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文学 - 历史小说 - 争霸天下在线阅读 - 第1节

第1节

就是当初安排了这一切。他以为留下你,是大隋国基不倒的支柱,却不知道你是我杨家人一代一代的噩梦!有你在,有几个皇帝能睡踏实的?历代先祖,哪一个不是兢兢业业小心翼翼?唯恐大隋出一点乱子,万星辰就把你放出来!”

    铁甲将军缓缓道:“所以从大隋立国到现在,没有出过一个昏聩的皇帝。对于大隋来说,这不是一件好事?”

    “不!”

    杨胤怒道:“对于杨家人来说,这是一个噩梦!每天头顶上都悬着一柄嗜血的刀子,你觉得是好事?!所以后来我得知这一切的时候就忍不住去想,若我做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彻彻底底的杀了你!”

    铁甲将军沉默,然后微微叹了口气:“这噩梦只是皇帝的噩梦,本来和你无关。若不是你想夺皇位,处心积虑的打探这些事,你又怎么可能知道?你不知道,就不会害怕,这些就和你无关。”

    “无关?”

    杨胤指着自己胸口道:“我是杨家人,你居然说和我无关?”

    铁甲将军再次沉默,过了很久之后才继续说道:“我可以保证,我没有一点私心,一切都是为了大隋这个国家。为了大隋,我付出的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多。”

    “是啊……”

    杨胤悲愤道:“你没有私心,所以万星辰才会安心让你沉睡这么多年!可你的沉睡,你的不灭,靠的是杨家人世代的皇族血液滋养!自太宗起,每一位皇帝死后都不能安睡,还要想方设法保持着尸身不腐,不仅仅是这样……只要你出来了,杨家的人只怕早晚没有一个能活下去的!”

    “我会留着一个。”

    铁甲将军平静地说道:“当初万星辰说用这样的办法来可以保证大隋在危难时刻还有救,我便接受。难道我不想安睡?难道我不想清净?我说过,我没有私心,我会选最优秀的一个杨家人留下,继续执掌这个国家。当我该走的时候,我自然会走。”

    “你可真慈悲!”

    因为激动,杨胤的身子都在发抖:“所以才会在进皇陵之前,把杨家年轻一辈的后生都带进去?还假惺惺的把旭郡王杨开的儿子留下,因为杨开在西北立了大功所以你才这样施舍?”

    他抬起手指着铁甲将军的脸:“你现在还想让我们平静的接受?无怨无悔?”

    铁甲将军点了点头:“为了大隋,杨家人不是都应该无论付出什么都无怨无悔吗?”

    “那要不要现在主动把自己献出来?!”

    杨胤怒吼!

    “好。”

    铁甲将军点了点头:“既然你这么痛苦,那么你就先来好了。”

    他一把将杨胤胸前的衣服抓住,然后一口咬在杨胤的脖子上,随着他喉结不断的上下起伏,原本白白胖胖的杨胤就好像一个逐渐被抽空了气的气球一样迅速的干瘪了下去。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就这样在他自己的王府里被一个不明来历的人吸成的人干。

    许久之后,铁甲将军放开手,杨胤干瘪的尸体缓缓的倒了下去。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后猛的睁开眼:“还是这样直系的血脉最补,那些后生的血虽然朝气蓬勃但终究弱了些,早知道你一个人就能让我旧伤尽复,何必浪费那么多白米……杨家人,你们的血脉最是滋养,既然当初决定留下我,就应该做好为了留下我而牺牲的准备。”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感觉很好。

    “若是……再补一些,我会不会真的活着?”

    真的

    这两个加重了语气说出来的字,格外的诡异。

    “我会留下一个……会的……”

    铁甲将军喃喃着,转身离去。

    灿烂的阳光从天上洒下来,落在那干瘪的尸体上。树枝上的一滴露水落下来,恰好掉在杨胤枯木一样的脸上。阳光雨露或许能让枯木再发芽,可却救不了他。

    也救不了许多许多人。

    第0701章 杀一个干干净净

    小皇帝杨承乾早晨起来之后虽然没有一点胃口,但还是逼迫着自己喝了一碗粳米粥,吃了几根咸菜丝。百姓们总是会忍不住去想,皇帝的生活会是多么的奢华高贵。因为在固有的观念中,皇帝,肯定是要享尽人间荣华富贵的。

    可事实上,皇帝的饭菜虽然精致些,但除了正式宴席之外,日常所吃的食物也很简单。尤其是天佑皇帝杨易,登基之初就吩咐过御膳房,他一日三餐每餐不许超过四个菜,两荤两素。

    小皇帝虽然还幼稚,但从杨易那里继承来了很多好的东西。哪怕他也觉得皇帝吃的这样简单有些对不起身份,可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不过从他登基之后,他也确实没有一天有过好胃口,所以每餐更加的简单起来。

    窦双房伺候着皇帝吃完早饭,吩咐人将碗筷收拾出去之后就站在一边。因为所有朝事都交给了铁甲将军处置,他这个秉笔太监也不必再去值房里为皇帝梳理奏折。事实上,现在每天收到的奏折,比起天佑皇帝刚继位那会少了八成。

    现在明面上还接受朝廷节制的地方,占大隋国土的五成左右。但,这五成之中的七成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西北的金世雄,不时派人到长安请求朝廷赶紧送补给。可这个人是江南金家的人,金家,在通古书院里一直有很重的分量。莫说朝廷不会给他一个铜板一粒粮食,就算给,也过不了高开泰和王一渠控制的区域。要知道大隋的水师,有一大半在王一渠手里。

    东北各道总督基本上还都宣称效忠大隋朝廷,可从小皇帝继位开始,各道收上来的赋税钱粮已经不再送往国库了。那些总督大人们心知肚明,在大隋没有彻底崩坏之前,他们就不能这么轻易撇开自己是大隋封疆大吏的身份,因为这身份带来的好处实在太多。

    日后不管是朝廷平叛,还是江南那伙子人得了天下,他们都有道理。朝廷平叛成功,他们可以理直气壮的说自己一直对大隋忠心耿耿,至于为什么赋税交不上来,因为叛军嘛,叛军封路,过不来也不稀奇。

    若是江南那些人得了天下,他们依然可以理直气壮的说,颠覆大隋朝廷也有他们的一份力,因为正因为他们扣下了赋税钱粮,所以大隋国库才会捉襟见肘,所以才会战败。

    而大江之南,占据大隋六成国土的江南诸道,除了南京江都所在的江淮道之外,其他诸道都已经明确不再承认杨家的统治。而江淮道之所以还能这样平平稳稳的存在没有被其他诸道的军队联合攻占,是因为这本身就是世家之人的手段,总得留一条后路,不是吗。

    所以,其实窦双房自从接任秉笔太监之后,就没有见过传说中那种奏折堆积如山的场面。

    “陛下胃口不好,要不要吩咐厨房做一碗银耳莲子羹润润?”

