戾的人,所以有时候我也会自责。因为我明知道我发展的信徒越多,罗耀杀的也就越放肆。可这种事,又岂是简简单单的对错善恶?” “我本该骂你,甚至打你。” 大犬叹息道:“可我却做不到,你说得没错,正因为我离开了,你要活下来所以才会想到这个办法。” “大哥,你就是太妇人之仁了。” 慕容连有些怅然地说道:“说实话,如果不是我心里一直有个复国的梦,我也很难做出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来。那些百姓死的时候,我心里也会疼,可疼的多了,也就没有感觉了。为了这个复国梦,我可以付出一切牺牲一切!就算是我自己的命尚且不足惜,更何况是别人的?” 大犬接过酒囊,抬起手想要喝下去一口。 就在这一瞬间,和他面对面站着的慕容连忽然从袖口里翻出来一柄匕首,朝着大犬的心口狠狠的刺了下去!这一刀距离太近刀势太猛,而大犬还在仰着脖子喝酒,对慕容连一点戒备心都没有! 就在不久之前,大犬还在说,能让他将自己后背放心交给的人不多。毫无疑问,他的话里有另一个意思,那就是……弟弟啊,你就是我能毫无顾忌将后背亮出来的那个人。 可就是这个人,却突兀的抽出刀刺向自己大哥的心口!戳在心口的刀子,远比戳在后背更让人疼! 这来的太快。 这来的太狠! …… 白狮子的四肢每一次踏动,都能向前疾冲出去数丈之远。远远地看过去,它就好像一艘贴着地面疾掠的飞船一样。那种速度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在别人眼里看来根本看不出那是一头白色雄狮驮着一个人,只看到一道白色流光一闪即逝。 “不要出事!” “不要出事!” 方解的嘴里一直在不自觉的自语这四个字,而他的眉头皱的那么紧! 似乎是感觉到了主人的心意,白狮子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然后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快,无法形容的快! 前面,出现了一片黑影。 那是一片已经被纥人焚毁了的村落,远远地看过去就是一片灰黑色,就好像大匠在宣纸上的远景泼墨,明明墨很浓,却看着有一种很淡的飘渺感觉。 看到这破败村落的时候,白狮子低吼了一声。 方解知道 到了! 天边的流云,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红色。 第0690章 真他妈疼 大犬将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一口气喝干。 他很少喝酒,他爱吃rou。 酒囊被他随手丢在地上,然后他动作很缓慢的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卤rou,香气扑鼻。明明rou已经熟透,可上面却带着鲜红的血迹。也许正因为这新鲜的血,所以冷了的卤rou上冒着丝丝热气。 他抬起手,庄重而认真的在卤rou上咬了一大口,就好像……是在朝拜。他嘴角上留下一丝血……他自己的血。 “可惜……” 他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上那个洞。 “真他妈疼……可惜了这快好rou,这是雍州城里有名的宋记卤rou,虽然不及长安城里的云计,但真的不错……疼,所以连吃rou都不痛快了。这快牛rou我挑了好久才选中,没有一点rou筋,没有一点肥油……” 啪嗒一声,他手里的rou落在地上。 然后是他的身体。 大犬软软的坐了下来,用手按住胸膛上的伤口:“我得堵一会儿,因为我还有话没说完……我记得以前我教过你的,万一受伤了,捂住伤口,可以多活一会儿……多活一会儿,就多一分希望……” 慕容连的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拿着匕首的手颤抖的那么厉害。他连着退后了好几步,不敢看大犬的眼睛。 “弟弟啊……我知道你要杀我……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早已经被你心里的欲望蒙蔽了眼睛,已经忘记了一切。你忘了……我是能闻到杀气的。从见你面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要杀我了。” 啪嗒一声,这次落下来的是慕容连手里的匕首。 “那你为什么不躲开!” 慕容连红着眼睛嘶吼。 “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会不会刺下去这一刀……弟弟,我之前说了好多话,其实何尝不是想告诉你,有些东西比复国还要重要,最起码在我心里,你比复国重要,比我自己也重要,我一直在等着,等着你会做什么样的选择,我心里很紧张,紧张的不停的用笑来掩饰……原来……你真的能刺下这一刀。” 扑通一声,慕容连跪了下来。 “大哥……” 他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这都怪你!都怪你!是你告诉我,你已经放弃了复国,你不想做什么皇帝!所以我才会那么不要命的去拼,因为你不愿意再扛起咱们慕容家的仇恨了,那么只有我来!这么久以来,我一直以为最终是你帮我重振大商!可是现在你却告诉我……你要做皇帝了……” “都怪你!” 他红着眼睛嘶吼。 “怪我……” 大犬笑了笑,想抬起手去触摸自己的弟弟,却够不到。 “弟弟,刚才你说到在我后背上撒尿的时候,你的杀气没了……那一刻,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我知道做皇帝是你最大的梦想,而只要我活着,你就觉得我一定会妨碍你成为皇帝,虽然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但毕竟,我才是大商最后一个太子。” “所以,我不怪你……” “咳咳。” 大犬咳嗽了几声,因为疼,脸上的肌rou已经拧在一起:“我想告诉你的是,我死之后,你就立刻去跟方解说,让你自己带领一支人马作战,不要和方解有太多的接触……谁也不可能瞒得住他,哪怕你和我真的很像,连声音都那么像……这二十年来,我和他几乎每天都在一起,你骗不了他的。” “不要再说了!” 慕容连指着大犬怒吼:“我不许你再说了!” “很快就不能再说了……以前都是我让着你,现在你让我一次……” 大犬笑了笑,看了看地上那块rou:“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来之前会在城里买一大块rou,或许从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已经做好了死在你手里的准备。以前跟着方解逃亡的时候,我甚至想到过,如果自己死在逃亡的路上,对你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你心里也就没有了牵挂也没有了矛盾痛苦,你会一心一意去做好你想做的事。” “真他妈疼……” 这是大犬第二次说这句话。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他的心,还是他的心。 “我是你大哥。” 大犬笑了笑,尽力让自己笑得漂亮些。可他本来就生的不漂亮,此时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上怎么可能展现出漂亮的笑容?可是,他的笑容却那么干净,干净到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相比。 “在咱们逃亡出来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要让你活的快乐些,就算是我死,也要让你活的快乐些……” 他笑着问慕容连:“现在,你快乐吗?” 慕容连傻在那里,就好像一尊雕塑。 “我这是……快不行了吧……” 大犬喘息着低头看了看,血从他的手指缝隙里溪流一样往外淌。 “好像还有很多话要交待……记得,我爱吃rou,而你却不爱吃,以后装的可能很痛苦,但也要装下去。记得换上我的衣服,这件皮袍已经很多年没有换洗过,上面全是我的味道,能帮你瞒住一些人。我好像从很早很早以前就故意这样做了,这件皮袍,就算是我留给你的礼物吧……我一直欠着你……一件成年礼的礼物……” “我袖口里有一封信,写给你的,里面是黑旗军中主要将领和我部下的人名样貌,写的还算详细……我刚才就说了,你这样冲动是做不好事情的啊,既然已经决定要杀我了,最起码也要摸清楚我在黑旗军中的一切再下手才对啊……所以我才会说,你性子太激进,我说我先做几年皇帝,你沉稳一些我就让给你,可你……没懂我的意思……” 慕容连,泪如雨下。 “除了方解沐小腰和沉倾扇之外,你想要瞒过其他人倒是不难,自从方解让我在黑旗军中做事之后,我就故意疏远所有人,没有和黑旗军中任何一个将领有太深的交情,因为我怕他们太熟悉我。