    窦双房小心翼翼的问。

    小皇帝紧锁的眉头让窦双房心里发堵,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大隋的皇帝竟然会有如此窝囊的时候。在他以往的认知中,大隋的皇帝,那是普天之下权力最大最有气魄之人。大隋皇帝手指向的地方,都要臣服。

    可是现在,皇帝就好像一只把自己软禁起来的小猫,虽然有利爪有尖牙,可奈何身体太小,实力太弱,只好收起利爪藏起尖牙,装作只会温顺的叫和摇尾巴。甚至这摇尾巴,还是从狗那里学来的!

    “不吃了。”

    小皇帝摇了摇头,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却觉得连阳光都那么森寒,一点也暖不开他心里的阴霾。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悲伤地说道:“告诉厨房,午饭恢复原来的规格,四菜一汤,两荤两素。”

    窦双房听到这句话心里一喜,连忙点头答应。这段日子小皇帝吃的太少了,本就是长身体的时候,却一日比一日的清瘦下去。窦双房是从小皇帝还在襁褓里就伺候着的人,看着小皇帝这样的委屈这样的痛苦,他心里也跟着疼。

    “陛下应该多吃些的,陛下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好。”

    “嗯。”

    小皇帝应了一声,喃喃道:“你说得不错,我总得多吃些,这样才能健康……只有健康才能多活些年,我本来就活不过他,不能输的太多……”

    这话让窦双房心里一酸,虽然他不知道皇帝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皇帝心里的那份悲愤。

    “窦双房,朕问你……”

    小皇帝看着窗外怔怔出神:“朕还算是一个皇帝吗?”

    窦双房吓了一跳,连忙跪下来:“陛下是个好皇帝!”

    “朕不是问你朕是不是个好皇帝……”

    小皇帝顿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问你也不敢说。”

    窦双房是真的不敢说,其实他何尝不明白,现在大隋的皇帝,哪里还算的上皇帝?拱手将朝政都让出去了,就算还有个皇帝的称号,还有什么意义?或许,唯一的意义就是,皇帝最起码还是杨家人的。

    “窦双房,你告诉朕,希望在哪儿?”

    “在……”

    窦双房犹豫了一会儿,战战兢兢的回答:“明天?”

    小皇帝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如果换做旁人听到你这句回答,或许会觉得很有鼓舞。今天的苦楚,明天也许就结束了,所以将希望寄托于明天,挺好……可朕却知道,明天……永远触摸不到。”

    窦双房不解:“天黑了,再亮了,不就是明天?”

    小皇帝看了他一眼:“不,明天是你永远也触及不到的地方,因为永远有明天,而你不是永远。”

    他揉了揉发酸的眉角,笑了笑:“不说这个了,你说的其实也对,明天或许就都好起来了。”

    窦双房不知道该怎么劝慰,所以觉得自己有些无能。他知道自己的前任秉笔太监苏不畏是怎么死的,那种壮烈,他做不到,也没有那种本事。但是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吴陪胜,最起码要对得起秉笔太监这个称号。

    “陛下,奴婢想离京。”

    他抬起头认真地说道。

    “离京?”

    小皇帝愣住,然后有些发苦的笑了笑:“想走就走吧,现在跟着朕也没有什么出路。不过朕现在没办法多给你什么东西,户部的钱粮朕也要不来,封赏给你一大块地?呵呵,朕的旨意到了地方上也未见得还有用。你看这屋子里有什么值钱的,自己取就是了。”

    “不!”

    窦双房抬起头道:“陛下,奴婢怎么会走呢?奴婢说要离京,是因为朝中实在没有人能为陛下除去那个祸端。但大隋之大,多奇人异事。奴婢打算到江湖中拜访高人,为国家锄jian,为陛下效力。而且,奴婢心里一直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什么?”

    小皇帝心中感动,却不觉得窦双房这法子有什么效果。连武当山张真人都已经离他而去,还能指望谁?

    “陛下,先帝在世的时候,曾经想过要举办武林大会,选拔江湖中的能人异士为朝廷效力。但后来不了了之,奴婢想着,这件事可以继续cao持起来。陛下把这件事交给奴婢去办,奴婢一定为您物色出一批勇士。”

    “武林大会?”

    小皇帝微微愣了一下:“以那人的智慧,这件事一旦提起来,他就明白怎么回事……不妥!”

    “陛下,总得做些什么!”

    窦双房语气坚定地说道。

    “也好……”

    小皇帝沉吟了一会儿:“不过这件事不能暗中安排,你去见他,告诉他这是先帝的遗愿,朕现在也没什么事,想为大隋多选拔一些可用之才。”

    “喏。”

    窦双房应了一声,可一想到要去见那个铁甲将军,他心里就有些发颤。

    “另外……周院长对陛下,应该忠心。而且他和江湖上各宗门都颇熟悉,奴婢想,不如让周院长一同来办?”

    “好。”

    小皇帝点了点头:“自从老院长走了之后,周院长就一直在闭关修行。让他也出去走动走动吧,你们两个离开长安,既能为朕做事也能避祸。他不敢动朕,却未必不敢动朕身边的人。”

    ……

    江南

    通古书院

    断塔

    罗屠站在塔外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面前这座断塔应该很久远了,现在剩下的半截还有四层半,上面那四层半被老院长万星辰一剑劈掉,碎石断瓦已经清理干净。不过这塔极高大,即便是只剩下一半依然有一种巍峨。

    “罗屠,叩见师尊!”

    罗屠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撩开衣袍跪倒在塔外重重的磕了个头。

    “小王爷无需多礼,进来吧。”

    塔里的人说话似乎没有预想中那么冷酷,罗屠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历青枫告诉他,这个叫展遮天的家伙脾气很古怪。当初行走江湖的时候,就因为被人嘲笑他二十几年只练一刀而大开杀戒,从江南杀到江北,最后触怒了朝廷,若不是通古书院出面庇护,只怕已经被皇宫里那些供奉们联手剿杀了。虽然他修为逆天,可朝廷不会允许一个疯子为所欲为。

    演武院老院长万星辰来通古书院那天,书院院长董卿复知道自己不敌,所以安排展遮天在古塔里隐藏着,随时准备劈出那逆天一刀。但可惜的是,他连出刀的机会都没有。在万星辰的剑面前,似乎这世间任何兵器都只有认输的份。南通古的院长,最终还是比北演武的院长差的太远了。

    但展遮天是自负的。

    越自负的人,脾气就会越古怪。

    “遵命。”

    罗屠起来,微微垂首走进古塔。

    塔里的光线很暗,虽然点着几盏油灯,但从外面那光明的世界进入这里,还是很难适应。他只是隐隐看到,在最里面有一张床,床上好像躺着一个人。

    “小王爷为什么要学刀?”

    躺在床上的人发问。

    罗屠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本不是要来学刀。他来通古书院,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要学什么。他只是越来越觉得自己的修为太低,尤其是目睹了铁甲将军和罗耀那一战之后,他更加觉得,即便手里有千军万马又能如何?遇到这样的大修行者,自己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这次来通古书院之后他才明白,自己的修为不够不是因为自己根骨不好,而是罗耀故意为之。罗耀不想让他的修为太强,那样就会不好控制。所以才将他少年时候修行的最好时间,都用来学习如何领兵上。

    对罗耀,罗屠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感情。

    感激和恨,都有。

    “因为……我想变强大。”

    他回答。

    躺着的人似乎是摇了摇头:“这回答不好,谁都想变得强大。这不是学刀的目的……只有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学刀,我才能教你。”

    “因为……”

    罗屠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经问罗耀为什么喜欢用刀。罗耀告诉他,刀才是真正的凶器,而剑,只是文人腰畔的装饰品罢了。

    “刀是万兵之王!”

    罗屠大声说道:“只有刀,才配得上杀人。”

    “咦?”

    躺着的人坐起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冷峻的年轻男人:“虽然这话听着就不想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但既然你说了,那我就告诉你。”

    他站起来,用独臂指了指天空:“没错,刀才是万兵之王!我不敌那个姓万的,不是刀不行,而是我不行。你要在我面前发个誓,记住,跟我学刀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姓万的徒子徒孙那些用剑的,杀一个干干净净!”

    第0702章 活局如何变死局

    扑虎的队伍出雍北道的时候,雍北道总督杜建舟从道治城开始送,一直送了三百里。这也便是扑虎对他爱理不理,若是给他几分好脸色,他没准一口气送到雍州城下。现在整个中原都知道皇帝不是皇帝,大将军不是大将军。

    但是后者,显然要强势的多。

    所以扑虎的这次南下,在地方官员看来多多少少有一些钦差南巡的味道。所以路经西南诸道的时候,各道总督都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对扑虎表现出了一种耐人寻味的谦卑。这种态度,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进入平商道之后,本以为方解会亲自来迎接,可除了沿途州县官吏出门相迎之外,便是连一个黑旗军中身份显赫些的人都有些出现。这不但让谈清歌和扑虎觉得有些意外,就是红袖招的姑娘们也觉得有些意外。

    “这个死方解!”

    小当家在马车咬着牙低低的骂了一句,看着窗外的眼神有些飘忽。

    坐在一边的息烛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嘴角上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小当家一大早就钻进息烛芯的马车里,进来之后一直沉默着,第一句话就是骂方解。

    “为什么骂他?”

    息烛芯放心手里的书卷,理了理额前垂下来的发丝轻声问。

    “已经进了平商道,距离雍州也不过百里了,按照道理他难道不该亲自来迎一下?离开他那个破军营他难道很为难?在樊固的时候,每天最少往红袖招跑一趟去蹭吃蹭喝。到了长安城,最多也就是三五天就要去一次的,现在出息了,做了大将军,听说皇帝还要给他加官进爵,威风了呢!”

    小当家咬着嘴唇说道。

    “若是只咱们红袖招来雍州,他必然是要来接的,莫说百里,五百里,一千里也不一定。可你难道忘了,不只是咱们来。而且……现在咱们在铁甲军中,说好听些是被护送,实实在在的还不是那个扑虎手里的人质。”

    小当家怔了一下,然后有些伤感地说道:“骆爷走了之后,外人便都觉着咱们红袖招可欺了。”

    “骆爷在,事情该发生还是会发生。”

    息烛芯说话的声音很轻柔,一如她的舞技。

    “如果方解出城来迎接咱们,就是对那个扑虎示弱了。而一旦让扑虎觉得方解实在示弱,那么扑虎也会觉着,咱们红袖招对方解来说特别重要,有咱们在他手里,他就能肆无忌惮的威胁方解。”

    “可是……”

    小当家转头看着息烛芯问:“方解不应该早早的把咱们救出去吗?”

    “怎么救?”

    息烛芯反问。

    见小当家不知道怎么回答,息烛芯笑了笑说道:“为什么皇帝会派谈清歌给方解封赏?为什么那个铁甲将军会派扑虎跟着来雍州?”

    不等小当家回答,她继续说道:“因为方解现在的位置很重要,西南诸道历来是大隋的鱼米之乡,是过往那么多年为朝廷缴纳钱粮赋税最多的地方。当初罗耀以西南四道为根基,二十几年养出来百万大军,且不曾断过该向朝廷交的东西,以至于连朝廷都不敢相信,罗耀居然能私下里扩军那么多。”

    “现在方解到了雍州,虽然西南四道已经不复前些年富庶繁华,可这地方只要休养二三年,依然是大隋最重要的地方。真宗年间,若不是觊觎此地富庶,大隋也不会对商国动兵。”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战国策,这是两千年前流传下来的东西,那个时候中原内乱,诸侯并立,各地之间时而合纵联营时而刀兵相向。有人将这段历史中最让人值得思索的事情记载下来,以警后人。

    “现在,就好像两千年前的战国。”

    息烛芯道:“战国时候,群雄并立,朝廷软弱,当时的大赵王朝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对各诸侯屈服。到了战国后期,大赵王朝出了一个惊采绝艳的小皇帝,名叫寅仲。当时的朝廷已经名存实亡,小皇帝寅仲继位之后,皇命在都城甚至都不能彻底执行。各地的诸侯,对皇帝也没有丝毫敬意。”

    “寅仲之前的皇帝,大多碌碌无为随波逐浪,都不敢有什么作为郁郁而终。但寅仲却想,既然皇朝还在,那就有机会重振大赵的雄威。他虽然年幼,但却极聪慧。后来,他想出来一个办法,终于消弱了各诸侯的实力,与此同时悄悄积攒军队,以八百死士刺杀溧阳候郭沐之后,大赵便开始了中兴之路。”

    “啊?”