就算是我的亲兵,我也故意让他们离我远远的……要记住啊,你回去之后也要这样做,不然有太突兀的变化,他们还是会察觉的。”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气息越来越微弱。 “别去动念杀方解,永远也不要有这个念头。” “不要在方解面前表现得很谦卑,我对他就好像对你一样。” “离沉倾扇远一点,她很敏感。” “离那头白狮子也远一点,那个家伙很玄乎……” “和你那个宗教的所有人都斩断联系,所有人……别低估黑旗军的实力,骁骑校大部分是大内侍卫处的人,他们要想查什么事,很少有能藏住的。你的那些信徒都不要了吧……如果你成功了,方解一定会留下一支队伍给你的。” “方解爱看书……” “沐……沐小腰已经不喝酒了……” …… “你他娘的就是个混蛋啊!” 慕容连伏倒在地上,泪水打湿了他身前的衣服。他看着对面不远处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看着尸体脸上已经僵硬却依然温暖的笑容,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刀不是插在大犬身上,而是自己身上。 “死就死了,何必要说那么多窝心的话?” 慕容连跪爬着挪过去,将大犬的尸体抱在怀里,抱的那么紧。 “你是做大哥的,做大哥就要有做大哥的样子你知道吗!明明知道弟弟做错了事,你应该骂他,应该打他,应该狠狠的教训他……小时候我把父皇的玉玺偷出来玩,你那次打的多狠?我把父皇炼丹的炉子打翻了,那次你打的也够狠……因为你打过我,所以我再也没敢去摸过父皇的玉玺,再也没敢进过父皇炼丹的石室……你应该打我啊,你为什么不打我?” “如果你打我,我会改的啊!” 他从地上把那块已经染了尘土的卤rou捡起来,放在大犬嘴边:“大哥,吃一口,你再吃一口行不行?” 大犬睁着眼看着他,嘴角上的温暖笑意就是永恒。 慕容连咬了一口带着泥土的卤rou,一边嚼一边笑:“是真的好吃,你要是再不张开嘴,我可就全都吃了……” 就好像小时候他抢哥哥的桂花糕:“哥哥你吃不吃,不吃我都吃光了啊!” 哥哥看着他笑,然后假装去抢。 他抱着盘子跑开,回头做鬼脸。 他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着rou,腮帮子鼓起来很高,所以说话很模糊:“再不吃,我就都吃完了……快和我抢好不好?” 说完这句话他愣住,嘴里的rou全都掉了下来:“是啊……从小到大,其实你什么都没有和我抢过。在宫里的时候,你是太子,你拥有的远比我要多,所以你总是很大方的把好吃的好玩的都送给我,我总是会笑的很灿烂,其实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就在妒忌你!因为你是长子,所以你是太子!可你明明不是一个合格的太子,将来也不会是一个合格的皇帝……我劝过自己的,大哥,我真的劝过自己的……” 他抱着大犬的尸体,泪如雨下。 “我来之前还在跟自己说,要做大哥的好帮手。大哥叫商国恨,我叫追商!” 一道白影从远处疾掠而来,出现在村口。似乎是闻到了血腥味,所以白狮子变得有些焦躁起来。它回头看了一眼方解,然后猛地朝着血腥味散发出来的地方扑了过去。 慕容连艰难的将大犬的尸体抱起来,然后放在北面靠墙的地方,将大犬的尸体摆好,让尸体端端正正的坐着。 “皇帝,要坐在北面,面朝南面……” 慕容连喃喃地说着,然后退后几步跪下来:“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磕头,磕的额头血rou模糊。 …… 方解站在破落院子的门口,看着那个动作僵硬如僵尸一样的男人不停的对着那具他熟悉的尸体磕头。是的,他很熟悉这具尸体,在尸体还活着的时候。那是他无比熟悉的一个人,又无比陌生的一具尸体。 他攥紧了拳头,关节咔咔作响。 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那个男人,眼睛里似乎有血要流出来一样。 方解看到了大犬心口上的那个洞,所以,他的心口上好像也裂开了一个洞,那么疼,那么疼。疼到他忍不住蹲下来捂着心,那么用力,可无济于事。 …… “大哥,你这辈子都没和我抢过什么,总是不停的给我什么……我应该对你特别感激才对,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