    小当家问:“那这个寅仲是怎么做到的?”

    息烛芯语气轻柔地说道:“说起来其实也简单……就是离间。他通过各种手段,让诸侯之间的联盟逐渐崩碎,诸侯反目相向,连年征战,实力大不如前。然后他又通过在当时并不值钱的封赏,拉拢了其中一批人。比如,他封滁州候为楚王,封地在溧阳候的领地。滁州候不敢带兵对付溧阳候,寅仲就借着中秋宴客的机会,用私兵八百,大破溧阳候三千精锐,将溧阳候斩杀。”

    “滁州候见溧阳候死,立刻带兵攻下楚地,晋位楚王。寅仲表面上对楚王言听计从,却试试暗示楚王,有人劝自己杀楚王请别的人来拱卫皇都。楚王地位渐渐高了之后,也变得跋扈起来,被寅仲挑拨的大怒,立刻发兵攻打其他诸侯。”

    息烛芯道:“就这样,整个中原,各诸侯都被寅仲调拨起来,打的翻天覆地,他却从中得利,渐渐发展,杀楚王之后,便开始亲征各地,最终重振了大赵王朝,使大赵多延续了三百年。”

    “可,这和方解有什么关系?”

    小当家问。

    “自然有,你不觉得,现在中原就和那个时候的大赵很相似吗?”

    息烛芯微笑道:“金世雄稳居西北,是为西北王。罗屠领兵江北,是为江北王。高开泰和王一渠领兵河东道,是为河东王。东北诸道,又都看着沐府的脸色,沐家就是东北王。江南不必说了,各家势力,各方诸侯。而方解现在占了西南,在皇帝眼里,他就是西南王。”

    “好头疼。”

    小当家皱了皱眉“这些事我可想不透彻……”

    息烛芯微笑道:“我也是闲的无聊,一路上无所事事就多想了些……现在朝廷里有个铁甲将军撑着,你不觉得,这铁甲将军有些像是寅仲请来的楚王?寅仲借楚王之威,震慑四方不敢轻易对皇都觊觎。然后挑拨楚王对外征战……”

    “啊?”

    小当家愣了一下:“莫非,那个小皇帝是把方解当成溧阳候了?”

    “差不了许多了……不过,其中又有诸多不同变化,但计策究其根源还是相同。”

    息烛芯道:“铁甲将军现在在朝廷,有些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气势,皇帝自己没实力,想除掉铁甲将军他只能借助外力。可现在放眼整个中原,没有人愿意先站出来和铁甲将军拼个你死我活。唯独方解,因为看起来方解是个可以拉拢的人,他不是各世家的人,较为独立。引方解和铁甲将军开战,即便方解死了,对皇帝,对各世家来说都没有影响。皇帝现在是不敢公开得罪铁甲将军,也不想逼的那些世家联手,只能借方解来消弱铁甲将军。”

    小当家听的迷糊,但隐隐也有了些思路。

    她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小姐的意思是,小皇帝派那个谈清歌去见方解,其实是没安好心的。他给方解封赏,其实就是变相的学习了寅仲封赏楚王的套路,只不过现在朝廷里已经有个楚王了,他想再弄出一个楚王来,这样两个楚王互不相容,拼个你死我活。”

    息烛芯点了点头。

    小当家想了想继续说道:“因为小皇帝没有把握能引那些世家和铁甲将军对决,所以他就将希望寄托在方解身上。如果方解败了,以方解现在的实力,也可以重创铁甲军。对皇帝来说是好事。方解死了,消除了一方诸侯,对他来说还是好事。而若是方解侥幸胜了,那么方解也必然实力大损,到时候小皇帝再除掉方解,而且还不会得罪世家的人,因为方解本来就属于任何世家!铁甲将军在长安城大开杀戒,方解在西南一路屠戮,都将世家之人得罪了个透……”

    “嗯。”

    息烛芯再次点了点头。

    “真阴险!”

    小当家恨恨的骂了一句,她皱了皱眉:“可是,要怎么挑拨方解和铁甲将军?”

    息烛芯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将声音压的很低:“扑虎对那个铁甲将军来说,似乎特别重要,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但……如果……扑虎死在雍州,铁甲将军必然震怒。小皇帝说不得还会给方解一份密旨,让方解带兵回长安。如果是这样的话,不管是铁甲将军领兵南下,还是方解北上,战争都不可避免了。”

    “啊!”

    小当家脸色大变:“那咱们得想办法,尽快通知方解才行,不能让他杀了扑虎!”

    息烛芯摇了摇头:“不必……方解不来接咱们,何尝不是已经看破了这一层?”

    她看了一眼窗外,有些怅然道:“我只是还有一件事没有想通……如果方解看破了这一层,不去杀扑虎,那这计策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除非……除非扑虎就是来杀方解的,那么这就是个死局。”

    ……

    方解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头,把玩着手里一只做工极精致的玉麒麟:“这不是个什么无解的死局……扑虎来,不是来杀我的,而我也不会杀他……如果要想让这个局从漏洞百出变成一个无解的死局,就必然有一个谁也料不到的变故在。”

    散金候吴一道沉默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变故在哪儿。现在只能等着扑虎一行人到了雍州再说了,咱们黑旗军和那个铁甲将军没有任何冲突,也没有利益上的往来,没道理非要杀他不对吗?”

    方解点了点头:“小皇帝这样安排,就说明他有扑虎必死的安排。”

    他眉头皱的很深,因为他找不到扑虎必死的安排在什么地方。

    “只能等着了。”

    散金候叹了口气:“尽量让他不要死在雍州。”

    方解沉默,心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转过头看了看窗外,那若有若无的头绪依然迷乱难寻。

    第0703章 谁要杀我?

    雍州城北门

    一身黑袍的方解负手站在城门口,在他身后是黑旗军十余名主要将领。扑虎的队伍已经出现在视线里,方解一路不迎,到了城门口没有必要再故意摆出一副姿态来不迎。况且,他迎的是红袖招。

    自从离开长安城之后,好几年没有见过息大娘她们了。说实话,息大娘为人虽然稍显刻薄,但对方解帮助很大。楼子里的那些姑娘们,也都喜欢方解时不时去聊天。方解离开樊固,若不是与红袖招同行的话,说不得就被李远山那五百精步营踩成了rou泥。

    老瘸子骆爷出手震住了精步营,那是救命之恩。

    那个时候方解就是一只雏鹰,还需要红袖招这棵大树来遮风挡雨。可是现在,轮到他做大树为红袖招遮风挡雨了。

    当那些身材雄壮魁梧的铁甲军士兵出现在方解眼里的时候,他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领兵多年,方解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支队伍有多可怕。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铁甲军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更像是一群战争机器。

    方解第一眼就确定,自己的黑旗军轻骑,即使以两倍的兵力对阵这一千铁甲军士兵,也没有胜算。黑旗军轻骑靠的是速度,靠速度横刀扫过可以将一个人的脖子轻易切开。可要想切开铁甲军士兵身上的厚重铁板,没有一丝可能。至于羽箭连弩,对他们来说更没有丝毫作用。

    之所以方解这样肯定,是因为方解手下有十个给事营精锐。春姑他们的战力方解早早就领教过,在黄牛河北岸,他和春姑他们在叛军数千人中依然能稳守一直杀到援军到来。

    而铁甲军士兵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们每个人都相当于一个给事营士兵。

    方解心里一阵发寒,他有十个给事营精锐,而那个铁甲将军手下,有两万这样的精锐。

    怪不得罗耀的百万大军也挡不住铁甲军一冲,正面交锋,铁甲军几乎没有任何对手……不是几乎,是绝对没有任何对手。

    然后他看到了扑虎

    骑着一头老黄牛,挑着一根竹竿。

    老黄牛一侧挂着一个巨大的铁锤,扑虎后背背着一个巨大的蒲扇。

    很怪异。

    看到方解的时候,扑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看了谈清歌一眼,然后笑着摇了摇头。而谈清歌看到方解的第一眼,是哼了一声随后抬头看天。

    谈清歌很帅气。

    虽然他不识多少字,可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书卷气。女子对这种气质总是容易沉迷,况且他面貌生的还算俊美。这本是他自负的资本,可是这些资本,在方解面前好像一点优势都没有。

    一袭黑袍的方解负手而立,身上那种气质尤其是谈清歌可比的?

    一个从万军之中杀出来,从尸山血海中经过,手握重兵,坐镇一方的大将军,那种大气不经意间就会流露出来。

    扑虎从老黄牛背上跳下来,朝方解抱了抱拳:“方将军!”

    “扑虎将军!”

    方解也抱拳回礼。

    红袖招的人知道这会不能和方解相见,索性就在马车里没有出来。这种时候的相见,对于方解来说反而是一种压力。反正已经到了雍州,只要扑虎没有必杀方解之心,没道理不放行红袖招的人。息大娘早就吩咐过,在城门口谁也不要下车。因为息大娘明白,此时她们下车和方解相见,方解在扑虎面前就会失了气势。

    这种很细节的东西,在某些时候也要注意。

    “方将军。”

    谈清歌往前迈了几步,从袖口里将那份圣旨取了出来:“陛下有旨意。”

    方解看了看,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进城。”

    谈清歌微怒,再次往前上了一步:“方将军,陛下有旨意!”

    方解微微皱眉,那种不解的眼神在谈清歌看来就是轻视。

    “怎么,身为大隋官员,难道不知道领旨要下跪?还是说,方将军已经不把自己当大隋的官员了?如果你还承认自己是大隋官员,为何不敬皇命?”

    谈清歌冷声问。

    “这位……是钦差大人?”

    方解问。

    谈清歌点了点头。

    方解嗯了一声:“请问钦差大人,你知道如何宣旨吗?”

    谈清歌一怔,之前稍显倨傲的神色随即褪去。

    “我已经在雍州将军府里摆下香案,开正门,军列队,待我换好正装之后,行三拜九叩大礼。如果这圣旨不是给我个人的,那钦差大人更不应该急着宣旨,我黑旗军将领皆在将军府里列队候着呢。”

    说完这句话,方解转身就走。

    扑虎看了谈清歌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马车里,看着这一幕的小当家狠狠地瞪了谈清歌一眼,旁边一个少女叹息道:“还真是个棒槌啊……”

    ……

    将军府

    扑虎将谈清歌手里的圣旨一把夺过来,笑了笑递给方解道:“将军为国戍边,驱逐蛮夷,恢复河山,哪里需要讲那么多繁文缛节。便是陛下亲至,也用不了这许多规矩。谈清歌久在演武院中从未出门远行,人颇木讷。不过论起来倒是和方将军算是半个同窗呢。”

    方解抱拳笑了笑道:“朝廷规矩还是不能荒废,该如何还是当如何的。”

    扑虎一把拉了方解的手臂,回头对谈清歌使了个眼色,谈清歌无奈叹道:“方将军,抱歉了,之前在城门口多有不敬,是我有心试探而已。临行前陛下特意交代过,将军劳苦功高,不必参拜。”

    方解笑了笑问:“那谈大人试探出了什么?”

    谈清歌脸色难看,避重就轻道:“我身上没有功名,将军不必称呼我为大人。”

    方解也不再理他,陪着扑虎走进客厅。谈清歌也不说话,跟在后面进了屋子。那柄看起来明晃晃秋水一般的长剑,就在他腰畔随着走路来回摆动。这剑无鞘,他也不怕刺伤了自己。扑虎故意落后几步,谈清歌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倒是帮他?”

    扑虎微笑着低语:“你以皇命让他下跪,他接了旨意之后,你身上没有功名,陛下也没有明旨任命你为钦差,他要是再让你跪回去,你跪吗?”

    谈清歌愣了愣,一脸懊恼。

    扑虎进了门之后在客位上坐下,对方解抱了抱拳道:“这次来,是奉了陛下旨意犒赏三军。”

    扑虎笑了笑道:“不过将军也知道,现在国库空虚,朝廷入不敷出,这些都不必瞒人,也瞒不住人。可陛下觉着,黑旗军战功卓著,为大隋出生入死,尸山血海中将敌寇击败,护佑一方百姓,保大隋边疆稳固完整,必须要厚厚的赏赐。”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这笔赏赐,由地方上出。”

    扑虎看了方解一眼:“我已经知会过北徽道,南徽道,雍北道,三道总督,让他们从各道筹集一批物资钱粮尽快送到雍州来。另外,陛下准许西南诸道应该送往朝廷的钱粮赋税,将军可以自留使用。就当是陛下赏给黑旗军将士的了。”

    方解心里冷笑,这就是所谓的赏赐了。

    打白条而已。

    西南诸道的赋税,本就不往朝廷里送。自从罗耀起兵之后,西南诸道虽然没有与罗耀同时举旗造反,但这本就是双方心知肚明的事。朝廷知道,没有四道总督的支持,罗耀也没那么轻而易举过了长江。再说,真要是还心系朝廷,罗耀造反西南会没有一兵一卒挡在罗耀面前?

    方解冷笑,不是因为小皇帝打白条,而是因为这白条打的实在没安好心。

    给黑旗军将士的赏赐,让西南四道来出。且不说平商道,北徽道总督钟辛,南徽道总督迟浩年,雍北道总督杜建舟,这三个人会心甘情愿献出来一大批粮草银两?现在方解占了西南一南一北,三道被夹在中间,那三位总督大人要多难受有多难受。给方解提供钱粮,把方解养的壮壮实实的,然后再吞掉三道江山?

    除非那三个人傻了,才会再送钱粮给方解。

    小皇帝是明知道那三个人不会轻易交付钱粮给方解,所以才把白条打在那三个人身上。方解要想要钱粮,就得和那三个总督闹翻。小皇帝才不愿意方解成为第二个罗耀,和地方上的封疆大吏联起手来。

    这看起来是因为朝廷实在拿不出来东西,实则还是离间之计。

    “陛下有心了!”

    方解淡淡地说了一句。

    “黑旗军是大隋的军队,为国效力理所当然。我麾下儿郎们也都以是大隋军人而骄傲,有陛下这嘉奖的旨意,他们也必欢欣鼓舞。不过西南诸道,被罗耀这些年剥削压榨的极狠,百姓们也不富足。尤其是平商道,又刚刚经历战祸,百姓十去七八……让我跟百姓们伸手要钱粮,我也伸不出去手。”

    扑虎笑了笑道:“早就听闻方将军爱兵如子,爱民如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大隋有方将军这样的肱骨之臣,是陛下之幸。”

    他沉吟了一会儿后说道:“这次来,还有件事要和方将军商议。”

    方解道:“请讲。”

    扑虎站起来,走到方解书房里悬挂着的巨大地图前指了指:“叛逆罗屠,如今占据江北道,朝廷大军由许孝恭和刘恩静两位大将军率领正在清剿,奈何实在兵力不足。江南贼子也是蠢蠢欲动,京畿道又实在抽调不出人马,将军可愿意再为国立功?”

    方解心里冷笑,抱了抱拳:“为人臣,自然要忠君之事。若陛下有旨,我即刻带兵北上。”

    “好。”

    扑虎点了点:“这才是朝臣楷模!”

    他停顿了一下,眯着眼睛问:“还有件事……我带兵南下护送红袖招来雍州,半路遇到了埋伏……这件事,方将军应该知道了吧?”

    方解点了点头:“也是刚刚得知。”

    扑虎嗯了一声:“那方将军以为,是谁要杀我?!”

    这句话,问的格外森寒。

    谈清歌往侧面退了几步,退到扑虎身侧。他看着方解,眼神里同样有些诡异的神色。

    第0704章 一指天威

    扑虎侧头看着方解,等待着方解的回答。

    “国有一木,可为擎天之柱。”

    方解淡淡道:“大将军现在就是朝廷里的擎天柱,丝毫也无需怀疑的是,若没有大将军在,罗耀叛军就算攻不破长安城,长安城里也必然困苦。扑虎将军身为大将军最得力的助手,万军之中往来冲杀的勇将,自然有许多人将扑虎将军视为眼中钉rou中刺。”

    方解道:“杀扑虎将军,就等于折了大将军一条手臂,这样说,不过分吧?”

    扑虎沉默,然后点了点头。

    “现在大隋这天下,有多少人想杀扑虎将军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在少数。”

    方解指了指自己:“也许比想杀我的还要多些。”

    扑虎哈哈大笑,之前的冷酷气息随即消散:“方将军说得不错,现在大隋想杀我的人多如牛毛,据我所知想杀你方解的人也不在少数。不过这正是当自傲的地方,若不招人妒恨,又怎么会找人杀念?”

    方解笑了笑,没回应。

    扑虎走到门口,指了指外面说道:“大隋一百多年基业,又岂是某些宵小之辈想颠覆就能颠覆的?大隋的实力到底有多强,有多可怕,大部分人根本就看不透彻。有些人以为大隋要崩坏了,想趁机得利,想想就可笑。”

    “自太祖起,大隋励精图治,皇家暗地里有多少还没拿出来的东西谁知道?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的拿出来,每一样都足够让人心惊胆颤!说起来,其实偶尔来些乱子反倒是好事,一直歌舞升平人们也就忘了皇族的威仪。乱一次,杀一次,只有这样,人们才会明白大隋皇族的可怕之处。”

    方解对这话依然没有回应,但他知道扑虎的话不无道理。

    就比如这突如其来的大将军,那突兀起来的两万铁甲军。罗耀百万大军进逼长安城的时候,谁都以为大隋快完了。可一转眼间,百万大军被人打掉了一大半,连罗耀都死了。虽然各地反叛之势依然不绝,但真正值得关注的其实也没几个人。

    西北金世雄没有举旗造反,是因为他还在观望。在局面没有明朗之前,他不会做任何事。西北虽然疲敝,可和黑旗军做交易,最起码他不用再担心粮草的事。给他一段时间休养生息,他麾下聚集十万大军不是难事。到时候,朝廷胜,他可以说自己是一直在尽心尽力的守着西北三道。朝廷败,他可提兵东进。

    东北沐府的人,看起来也没心思早早的表态。

    沐府在东北历来有着极强大的影响力,虽然不及西南罗耀,能让西南各道总督俯首称臣一样的顺从。但东北那些封疆大吏,基本上都看着沐府的脸色行事。而且江南通古书院里的人虽然实力逆天,可依然很难把手伸到东北去。因为通古书院里那些人也都明白,沐府的实力轻易不能招惹。

    这西一东两方实力暂且不表态,仅仅是罗屠和高开泰王一渠,收拾起来不是没有必胜的把握。当然,江南诸世家是不会眼睁睁看着朝廷收拾罗屠等人的。

    “我说些话的意思,方将军可明白?”

    扑虎回头看了方解一眼问。

    “我从来不曾有过反叛朝廷之心。”

    方解站起来走到门口,挨着扑虎站住:“扑虎将军或许不了解我的过往……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好处,唯一较好的一点就是懂得记住别人对我的好,谁对我好我都记得。尤其是先帝,恩重如山。”

    扑虎的话有真有假,方解的话也一样。

    他对皇帝确实有感念之心,但是后来天佑皇帝杨易的所作所为,也足够让方解寒了心。其实在长安城的时候,方解真的是想过,要做一个大隋的好官。无论从文从武,都要尽职尽责。可这想法,只是已经遗忘了的一场梦而已。

    “我对方将军的事,或多或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扑虎面对窗外,视线停留在枯湖上:“那是……造成的?”

    方解点了点头:“是。”

    “好壮阔的一战。”

    扑虎感慨道:“即便是看看现在这遗留下的场面,依然能揣测到那一战一二分的凶险。所以我对方将军也很敬佩,朝廷现在最缺的就是方将军这样能文能武,还对朝廷忠心耿耿的人才。这次大将军让我来,主要还是为了看看方将军的人品。能被大将军重视,方将军……这机会不要错过。大将军的身份,有些时候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是。”

    方解点了点头。

    “不过,好像有不少人不希望朝廷重用我。”

    方解道:“比如半路有人刺杀扑虎将军,其中用意也显而易见。扑虎将军若是在西南有什么不测,大将军一怒南征,这是很多人希望看到的事。”

    扑虎哈哈大笑。

    “我又岂是那么容易死的?”

    他负手而立看着门外:“我知道方将军入仕之前,曾经有过十几年被人追杀的经历。真要说起来,自我年幼起,想要杀我的人似乎比想要杀方将军的要多不少。可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想杀我的人都死了,我却依然活着!”

    他提高声音道:“我倒是要看看,谁能杀我?!”

    ……

    谁能杀我这四个带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霸气,方解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几分悲愤几分狠戾几分豪气。

    所以他确定,这个扑虎身上肯定有许多故事。

    可才想到这里的时候,方解的脸色忽然一变。

    他猛的一侧身,手间一团五脉之力盘旋着飞了出去。屋顶上,一道匹练般的刀光劈了下来。这刀气对于扑虎来说格外的熟悉,正是洛水之上他见过的那个人所施展出来。只是这次,这一刀来的更加凶悍狂暴。

    刀气将房顶劈开,整间房子都被一分为二。

    已经实质化的刀气,看起来就如一柄从天而落的巨刀,长达数百米!刀锋在这头,刀柄尚且还在罗府正门外!也就是说,劈出这一刀的人,根本不在罗府之中!

    一刀数百步,这种气势,怎么能言表?

    方解手里的五脉气旋出手之后迅速变大,五片叶轮旋转着飞上去顶在刀气上。这五脉气旋之力极为诡异特殊,看起来气势和那一刀绝不可同日而语,可偏偏这霸气的一刀竟是被硬生生顶住足有一秒钟时间。

    对于高手来说,一秒钟足够了!

    是的

    一秒钟足够了

    就在方解挡住这无与伦比的一刀,扑虎一招手从远处老黄牛身上招来铁锤准备朝大门外冲过去的时候。

    剑意!

    森寒凌冽的剑意!

    就在扑虎身后出现。

    方解见过许多用剑高手,感受过许多让人无力的滔天剑意。比如沉倾扇,比如项青牛,他甚至见过忠亲王杨奇出手。可今天的剑意,和这些人的都不同。沉倾扇的剑意是冷,直指内心。项青牛的剑意是狂,形散神不散。杨奇的剑意是争,敢与天下争的争!

    而身后的剑意,是诡。

    诡到了极致。

    这一剑似乎并不快,可偏偏是这样,方解觉得不管怎么去防备,这一剑都能找到破绽直接刺过来。他尚且有这种感觉,更何况是扑虎?

    因为这一剑,本就是刺向扑虎的。

    扑虎的身子刚刚拔起来,手里的铁锤在前,身子前倾,后背全是空门。而方解的注意力之前都在头顶那一刀上,所以这个时候刺过来的剑意选择的时机最好。比扑虎在洛水上单手擎船的时候,机会还要好。

    屋子里没有别人

    所以毫无疑问

    出剑的是谈清歌

    这一剑出手之后,谈清歌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腰畔那柄无鞘的长剑此时在他手里,剑意自剑身上蔓延出来,弥漫的到处都是。所以根本就搞不清楚,这一剑到底在哪儿。明明你觉得剑意在扑虎后背,可方解也感觉到了很大的威胁。明明剑意看似直来直往,却又没有任何轨迹可循。

    谈清歌,一个说自己不会用剑的人。

    方解为了迎客,身上没有带刀。

    他一只手指着天,继续阻挡那狂暴的刀意。另一只手向后一推,五脉之力在他和扑虎身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试图挡住谈清歌的这一剑。

    但就在方解以为可以挡住这一剑的时候,那剑意忽然自己转了个弯,绕过漩涡,转瞬之间没入扑虎的后心!

    当!

    一声脆响!

    扑虎的身子明显踉跄了一下,却没有栽倒。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柄巨大的蒲扇出现在他后背上,将这一剑挡了下来!本来扑虎走到门口的时候,将那柄蒲扇靠在门框上了。可当剑意到来的时候,这蒲扇如有神智一般自己飞了过来,替扑虎挡住了这志在必得的一剑!

    方解身形向一侧一闪,那刀意轰然而落,将一排房间劈开。

    烟尘爆起!

    坍塌的房间中,有黑影一跃而起。

    ……

    谈清歌刺了一剑,看起来无解的一剑。却因为那柄蒲扇而改变,这个时候方解才看清楚,那蒲扇上连着一根极细的丝线,另一端在扑虎手里!

    方解心里一怔,也就是说,扑虎早就料到了谈清歌会在后面刺他一剑!所以他才会故意把蒲扇放在门口,他在等的,正是谈清歌出手!

    看得出来,扑虎的脸色极为难看。

    不是因为这一剑伤到了他,而是因为这一剑终究还是来了。

    蒲扇上,有一道裂痕。

    他心里,也有。

    可没等他做什么,谈清歌忽然纵身而起,朝着扑虎扑了过来。扑虎眼神里一股怒意开始燃烧,不可抑制的往外蔓延。方解刚要过去,大门口方向,第二刀又来了,依然霸气无匹,这一次,明明白白斩的是方解!

    方解不得不全力以赴应对这一刀,而扑虎则转头面对谈清歌。

    然后,扑虎愣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谈清歌的脸色有些不对。

    眼角

    有一滴泪。

    所以他出手的速度慢了半拍,下意识的收住自己已经要攻出去的内劲。

    轰!

    一种扑虎从不曾感受过的威压从天空落下,那是一种完全不可抗拒的能量。如同一根巨大到无法形容的柱子,从天庭坠落笔直的压向扑虎的头顶。而事实上,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柱子,而是一根手指。

    就好像天神从云端伸出一根手指按了下来,要碾死一个蝼蚁。和这根手指相比,来自大门外的刀意,来自谈清歌的剑气,都那么微不足道。这一指,才是必杀。

    一指,天威!

    方解苦苦思索的那个变故来了,将一个活局变成死局的变故。

    第0705章 赢个屁

    中原历来有一个传说。

    传说在远古时候,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天开始倾斜,眼看着一侧的天空就要掉下来了,世间万物惊恐无比。可谁也没有办法阻止天空的坠落,天若落下,地上万物也将随之覆灭。这个时候,从大海中爬出来一只也不知道活了多少万年的老龟,巨大无比,用自己的身躯扛住了倾斜的天。

    世间生灵欢欣鼓舞,纷纷称赞老龟功德。老龟却默然无语,神态悲凉。所有生灵都不知道老龟在悲伤什么,它们聚在老龟身边载歌载舞欢庆天空终于可以不用坠落。万物生灵庆祝的够了,也累了,随即散去。

    只剩下孤独的老龟依然顶着那半边天。

    也不知道多少年过去,老龟终于坚持不住即将死去,它太虚弱了,已经不能保证继续站立。天空开始颤抖,随着老龟失去力气,天空再次开始倾斜。其他生灵全都赶了过来,谴责老龟为什么不继续支撑着天空。它们愤怒的咆哮,恨不得将老龟撕成碎片。它们觉得,因为这老龟,它们的世界要崩塌了。

    老龟流下一滴泪,悲凉的神色万年不变。

    当初它最早顶住天空的时候,其他生灵感谢它的勇敢。可是很多年很多年过去之后,其他生灵已经没有了感谢,它们渐渐的觉得老龟就应该站在那,顶住那倾斜的天空是老龟应有的责任。

    见老龟即将扑倒,其他生灵惊恐万分。它们凑在一起,终于商议出一个办法。

    它们砍掉了老龟的四条腿,然后分别支在天空的四边。

    又多少万年过去,生灵已经忘记了老龟,看到天边那四根柱子的时候,都会盛赞这是天赐给生灵的礼物,是擎天之柱。

    此时在天空中落下来一根这样巨大的柱子,谁心中没有惊惧?

    那是一根手指。

    据说,老龟死了之后,神灵从天际飞来,感念老龟的功绩,将其与其它三个同样为万物立下过大功劳的生灵封为四神兽,也称为四象。

    这一根手指,是为四象指。

    武当山有绝技,四象,两仪,太极。

    当初在演武院入试的时候,方解见过这四象指。只不过当时施展这指法的是谢扶摇,他的四象指和今天这根手指比起来,如萤虫比之皓月。

    武当山的道人从来都不招摇,低调的很容易让人忽略掉他们的存在。提到道宗,哪怕清乐山已经没落,可人们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一气观。至于三清观,好像永远都是在想起一气观之后才想起来的。

    所以人们渐渐也就忘了,武当山三清观,比一气观要悠久的多!

    扑虎看到谈清歌朝着自己扑过来,他心里一寒,拎着的铁锤转过来要砸出去,可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谈清歌的表情格外痛苦,眼角上还有一滴莫名而落的泪水。这样子让扑虎冷了一下,谈清歌的身子已经到了他近前。

    然后,谈清歌竟然一剑指天!

    剑气如虹,迎着那根巨大的手指扶摇直上!这一剑比起之前那一剑,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若之前那一剑极尽诡道,那这一剑就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一剑。流光一般的剑气如一条初出深海的幼龙,伴着龙吟声直上九霄!

    这一剑,惊呆了扑虎。

    但是这一剑,拦不住那根手指。

    剑气碎,谈清歌挖的吐出一口血。

    指劲瞬息而至,眼看着就要落在扑虎头顶的时候,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内劲。有剑意,有刀气,有大周天,还有三四道极凝实浑厚的气劲。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劲气似乎是早就等在那里,只等着这指劲落下。

    即便那指劲再强大,可阻挡在它面前的内劲太多了。

    指劲看似势如破竹,可破开一根柱子,还有下一根。指劲荡平了剑气,震碎了刀意,崩开了大周天,震散了那些气劲。可终究还是被阻挡了一下,扑虎一把拽着谈清歌的衣衫向一侧掠了出去,那指劲轰然而落,按在他之前站立的位置上。

    轰的一声!

    方圆五米整个地面开始下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骤然出现!

    也不知道这一根指头按进去多深,竟是如在平地上打了一口巨大的深井。

    一瞬间,书房门外多了不少人。

    书房旁边的屋子里,项青牛和几位清乐山的老道人缓步走了出来。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里,沉倾扇和桑飒飒自里面迈步下来。

    而方解,额头上满是汗水,然后哇的吐出一口浊血。

    他擦了擦嘴角上的血丝,却依然能笑出来:“扑虎南下不是一个死局,要想变成死局就需要一个谁也阻挡不住的变故。我曾问真人你是否是来杀扑虎的,你说不是……你已经是真人了,怎么还能说谎?”

    他抬头看着天空。

    可人不在天空。

    谁也不知道,发出这一指的那人在哪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有声音飘荡而来,很轻,很清晰。

    “你如何瞒住我的?”

    方解似乎极疲劳,大口地喘着气。

    可他自危机发生的时候,明明没有出几招,以他此时的修为,断然不至才出手这几次便累成这样,看起来,他竟是稍显脱力。之前的气定神闲,原来都是装的。

    为什么?

    ……

    声音很飘渺,无法判断从什么方向而来。就好像天地间都是这一句问话,不知从何处起在何处灭。

    “瞒住真人你,确实不容易啊……”

    方解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沉倾扇和沐小腰从远处掠过来一左一右扶着他。

    方解微微昂着下颌,虽然看起来疲惫眼神却很清澈:“扑虎要来,有人要杀,这根本无需嫁祸给我,他死在雍州,我黑旗军就只能背这个黑锅。虽然即便扑虎死了我也没什么可畏惧的,被人戏耍的感觉才最让人讨厌。”

    他笑了笑:“真人来雍州的时候,说要看看我这七脉之躯,然后说了许多